(见附图)

宛如遭遇一场巨大地震。圷干夫美咲在猛烈的纵向摇晃中惊醒。

狭小的船舱内,双层床与置物柜塞得不留一丝缝隙,一群结合人像沙丁鱼罐头般挤在里面。这群人半天前才刚碰面,此时个个眼神焦虑不安,却又束手无策,只能僵在那里屏气凝神。身为自由撰稿人的圷,也是其中一人。

还没等他喘过气,船身又开始疯狂地左右横甩。他不禁心想,在这种状况下自己竟然还睡得着。昨晚在开往八丈岛的大型客轮上睡通铺,当时他晕船晕得整晚没睡,看来这股睡意是到现在才迟来地反扑。他摸了摸牛仔裤口袋,里头装着晕船药的纸袋早已被压得皱巴巴的。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浪潮起伏,那种震动法简直像坏掉的云霄飞车。双层床上的被褥如雪崩般滑落,下一秒视界就彻底翻转,他的头狠狠撞上了钢制置物柜。那感觉就像赤手空拳被直接丢进了乱流之中。

「干夫,我们去甲板看看情况。」

趁着震动稍微平息的空隙,小奈川拍了拍圷的肩膀。被召集来参与电影演出的这七个人里,小奈川是他唯一的熟人。

「别乱动啦,会被甩进海里的。」

另一名二十出头的结合人语气无奈地劝阻。话才说完,上了胶的地板就砰的一声剧烈弹起。

「这种摇晃太反常了。不是舵手昏迷,就是船坏了。」

「外行人少在那边瞎猜。」

「你不也一样是外行?没穿救生衣窝在船舱里更危险。而且今井先生一直没回来,太奇怪了。干夫,走吧。」

圷也点了点头,旋开鼠灰色的门把。一股刺骨的冷空气随即灌入。他扫视了隔壁船舱,里面只散落着三名摄影组成员的行李,不见半个人影。

「今井先生出事了吗?」

面对圷的疑问,小奈川不安地皱起眉。今井也是演出者之一,那是一名肤色黝黑、体格精壮,穿着高档西装的结合人,看起来家教相当良好。

「大约三十分钟前,他说晕船晕得难受,去甲板透气后就没再回来。希望他平安无事。」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圷跟在小奈川身后,死命抓着扶手爬上湿滑的阶梯。倾盆大雨正疯狂冲刷着这艘渔船,厚重的雨云压得低低的。

「没人耶。」

小奈川探头看进驾驶室。甲板上、瞭望台,全都空无一人。

除了被关在船舱里的演出者,船上理应还有导演、摄影师、摄影助手和舵手这四个人。最糟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在他熟睡时,这四个人全被海浪卷走了?

「去那边看看。」

小奈川像是要替自己壮胆似地大声说道,往船尾走去。圷也抓牢扶手,步步为营。船尾堆满了巨大的围网、卷筒和绞盘,空间非常局促。

「那里有人!」

顺着小奈川的视线看去,一名结合人倒在起重机旁。风雨与狂浪打湿了他那身亚麻西装,显得沉重不堪。那个晒得黝黑的男人,正是失踪半小时的今井。

「还有呼吸,看来是昏过去了。」

两人合力将他翻过身,赫然发现他的脸颊与喉咙都有伤口。或许是因为曾试图按住伤口,他的手掌也被鲜血染红。小奈川摇了摇他的肩膀,今井这才皱着眉,虚弱地睁开眼。

「喂,今井先生?」

「啊……啊,那个男人呢?」

今井缓缓坐起身,惊恐地环顾四周。

「那个男人是谁?」

「舵手啊!快点抓住他,不然就糟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上甲板就看到那个男人在攻击摄影师。他用渔网把摄影师缠死,还拿铁锤疯狂重击对方的脸跟肚子。我吓坏了,赶紧跑回船舱想找导演他们求救,结果那个男人像发疯一样,直接把摄影师推下海了。」

小奈川听了立刻冲向船边。圷也死命盯着海面,但波涛汹涌,完全看不见人影。

「没用的……导演和助手也先后被袭击了,根本没人打得过他。真不敢相信,那样一个驼着背、看起来干瘪猥琐的男人,竟然藏着那种凶残的爆发力。我觉得再待下去大家都会被杀,所以赤手空拳冲上去想拼命,但……后面的事我就记不清了。」

「刚才甲板上只有你一个人。这附近也没地方躲,那个舵手应该也掉进海里了。」

小奈川望着海面分析。回想起来,那个舵手的相貌确实阴森得令人不舒服,看人的眼神总带着恶意。或许他心底早就嫉妒死这群包下无人岛、打算挥霍享乐的人了。

「太好了,那个疯子不在了。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回八丈岛?」

意识到自己正处于狂暴的海中央,且搭乘的是一艘无人驾驶的孤船,圷感到一阵恶寒。

「小奈川先生、圷先生,你们有开船的经验吗?」

今井神色凝重地问道。

「完全没有。我只是个平凡的高中老师。」

圷也跟着摇头。他只是个没没无闻的自由撰稿人。此时船尾大幅向左倾斜,一阵巨浪溅得三人满身水花。

「我也只有开过快艇的经验。去问问其他人吧。」

今井拨开湿透的刘海,脚步沉稳地走回船舱。圷和小奈川赶紧跟上。

推开船舱门,剩下的四人齐刷刷地看过来。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却分不清是谁身上的。

「各位冷静点。听着,现在这艘船没有舵手。」

今井迅速说明现状,不安的情绪在室内迅速蔓延。

「如果是游艇等级的话,我还能应付。」

开口的是演出者之一,对方身上披著名牌大衣,四条手臂抱在胸前。虽然大家都是为了酬劳才来,但这位穿着明显财力雄厚,与今井一样在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

「是浅海先生吧,快请进驾驶室。」

两人一走,其余的人也纷纷涌向甲板。刚才那个反对离开船舱的年轻人,现在也只能跟着大队伍往阶梯上跑。

就在今井准备踏进驾驶室的一瞬间,船身突然再次朝左侧剧烈倾斜。

「哇啊!」

站在圷前方、身材臃肿如木桶的结合人,整个人在甲板上滚开。几名原本抓着扶手的人为了伸手救他,也跟着重心不稳滑了出去。尖叫声瞬间被风浪吞没。

「浅海先生!快进去掌舵!」

在今井的大吼声中,地板又一次猛地弹起,圷重重摔在甲板上。视界天旋地转,全身像是被球棒痛殴般剧痛。他拼死伸手扣住起网机,右手前臂死死缠绕在网具上,口腔里满是血腥味。

「别过来!滚开!」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嘶哑的咆哮,紧接着一道滔天巨浪如同巨兽张口般吞没了整艘船。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已经沉入了海底。随着海水退去,他隐约听见扑通一声,有重物落水了。

圷吃力地抬头环顾甲板,却一个人也没看见。难道……大家全成了海上的冤魂?

「看那边!有岛!」

今井从驾驶室探出身子大喊。瞭望台和起重机后方也跟着传来惊喜的呼喊。

岛?现在到目的地吴多岛还太早,应该是另一座无人岛。但无论如何,都比待在这艘随时会翻掉的破船上好。

「大家撑住!没事了!快到了!」

脚下传来引擎运转的震动,风雨开始往后退去。今井那夹杂在雨声中的喊话,听起来无比可靠。

总算……活下来了。

圷用四只手臂紧紧攀附在网具上,心中不断感谢这份奇迹般的幸运。

二十分钟后,这七个人登上了卡里加里岛。

「哎呀,有个女孩子呢。」

今井用手遮在额前遮挡风雨,仰望着山头,冷不防地嘀咕了一句。

圷也赶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在那座圆锥形的成层火山山坡上,长满了带有南国气息的阔叶林。但当圷定神细看时,那个人影已经消失了。

「所以这里不是无人岛啰?」

「嗯,看来是。既然有岛民,应该就有食物跟住处,说不定还有联系八丈岛的方法。」

听今井这么说,圷总算松了口气。看来暂时是保住小命了。

渔船此时船头撞在礁岩上动弹不得,结合人们陆续从船上下来。他们张开八条手脚跳下岩石的模样,简直就像刚出生的巨大蜘蛛。

幸好,演出者的七个人一个也没少。船头旁正好有一棵粗壮的椎树张开枝桠,七人便聚在树荫下躲雨。

渔船现在的模样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桅杆倾斜,船身满是刮痕与凹陷。为了寻找能登陆的岩礁而在浅滩硬闯,导致船侧缓冲用的轮胎几乎全都爆裂了。

「大家有谁手机还可以用的吗?」

面对今井的询问,众人纷纷摇头。圷也从裤子口袋掏出手机,但湿透的萤幕一片漆黑。现在别说打电话了,要不是戴着防水表,连现在几点都不知道。

「看来只能请岛民帮忙求救了。我们去找人吧,各位走得动吗?有没有人受重伤?」

六个人零星地点了点头。既然在这里的演出者全是诚实人,应该没人会撒谎。刚才大浪袭击甲板时,圷曾听到扑通一声,看来掉进海里的应该只是器材或货物。

「今井先生,倒是你脖子上的伤还好吗?」

「喔,这点小伤我习惯了。那边看起来有人住,我们走吧。」

今井指着山坡上方说道,没人提出异议。反正不能指望有人来救,只能主动出击。要是继续像落汤鸡一样窝在这里躲雨,迟早会有人发烧病倒。

七人离开岩岸,由今井领头向林间出发。浓绿的草木长得比腰部还高,明明还没到中午,视线却越来越昏暗。为了不被泥泞绊倒,众人走得小心翼翼。雨水像无数条小蛇,在脚边蜿蜒流动。

「我到前前个月为止,都还站在讲台上教书呢。没想到会落到这副田地,真是世事难料。」

走在最后头的小奈川回过头,对着圷露出一个生硬的苦笑。

「是届龄退休吗?」

「表面上是自愿离职,但其实跟被开除没两样。在最后一间学校,校方连导师都不让我当,给我的头衔只有校内美化委员而已。」

圷一时语塞,只能低着头默默前行。

这是他与小奈川睽违二十年的重逢。小奈川曾是圷高中一年级时的班导师,当时他三十出头,现在应该年过五十了。中等身材没什么变,但脸上的皱纹与白发增添了不少沧桑感。不过,还不至于让人在码头碰面时认不出来。

回想起来,小奈川虽然称不上热血,但对待学生很细心,课也讲得易懂,算是学生眼中的「上上签」老师,家长的评价似乎也不错。至少对圷来说,他曾是个值得信赖的人。

只是,小奈川是诚实人这件事全校皆知,有些学生甚至会露骨地排挤他。对那些身为未结合者(也就是普通人)的高中生来说,诚实人就像是某种未知的异类。

「我呢,虽然履历上写着自由撰稿人,其实根本是个没收入的无业游民。几年前还过着像药罐子废人一样的生活。老师,您已经很了不起了。」

「那一定很辛苦吧,谢谢你这么说。」

小奈川的语气里透着真切的感触。当圷自己也成为诚实人后,才终于体会到小奈川在讲台上教书需要承受多大的精神压力。

「您为什么会想应征这部电影呢?」圷问。

「我需要一笔像样的钱。没想到五十多岁的诚实人,工作机会竟然少得这么可怜。」

「冒昧请问,您当老师时的存款呢?」

「早就见底了。父母的照护费、儿子的教育费,钱一直只出不进。干夫,你有小孩吗?」

「有个女儿,」圷一边拨开橡树叶一边回答。「但现在在寄养家庭。」

这当然是圷的错。女儿出生后的一年半,他只是机械式地喂奶、换尿布,根本没尽到育儿的责任。虽然对女儿感到愧疚,但当时他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不幸,连罪恶感都感觉不到。后来女儿被社福机构保护,由养父母带到乡下生活去了。

「带小孩真的很辛苦。看到儿子努力画的画,就算只是客套话,也会想称赞他几句吧?但诚实人做不到。我们只能把实话吐出来,不然就只能闭嘴。」

「你们两个,安静走路行不行?这又不是校外教学。」

走在前方的结合人突然停下脚步说道。那是刚才开船的浅海,那身喀什米尔大衣被雨淋得死死贴在肩膀上。

「对不起。」

小奈川低头致歉,浅海啧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圷觉得前方的阴霾似乎又厚重了几分。

大约三十分钟后,队伍前方传来了欢呼声。

「各位!有建筑物!」

圷不由得伸长脖子往前看。不知不觉间,他们似乎已接近山顶,天空就在眼前。

穿过树林,是一片裸露着黑色火山岩的广场。在陡峭的悬崖边,耸立着一栋庄严的洋房。红褐色的砖墙,尖塔上的风向鸡正随风转动,二楼的窗户透出淡淡的灯光。

「走吧。」

来到广场后,雨势比刚上岸时小了些。众人陆续跟在今井后头。

圷有种被狐狸迷惑的错觉。在这种地方看到像神户异人馆一样的洋房,让人差点忘了这里是在八丈岛近海。光是要把这些红砖搬上山顶,恐怕就是一项惊人的大工程。洋房旁还有一栋同样是红砖造的两层楼仓库。

七个人并排在玄关门廊下,今井敲了两下门。雨声变小了,敲门声应该能在屋内回荡。

等了一分钟,却没人回应。是装不在家,还是住户卧病在床?门上嵌着玻璃,但雾气太重,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就在今井打算凑近窥孔往里头看时,门突然缓缓开了一条缝,温暖的空气随之流出。

「哪位?」

门后站着一个骨瘦如柴,看起来很憔悴的结合人。他双颊凹陷、眼窝深邃,苍白的脸庞挂着两圈浓重的黑眼圈。如果是在大街上看到,肯定会觉得他是个魔术师或街头艺人。年龄看起来像三十几,也像五十几。

「我们在附近遇到船难,能不能让我们进去取个暖?」

「这很困扰啊,突然跑来我也没办法。」

结合人的态度冷淡得像要把人拒于千里之外,他连眼睛都没对上,就打算把门关上。

「拜托您了!大家都累坏了,船也毁了,我们根本回不去。」

「你们看见什么了吗?」

「咦?」

「我问你们,在这座岛上看见什么了?」

那人突地瞪大眼睛,手指指向今井的眼睛。不知道是不是刚才在作画,他的指尖沾着鲜红色的颜料。

「没、没看到什么。我们漂流到岸边就直接爬上来了。女孩的话,倒是看过一个。」

「一个女孩……就这样?」

「是的,就只有这样。」

「哼。听好了,这是我们父女的岛。我们只想两个人安静生活。你们一声不吭就闯进来还要进屋,未免也太厚脸皮了。」

「我明白您的意思,但是……」

「你是代表吗?有事的话,照理说应该是你一个人来打招呼吧。七个人全部站在这,真是嚣张。」

「你这家伙,脑袋有问题吧!」

演出者中一名年轻的结合人正要冲上去,今井赶紧伸手制止。瘦削的男人厌烦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沿着那边的小路走下去,有一栋盖房子时给工人住的宿舍,应该挤得下八个人。如果你们保证不乱来,我就带你们过去。」

「我们保证绝不给您添麻烦。」

今井低头致谢,圷他们也跟着照做。

「我去拿外套。」

男人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七人面面相觑,感觉像是掉进了异世界。总之是避免了吃闭门羹。既然会在这种孤岛盖洋房,这屋主果然是个怪人。

「久等了。」

披着黑色雨衣的结合人再次现身。门缝透出了水晶灯的光芒,但没看到小孩的踪影。

众人跟在那个男人的后头横穿广场。广场面南侧的树林深处,延伸出一条约两公尺宽的步道。

「我叫今井郁夫久留美。请问您尊姓大名?」今井问。

「狩狩大吉梦洋子。」

对方眨着那双像爬行动物般圆滚滚的眼睛,简短地回答。

「我们本来要从八丈岛去吴多岛,结果出了意外。如果不介意,能不能告诉我们这座岛叫什么名字?」

「外人随便取的名字,我不知道。」

那男人头也不回地说。

「──我们都叫它,卡里加里岛。」

宿舍建在距离海岸约二十公尺远的地方,是两间组合屋并在一起、盖着铁皮屋顶的单层平房。周围地面虽然整平过,但除了这栋小屋与一盏路灯外,看不见任何人工建筑。

根据狩狩大吉梦洋子的说法,以前这里曾让佣人住过。屋内厨房、浴室、厕所等生活机能一应俱全,还附设了私人发电机,甚至能开电暖器取暖。

「真的不能借电话吗?我们的手机都坏了,没办法跟本土联络。」

屋檐下传来今井与大吉梦洋子的对话。雨虽然停了,但刺骨的寒风吹得电灯左右晃动,发出吱嘎声。

「这里没有联系本土或八丈岛的手段。宿舍食堂和卡里加里馆各有一台座机,但只能对讲。星期五会有运送物资的定期船过来,你们到时候再搭那艘船回去。」

大吉梦洋子用那种毫无起伏的死鱼眼口吻回答。看来那栋洋房的名字叫作卡里加里馆。

「我明白了。那,能不能分一点食物给我们?一点点就好。」

听到今井的要求,大吉梦洋子一脸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等你们安顿好,再过来馆里拿。」

「万分感谢,真的太谢谢您了。」

今井对着拉起衣领走向步道的大吉梦洋子连连点头致意。

在玄关脱下沾满泥巴的运动鞋后,圷走向正面的食堂。小奈川他们已经先一步进屋,正靠着电暖器取暖。这种文明社会的恩惠在此刻显得格外窝心。

踏进食堂时,一股如蜜糖般的香气突然钻进鼻腔。圷以为有什么甜点,环视了室内一圈,却什么也没发现。厨房里也只有整齐的餐具跟锅具,找不到香气的来源。

说是食堂,其实也只是摆了几张折叠长桌跟金属管椅,看起来非常冷清。数了一下,椅子确实有八张。铝门窗下有个木制电话台,一台老旧的座机上积满了灰尘。墙上挂着时钟、日历,还有一幅画。时钟走时跟圷的手表一致,但日历却停留在三年前。

旁边那幅画圷见过,是那幅有名的错视画,大约三十名修道士在没完没了的阶梯上绕圈圈。

「所以才是艾雪啊。」

一名戴着像护士那种大型卫生口罩的结合人仰头盯着画说道。与他那超过四公尺的魁梧身躯相反,他的个性似乎很木讷,沙哑且沉闷的嗓音让圷吓了一跳。

「这不错,有没开封的即溶咖啡。有人不喝咖啡吗?」

今井从厨房探头问道。众人默默摇头。今井满意地点点头,烧开水后,大约十分钟就端出了几杯热腾腾的咖啡。

「你很喜欢咖啡?」小奈川问。

「是啊,没咖啡的地方我可活不下去。」

今井把咖啡杯一一排在长桌上,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一脸享受地啜饮着。

「我刚才算了一下,看来我们还得在这座岛上待一个星期。」

稍微缓过劲后,今井看着袅袅上升的白烟说道。今天是星期六,也就是说定期船昨天才刚走。虽说七名素昧平生的诚实人一起共同生活,原本就是剧本企划的内容,但老实说,心情还是很沉重。

「没事,大家同心协力一定能撑过去。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我叫今井郁夫久留美。在三轩茶屋经营一家诚实侦探社,是个私家侦探。顾名思义,我的卖点就是无法说谎的侦探,不过目前的口碑嘛……还有待加强。总之,各位放轻松,一起熬过去吧。」

今井语气爽朗。但圷与其说是在烦恼,不如说是因为这一切太像三流小说的离奇发展,脑袋有点转不过来。摄影组三个人被舵手杀害这种事,听起来也像个现实感全无的恶劣玩笑。

「侦探?那是干么的?靠查外遇赚钱喔?」

一名裹着大衣的结合人一脸怀疑地问道。

「多半是寻人或信用调查。偶尔会保护骚扰受害者或小孩。最近关于穿着结合人套装的可疑人士委托也变多了。」

「喔?那你看得出来吗?」

「你是说穿着假套装的普通人?一眼很难断定,但只要让我跟踪半天,我有自信能抓到狐狸尾巴。」

「所以你报名这个企划,其实是为了打广告吧。」

坐在今井右边的结合人语带讥讽地插话。他是那个在船上也对小奈川发牢骚、二十出头的娇小男人。

「话虽然难听,但确实有这个考量。那么,你叫什么名字?」今井顺势引导他自我介绍。

「我?我叫丘野大树千果,二十三岁。我只有一件事想说:当初听说是像《花苞之家》那样的实境秀拍摄,结果怎么一个年轻人都没有?我就觉得这企划很像诈骗,真想早点回家。」

「你的职业是?」

「无业。学生时代在印刷厂打过工,也拍过片,但全都不干了。现在是个浪人,不过我有梦想。话说回来,有正职的人谁会来参加这种鬼东西啊。」

他拨开漂白过的长发,态度嚣张。刘海下完全没画眉毛。

「梦想是指?」

「UMA。」

「啊?」

「我要找出那些未确认生物。河童啊、槌之子之类的。怎样,你有意见喔?想笑就笑啊。」

完全听不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明白了。那,下一位请。」

今井转向旁边的人。坐在丘野隔壁的是一位穿着喀什米尔大衣、约四十岁的结合人。右手腕上戴着昂贵的名牌表。容貌跟口吻虽然带着女性气息,但结合人本身没有性别。诚实人会继承原始的人格,看来他结合前就是这种性格。从码头碰面开始,他始终摆着一副臭脸。

「浅海瑞树遥,前内科医生。」

他端着咖啡杯,语气冷傲。原来如此,难怪穿得这么体面。

「原来是医生啊。要不是你有开船的本事,我们现在早就沉在海里喂鱼了。谢谢你。」

「不客气。」

「医生大人干么跑来这里啊?」丘野语带讽刺。

浅海发出一声高傲的冷笑:「别拿我跟你们这种过一天算一天的人比。当医生是非常耗费精神的,那不是诚实人能随便撑下去的职业。」

「喔,所以医生的黑心买卖要是不能说谎,就做不下去了是吧?」

「随你怎么说。反正不管你嘴多硬,生病的时候还是得乖乖求医生。」

「那我感冒也绝对不找你看。」

丘野嗤之以鼻。

「那么,下一位请。」

今井将话锋转向旁边的结合人。那是刚才一直仰头盯着墙上画作、身高惊人的男人。一般结合人的平均身高约三公尺,但他显然超过了四公尺。

「啊……我是双里渡薰。」

闷在口罩里的低哑噪音一出,食堂里瞬间安静了下来。由于他还戴着大口罩与皮革帽,几乎看不清脸孔。

「职称是?」今井问。

「呃……现在是插画家。」

「画家啊,以前是做哪一行的?」

「啊,是。以前是艺术总监。不过……已经辞职了。」

这两个职称对圷来说都相当陌生。说起来,《花苞之家》里好像也有个立志当画家的年轻人。这男人之所以遮着脸,说不定是出自某种艺术家的坚持。

「我不是要勉强你,」今井语气平缓。「但我们得在一起待上一段时间,能不能让我们看看你的真面目?」

食堂陷入一片死寂。窗外椎树的叶子也静止不动。

双里低头沉默了许久,才将手绕到耳后,缓缓摘下口罩。圷原本猜测他会不会是某个一看就知道的名人,但事实并非如此。他的脸平板得就像平底拖鞋的鞋底,年纪大约三十不到。在七人之中,他的年纪看来仅次于丘野。

「……这样可以了吗?」

「啊,嗯,谢谢你。」

双里立刻戴回口罩,像是要躲避众人视线般低下头。虽然不擅社交的诚实人随处可见,但像他这样极端的倒很罕见。

「那个,不好意思。」

圷举起右手发问,所有人惊讶地看向他。

「圷先生?怎么了?」今井问。

「不是,我是想问双里先生。你刚才看着那幅画嘀咕了一句:『所以才是艾雪啊』。那是什么意思?」

圷指着墙上的画问道。双里微微抬起下巴,但一对上圷的视线,立刻像个被老师责备的孩子般缩了回去。

「啊,我是想,你是不是知道这座卡里加里岛的事。如果是我误会了,那先说声抱歉。」

「我不认识这座岛,」双里语速极快地回答。「只是,狩狩大吉梦洋子是十年前在画坛消声匿迹的名画家。」

众人齐声惊呼。这么一想,刚才那个男人的确散发出一股艺术家的怪脾气。

「他是画哪一类的?」今井追问。

「啊……我不是非常精通,但他很有名,作品结合了艾雪那种几何学的世界观与五○年代的普普艺术。他在欧美评价极高,该怎么说呢……是一位风格相当充满哲思的画家。」

圷虽然还是听不太懂,但大概明白对方是个极具个性的创作者。既然能买下无人岛定居,商业上显然非常成功。

「简单讲就是个怪胎吧。」丘野懒洋洋地补了一句。

「那么,下一位请。」

今井拍了一下手,继续推进话题。

「好,轮到我啦!我是神木友千代,三十五岁。虽然名字听起来像普通人,但我是由『友』跟『千代』结合而成的。请多指教!」

开口的是一个圆滚滚、面相和善的结合人。他在甲板上滚来滚去的身影仍深深烙印在圷的脑海里,真亏他没被甩进海里。

「要说工作对吧?三年前我还是在跑人寿保险的业务,但一变成诚实人就立刻被开除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嘛,毕竟那是份必须煽动不安,逼人买下不需要产品的工作。成为诚实人后,像『我推荐这份保单』这种话变得打死也说不出口。我觉得那是仅次于政治家跟医生,全天下最充满谎言的职业了。啊,浅海先生,我没别的意思。」

与身旁缩成一团的双里截然不同,神木那张福泰的脸上挂满笑容,话匣子一开就停不下来。刚才大概是为了看脸色才忍着,现在简直像水坝泄洪一样滔滔不绝。

「你为什么会参加这次拍摄?」今井问。

「理由吗?其实啊,别看我这样,我以前这里病过,」他指了指脑袋。「失去了地位、人脉,彻底陷入绝望。我甚至想过要自杀,也一直在看精神科。直到一年前,我遇见了伟大导师的教诲,才明白这一切都是命运。成为诚实人后,我第一次感觉到能面对最真实的自己。」

神木的笑容开始变得有些诡异,言行举止散发出一种宗教狂热。

「那参加理由是?」

「听我说完嘛!在我的信仰里,诚实人是受神眷顾的特别存在。神是想透过我们,告诉世人谎言是多么卑贱的事。我的使命就是把这份真相传达给更多的诚实人。所以我想让全日本都听见我的声音,才参加这部电影。这就是我的理由。」

「你这一年,朋友应该跑掉不少吧?」

丘野一边抖脚一边讽刺道。

「这位小弟,你讲话还真毒啊。我的同志可是多得不得了喔。」

「我们继续吧。好,下一位。」

今井挥了挥手打断话题,强行把发言权转给小奈川。小奈川放下咖啡杯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后开口。

「我叫小奈川阳介美衣。在场看来我应该是最年长的。到十月为止,我都在高中教数学。之所以应征这个企划,是因为需要一笔生活费。虽然拍摄现在告吹了,但接下来的一周,还请大家多多关照,一起努力吧。」

「我们是小孩子吗?」丘野依旧在那边碎嘴。

「吵架度过的一周会很漫长,和睦相处的话,转眼就过了。大家同心协力,早点回家吧。」

「不愧是老师,」今井在一旁附和。「说得真好。」

「顺带一提,这位干夫是我二十年前的学生,在码头碰面时我真的吓了一大跳。」

或许众人早从刚才两人的互动中察觉到了,因此并没表现出太惊讶。圷接着站起身。

「大家好,我姓圷,圷干夫美咲。今年三十五岁。职业嘛……勉强算是在写稿的,请多指教。」说完便赶紧坐下。

「你都写些什么样的文章?」

今井偏偏戳中了他的痛处。所谓撰稿人只是好听,实际上他不过是替那些快倒闭的大众周刊或超商卖的廉价特刊写稿赚点零用钱,几乎等于无业。

「呃……那个,偶尔会帮《月刊邪典》供稿。」

「屁、屁屁……屁啦!真的假的?你是《月刊邪典》的写手?」

丘野激动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这反应完全出乎意料,圷自己也吓得差点摔下去。

《月刊邪典》是一本专门刊登阴谋论的神秘学杂志,凭着老土的装帧和内容没一句真话的特色,在小众圈子里极受欢迎。圷确实在那上面登过几篇满嘴胡扯的文章。

「我从国中就开始每期必读耶!上个月那篇羊齿病病毒阴谋论看得我超兴奋的!唉,哪篇是你写的?」

「呃……十月号跨页的『格尔尼卡其实是祭典实录』是我写的……」圷顶着周遭冰冷的视线,压低声音回答。

「毕卡索那篇喔!那篇超北七的啦!哈哈!」

「……你这是在称赞我吗?」

「废话,那是最高荣誉好不好!还有呢?」

「呃,大约半年前有一篇『安迪·沃荷其实是色盲』……」

「够了,给我适可而止。」

一个刺耳干哑的声音响起。圷分不出是谁,丘野也愣住环顾食堂。

是双里。虽然隔着皮革帽和卫生口罩看不清表情,但感觉得出他正吊起眼角,狠狠瞪着圷。

「对不起。」

看来是拿毕卡索和沃荷开玩笑,彻底惹火了这位艺术家。圷低头认错。毕竟靠着满口胡言赚钱,怎么想都是自己的问题。

「好了,大家冷静点。这样所有人的介绍就结束了。就像小奈川老师说的,大家同心协力熬过去吧,以后这都会变成美好的回忆。」

今井巧妙地做了总结,自我介绍会就此散会。

宿舍的配置,是食堂旁围绕着厨房、浴室与厕所,深处并排着四间小隔间。走廊一侧有两间,转个直角弯进去还有两间。房间是铺着榻榻米的和室,装着无法开启的固定窗,看起来简直像圷在采访资料上看过的多人牢房。

从棉被的数量来看,每间应该是两人房。一共七个人,势必有一个人得住单间。

「我可以住单人房吗?我天生体质特殊,有梦游症。虽然可以靠安眠药压制,但导师叮嘱我尽量不要吃药。」

神木语带得意地说着那套宗教理论,最后决定让他独自使用门口的「一号房」。反正也没人想跟这种狂热份子同房,大家没异议。

「都这个时间啦,时间过得真快。」

小奈川看着表,指针刚好指着下午四点三十分。

圷和小奈川正打算一起走进最深处的四号房时──

「喂喂,等一下!」

丘野嘻皮笑脸地一把勾住圷的肩膀。圷心中警铃大作。

「你这家伙要来我房间吧?」

「不,可是……」

「正好。小奈川老师,您不介意的话跟我一间吧?」

前医师浅海用一种娇滴滴、装模作样的温柔语气插话。这态度跟刚才在外面斥责众人时完全不同。仔细一想,现场有正经职业的也只有医生跟老师,他大概是想找个同等级的人过夜吧。

「喔喔!两位伟大的老师凑一对刚好啦,去房间里好好忆当年吧!」

「真像小孩子一样。不用你说我也会这么做。」

不等圷反驳,他就被拖进了三号房,而小奈川则被带进了四号房。

「好啦,我们好好相处吧。你得慢慢跟我聊聊《月刊邪典》的内幕喔。」

丘野反手关上门。跟大门一样,个室的门似乎都没有锁。

「唉……请多指教。」

圷为了转移心中的不安,望向那扇打不开的窗户,只见窗外已开始飘起如灰烬般稀疏的雪。

傍晚五点刚过,今井敲门走进三号房。他打算去卡里加里馆搬点物资,需要人手帮忙。听说他的室友双里拒绝同行。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拉上丘野,三个人一起离开了宿舍。

山路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大概是这半小时内下的。这景象让圷开始怀疑人生,这里真的是亚热带的孤岛吗?众人加快脚步,约二十分钟后抵达了山顶。

那栋洋馆依旧矗立在那个诡异的地方,但在星空的映衬下,卡里加里馆显得比白天可爱了些。玄关门廊旁,还坐着一个手掌大小、雪白圆润的小雪人。

今井敲了敲门,大吉梦洋子立刻现身,玄关大厅里已经堆好了好几个纸箱。

「这是你们七个人的衣服跟食物。省着点用,别浪费。」他那对大眼睛闪着锐利的光芒。

本来准备了四箱食物,但他发现我们只有三个人过来,便又默默分装成三箱。这男人或许只是嘴巴坏了点,其实心肠还不错。他擦过汗的额头上,还沾着一点金黄色的颜料。

「你们应该也察觉到了,这座岛的气候不能用常理判断。建议你们没事别乱跑。」

「这岛上该不会有妖怪吧?」丘野半开玩笑地搭话。「这洋房看起来超像吸血鬼住的地方耶。」

「我讨厌神秘学那一套。」大吉梦洋子连头都没抬就冷冷回了一句。圷觉得连自己也一起被臭骂了一顿。

三个人连忙道谢,转身走回山路。雪已经停了,刚才留下的脚印还清晰可辨。圷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洋馆二楼,果然,窗边已经没有那个女孩的身影。

回到宿舍后,七个人围着热腾腾的调理包咖喱解决了晚餐。因为饿坏了,连硬邦邦的白饭吃起来都觉得是人间美味。大概只有讲究的浅海还在那边皱眉头。

「这运动服也太大了吧!就不能准备点合身的尺寸吗?」丘野一边刮着锅底残余的咖喱,一边发牢骚。

大吉梦洋子其实帮每个人都准备了干净的运动服、内衣跟球鞋,大概是看大家被雨淋湿才特地准备的。这时候还挑尺寸,实在是太奢侈了。

「双里先生倒是穿得很憋呢。」今井微笑着说。

像双里这种超过四公尺的身高,在结合人中也是极少数。就像今井说的,运动服的衣摆跟裤管对双里来说短得滑稽,整个人看起来绷到快炸开了。

「对了,圷。我刚才搬纸箱的时候,发现了一件超不得了的事。」

「什么事?」

「嘿,这里不方便说。回房间再慢慢聊。」

丘野似乎对圷产生了莫名的亲近感。圷虽然知道他热衷神秘学,但自己其实也只是个半吊子,那些知识不过是为了写稿临时抱佛脚来的。

「对了,我在房间发现了这个。」

吃饱后,神木拿出一张泛黄的纸。摊在桌上的是一张报纸大小的地图,虽然纸张有些焦痕,但不影响阅读。一张是卡里加里岛的测量图,另一张则是馆内的平面图。

「你在哪找到的?」今井问。

「就贴在一号房的窗户上。如果只有我那间有,那我真的感觉到了神的旨意呢。」

「那只是拿来挡窗户水气的吧,白痴喔。」丘野嗤之以鼻。

地图上的卡里加里岛比想像中还小。这座原本接近圆形的火山岛,大概是被海浪侵蚀得歪歪斜斜的。东北海岸是笔直的悬崖,其余则是缓和的岩岸与沙滩。洋馆跟仓库位于东北崖边,宿舍则在西南海岸。

晚餐后,大家各自回房,只有今井还待在食堂盯着地图看。

圷留在厨房洗碗时,刚好来上厕所的小奈川老师顺手帮了他一把。

「老师,真的不好意思。」

圷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礼貌地低头致意。

「能在这种地方重逢也是缘分。等平安回去后,我们去赤羽的小酒馆喝一杯吧。」

「好啊。对了,老师,我有件事得跟您道歉。」

「喔?什么事?」小奈川挑起一边眉毛。

「我入学时就听说过您是诚实人的传闻。但我那时不信,因为您对学生那么温柔,跟其他老师相处也很好,完全不像我在纪录片里看过的那些古怪的诚实人。」

「大概我本来就是那种习惯掏心掏肺对待学生的人吧。」

「所以,有一次我去教职员办公室拿讲义,刚好看见您桌上放着健检结果的信封。当时放学很久了,没人在,我就直接把信封偷回家了。」

「你还真特地去干这种事啊。」

「我那时一心想拆穿您的谎言。结果回家打开一看,诚实人那一栏真的打了勾。我瞬间觉得超心虚,但又不敢去认错,过半年就把信封丢了。」

小奈川放声大笑。

「我不记得了耶。算了,反正追诉期也过了,原谅你啦。那种健检结果,我当时自己有没有仔细看过都还很难说。」

「谢谢老师。」

「我那时看起来不像诚实人,是因为我会对工作内容划界线。虽然能胜任班导师,但我从不接生涯辅导的工作。因为那种工作,有时候必须掺一点谎言,才能激发学生的斗志啊。」

小奈川笑着说道。圷成为诚实人后,才深刻体会到当年的他有多不容易。或许正是因为他在结合前就是个不爱伪装的人,才能在这种体质下继续维持原本的生活吧。

「幸好有小奈川老师在,这一个星期感觉能撑下去了。」

「谢谢。说起来,我有一件事挺在意的。那个狩狩大吉梦洋子,你不觉得他看起来像在隐藏什么吗?」

小奈川说到一半,刻意压低了声音。

「您是说……?」

「虽然受人照顾还说人家坏话有点过意不去,但我总觉得他有什么秘密。一开始我们七个人去拜访时,他似乎非常在意我们有没有目击到什么。」

圷脑中浮现出狩狩大吉梦洋子的脸。虽说是艺术家,但会窝在太平洋孤岛的洋房里生活,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难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隐情?

「或许是我们多心了也说不……痛!」

圷一边心不在焉地洗碗,指尖不小心被菜刀划了一下。他缩回手肘时不慎撞到刀架。碰地一声,出刃菜刀和水果刀散落一地,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没事吧?」

「啊,没事,对不起。」

圷一边吮着伤口,一边手忙脚乱地捡起刀子。这要是插进脚里可不是闹着玩的,毕竟结合人足足有四条腿。

出刃菜刀倒是完好无缺,但那把水果刀的握柄却裂开了一道Y字型的痕迹。

「惨了,我把它弄坏了。」

「别放在心上。这种时候,为这点小事纠结也没意义。」

小奈川的安慰让圷心里一暖。明明是个诚实人,却这么体贴入微,小奈川老师果然是个人格高尚的人。圷甚至想把当初那些把他赶出校园的人抓来狠揍一顿。

「谢谢老师。」

「我也该反省,这种非常时期还在那边瞎猜。只要乖乖等定期船过来就没事了。」

「这就是所谓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是啊。这是我的人生信条:只要感觉到真正的危险,第一时间逃命就对了。」

「老师以前就常这么说呢。」

「对吧?很多老师都教学生逃跑是可耻的,那都是屁话。霸凌、犯罪、债务、火灾、海啸、雪崩……这世界上的规则,永远是逃得快的人才占便宜。」

这段人生哲理说得异常写实,大概是小奈川老师的血泪教训吧。他眯起眼笑了笑,但那表情深处仍藏着一抹不安。

把盘子收好后,两人在走廊告别。圷推开了三号房的门。

「喔!人气神秘学写手,你太慢了吧!」

看着躺在被窝里向自己招手的长发男人,圷瞬间产生了想逃进隔壁房的冲动。

「真羡慕你,比起在印刷厂打工,你这职业有梦想多了。」

「没什么梦想啦,很多人都写到失踪或饿死。」

「有浪漫色彩不是很好吗?对了,我发现大吉梦洋子的真面目了。快把门关上!」

「丘野先生,现实跟阴谋论要分开啊……」

「别把我的推论跟你写的废稿混为一谈!听好喔,我觉得大吉梦洋子是一个接合人。」

丘野的眼神认真得吓人,圷只好一脸无奈地在榻榻米上坐下。

接合人,又称结合人格人,跟共济会、外星人、雪人一样,是神秘学杂志的万年老梗。

通常人类结合后,脑部只会继承女性的人格,男性的人格会彻底消失。唯一的例外就是诚实人,即脑功能逆转导致保留男性人格,但这种机率不到百分之一。

而接合人则是都市传说中更罕见的存在:同时保留了男女双方人格的双重人格结合人。甚至有传言说,世界上一半的人口其实早就被这种人占领了。

当然,这在科学上是不可能的。就跟长生不老药一样,只是人类愿望投射出的产物。七○年代虽然有新闻报导在菲律宾发现过,但后来证实是自导自演。连《月刊邪典》的写手都没人信这套,毕竟神秘学说穿了就是一种娱乐。

「这种传闻,你应该也听过吧?」

丘野完全不理会圷冷淡的反应,压低声音开始说故事。

「三十年前,东京帝国医院派了一名医生去伊豆群岛的诊所。他在一个偏远村落发现了接合人,而且那边的村民都把这视为平常。那医生乐歪了,想立大功,但同事都笑他疯了。于是医生骗其中一个接合人说他得了羊齿病,把他骗去东京医院监禁起来。

医院高层为了这份功名吵得不可开交,根本没人在乎患者。没想到一个月后,当大学准备公开发现时,那个人却像烟一样从病房消失了。教授们赶去伊豆那个村子,结果发现那里早成了废墟。那些医生只想著名声,最后什么也没捞到……」

圷听着这番长篇大论,总觉得在哪本杂志上看过类似的创作。反正只要翻开神秘学刊物,这种都市传说多如牛毛。

「所以呢?」

「所以狩狩大吉梦洋子,肯定就是那个从医院逃出来的接合人!他通知同伴撤离后,自己就躲到这座孤岛上。」

「根据呢?」

「这还需要根据?不然谁会没事躲在孤岛过日子啊!」丘野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这逻辑简直漏洞百出,连羊齿病被发现的时间点都对不上。

「但我看大吉梦洋子不像有两个人格啊。」

「你太天真了!他的另一个人格肯定跟海德一样凶暴,所以当初才会被监禁。他不让我们住洋房,就是怕那个凶暴人格跑出来把我们宰了。你想想,他在玄关问我们有没有看到什么,那眼神就是在心虚!他在怕我们看到他的另一面啦!」

丘野越说越兴奋,恨不得马上抓到证据。

「唉,把这写成报导吧!在太平洋孤岛发现接合人,下一期专题就决定是这个了!」

「我没那个决定权。」

「孬什么啊!拿出这种超劲爆的稿子,编辑肯定买账啦!」

「这题材太老了,连狗都不吃。」

「那就打一架不就好了。本刊写手与接合人决斗!就是这个。马上闯进卡里加里馆吧。」

小奈川所说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在脑中浮现。

「丘野先生,请不要做傻事。」

「等等。那家伙的另一个人格可是相当凶暴的。就算瘦得皮包骨,我们这边赤手空拳也很危险吧?」

「那个人不是什么多重人格。」

「啥?你有证据吗?」

「他是我们的恩人。差不多该适可而止──」

喀当一声。宿舍大门被猛力推开,紧接着是一串急促粗暴的脚步声。

「通通给我出来!」

那是狩狩大吉梦洋子的咆哮声,听起来简直像是要把屋顶掀了。

「发生什么事了?」

圷与丘野冲向玄关时,今井已经在安抚大吉梦洋子了。不愧是自称侦探的人,反应快得惊人。小奈川、浅海、双里也陆续跟在后头,唯独神木不见踪影。

「我说过不准乱来吧!要是想反悔,现在就给我滚出去!」

大吉梦洋子气到肩膀发抖,那双大眼睛瞪得像是要掉出来一样。跟三小时前相比,他的脸色极其难看,雨衣上还黏着几片枯叶。

「万分抱歉,请问我们是哪里冒犯到您了?」

今井压低嗓音,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为失言道歉的资深政治家。

「这群人里面,有人袭击了麻美。」

根据大吉梦洋子的说法,他的女儿麻美──似乎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因为对外来者感到好奇,下午四点半左右偷偷溜出洋房,下山来到宿舍附近观察。

麻美躲在树荫下偷看了快一个小时,正当她专心偷听屋内的谈话声时,突然有人叫了她的名字。她一回头,看到一个戴着大口罩、看不清长相的结合人正对她伸出四条手臂。麻美当场吓哭逃走,一路奔回山上向父亲求救。

「这里是我的岛。谁敢威胁我们父女的生活,我会不择手段把他铲除。」

「真的很对不起。」

面对横眉竖目的大吉梦洋子,今井深深地鞠了一躬。虽然袭击这词听起来有点夸张,但此刻顺着对方的话道歉才是上策。圷自己也有女儿,多少能理解那种当爸爸的护女心切,于是众人也跟着一起低头道歉。

「到底是谁干的?」今井回头扫视。「是你吗?」

大家的视线全集中在双里身上,因为全场戴着口罩的结合人只有他一个。双里沉默了许久,似乎在艰难地斟酌用词,最后才小声吐出一句:「……对不起。」说完,他也跟着鞠躬。

「你到底在想什么?」今井追问。

「啊,那个……我没有恶意。会跑出去并不是……并不是为了那种事……」

「你不是极度怕生吗?」丘野一脸狐疑。

「呃,可是……我平常有在教小朋友画画。所以……该怎么说,我并不是那么不擅长应付小孩……」

「所以,你并没有打算伤害她对吧?」

「那个……当然,绝对没有。」

「大吉梦洋子先生,看来他真的没有恶意。能不能请您大人大量,原谅他这一次?」

在今井的斡旋下,双里再次深深低头。他大概也没想到只是想打个招呼,会闹成这种要命的大事。

大吉梦洋子似乎稍微冷静了一点。他闭上眼沉思片刻,最后咬牙切齿地宣告。

「这次就放过你们,但没有下次了。」

「万分感谢。以后如果遇到狩狩麻美小姐,我们绝对会保持距离,绝对不会再吓到她。」

「那是当然。而且我严禁你们靠近卡里加里馆!有事用电话联络,听清楚了没?」

「清楚了。」

「要是有人敢违约,我可不敢保证你们还有命活着回去。」

大吉梦洋子语带威胁地丢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宿舍。众人这才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长气。

门外,冰冷的夜风正狂暴地横扫着。

「被我说中了吧?那家伙绝对是双重人格。」

一回到三号房,丘野就得意洋洋地嚷嚷,鼻息粗重。

「你这结论也太跳跃了。」

「神情明显就不一样啊!之前那个冷静的是大吉的人格,刚才那个暴躁的肯定就是梦洋子啦。」

圷背对着丘野叹了口气。像他这种连孩子都没好好带过的父亲,偶尔想起女儿都会觉得胸口揪紧;更何况是那些视孩子如命的父母,情绪激动一点也并不奇怪。不过,大吉梦洋子的转变确实大到让人心生恐惧。

「我们又不是医生,没证据别乱说。」

「那就去请浅海大医师帮忙鉴定啊。」

「他只会对你嗤之以鼻吧。」

「我一定要找到证据。虽然贸然靠近洋房很危险……看来只能找机会攻其不备了。」

可怕的是,丘野看起来并不像是在开玩笑。毕竟,这家伙也是个诚实人。

「这话题到此为止吧。我去冲个澡。」

圷叮嘱他别乱来后,便走向淋浴间。

在廊下,他遇见了神情清爽的神木。他似乎刚洗完澡,卷发还湿漉漉的,脸上挂着温和的微笑,好像完全没发现刚才那场大骚动。

淋浴间的设备虽然简陋得像临时工地的厕所,但转开龙头有热水出来就谢天谢地了。在这座孤岛还能洗热水澡,确实得感谢大吉梦洋子。圷一边洗去手脚上的泥水,一边感叹自己漂流到这座岛的奇妙缘分。

当他擦着头发走出淋浴间时,正好撞见刚从厕所出来的丘野。

丘野刚才那种得意的劲头全没了,此时正低着头、脸色难看地捂着胸口。

「你、你还好吗?」

「没什么,别管我。」

丘野丢下这句话,便快步钻回三号房。

难道是吃坏肚子?圷狐疑地往厕所看了一眼,只见脏兮兮的地板上残留着几点红色的斑纹。

虽然只有一点点,但看起来很像血迹。难道丘野隐瞒了什么严重的宿疾?

圷满怀不安地离开厕所,顺手关掉食堂的灯,回到房间。

低着头的丘野刚好与他擦身而过,往淋浴间走去。圷觉得瞎猜也没用,索性关灯钻进被窝。一整天的疲惫排山倒海而来,摄影组三人遇难的事,此时感觉竟然像是遥远的古代往事。

闭上眼后,对未来的惶恐像铅块一样沉重。一个星期后,自己真的能回到原本的生活吗?或者该说,回到那种一成不变的乏味生活,对自己来说真的是正确的归宿吗?

圷在脑中不断反问着自己,然后缓缓陷入沉睡。

温暖的阳光从固定式小窗洒了进来。侧耳倾听,海浪声中隐约夹杂着小鸟的啁啾。看来那捉摸不定的低气压已经离开伊豆群岛海域了。

「……!」

原本舒适的晨间心情,在翻身的瞬间化作一股强烈的躁动。室友本该躺着的那床棉被,此时竟然空空如也。

宿舍内仍是一片死寂。丘野那种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早起帮大家准备早餐的性格。

「──反正贸然靠近卡里加里馆很危险,看来只能找机会攻其不备了。」

丘野昨晚那得意的声音在脑海中复苏。圷心中警铃大作。

他放轻脚步溜进走廊,食堂里空无一人。来到玄关一看,果不其然,运动鞋少了一双。一股沉重的焦虑在胸口扩散。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六点五十分。

「这混蛋……」

圷被寒气冻得缩起肩膀,推开了宿舍大门。清澈的冬日晴空下,浮着几抹如笔刷横扫过的残云。昨晚那点薄雪早已融化,露出散落着火成岩的地面。

到山顶的卡里加里馆,跑步要二十分钟,走路则要半小时。不知道丘野是什么时候溜掉的,现在追上去或许还来得及。在大吉梦洋子变脸把大家赶出岛之前,无论如何都得把丘野给拽回来。

圷也考虑过找小奈川老师商量,但一想到会撞见同房的浅海医师,就觉得压力很大。他一咬牙,独自踏上了山路。

虽然路面不像昨天那样泥泞,但一急之下脚步还是容易打滑。要是从山坡滚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尽管只是快走,五分钟后他还是出了一身汗。

花了十五分钟,他终于越过半山腰。或许是靠近岸边,空气中带着淡淡的咸味。正喘着气赶路时,路边一个白色的异物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什么?」

他低头一看,只见脚边掉着一条约四公尺长的白色橡皮绳。昨晚明明没有这东西,难道是丘野掉的?他完全想不出这玩意儿能干么。

环顾四周,路旁一棵椎树的根部,留下了像是被细绳反复缠绕过的痕迹。树皮上浮现出一圈淡淡的白痕。是某种路标吗?

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圷随手将橡皮绳扔进树丛,加快脚步往山顶赶去。途中他又发现另一棵留有同样痕迹的椎树,但他顾不得深究,只想赶快找到人。

抵达山顶广场时,圷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一边在心里咒骂,一边抬头望去,终于看见了丘野。那家伙正蹲在洋房玄关前,耳朵死死贴在门板上。脚边那个小雪人已经缩了一圈。

手表指着七点二十分。这个点,狩狩父女起床也不奇怪。圷不敢大声呼唤,只能蹑手蹑脚地冲到丘野身边。

丘野正盯着落地窗帘的缝隙往里瞧,圷猛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哇啊!」丘野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瞪大眼:「你干么跑来啦?」

「你给我小声点!丘野先生,别再做这种疯狂的事了好吗?」

「你这家伙……就这么想妨碍我的大独家喔?」

「才不是那样!昨天不是才答应过不靠近洋房吗?被赶出岛就糟了!」

「那不是刚好吗?反正被赶走我也不会空着手回去。」

真是个自我中心的家伙。因为他是诚实人,这番话显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他的真心话。这让事情变得更棘手。

「丘野先生,想想大吉梦洋子昨晚的脸色……」

「好啦好啦,只要没被发现就没事了吧。有没有哪里可以躲啊?」

丘野一边揉着右肩一边嘟囔。他盯上了那栋红砖仓库,冲过去转了转门把。

「你适可而止一点!」

「可恶,锁死的。」

圷凑过去看,只见滑动锁扣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南京锁,锁孔里塞满了尘土。

「没办法,先躲进草丛里……嗯?」

卡里加里馆内突然传来细微的电子声。圷以为是闹钟,但听起来更像是电话铃声。

「难道是情妇打来的早安热线?」丘野露出下流的笑容。

「这时候还开玩笑!快走啦!」

「你这家伙也算写手吗?墙壁后面可是住着接合人耶!」

「就说了没那种东西!电话声可能会吵醒大吉梦洋子,快撤!」

「可是电话一直没人接耶……」

丘野侧耳倾听。的确,电子铃声持续不断地回荡着。为什么没人接听?

另一个疑问浮上圷的心头。大吉梦洋子说过,这电话只能在洋房与宿舍之间互通。也就是说,现在是宿舍里的某个人正不断打电话过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铃声响了一分多钟后终于停了。屋内一片死寂,感觉不到半点人烟。圷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恶寒。

「啧,装不在家喔?」

丘野走到正门前,伸手拧了拧黄铜把手。果然,门是锁着的。

「别乱动!那是人家的私宅!」

「圷,现在几点?」

「七点二十五分。」圷看着表回答。

「那好,我再待三十分钟就走。你先回宿舍吧。」

丘野说完,兴冲冲地钻进树丛。他弓着腰,死命盯着洋房,似乎深信只要守在这里,就能抓到大吉梦洋子拥有双重人格的证据。

「你是想把我赶走好自己行动吧?」

「我只是肚子饿了啦!难得早起,结果那家伙连个影都没见到。可恶。」

「知道了啦。只能待到八点喔。」

圷实在不敢放任这个问题人物独自留在这,只好也跟着蹲进了草丛。

与此同时──这是后来听小奈川老师转述的,宿舍那头也乱成了一团。

小奈川老师在七点十五分醒来,发现圷不在房间,以为自己睡过头了,赶紧起床。

他上完厕所来到食堂,看见浅海与今井斜对面坐着,两人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啊,小奈川老师。早安。」今井礼貌性地致意。

「出什么事了吗?」

「嗯……跟我同房的双里先生状况不太好。我请浅海医师帮忙看了……」

「发烧接近四十度。不处理的话,很可能会转成肺炎。」浅海语气平淡,毫无起伏。

「有生命危险吗?」

「我不希望搞到那种程度,但这取决于他个人的免疫力。没有抗生素,情况确实不乐观。」

小奈川听得出医师在用词上的谨慎。这代表在没有医疗设备的孤岛,这病随时会要人命。

「还有另一件怪事,圷先生跟丘野先生不见了。」

「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才发现玄关的鞋子少了。去三号房确认过,已经空无一人。」

大清早就两个人一起消失?去哪了?目的又是什么?小奈川脑中充满了问号。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或许我之前想得太乐观了。」今井叹气。

「要不找大吉梦洋子商量?他带着小孩生活,家里应该有备用药吧。」

「七点时我打过一次电话,但只有麻美接听。大吉梦洋子先生似乎还在睡,我请她等父亲醒后务必回电。」

浅海听着两人的对话,面无表情地点头。「我想顶多也只有退烧药吧。」

「我再试试看。」

今井站起身,拿起听筒。这座机似乎拿起后就会自动拨号,扩音器传出了拨号音。今井面无表情地盯着虚空,直到一分钟后放下听筒。

「没人接。」

「直接去馆里找大吉梦洋子交涉或许比较快。」

「说得也是,」今井点头:「那我去卡里加里馆。浅海医师,麻烦您照顾双里先生,神木先生要是醒了也请告诉他一声。小奈川老师,能请您去附近海滩找找圷先生他们吗?」

「没问题。」

看着今井一脸严肃地走向山头,小奈川老师也独自朝海滩出发了。

今井出现在山顶广场时,已经是七点五十分了。

「你们在做什么?」

圷回头一望,只见那位肤色黝黑的结合人正站在面前。他似乎是一路跑上山来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什么啊,你也是跑来妨碍我抢独家新闻的吗?」丘野哼了一声。

「独家新闻?」

「要我告诉你吗?狩狩大吉梦洋子的真面目,其实是个接合人。」

丘野正想大谈特招他的理论,今井却伸出双手制止了他。

「没时间说那个了。大吉梦洋子先生他们人在卡里加里馆里对吧?」

今井不等回答,便径直朝玄关走去。圷与丘野虽然一头雾水,也只能赶紧跟上。

「发、发生什么事了吗?」

「双里先生发高烧昏倒了,情况很不妙。」

今井像昨天一样敲了两下门。然而,宅邸内依旧是一片死寂。

「奇怪,麻美照理说一定在里面才对。」

「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七点才刚跟她在电话里说过话。难道她之后又出门了?」

今井反复呼唤着那对父女的名字,但屋内完全没有任何回应的迹象。不安与困惑渐渐笼罩了三人的心头。

「哇啊!」

丘野突然发出一声惨叫。他当时正从玄关旁窥视左侧的落地窗。

「怎么了?」

「那、那在那里的……该不会是人吧?」

丘野脸色发青,指着窗帘的缝隙。圷冲过去一看,只见一束阳光穿透窗户,照进了一间看似画室的小房间。地板上,一名削瘦的结合人正动也不动地倒在画架前。

「喂!大吉梦洋子先生!」

今井用拳头疯狂敲打玻璃,但倒在地上的男人连指尖都没颤动一下。圷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降到了冰点。

「没办法了,把门撬开吧。」

今井压低嗓音,退回到玄关。锁芯的正上方嵌着玻璃,只要弄破那里,就能伸手进去转动门锁。他与两人对了一下眼神,随即抬起手肘,狠狠撞向磨砂玻璃。

第一下,玻璃裂出了蜘蛛网般的纹路;第二下,中央整片玻璃匡啷一声落到屋内地板上。今井将左前臂伸进尖锐的缺口,摸索着旋开了门锁。

推开向外开的大门后,玄关大厅的尽头是一条长长的木板走廊。柔和的晨光从采光窗洒入,壁炉里似乎还燃着残火,空气中流动着一股暖意。走廊左右各有一扇门,铺着深红色地毯的楼梯呈弧形通往二楼。

因为是洋式别墅,三人也顾不得脱鞋,以今井为首踏进了走廊。地板发出惊人的嘎吱声,响得让人怀疑这是不是建筑设计上的疏失。走廊两侧墙上挂满了艾雪那种充满视觉陷阱的错视画。

走廊左右出现了装饰得像巧克力砖一样的沉重木门。左手边那扇应该就是画室,今井缓缓推开门,按下墙上的开关。

时光仿佛在此刻冻结。一股苦涩感在圷的口腔中蔓延开来。

在画架与书架之间,大吉梦洋子那瘦长的身体仰躺在血泊中。他的喉咙被惨不忍睹地割开,血迹顺着木地板的纹路大面积扩散。现场找不到凶器。他脸上凝固着痛苦的神色,睁大的四只眼睛已经浑浊发白。

环绕着圆凳与画架的,是一整排沉重的书架,里面塞满了关于艺术与设计的外文书与摄影集。固定在画架上的素描本,画着一幅红紫色与金黄色激烈交织、形态诡异的水彩画。

「很遗憾,他已经没救了,」今井俯身查看着尸体。「死因应该是颈部切创导致的大量出血。」

「是自杀吗?还是……被杀的?」

丘野拼命想装冷静,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现场没有凶器,应该是他杀。丘野先生,你今天几点到山顶的?」

「大、大约六点半。但我没一直盯着门口看,我是在洋房周围绕来绕去……」

「圷先生跟你会合的时间呢?」

「七点二十分。」

「也就是说,那之后你们一直都在监视这栋房子对吧?」

「这点绝对没错。」

「那么,假设大吉梦洋子先生是被杀害的,除非凶手在七点二十分前就离开了,否则凶手现在肯定还在卡里加里馆内。他还躲在某个地方。」

今井这番话让圷吓得魂不附体。他的双腿像生了根一样,半步都动弹不了。

「等、等等,那小鬼呢?那个小女孩在哪?」丘野颤声问道。

「应该还在房间里,我们去找。」

今井走出画室,推开对面的门。丘野用四只手死死捂住嘴,用力吞了一口口水。

那是一间浸沐在冬日暖阳下的欧式厨房,但里面空无一人。窗边摆着一台跟宿舍一模一样的电话座机。壁炉架上靠着一根黑色的拨火棍。屋内家具清一色是冷冽的黑色,像样品屋一样,感觉不到半点生活气息。

「不在这。剩下二楼了。」

今井抹去额头上的冷汗,踏上楼梯。圷也踩着沉重的地毯,战战兢兢地跟在后头。

二楼走廊左右各两扇门,总共四个房间。一想到杀入犯可能就躲在门后,圷觉得心脏快要停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即使想逃,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安不安全。

今井紧抿着嘴,脸上的线条僵硬,他依序打开房门。右侧第一间是厕所,左侧是储藏室。两边都没有人影,也没有能藏身的地方。剩下最后两个房间了。

当今井打开右侧深处那扇房门时,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整层楼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寂静。

「怎、怎么了啦?」

丘野从背后探头往门内一看,他先是瞪大眼睛,整个人僵在那里,随即──

「呜呕──!!」

吐了出来。

今井走进房内,圷也战战兢兢地跟了上去。

这房间普通到令人感到不自然,完全不像是这栋庄严西式建筑的一部分。书桌上乱糟糟地散落着教科书与文具,墙边书架上整齐排着少女漫画。然而,在印有人气漫画角色图案的地毯上,一名穿着睡衣、胸口与喉咙满是鲜血的少女,正仰头倒在血泊中。掉在脚边的那把刀,肯定就是凶器。

「死因同样是失血过多。她生前似乎反抗得很激烈。」

今井抬起少女的手臂观察着,双手有多处明显的抵御伤。仔细一看,地毯被扯得翻了过来,床铺也歪了一角。

「画室没发现凶器,但这里却留下了。伤口特征很类似,看来犯人杀了大吉梦洋子后,随即上二楼杀了麻美。」

今井盯着那把血迹斑斑的刀进行分析。书桌旁虽然还掉了一把美工刀,但上面没血迹,看来跟案子无关。

圷从今井背后探头看向那把刀,脑袋嗡地一声,瞬间倒抽了一口冷气。

在那把刀刃长约十公分的刀柄上,有一道Y字型的裂痕。

昨晚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在宿舍厨房和小奈川老师一起洗碗时,他不小心把水果刀掉到地上。当时刀柄上裂出的痕迹,跟眼前这道Y字型一模一样。

他记得后来明明把刀放回刀架上了。为什么那把刀现在会沾满鲜血,出现在杀人现场?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喀当,后方突然传来动静。

圷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今井反应极快,立刻冲出了房间。

「喂,你还好吗?」

回头一看,原来是丘野吐在地毯上后昏倒了。今井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对方完全没有恢复意识的迹象。

「确认完最后一个房间就回去。」

「尸体……就这样放着不管吗?」

「当然,警察迟早会过来。在那之前,绝对不能碰现场。」

今井神情冷峻,推开了对面的房门。

房内摆着一张宽大的结合人专用床,还有大型音响喇叭与薄型电视。这里应该是大吉梦洋子的卧室,但没看到凶手的踪迹。

墙边的架子上,整齐排着一列标题为《恶灵教室》的录影带。跟画室里那些高雅的外文书相比,品味落差极大。圷有种偷窥了他人隐私的罪恶感。

「看来犯人不在这里。」

今井的声音听起来既安心又困惑。这栋洋房里没有神秘的凶手,只有两具尸体,以及一把凶器。

「回宿舍。得请浅海医师处理一下丘野的状况。」

「可是……」

「凶手的事晚点再想。」今井的口气不容分说。

今井像扛醉汉一样架起丘野,一路搬到玄关大厅。结合人足足有四条手臂,即使体格相当,也能轻松搬运。丘野身高不到两公尺,体型偏小,对肌肉结实的今井来说并非难事。

今井先把丘野横放在地,又跑回二楼。地板依旧嘎吱作响,吵得要命。不到一分钟,今井就提着急救箱跑了下来。

「要打电话通知宿舍一声吗?」圷体贴地问道。

「不,现在说只会让大家陷入恐慌。」今井的语气毫无迟疑。

推开那扇玻璃破碎的大门,外头是清澈得让人心旷神怡的晴空,眼前的一切反而更像是一场恶劣的玩笑。

圷抱着急救箱,今井扛着丘野,两人缓缓走下山坡。

一路上今井除了偶尔提醒注意脚下,几乎没开口。圷则是因为平时太缺乏运动,光是走路就已经喘到不行,脑袋根本无法思考案情,甚至对那个被人扛着走、一脸呆滞的丘野产生了一丝嫉妒。

直到四条腿都走得像灌铅一样沉重,宿舍终于出现在树林尽头。浅海正孤零零地站在门口。

「发生什么事了……?」

浅海医师脸色凝重地跑了过来。今井沉默了半晌,最后才像是下定决心开口。

「我们在卡里加里馆发现了尸体。」

「尸体……?」

「大吉梦洋子父女都遇害了。我想请你帮忙做简单的验尸,但首先请先照顾这家伙──丘野。还有,这是急救箱。」

浅海接过木箱的手在不停颤抖。海风吹来,冷得刺骨。

「这……这一定要报警啊!」

「很遗憾,我们没办法联络外界。只能等一周后的定期船了。」

「啊……也是。真是够了,烦死人了。」

浅海疲惫地抱起丘野,把他搬到玄关旁的走廊坐下,开始确认他的体温与脉搏。

「其他人呢?」圷问。

「双里在房里休息,神木也还没起来。至于小奈川老师……对了,他去海边找你们两个了。」

「我去把他带回来。」今井站起身,对正要跟上的圷说:「没事,圷先生你先休息。浅海医师,能请你帮他倒杯提神的咖啡吗?」

侦探转身朝海边走去。圷体力早已透支,只能接受今井的好意。

他因头晕而踉跄地走进食堂,墙上的挂钟指着八点五十五分。平常这个时间,他还窝在被子里。墙上挂着的那幅艾雪画作《上升与下降》,此时看起来就像在眼前疯狂打转。

圷瘫坐在金属椅上,抿了一口热咖啡,方才在洋房目睹的惨剧仿佛成了幻影。本来是来拍电影,结果海上遇难,漂流到孤岛后又碰上杀人案……这一切发展既荒谬又毫无逻辑,简直就像一场无法醒来的恶梦。

或许,自己现在正躺在公寓破旧的床上,满头冷汗地被梦魇缠住了吧。

想到这里,圷那疲惫不堪的意识,也随之缓缓沉入了黑暗。

在那闷热的夏日午后,医生宣判我成了诚实人。

那时的现实感极其稀薄,感觉就像在听某个倒楣鬼的身世故事。我记得候诊室里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吵得要命。世界明明毫无改变,自己却已不再是普通人──这种事谁能立刻接受?那天,我就在那种如梦似幻的恍惚中迎来了日落。

而真正的绝望,是在隔天清晨如海啸般后知后觉地袭来的。

当时病房还沉睡在晨曦中,我在僵硬的床上醒来,抱着一丝奢望开口试探:

「──我是一只鸟。」

喉咙发不出声音。无论怎么用力,舌头就像冻住了一样。

啊,这就是现实。意识到这点的瞬间,我彻底陷入了恐慌。我拼命闭上眼想躲回梦里,但决堤的泪水却不允许我逃避。那是周遭的一切瞬间转为敌人的时刻……

圷仰望着天花板醒来,想起十五年前的往事,不禁长叹一口气。

铁皮屋顶下裸露的钢骨映入眼帘,这里不是他那间破旧的小公寓。无论揉几次眼,人在卡里加里岛宿舍的事实都不会改变。

大概是有人把他从食堂搬回了房间。圷爬出毛毯,忍受着腰酸背痛钻出三号房。看来昨天那趟折返跑山路,对他这副缺乏运动的骨头负担太重,关节痛得要命。

「圷先生,你醒了?身体还好吗?」一进食堂,今井便一脸忧心地问道。

今井、小奈川、浅海、神木、丘野五人正围着一锅杂炊。只有双里不在。丘野似乎早就醒了,正坐在窗边狼吞虎咽。

「嗯,好多了,谢谢。」

「没有感冒迹象吧?」

「没事。」

圷觉得没必要特别报备自己全身关节都在哀鸣。

「那就好。目前双里先生的状况也稳定下来了。」

只是退烧药暂时压下去而已,浅海在一旁冷淡地补了一句。

墙上的挂钟指着中午十二点,圷竟然睡了整整三个钟头。他在空位坐下,盛了一碗杂炊。从昨晚就没进食的他,此时饿得能吞下一头牛。

众人默默进餐,气氛却与昨天截然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硬的紧绷感。每个人都对狩狩父女的死感到恐惧,虽然想把这惨剧赶出脑海,却又都在屏息等待某人开口打破僵局。

「既然圷先生也醒了,我们来整理一下现状吧,」今井看大家吃得差不多了,语气平静地开口。众人的表情瞬间僵住。

「事实上,浅海医师、小奈川老师跟我三个人,大约两小时前又去了一趟卡里加里馆。我们讨论后的结论是,狩狩大吉梦洋子与麻美,确定是遭人杀害。既然是谋杀,那么在我们之中……」

「那是天罚,」神木用平板且毫无起伏的声音插话。「因为他轻视诚实人,神降下了震怒。」

「你给我闭嘴,」丘野斜坐在椅子上,先前看到尸体时那副怂样早就消失,又恢复了那副不可一世的小流氓嘴脸,疯狂抖着腿。「喂,今井,先不说这家伙在胡扯什么,你凭什么断定是谋杀?难道不能是一家人自杀吗?」

「我来解释。正如各位所见,大吉梦洋子死在一楼画室。死因是颈部遭利刃切开,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室内没有搏斗痕迹,现场也没发现凶器。

而麻美则死在二楼卧室,死因同样是颈部与胸部遭刺,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但现场有明显的挣扎痕迹,且地板上的水果刀与伤口形状吻合。

根据浅海医师的判断,从角膜状态与尸僵程度来看,两人的死亡时间约在两到四小时前。推算回去,命案发生在上午六点到八点之间。不过,因为我七点才跟麻美通完电话,所以她的遇害时间可以缩短在七点到八点之间。两人的伤口特征极其相似,可以断定大吉梦洋子也是被那把水果刀杀害的。对吧,浅海医师?」

浅海医师面无表情地默默点头。

「丘野先生,你想的可能是父女发生争执,大吉梦洋子一时冲动杀了女儿,回过神后禁不起罪恶感折磨,才跑回画室割喉自杀。」

「这听起来很合理啊。」丘野低声说道。

「一点都不合理。如果大吉梦洋子是自杀,凶器应该会留在画室,但刀子却是在麻美的房间发现的。」

「那就是反过来。是麻美在画室杀了老爸,被吓到跑回二楼自杀。这样就说得通了吧?」

「也不对,」今井摇头。「麻美的房间有明显的搏斗痕迹,不像是自杀前一个人能造成的。更重要的是,有证据显示麻美绝对是被杀的。浅海医师,麻烦你说明一下伤口。」

浅海医师一脸嫌麻烦地从口袋掏出一叠撕下来的日历纸,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尸检笔记。

「法医学什么的我毕业后就没碰了,别期待多精准。但对比她身上的两处伤口,大小虽然差不多,但颈部伤口大面积裂开,胸口的伤却几乎没有收缩。出血点也集中在脖子。此外,脖子的伤口有化脓现象,胸口的伤却完全没有。简单来说,胸口那道伤完全没有生前反应。」

「也就是说,胸口被刺时,麻美已经断气了,」今井冷静地总结。浅海医师对着笔记点了点头。

「没错。看那出血量,至少是死后三十分钟才被补那一刀的。」

「各位,这就是关键,」今井环视众人。「在麻美断气后半小时,有人又补了一刀。如果是自杀,这绝对解释不通。」

今井的推论无懈可击。要是大吉梦洋子杀完人再自杀,画室不可能没刀;如果是麻美杀死父亲再自杀,不可能死后半小时还能补自己一刀。唯一的可能就是有第三者行凶,而且凶手此时可能还躲在岛上某处。圷感到一阵背脊发凉。

「可以让我说句话吗?」小奈川老师揉了揉四片眼皮开口。「我明白不是一家自杀了。但如果是外人行凶,事情不是反而更诡异了吗?」

「我也这么想。小奈川老师,请说。」

「我没什么把握……但干夫他们发现尸体时,洋房正门是锁上的对吧?那里似乎没有其他出入口,犯人到底是怎么离开卡里加里馆的?」

「喔喔!密室杀人吗?这发展也太硬派了吧!」丘野兴奋地嚷着。

「别跳跃过头了,」今井冷冷地说:「犯人杀完人后,夺走大吉梦洋子的钥匙开门逃走就行了。至于入屋的方法,随便编个有急病患者的谎言骗开大门也不是难事。」

「我明白。但问题在于,干夫他们当时不是就在旁边监视着吗?」

「那当然!」丘野一脸得意地回答小奈川的提问。

「你们从几点开始守在那里的?」

「我六点就离开宿舍了,最晚六点半就到了山顶。」

「你一直死盯着正门吗?」

「没啦,我也没一直站着不动,就在房子周围晃来晃去。」

「原来如此。后来追上山的干夫跟你会合了,对吧?时间是?」

「七点二十分,」圷语气肯定。「那时我急着想回来,一直盯着表看,绝对不会错。」

「在那之后,你们两位就一起守着正门了吗?」

「对,我们躲在广场的草丛里。」

「那么,你们两位可以断定,那段时间没人从正门进出吗?」

「绝对没有,连只苍蝇飞过去我们都会看到。」丘野拍胸脯保证,圷也跟着点了点头。

「这样啊……」小奈川苦恼地歪着头。「这就奇怪了。今井先生在七点跟麻美通过电话,如果胸口那一刀是死后三十分钟以上才补的,代表凶手至少到七点三十分都还在馆内。但在七点二十分到八点之间,干夫他们一直盯着正门……那凶手到底是怎么离开洋房的?」

「看吧!果然是密室!」丘野得意地喊道。

「或许是从后门或窗户溜走的吧?我们又没包围整栋房子。」圷反驳道。

但今井随即泼了一盆冷水。

「或许是因为地势风大,洋房的窗户几乎全是无法开启的固定采光窗。能开关的只有一楼落地窗和二楼阳台门,但我确认过,那边的月牙锁全都是从内部反锁的。」

「说不定是事后有人去现场时,趁乱偷偷锁上的?」

「有这可能。但问题是,那些窗户跟正门都面朝广场侧──也就是对着你们监视的方向。想在两个人的眼皮子底下进出而不被发现,根本是不可能的。」

「我懂了。那今井先生七点通话的人,会不会其实是冒充麻美的凶手?」

「不,那绝对是小孩子的声音。而且我们确实交谈过,不可能是播放录音带之类的诡计。对吧,浅海医师?」

听至今井这么说,浅海也神情凝重地用力点头。

「这么说,卡里加里馆当时……」

「没错。正如丘野先生所说,案发当时的卡里加里馆,确实是个密室。」

圷不禁屏住呼吸。既然今井、小奈川和浅海三人都仔细搜查过,现场应该没有遗漏。也就是说,当他在门外试图说服丘野时,洋房内正潜伏着一名杀人凶手。

「为了保险起见,我先说明,洋房内没有秘密通道,平面图上也没有标示任何机关。」

「好啦!那凶手到底是消失到哪去了?」

面对丘野的质问,食堂内顿时陷入死寂。今井似乎也还没找到答案。六个人面面相觑,最后都尴尬地避开视线。

打破沉默的是小奈川老师。

「手法先撇开不谈,狩狩父女遇害毫无疑问是事实。难道……凶手真的就在我们七个人之中吗?」

「怎么可能!」

浅海猛地站起身,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你有病吧?我们干么要杀一个素昧平生的画家啊?」

「抱歉,我只是觉得不能排除这个可能性。」

「这屋子里有杀人犯?开什么玩笑!你脑袋进水了吗?」

「请冷静一点。你再激动也改变不了现状。」

今井温和地安抚着。浅海肩膀剧烈起伏,狠狠瞪着小奈川,但或许是意识到自己失态,随即羞愧地低下了头。

「凶手在不在我们之中,我也不敢断定,」今井斟酌着字句。「我们还没搜过整座岛,不能排除有外人藏在某处。但从山顶俯瞰,岛上没有其他可以遮风避雨的建筑,地图上也没显示。而且大吉梦洋子生前亲口说过,这座岛只有他们父女生活。所以,我认为凶手就在我们之中,是比较现实的推论。」

今井的分析一针见血。如果考虑极端情况,或许有杀手开着快艇登岛犯案后逃逸,但比起这种幻想,认为七人中混进了杀人凶手显然更具说服力。

而且,还有另一个证据能佐证凶手就在他们之中。圷怯生生地举起手。

「那个……我能说一件事吗?关于那把凶器,其实……到昨晚为止,那把水果刀都还在宿舍的厨房里。」

一瞬间,食堂安静得连心跳声都听得见。

圷向众人解释了昨晚洗碗时不小心摔裂刀柄、出现Y字型痕迹的经过,以及他在麻美房内看到的凶器上有着一模一样的裂痕。

「原来如此……这是非常关键的证词。」

「等一下!又没人通宵守着厨房,说不定是有外人潜入宿舍偷走刀子的啊!」

浅海的反驳听起来十分虚弱,连他自己都清楚这说法站不住脚。

「浅海医师,那只是理论上的可能。如果是你,你敢在深夜潜入一个随时可能撞见人的宿舍拿刀吗?」

「……」

「各位,我们正向一点想。如果凶手真的在我们之中,要揪出那个人其实非常容易。」今井语气平稳地说。

揪出凶手很容易?众人愕然地看向今井。

「这是什么意思?」浅海问。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们全都是诚实人,无法说谎。当然,理应也无法隐瞒罪行。各位,我不介意当那个坏人,能让我问大家一个问题吗?」

食堂内充斥着剑拔弩张的火药味。没人想被当成嫌犯审问,但若在此时露出不悦,恐怕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

今井将众人的沉默视为默许,缓缓站起身。

「我们先开门见山地问吧。在座的各位,有谁承认自己杀害了狩狩父女吗?」

死一般的寂静再度降临。众人不安的视线交错,但没人站出来。

「很好。那我一个一个问。丘野先生,是你杀了狩狩父女中的其中一人,或两人都杀了吗?」

「不是。不是我。」

「那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不知道。」

「谢谢。」今井点了点头,视线移向下一位。

「浅海医师,你呢?」

「不是我。我没杀人,也不知道谁杀的。别说蠢话了。」

「神木先生,你呢?」

「我对神发誓,我不是凶手,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小奈川老师,您呢?」

「不是我。我没杀人,也完全没头绪。」

「圷先生,你呢?」

「我也一样,不是我,我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谢谢。为了公平起见,我也声明,我,今井郁夫久留美,没有杀害狩狩父女,也没有任何头绪。这就奇怪了,看来凶手不在我们之中呢。」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困惑。某种意义上,这六个人都拥有了绝对的不在场证明,因为他们无法说谎。

「喂,你是不是漏掉一个?那个病人还没问吧。」丘野冷冷地提醒。

虽然没人忘记双里,但很难想像高烧到神志不清的人能去杀人。

「确实,不能把双里先生当成例外。毕竟也有装病的可能。」

今井带头走向二号房,其余五人也跟在后头。推开房门,那股廉价香水的味道再度扑鼻而来。

双里蜷缩在房间角落的暗处。因为超过四公尺的身高,手脚都露在毛毯外。虽然隔着口罩看不清表情,但他双颊红得发紫,显然烧得很厉害。

「双里先生,感觉还好吗?」

浅海蹲在床边关心,双里随即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发现大家都在,吃力地抬起头,眼神涣散。

「……出、出什么事了吗?」

「请冷静听我说。洋房那边出事了,狩狩父女遇害了,」今井压低声音说。「我只有一个问题:双里先生,是你杀了他们吗?」

「……」

「请回答。你在这座岛上杀人了吗?」

「……怎、怎么可能。不是我。」

那声音闷在口罩下,却是双里那独特的沙哑嗓音,并非他人代答。

「那你知道凶手是谁吗?」

「不知道……不清楚……」

「我明白了。抱歉怀疑你,请好好静养。各位,我们出去吧。」

今井行礼后转身离开,浅海留下来照顾病人,圷与其他人回到了食堂。

「喂,大侦探,这到底是怎样?」一坐下,丘野就急着挑衅。

「指什么?」

「少装蒜了!既然这屋子里没凶手,那就代表凶手躲在外面吧?你的推理彻底破功了啦。」

面对丘野带刺的嘲讽,今井依旧冷静。

「你说得对。既然不是自杀,也不是我们干的,那凶手肯定另有其人。难道这岛上还有什么地图没标出来的秘密基地?」

没人接话。要在这巴掌大的岛上藏身,实在不太可能。

「对了!那栋红砖仓库不是很可疑吗?」丘野拍桌喊道。

他指的大概是洋房旁边那栋两层楼仓库。确实,如果想找地方躲,那里最合适。

「事实上,我勘查现场时已经看过了。那把南京锁锈得死死的,锁头跟扣环早就黏在一起了。那是长年海风侵蚀的结果,我看至少半年没人开过那扇门了。」

听至今井这么说,圷也想起自己也看过那把锈迹斑斑的锁。锁孔塞满了积年累月的尘土,这几个月绝对没人进出过。

「好好好,算你赢。那凶手到底死哪去了啦!」丘野暴躁地吼着。

「这案子的轮廓确实很模糊,我们一定漏掉了什么。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岛上藏着一个极度危险的杀人犯。在定期船来之前,大家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讲话还真是不干脆啊,名侦探。」

听着丘野的酸言酸语,圷心里也不禁产生了同样的焦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