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诚实人之岛②
7
杀死那两个人的,就是前医生浅海瑞树遥。」
午餐后溜出去闲晃的丘野,直到傍晚才回到三号房,一进门就没头没脑地丢下这句话。
太阳早已没入海平面,窗外夜幕低垂。演出者们本来各自在食堂或房里打发时间,但天色一暗,大家便像躲回巢穴的动物般钻回房里。圷本来想去食堂泡杯咖啡,才刚出门就在走廊撞见神木,对方笑眯眯地邀他说:「要不要一起聊天?」吓得他赶紧逃回房间。
「比起那个,你这时间到底跑去哪了?」圷叹了口气问道。
「这还用问?当然是去调查案子啊。」
丘野站在窗边,一脸神气地挺起胸膛。圷这才发现,丘野看起来似乎比刚上岸时矮了一截。
「丘野先生,你昨天穿的鞋子……难道是增高鞋吗?」
「啰唆!你给我专心听我说话啦!」
丘野发出近乎崩溃的咆哮。看来他对自己不满两公尺的身高确实有很深的自卑感。
「你刚刚说什么?呃,浅海医师是凶手?」
「没错。我那灰色的脑细胞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看着丘野那副如获至宝的表情,圷真想直接逃出房间。接下来还有五天,他竟然得跟这个轻浮的男人同吃同住。
「丘野先生,这种话别随便乱说。」
明知是对牛弹琴,但圷还是忍不住回了一句。
「我这是有根据的。昨天说过大吉梦洋子是接合人对吧?他当年被软禁在帝国医院时,亲眼看到那间医院草菅人命的真面目。像是把没家属的病人当白老鼠、拿钱封口医疗疏失的家属之类的,八成就是那样。你懂了吗?浅海以前就是那间医院的医生啊!」
「那纯粹是你的幻想吧。」
「不然还有什么理由要杀接合人?那家伙肯定是想拿大吉梦洋子的头,去向开除他的医院重新投诚啦!」
圷正想一笑置之,脑中却浮现出洋房画室里的景象。
画室里排着大约五百本关于艺术的外文书,大吉梦洋子对西洋美术的造诣显然极深。但与此同时,他卧室架上却放着品味南辕北辙的灵异录影带。若说他兴趣广泛也就罢了,但那种极端的落差感确实令人不安。难道那是女儿麻美的兴趣?可是麻美房里分明是符合她年龄的少女漫画。
难道大吉梦洋子的体内,真的同居着两个嗜好完全不同的人格?如果他真的是接合人,丘野那套异想天开的说法,竟然瞬间多了几分说服力。
「干么?干么突然脸色这么严肃?」丘野摸着下巴,凑过来盯着圷看。
圷像是要赶走杂念似地摇了摇头。这种只存在于神秘学杂志里的空想产物,现实中怎么可能存在。
「那密室的谜题解开了吗?凶手是怎么离开洋房的?」
「烦死人了!那部分我接下来才要动脑啦!」
圷厌烦地看着天花板。照这进度,真相恐怕永远没见光的一天。
「总之,这世上没有什么接合人。今井先生也说过,我们一定还漏了什么线索。」
「漏了线索喔……说起来,山路上不是掉了一条奇怪的橡皮绳吗?我刚看到还以为是槌之子咧。」
奇怪的橡皮绳……?
圷愣愣地看着丘野,随即因为自己的迟钝而吓得差点腿软。
「那种事你怎么不早说啊!」
「咦?我以为大家都有看到啊。」
丘野搔着后脑勺说道。大概是因为圷当时随手把橡皮绳扔进树丛,今井他们才没发现。虽然不知道这跟洋房的命案有什么关系,但这很可能是关键证物。
现在指针正好来到七点二十分。趁着夜还没深,他想先去确认位置。
圷按耐不住躁动的心,推开房门,丘野也默默跟上。两人才走进走廊,就撞见刚从食堂出来的今井。圷干脆把山路发现橡皮绳的事和盘托出。
「这确实很令人在意。在哪个位置?」
「就在这里到洋房的中间点,山路右转的地方。」
「走吧,三个人一起行动比较安全,不用担心在夜路上被袭击。」
听至今井这番可靠的话,圷点点头,三人一同踏上山路。
玄关电灯周围聚集成群的飞蛾与甲虫,尽管是十二月,昆虫依然活跃,这才让圷真切感受到身处南国岛屿。昨天的雪简直像场幻觉。丘野似乎很怕虫,缩着脸快步冲过电灯。
三人鱼贯上山,这组合跟发现尸体时一模一样。
夜晚的海浪声显得格外逼人,由于视线不明,同样的山路走起来感觉比白天长了一倍。
「是这附近吧?」
「对,就是那棵树。」
丘野指着一棵椎树,圷凑近根部凝视。在离地约五十公分高的地方,有一圈水平的勒痕,像是曾被细绳反复缠绕,与粗糙的树皮纹路形成对比。
「这棵树,还有往前二十公尺左右的地方,也有另一棵有同样痕迹的椎树。」
「所以,橡皮绳就在这附近吧?」
「我把它扔进那边的灌木丛了……有了,在这里。」
圷踏入林间,从草堆里捡起了那条绳子。长度约四公尺,就是那种在杂货店随处可买到的平凡橡皮绳。两端带着被解开绳结后的卷曲痕迹。
「圷先生,过来这边。」
今井爬上一块一公尺高的火山岩向他招手,似乎是想借着高处的月光看得更清楚。圷运用他的三只手臂,像爬虫类一样笨拙地爬上岩石。
「这绳子果然曾缠在椎树上。」
今井对着月光观察橡皮绳,白色布料表面沾染了焦褐色的树液树脂。
「是用来当路标吗?」圷拍掉手上的泥土问道。
「昨天下午五点多我去领食物时,路面上还没看到这东西。但今天早上它就掉在路上了。圷先生,你经过这里是什么时候?」
「我六点五十分醒来,大概七点出头经过这里。」
「那么,丘野先生呢?」
今井向下方喊道。丘野没爬上来,只是孤零零地站在灌木丛旁。难道他怕高?
「……丘野先生?」
「吵死了,我听到了啦!大约六点二十分左右吧。」
「那时绳子是绑在树上的吗?」
「没,就滚在路中间,跟圷看到的一样。」
「原来如此……我懂了。」
今井跳下岩石,拨开对侧的树丛。圷与丘野像随从般跟在后头。
「果然没错。」
今井蹲下身,指着灌木根部。V字型分叉的树干上,有一道明显的白色勒痕。这里也曾被缠过绳子。
「我开始明白了。这个机关,应该是大吉梦洋子先生亲手布下的。」
「机关?」
「没错。请回想昨晚大吉梦洋子的样子。他因为双里对麻美搭话而大发雷霆,甚至威胁说敢靠近洋馆的人,他不敢保证对方的性命。他是说到做到。」
今井用橡皮绳打了个圈套在灌木上,然后拉着绳子横越小径,将另一端系在对面的椎树上。一条紧绷的橡皮绳就在脚踝的高度,横跨了整条山路。
「这什么小鬼的恶作剧喔?」
丘野被橡皮绳绊到脚,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圷干夫美咲也有同感。这玩意要是晚上经过确实危险,但大白天只要稍微留神,应该在踩到前就会发现了。
「他昨晚在宿舍大闹完,回程时应该就用预藏的绳子设下了这个机关。上头也有同样的树痕,代表他当时一直在寻找适合架设的地点。不过,只是把人绊倒这点让我很在意。这简直是费力不讨好,他真的以为靠这种小把戏就能赶走不速之客吗?」
今井双手抱胸,盯着脚边的橡皮绳。
回想起昨晚那股疯狂的劲头,大吉梦洋子对女儿的爱确实到了病态的地步。既然他会带女儿移居孤岛,就不能用常理去衡量他的行为。但话说回来,这种小孩子把戏的机关,确实与他那偏执的性格有些差距。
今井蹲下身仔细观察橡皮绳,随即像是想通了什么,抬起头来说道:
「两个绳结……原来如此,我懂了。」
他用力拍了一下手,再次钻进灌木丛那侧的林子。
拨开树丛往前走约五公尺,眼前竟是一处悬崖。圷跟在今井后头,战战兢兢地往下看。月光下,翻腾的白浪正不断拍打着沙滩,海浪声顺着地表一路向上爬升。
丘野似乎真的很怕高,只是待在山道上,一脸无聊地远远瞪着这里。看他见到尸体就昏倒的样子,骨子里果然是个胆小鬼。
「圷先生,请看沙滩那边。」
今井指着悬崖下的沙滩。圷抓着旁边的树干,屏息凝神看去,只见离浪花稍远的岸边,有块金属片般的东西正闪着微光。
「那是什么?」
「我大概猜到了,但还是下去确认比较好。我们先回宿舍,再绕去岸边看看。」
今井说完转身解开绳子,塞进运动服口袋。他一副此地已无秘密的样子,匆匆下山。
这是圷第一次来到沙滩。今井与丘野似乎早在日落前就分别来过了,丘野甚至吹牛说他散步时已经绕了岛一圈。
等三人抵达崖下的沙滩,指针已过晚上八点。
「果然没错。」
今井伸出黝黑的手臂,从地上捡起一只长约二十公分的锥子。木制握柄像加粗的铅笔,前端伸出一根如注射针般的利尖。锥子表面很干净,看起来保养得极好。
「这玩意跟命案有关吗?」丘野问。
「不,这跟杀死两人的水果刀是两码子事。大吉梦洋子是把这根锥子绑在橡皮绳的一端。你们看,仔细看这条绳子。」
今井拿出绳子对着月光。
「这上面有两个解开后的绳结痕迹对吧?一个是绑在椎树上的,那另一个就很奇怪。现在有答案了,就是这根锥子。大吉梦洋子把准备好的锥子柄绑在这边,做成了能让不速之客受伤的陷阱。
他当时在椎树那头打的是个活结。只要有人踩到绳子,结就会松开,橡皮绳会像玩弹弓或橡皮筋枪一样,让这根锥子喷向对方的脚。中招的人肯定会被吓得魂飞魄散。不过,要是没射中,锥子就会飞越灌木丛,直接掉到这片沙滩上。」
原来如此。虽然依旧是个单纯的机关,但若在夜路上突然被林子里飞出的锥子射中,再大胆的恶徒也会被吓死。如果是大吉梦洋子,确实做得出这种事。更何况结合人有四条腿,中弹机率比普通人高得多。
圷把那木制锥子拿在手心,轻得惊人,难怪能靠橡皮绳弹飞。
「这简直跟飞鱼一样快吧。但锥子掉在这,不就代表有人中招了?」
丘野一边比对锥子与悬崖,一边说道。海风吹乱了他的长刘海。
「虽然不能排除是大吉梦洋子自己回收陷阱时弄掉的,但那样就解释不通为什么绳子还留在树上。所以合理的推论是:昨晚到今天清晨六点二十分之间,有除了大吉梦洋子以外的人经过了这条路。陷阱确实启动了,只是幸运地没射中那个人。」
「别说得那么委婉啦,」丘野咧嘴一笑。「那个踩到陷阱的家伙就是凶手吧?」
「虽然不能百分之百断定,但机率极高。如果是天亮后经过,一定会发现陷阱,所以那个人通过的时间肯定是在日出前。假定五点半天开始亮,那人通过的时间就在这之前。」
「也就是说,那家伙赶在小爷我之前就上山去了。啧,早知道就直接扎进他的腿骨里,算他命大。」
丘野冷笑着说。这玩笑一点也不好笑,但若凶手真的受了伤,或许那对父女就不会死,这点确实令人遗憾。
「父女遇害跟这个机关有直接关系吗?」圷问。
「不好说。但可以确定,凶手并不是因为被锥子射到愤而杀人。」
「……为什么?」
「因为凶手是带着厨房的水果刀上山的。既然随身带了凶器,代表在经过山道前,他就有明确的杀意。陷阱可能加深了他的愤怒,但绝对不是动机。」
「说不定他是被锥子喷到,一气之下才跑回宿舍拿刀啊?原本可能只是想去夜游,结果被弄到发飙才回去抄家伙。」
「不,那样的话,他应该会先下沙滩把这根锥子捡走当武器。没必要冒着在深夜撞见人的风险,特地潜入宿舍厨房偷水果刀。既然他有勇气杀害那对父女,这点判断力还是有的。」
今井这番话很有说服力。圷点了点头,凶手显然是有预谋的。
他想像着锥子在夜色中射出的画面,目光投向沙滩,发现悬崖下的岩穴积了一些水。这里离海有一段距离,浪花打不到,看来是积存的雨水。岩石表面长满了密密麻麻的藤壶。月影映在水面上,让圷莫名感到一阵不安。
「我看凶手就是浅海啦。医生这种人,很多都根本没把人命当一回事。」
丘野说得直接且露骨。
「回宿舍吧。」
今井催促着,三人顶着夜色原路折返。
回到三号房时,已是晚上八点五十分。
圷接在丘野后面冲了个热水澡。回到房里,耳边只有海浪声,丘野已经钻进被窝。他关掉灯,将疲惫的身体交给棉被。
这真的是漫长的一天。大吉梦洋子与麻美的尸体像烙印般黏在眼底,挥之不去。丘野似乎也睡不安稳,每隔几分钟就翻身一次。
那个放弃名声隐居孤岛,最后死在画室的男人。
那个被古怪父亲养大、在十五岁就划下句点的少女。
他们死前看见的最后一幕,究竟是什么?
圷在黑暗中想起了自己的女儿。最后一次见面是她小学毕业典礼。寄养父母体贴地空出了两人的独处时间,但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像逃跑似地离开了学校。女儿现在肯定觉得自己是个怪人吧。
在浅眠与清醒的边缘游走,卡里加里岛的第二个夜晚,缓缓深沉下去。
8
那个神秘人物出现在圷面前,是漂流到卡里加里岛后的第三天,也就是十二月三日。
与昨天一早便撞见尸体的惨况截然不同,这一天异常平静,仿佛众人正身处于台风眼中。
上午还是清朗的晴空,到了下午,云层便从西边涌入,整座岛像被蒙上了一层面纱般阴暗下来。今井与丘野各自前往洋房寻找线索,剩下的五人则全都窝在房里不肯出来。既然岛上可能潜伏着杀人犯,比起在外面瞎晃冒险,待在宿舍里守株待兔显然更合乎常理。
双里的状况好转了不少。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多,胃口似乎也不错。不过,浅海医师的神情却始终阴郁,似乎对双里的病况仍有某些顾虑。
从午餐过后到下午四点,圷与小奈川老师留在食堂闲聊往事。根据老师的说法,高中时代的圷虽然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变成诚实人,但那时他也对前途与家庭充满了青涩的烦恼,偶尔会找老师咨询。
「那时我只教了你一件事,只要感觉到真正的危险,总之先逃跑就对了。只要守住这条底线,人生总能找到出路。」
「这建议现在听起来,还真是随便得可以啊。」
「这种程度才刚刚好。烦恼我可以听你说,但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只有你自己。」
圷从没想过会跟老师在这种鬼地方忆当年。聊着聊着,他也忍不住向老师吐露了自己不得不跟女儿分开生活的窝心事,以及对自己平庸无能的自责。
「休息一下吧。」
老师看着窗外的阴天说道。圷脑中还有不少事想请教,但现在时间多到甚至让人感到奢侈,他伸了个懒腰站起身。
就在那一瞬间,拉门被猛地拉开,丘野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出、出现了啦!」
丘野抱着头惨叫,原本温和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怎么了?」
「救……救命!那家伙就在我房间里!」
「冷静点,到底是谁?」
小奈川老师抓住脸色发白的丘野肩膀问道。
「超大只的赤子螨!」
「……螨?」
丘野疯狂点头,双手比了一个直径约十五公分的大圆圈。
赤子螨是一种躯干肥大的捕食性螨虫,因为体长能长到跟婴儿头部一样大而得名。它们靠吸食小动物尸体的血液维生,基本上不伤人。但因为那四条步足爬行起来的模样极其诡异,在都市早已绝迹,是种让人看一眼就会做恶梦的生物。
「赤子螨不伤人的,也不会传染疾病。」老师拿出职业病安抚道。圷虽然也觉得那东西恶心,但丘野的反应实在太夸张了。
「不是那个问题!你们知道我这体质很容易吓到休克吧!拜托,救救我啦!」
丘野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众人跟着他来到三号房,只见房门半开着。
「没看到啊,在哪?」老师环顾四周。
「那里!你看,有斑点!」
丘野颤声指着晒黄的榻榻米。草席的纹路上出现了几个像被木桩扎过的孔洞,周围残留着红色的液渍。圷以前采访时看过这种痕迹,那是赤子螨吸饱血后留下的典型体液。
「看来它已经溜了。」
老师找了一圈,连壁橱跟被窝都翻过了,别说巨大的螨虫,连只蜘蛛都没看到。
「一定躲在什么死角啦!看,搞不好就在那根钢骨上面!」
丘野指着天花板下的屋顶骨架。那位置就算踮起脚尖也看不到。虽然双里的身高应该看得到,但没人想为了这点小事叫醒病人。
即便老师一再保证赤子螨不是害虫,脸色发青的丘野依旧听不进去。这年轻人不仅惧高,还怕虫怕到要命,胆子小得惊人。
大家把他带回食堂喝了杯咖啡,他才稍微找回理智。
「会创造出那种怪物的神,脑袋肯定有洞。」
「丘野先生,你不是在找未确认生物吗?」
「我只找长得不恶心的那种啦!唉,定期船到底几号会到?」
「今天是周一,还要等四天。」
听完圷的回答,丘野发出一声哀嚎,整个人瘫死在椅背上。圷实在不懂,一个这么怕虫的人,当初为何会自愿来热带岛屿拍戏。
他突然想起,十二月一号那天晚上,他也看过赤子螨的痕迹。就是在淋浴间门口撞见脸色惨白的丘野那次。看来当时厕所里的红斑根本不是丘野吐血,而是被这只螨虫给吓出来的。
那一晚,圷吃完晚餐回房后,丘野迟迟不敢进屋,显然是被那只虫吓到了骨子里。晚上十点多,圷洗完澡正要回房,在走廊撞见了刚从二号房出来的浅海医师。
「双里先生还好吗?」
「他本人是坚持自己痊愈了啦。」浅海医师依旧一脸懒散。
「那就好,放心了。」
「但我还在叫他继续静养。而且他的状况……算了,没什么。」
浅海医师的语气透着一丝不安,似乎察觉了什么却苦于没证据。
圷回到三号房,看见丘野整个人裹在毛毯里瑟瑟发抖。
「你在学蓑衣虫喔?」
「你……你是在笑我吧。」
「抱歉。」
「脑袋坏掉的绝对是那怪物,不是我!一般的螨虫不是一捏就爆吗?偏偏那家伙长得跟养猪场的猪一样肥!」丘野愤愤不平地说,这抱怨大概连螨虫听了都会傻眼。「喂!不准关门!要我在密闭空间跟那怪物待一整晚,我死也不要!」
「你在说什么啊?这岛上可是有杀人犯耶,开着门睡觉才恐怖吧?」
圷正要拉上门,丘野竟从被窝里跳起来推开他,死命挡住门板。看来他对赤子螨的恐惧完全是真实的。
「拜托你行行好!反正这门也没锁,关不关都一样吧。要是我被吓到休克死掉,你赔得起吗?哇啊!」
丘野突然一声惨叫,整个人仰天翻倒。原来只是天花板落下的灰尘在灯光下晃动,他现在已经草木皆兵,动的东西都当成虫了。
「……好吧。但你不怕别的赤子螨从走廊爬进来吗?」
「我赌它不会进来!总之比起跟那怪物关在一起,开着门我还比较安心。」
这逻辑很难懂,但圷知道这家伙真的随时会昏倒,也只好顺着他。要是再有人病倒,浅海医师大概会先崩溃。
最后,在丘野的坚持下,房里开着灯、门也敞开着,圷就这样裹着毛毯睡了。或许是因为前一晚没睡好,即便闹了一场虫害骚动,圷还是很快就沉入了梦乡。
一阵心窝传来的剧痛,彻底粉碎了圷的睡眠。
「你……你干么啦?」
丘野的脸近在咫尺,染浅的长发垂在圷的脸上。他似乎一整晚都没睡,眼神锐利得吓人。刚才就是他在圷的心窝重重打了一拳。
「你看那边。」丘野低声耳语,指着窗外。
时钟指着晚上十一点多。圷揉着眼爬起来,凝神望向窗外。
「……」
玄关外约五公尺处的草丛被路灯照得微亮。在那盏灯旁,站着一个结合人的身影。因为被前方的桫椤叶挡住,看不见上半身。但那白得近乎透明的四条腿,正缓缓地踏在砂地上。
「要是兽人也白得太不自然了。那家伙……该不会就是杀死父女的凶手吧?」
丘野抓着圷的肩膀,声音抖到变调。
这情况太突然,圷脑袋还转不过来。但这种时间在外面游荡,绝对有问题。是打算来灭证?还是来寻找下一个目标?
「可恶,叶子挡住看不清楚脸!」丘野把脸死死贴在窗玻璃上。
「你、你小声点!被发现就完了!」
「你是要我眼睁睁看凶手溜走喔?糟了,他要进林子了!」
那神秘人影以轻盈的步伐往左侧树林走去,眼看就要消失在视线死角。
「快追!」
丘野一把推开双脚发软的圷,直接冲出房间。真搞不懂这家伙到底是胆大还是胆小。圷想起身跟上,但膝盖却不听使唤地发软。
「等、等等我……」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一声沉闷的重击声。
圷战战兢兢地走出房门。在昏暗的走廊中央,丘野整个人趴在地上,头部沾满了呕吐物。这是圷第二次看到这副景象。
他以为丘野是被袭击了,正要惊叫,却发现周围根本没人。
仔细一看,丘野的腋下正压着一只扁掉的赤子螨。
看来他是满腔热血冲出去时,刚好跟这只天敌撞个正着。这家伙运气也太背了。
圷把丘野翻过身,一路拖回三号房。至于那只螨虫的尸体,则被他踢到了走廊角落。丘野只是吓晕了,没受伤。
他再次望向窗外,那个神秘人影已经不见了。若是进了林子还好,但宿舍门根本没锁,万一对方闯进来……圷关掉灯、锁上房门,死死裹着毛毯。
他现在终于能体会丘野看到灰尘就惨叫的心情了。在风声与枝叶摩擦声中,圷瞪大双眼,就这样等到了天亮。
9
隔天,十二月四日。早晨的气温骤降,比前几天都要冷得多。
「深夜在宿舍周围徘徊的结合人吗?这确实让人心烦啊。」
除了双里之外的六人坐定后,圷向大家坦白了昨晚看到神秘人的事。今井一脸愁容地交叉双臂,陷入沉思。
丘野在七点过后醒来,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当圷告诉他那只赤子螨已经死掉时,丘野兴奋得像报了杀父之仇一样跳了起来。看来对他而言,比起杀人犯,那只节肢动物才是真正的威胁。当然,圷没告诉他,那只螨虫其实是被他自己昏倒时的身体给压扁的。
「你们两个该不会是睡糊涂了吧?」
浅海医师伸手拿了些干粮和即溶大蒜浓汤,语气充满怀疑。
「怎么可能!在那家伙出现之前,我连眼皮都没眨一下。虽然圷这家伙睡得跟死猪一样就是了。」
「既然他站在路灯下,你们看不清他的脸或体型吗?」今井追问。
「窗外刚好长着一棵巨大的笔筒树。视线被挡住了,只能看到对方的脚部,但绝对有人在那里走动,这点我很肯定。」
「鞋子或衣服的特征呢?」
「印象中……他似乎穿着跟我们一样的运动鞋。但我也没十足的把握。」
听完圷这番模棱两可的解释,今井歪着头感到不解。
「奇怪。我们住的这四间房都有固定窗。如果有人在外头晃,照理说谁目击到都不奇怪。那个人到底为什么要冒险在外面游荡?」
「会不会只是我们之中有人睡不着,出去吹吹风而已?」
神木难得说了一句人话。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人肯认领。
「那就跟昨天一样,逐一确认吧。神木先生,昨晚出去的人是你吗?」
今井像审讯般一个个询问,但依旧没人承认自己曾踏出大门。
「这岛上……果然还有别人在吗?」浅海医师托着腮,幽幽地说。
「还有一个嫌疑人吧,那个病人不用问吗?」丘野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也对。保险起见,去确认一下吧。」
今井起身走向二号房,只有圷跟浅海跟了上去。虽然感觉会是白忙一场,但为了破案,排除所有的不确定性是必要的。
今井跟前天一样,先敲了门才推开二号房。
双里已经醒了,正靠着窗边的墙壁坐着。或许是浅海的照料起了作用,他的脸色红润了不少。但即便房里只有他一人,他依旧戴着那副大口罩,身上还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
「突然打扰很抱歉。圷先生他们看到有人在外面徘徊,请问那个人是你吗?」
面对今井的询问,双里先是偷偷瞄了浅海一眼,随即心虚地低下头。那副模样怎么看都很可疑。
「我不是要责怪你,但你昨晚确实偷偷溜出去了对吧?」
今井加重了语气。双里在口罩下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才小声应道:「……是。」
「你出去干么?」
「……啊,那个,我只是……想活动一下身体。对、对不起。」
那嗓音依旧是平时那副干哑的破锣嗓。毕竟感冒时白天睡多了,晚上失眠也是常有的事。看来昨晚那神秘的人影,并不是猎杀猎物的凶手,而只是病后散心的双里。
圷一方面松了口气,另一方面却感到一阵空虚。想到自己被这件事吓得在毛毯下发抖到天亮,简直窝囊透了。全都是因为被笔筒树的叶片挡住了脸,才让他产生这么多没必要的恐怖联想。
「我明白了,抱歉一直盘问你。」
今井礼貌性地低头致意,转身离开房间。
回到食堂说明真相后,小奈川老师跟神木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唯独丘野气得半死,狠狠踹了桌脚一记。因为双里的一时兴起,害他在走廊撞见天敌而吓昏,他的愤怒完全可以理解。至于他在无意间成了剿灭赤子螨的英雄这件事,他本人至今还被蒙在骨里。
「凶手的真面目依旧不明啊。希望接下来这三天,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小奈川老师仰望着天花板,深深叹了一口气。
「别担心,大家都是诚实人。身为神所选中的人,我们不可能遭天谴的。如果你们还是觉得不安,随时可以来我房里一起祈祷喔。」
神木语气轻快。众人大概是懒得搭理他,纷纷零星地散回各自的房间。
从冷冽的早晨起,气温持续探底,中午前开始飘起了细雨。天空阴霾密布,感觉随时会变成落雪。这种阴郁的气氛,让圷想起了登岛第一天那种绝望的预感。
圷一直窝在房里,也没跟丘野说话,只是盯着窗外的阴天发呆。他觉得那股沉重的疲劳感正一寸寸啃食着他的精力。
丘野似乎还在拼命钻研他的推理,不时故意自言自语地说着「是他吗?」、「不对,应该是……」、「还差一点点」。虽然听这些比起听他讲接合人的胡扯好一些,但感觉两者的含金量其实差不多。
下午一点刚过,浅海医师过来敲了门。
「可以来一下食堂吗?」
圷本以为是要喊他吃午餐,但浅海脸上的神景严肃得可怕。不安感瞬间爬上胸口,难道双里的病况生变了?
当两人来到食堂,今井正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随后,小奈川老师跟神木也被找了过来。
六个人围着长桌坐下。浅海医师似乎在寻找开口的方式,犹豫了许久,才像是吐出一颗苦涩的药丸般开口说道。
「今天接近中午时,双里先生的病况急转直下。」
沉闷得让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整个食堂。圷想起三小时前双里的样子。虽然被今井盘问时显得畏缩,但体力看起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那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情况很糟吗?」小奈川老师问。
「不,与其说是恶化,不如说他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命是保住了。但是,我想他现在大概绝对不想见到任何人。」
「什么意思?」
神木歪着头问。圷也听得一头雾水。
浅海医师挣扎地用拳头抵住额头,最后像是下定决心,沉重地吐出了事实。
「──他发病了,是羊齿病。」
雨滴,正沿着窗玻璃冰冷地笔直滑落。
距今七年前,当我透过熟人介绍,开始零星接一些神秘学撰稿的工作时,经由编辑认识了一位电影导演。
那个男人当时在地方电影节虽然评价很高,但知名度却低得可怜,只有那种超级电影发烧友才知道他的名字。因为作品风格太过前卫,他一直苦于筹不到资金,为了凑出制作费,甚至隐姓埋名地在那些内容低俗的神秘学杂志上写稿。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对这个看起来不修边幅、性格孤僻的男人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虽然不知道对方怎么想,但我很喜欢跟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个子男人对饮。
「听说你也在吃安眠药?」
那段日子,我因为女儿被寄养家庭带走而自暴自弃,整天过着药罐子的生活。男人用他那毫无起伏的声调对我说道。
「是啊,一直在吃。有时候会突然陷进一股强烈的不安,不靠药根本睡不着。」
「那我们是同路人呢,我也在吃。这玩意儿配酒吞下去,会有种意想不到的效果喔。」男人说着,往酒盅里倒满了纯米酒。
「意想不到的效果?」
「恶梦。会看见极其骇人的恶梦。我问过医生,听说酒精会催化药效,更容易产生这种反应。」
我还真不知道有这种副作用。但经他一说,那些服药的夜晚,我确实常被恶梦纠缠。
「难道导演的电影题材……都是从这些恶梦里挖出来的?」
「这可是商业机密。不过,安眠药确实能把人类的想像力压榨到极限。你要是写稿没灵感,也可以试试看。」
男人嘴角带着一抹冷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跟这男人的交情维持不到一年,虽曾频繁彻夜对饮,后来还是疏远了。因为他倾尽家产拍出的惊悚片《赤色之人》在全球引起轰动,让他一跃成为云端之上的人物。
那部以羊齿病杀人魔为主角的争议作品,在世界各国引发两极评价,并在多个电影节夺得大奖。片中那个因羊齿病导致全身像被虫蛀过、鲜血淋漓的少年,敲着门说「能借我一点药膏吗」的经典画面,至今仍深深烙印在我的脑海。一个孤独男人的恶梦,透过银幕,传染给了全世界。
正因为有这段过去,现在一听到羊齿病,我脑中浮现的便是那个冷脸喝酒的男人侧影。
「所以说,他在来这座岛之前就已经是病毒带原者了,对吧?」小奈川老师面露困惑地看向浅海医师。
「那是当然。羊齿病的潜伏期少说也要一年。大概在结合之前,这对男女其中一方就已经感染了。」
「诚实人还得了羊齿病?那这辈子算是彻底玩完了。」
丘野语气冷淡,没带半点同情。
一旦发病,全身的皮肤都会布满血泡,外观变得像个石榴般的怪物。据说全日本有三万名患者,其中绝大多数都断绝了社交,躲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生活。事实上,我在东京住了二十年,除非去专门看性病的医院附近,否则从未在街头见过羊齿病患。
「原来如此,难怪他要喷那么浓的香水。」
神木嘀咕着。浅海医师低着头,默默点了点头。
「他脸上的大口罩,大概也是为了遮盖异味并尽量减少皮肤外露。即使还没出现明显病变,感染半年后的体味改变也是常有的事。他自己肯定知道潜伏期,大概也感觉到差不多要发病了吧。」
「那他这几天的高烧,也跟羊齿病有关吗?」老师追问。
「不,我觉得单纯是淋雨失温导致的。羊齿病的症状主要集中在皮肤跟汗腺功能失调。不过,压力跟高烧造成的荷尔蒙失衡,确实有可能是诱发发病的导火线。」
「所以……他暂时还没有生命危险?」
「没错。况且羊齿病目前还没有根治的方法,医生能做的也只有治标的缓解和心理辅导。比起医疗,他更需要的是社会支持。」
「听起来跟诚实人的处境还真像。」丘野嗤之以鼻。
「最先察觉双里先生异状的人,是我。」
一直保持沉默的今井终于开口,众人的目光随即集中在他身上。
「毕竟我们睡在同一间房。虽然他早有心理准备,但面对现实还是崩溃了。我从没见过这么憔悴的人……在这种地方,我很担心他会撑不下去跳崖自杀。」
我心中猛地一跳。身为诚实人活了十五年,我很清楚现有的社会根本没有容纳我们的余裕。想干脆死在这座南国小岛的心情,我再理解不过了。
「我们绝对要阻止这种事发生,」老师语气坚定。「无论如何。」
「那是当然。接下来这三天,我会尽可能盯着他。不过他现在最害怕的,就是被各位看到他变样的脸。虽然他躲在房里,但偶尔还是会出来上厕所,如果你们在走廊跟他撞见,请当作没看到,给他一点尊严。为了让我们七个人都能平安离岛,请大家配合。」
今井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恳切。
下午三点过后,雨夹着雪落下;到了日落,暴风雪已开始横扫这座岛。
虽说是隆冬,但在南国岛屿遇到暴风雪,总让我觉得很没真实感。铁皮屋顶积了雪,在风中吱嘎作响。我总觉得自己正置身于某部劣质的恐怖电影场景中。
「这种环境下要是有人被杀,雪地上又没脚印的话,那就铁定是我们六个人之中的内鬼干的了。」
丘野躺在窗边,嘴里吐出不吉利的咒言。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圷也仰头躺下,长叹了一口气。再忍三天就好。就算查不出杀害那对父女的凶手也罢,只要能平安回家,我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虽然在那种如嚼砂砾般的平庸日子里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但总好过跟杀人犯一起困在孤岛。如果还有什么奢望,我真想再见见女儿。但我知道那是奢侈。现在的我,只想快点逃离这座岛。
仿佛在嘲弄我的愿望,卡里加里岛的时间依旧缓步流逝。在这座岛上的第四个夜晚,缓缓没入黑暗。
10
六点多醒来,仰望窗外那层薄薄的云雾时,我心中就有一种说不出的焦虑。虽然不知道这算不算预感,但我清楚感觉到,某种阴暗的黑影正步步逼近卡里加里岛。
食堂里空无一人,于是我独自动手准备早餐。我把昨天剩的汤重新加热,顺便烧水冲了几杯即溶咖啡。干粮罐头的盖子卡得死死的,我只好拿出一把出刃菜刀,用刀根猛力撬开。
过了七点,其他演出者才陆陆续续出现。比起最初在竹芝码头碰面时,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憔悴。除了双里之外的六个人到齐后,我替大家盛好了大蒜浓汤。
「双里先生现在怎么样了?」小奈川老师担心地问今井。
「老实说,没什么太大的变化。他整个人像失了魂一样沉默,看起来跟之前发高烧卧床时没两样。当然,外貌上的变化倒是很惊人……」
我想起了自己被宣判成为诚实人的那个夏天。那时候,绝望感也是隔了一晚才真正爆发。双里现在大概也还处于拒绝相信现实的阶段吧。
收拾完早餐,我因为太无聊而走到玄关外透透气。迎面而来的是夹杂咸味的刺骨寒风。我缩着脖子踏进雪地,发现今井跟神木也正漫无目的地在宿舍周围晃荡。
入眼所及,整座岛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这积雪程度跟第一天的细雪完全不能比,只看山坡的话,简直让人以为误闯了哪个滑雪场。如果麻美还活着,现在想必正兴高采烈地在堆大雪人吧。
一脚踩进新雪,半个脚踝都陷了进去。穿着普通的球鞋连走直线都困难,我才绕了宿舍半圈,指尖就冻到没知觉了。
「圷先生,你不觉得这很有趣吗?在那对侮辱诚实人的父女死后,竟然降下这么美的雪……这背后一定有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因果报应。」
神木仰着头看着天空,语气梦幻。我又感觉到那股不祥的气息,赶紧随便点个头就躲回室内。
天空始终被阴暗的云雾笼罩,不见阳光。下午一点刚过。
几个还有胃口的人吃完午餐后,我独自留在食堂喝咖啡打发时间。这时,今井也拿着咖啡杯出现了。看来是因为积雪太厚没办法去现场勘查,他也闲得发慌。
「来到这座岛之后,总觉得一切都很没真实感,就像迷进了墙上那幅画一样。」
为了打破沉默,我主动开口。
「你是说艾雪的《上升与下降》吗?可以的话,我还真想进去走走看。我很想知道那个奇妙的世界到底是根据什么样的逻辑运作的。」
今井仰头看着那幅画,语带感叹。
「关于狩狩父女被杀的案子……真相有眉目了吗?」
「唉,身为侦探,我感到很惭愧。」今井移开视线,一边往咖啡里倒奶精,一边说:「我虽然想到几种离开密室洋房的方法,但对于那天馆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目前还没办法做出让自己信服的合理解释。」
白色的液滴不小心溅在桌面上。
「所以……你还是认为凶手就在我们这七个人当中?」
「没错。从案发到昨天的这三天,我搜遍了整座岛。岛上没有其他可以藏人的建筑。洋房内没有暗房,仓库锁死进不去,就连那艘搁浅的渔船我也回去看过了,完全没有人烟。在这种大雪天,没人能在树林里撑这么久。更何况,凶器水果刀案发前就在宿舍厨房里,这点铁证直接把凶手锁定在宿舍内部。
再加上,如果假设凶手是某个潜伏在岛上的第三方,那他的行为就太不符合逻辑了。如果要杀那对父女,挑我们这些外人不在的时候动手,神不知鬼不觉不是更好?虽然每周五有定期船,但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可以处理尸体。偏偏选在我们这群人刚登岛、众目睽睽的时候动手,这说不通。」
「难道不是为了嫁祸给我们吗?」我问。
「不。如果想嫁祸,凶手就不会把洋房大门锁上,那样伪装成强盗闯入更合理。何况,想把杀人的罪名推给刚好遇难漂流过来的人,这本身就太过牵强了。」
听着今井条理分明的分析,我不禁点头。与世隔绝的父女,在受难者抵达的隔天就被杀,怎么看凶手都在内部。
「……但问题是,我们都是诚实人啊。而且每个人都亲口否认杀了人。这不是跟你凶手在内部的推论产生矛盾了吗?」
「没错,这正是关键所在。」今井语气苦涩。
「凶手是诚实人,却否认犯案。这代表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说了谎。这其中的机关,我认为有三种可能性。」
「三种?」
「第一种,是凶手没有意识到自己就是凶手。我们可以称之为无自觉说。就算我杀了人,只要我打从心底不认为自己杀了人,我就能理直气壮地否认。」
我一脸困惑。杀了人却没自觉?这怎么可能?
「你可能很难接受,但并非不可能。」今井拿起那颗咖啡奶精球比喻。「假设圷先生对这种奶精有严重的过敏。当你去上厕所时,不爱喝黑咖啡的我出于好意,把剩下的奶精倒进你的杯子里。你回来后不知情地喝掉,最后因过敏性休克死亡。这情况下,杀死你的人确实是我,但我完全没有我是凶手的自觉。我甚至会真心地以为有人下毒,并跟着大家一起抓凶手。」
原来如此。虽然这比喻有点离谱,但这种无意的致死,确实能躲过诚实人的语言检测。
「也就是说,七人之中的某个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害死了狩狩父女?」
「只是说这个可能性值得考虑而已。话虽是我说的,但用蝴蝶效应式的逻辑来解释这次的案件,并不现实。那对父女不是死于意外或过敏,而是喉咙被割、胸口被捅。既然凶器是有人特地从厨房带走的,就排除了意外致死的可能。所以,无自觉说的机率极低。
因此第二种是凶手虽然有杀意、也杀了人,但却忘记了这段回忆。这就是遗忘说。」
又是一个出人意料的说法。就算是患了失智症的老人也罢,冷酷的杀人凶手真的会这么凑巧地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吗?
「是指凶手患有记忆障碍吗?感觉也太方便了。」
「这并不是指普通的健忘,而是指心因性失忆或是多重人格。不过确实有些过于方便了。遗忘说和刚才的无自觉说不同的地方,在于采用这个说法的话,有具体的可疑人物存在。」
「你是指……双里先生?」
「不,是神木先生。他第一天就说过,他天生患有严重的梦游症。」
我想起来了,分配房间时神木确实提过这点。
「你是说,神木在梦游中杀了人?」
「神木的话当然不能全听,那家伙似乎有把琐事夸大的习惯。但既然他是诚实人,有梦游症这点应该是事实。
梦游不只是到处走走,有些人甚至能在睡梦中开车、做饭。美国甚至有案子是年轻人在无意识状态下刺杀父母而被判无罪的。神木可能在睡梦中完成这一切,醒来后完全不记得,所以他否认时,身体并没有产生排斥反应。」
这听起来虽然疯狂,但在诚实人犯罪的现实面前,似乎也有点道理。
「在无意识中杀人这种事,实在不太想去想。」
「同感。不过,就算神木先生真的是梦游症患者,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杀了两个人的。他得从毛毯里爬出来,带走水果刀,移动到山顶,俐落地杀了两人,还要回到宿舍。手上沾的血也需要时间清洗。在睡眠状态下完成这一切,应该相当困难。
何况案发那段时间,门口有你跟丘野守着,屋内有小奈川老师跟浅海医师。想避开这么多人完成这一切,连清醒的人都未必办得到。所以,遗忘说的可能性也极低。」
「那……第三个说法就是最接近真相的了。」
「那才是最接近真相的可能。我铺陈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你理解这点。」
圷屏住了呼吸。凶手是有自觉地杀了狩狩家的父女,而且也没有忘记这个事实。身为诚实人,凶手为何能够否认犯行?这大概才是正题所在。
「那么,第三个说法是?」
「很简单。凶手的真面目,其实是──」
从走廊传来一阵急促且踉跄的脚步声,打断了今井的话语。砰的一声,食堂的拉门被猛力推开。我以为又是赤子螨,没想到冲进来的是脸色惨白的浅海医师。
「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以为你一直陪在二号房门口的!」浅海对着今井大吼。
「抱歉,我跟圷先生聊得太入神了……难道……?」
「双里不见了。」
浅海的声音在颤抖。
圷忽然想起了一早醒来时感到的那股心神不宁。
下午两点三十五分。
今井、圷、浅海与小奈川四个人,在宿舍玄关前会合。
众人连厕所和淋浴间都彻底翻过了,但宿舍里就是不见双里的踪影。站在门口一看,运动鞋的数量明显比早上少了一双。看来双里是趁大家在食堂热烈讨论时,偷偷溜出了宿舍。
原本期待雪地上能留下脚印,但今井和神木吃完早餐后曾在外面走动,新雪早就被踩得一团乱,根本无法追踪。
「能猜到他去哪了吗?」
小奈川老师看着摊在鞋柜上的泛黄地图问道。
「这岛上到处都是悬崖,如果他真的想不开,往哪跑都不奇怪。」今井沉声回答。
「只能分头找了。」
浅海医师语气低迷,他看起来一点也不想动,但显然也不希望再有死者出现。
今井迅速分配了搜索区域:小奈川顺时针方向、圷逆时针方向,沿着海岸线及周边搜索;今井自己则沿着通往洋房的山路找人;浅海负责加强搜索宿舍附近的林区。至于那个神秘学狂热者和宗教疯子,今井认为他们派不上用场,干脆没叫他们。
「现在是两点三十八分。就算没找到双里先生,太阳下山前也务必回宿舍集合。」
今井语气强硬地叮嘱。
「就算找到双里先生,也不可以强行制伏他,或是对他说教。随便聊什么都好,想办法和他说话,拖延时间。时间一长,一时的激动应该就会平息。」浅海医师补充。
圷将医师的话记在心里,众人随即出发。他小心翼翼地沿着通往礁岩的斜坡往下走,每当身体撞到枝叶,融雪就会像雨点般泼得他满身。
被白雪覆盖的卡里加里岛,展现出与平时完全不同的阴森面貌。海风卷起新雪,形成一阵阵薄雾,让人视线模糊。圷死命盯着雪面,深怕漏掉任何脚印或人影。
走了十分钟,他终于抵达岩岸。浪花伴随着海鸣冷冷地拍打在礁石上。放眼望去,海面上并没有浮着什么面目全非的尸体。
头顶笼罩着铅灰色的阴霾。原本打算沿着海岸线搜索,但岩石区湿滑难行,万一失足落海可不是闹着玩的。圷决定往高处爬一点,只要听着浪声就不至于迷失方向。
他一边对着冻僵的指尖呵气,一边爬上缓坡。正留神观察周围时,右前脚突然绊到了东西。
低头一看,脚边的积雪有一处不自然的隆起。旁边是一棵粗壮的冷杉树。他用脚尖拨开雪花,露出一个像鼹鼠土堆般的小土包。
看来有人以这棵冷杉为地标,在这里埋了东西。是麻美生前埋的小宠物吗?不对,那应该会埋在洋房附近才对。特地跑来这么远的林子里偷埋,肯定是不想让人发现的东西。
难道是……人的尸体?
一想到岛上潜伏着杀人犯,圷背后一阵发凉。一个落单的结合人,对杀人魔来说简直是完美猎物;更别提如果自己撞破了对方的秘密,对方绝对没有留活口的理由。
「……」
他赶紧摇头甩开这些被害妄想,这联想也太过跳跃了。现在救双里要紧。
就在这时,一阵怪声传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像老旧引擎运转时那种刺耳的震动声。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朝自己急速逼近。虽然心脏狂跳,但身体却像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当他看清那阵地鸣的真面目时,视界已是一片雪白。即便他四条腿同时发力想逃也没用了。一股如特急列车正面撞击般的冲击力,瞬间横扫了他的全身。
小奈川老师的话在耳边复苏:
──只要感觉到真正的危险,第一时间逃命就对了。
──霸凌、犯罪、借债、火灾、海啸、雪崩……
圷被冰冷的雪块彻底吞没,惨叫着翻下了斜坡。
意识在朦胧中摇晃。他感觉有人在猛烈摇晃他的身体,全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喂!醒醒啊!你这猪头是真的很想死喔?」
耳边传来一声粗暴的怒吼。这口吻……
圷吃力地睁开眼,看见丘野那头漂白过的长发正垂在自己脸上。旁边是浅海医师,依旧一脸倦怠地俯视着他。
「喔,活过来啦?别在那边装死。」
丘野正想伸手拍他的脸,被圷用右前臂挡住了。他似乎被挪到了一块岩石上,浑身骨头像散架了一样疼。
「别这样……我没事……」
他试着坐起来,下半身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叫你别动了!你的腿都歪成什么样了。」
圷低头一看,左后腿已经被临时用木条固定住了。虽然没看到血,但膝盖以下的皮肤紫得发黑,肯定骨折了。这辈子从没感受过的剧痛让他瞬间疼出了一身冷汗。
「好了,十六点四十三分,意识恢复。没有担架,只能我们两个想办法把他抬回去,动作得快,待在这里体温会掉得很快。」
「等等……双里先生呢?」圷咬牙问道。
浅海医师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他……他死了吗?」
「还有一口气。但比你伤得重得多。内脏破裂了,只能靠移植手术。」
也就是说,在无法手术的环境下,已没有任何救治的办法了。圷看见浅海医师咬牙切齿的模样,那是身为医者的不甘。
「总之先回宿舍再说。会很痛,你忍着点。」
丘野架起他的上半身,浅海托住他的下半身,将圷整个人抬了起来。每一次晃动都像有无数根针在刺他的神经。
回到宿舍大约要十五分钟。圷被八条手臂架住,死命咬着嘴唇撑着。这情景让他想起三天前,今井也是这样抬着被尸体吓晕的丘野。
一路上,丘野喋喋不休地邀功。原本他在门廊打发时间,刚好听到圷的尖叫,他还以为是大蛇或兽人出现,吓得半死却还是冲了过去。他在雪地里找了一个钟头才把圷从雪堆里挖出来,放在平坦的岩石上,接着又狂奔去喊医生。
虽然丘野的口气很讨厌,但命确实是他救的。这种规模的雪崩若没人及时营救,圷早就冻死了。
「谢了……捡回一命。」
「哼,知道就好。见识到我这两年印刷厂打工练出来的行动力了吧?好好感谢我啊。」丘野别扭地歪着脸笑了。
回到宿舍,圷躺在三号房的榻榻米上。浅海说这不是开放性骨折,没有细菌感染风险,但骨头断得很难看,回去得动大手术。接下来两天他只能躺平静养。吃了几颗强力止痛药后,意识总算清醒了点。
这时,隔壁二号房传来一阵骚动。双里显然也被带回来了。跟圷相比,双里的状况惨不忍睹,隔壁不时传来「好痛……好痛……」的呻吟声,让圷听得心惊肉跳。
「都是我不好,让大家分开行动是个错误。就算没效率,也该两人一组的。」
小奈川老师垂着肩膀走了进来。他代替忙着照顾双里的浅海,送来了一碗热汤。丘野虽然偶尔进房看看,但似乎因为救人耗尽体力,只是瘫在旁边。
「是老师发现双里的吗?」
「嗯,是我。我绕到海岸线一半时,看到他正失魂落魄地站在悬崖边。我试着从下面喊他,叫他别冲动,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甚至我觉得,他在看到我、发现被我看到那副发病的样子后,反而更绝望地跳了下去……」
小奈川老师发出一声忧伤的长叹。眼睁睁看着羊齿病患跳崖却救不了人,那份无力感可想而知。
「已经七点啦?饿扁了。」
晚上七点,丘野似乎受不了房内沉闷的气氛,起身走了出去。
隔壁房依旧传来双里的呻吟,夹杂着浅海医师急促的喊声:「撑住!别睡着!」
「希望他能撑到后天船来……」
「一定可以的,」圷毫无根据地安慰道。「一定会没事的。」
「喂!出事了!」
这时,脸色惨白的丘野冲了进来,手指着厨房的方向,声音都在抖:
「怎么了?」
「那把出刃菜刀不见了!原本放在厨房的那把大菜刀不见了!」
小奈川老师脸色一沉,立刻冲出房间,丘野也赶紧跟了上去。
而神木友千代的尸体在卡里加里馆的玄关大厅被发现。是一小时后的晚上八点。
11
在前往现场勘查的今井、小奈川、浅海、丘野四人回来之前,圷一直屏息躲在三号房里。
终于出现了第三名死者。如果算上拍摄组三人跟那名舵手,这五天内已经有七个人丧命了。神木虽然言行怪异,但个性开朗,其实是个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结合人。到底是谁、为了什么要夺走他的命?
圷凝视着窗外的漆黑,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以他现在连路都走不稳的身子,要是遭到凶手袭击,根本毫无还手之力。隔壁二号房不时传来惨叫声,听得圷觉得自己几乎快要发疯了。
晚上十一点十五分。
四人从卡里加里馆返回,众人决定吃一顿迟来的晚餐。在小奈川老师的促使下,圷也拖着左后腿,动作艰难地挪向食堂。
「还好吗?勉强你过来,真不好意思。」
正在桌上摆放长条面包的今井,看着圷的腿露出愧疚的神情。圷只是含糊地摇摇头,像个没上油的机器一样,动作僵硬地坐到椅子上。
五个人坐在金属折叠椅上,面对着食物却没人伸手。伙伴中一人惨死、一人身受濒死重伤,谁还有胃口?浅海医师看起来最憔悴,接连的看护工作让他仿佛老了十岁。
「我知道大家心里很乱,但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请让我和各位一起讨论,到底是谁杀了神木先生?」
今井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声音沉重。
「听你的口气,好像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丘野晃着腿说道。他显然又看了一次尸体,但这次倒是没被吓昏,进步不少。
「是的。我认为杀害狩狩父女与神木先生的人,就是我们这群演出者之一。」
今井直视着丘野,重申了他下午对圷说过的推理──岛上没地方躲人、外人犯案逻辑不通、凶手也没打算嫁祸给我们。
「更何况,凶手两次都是从这间宿舍的厨房拿走凶器。这证明凶手绝对是一个能自由进出这里的人。」
「可是,如果凶手就在我们之中,那……」
「等一下,」小奈川老师打断了激动的丘野。「先别急着吵架。我们先冷静整理一下今天发生的事,毕竟圷先生没去现场,他还不清楚状况。」
圷用力点了点头。忍着断腿之痛过来,就是想弄清楚这座岛到底发生了什么。
说得也是,今天不幸的事接连发生,我也有些混乱。接下来我说的过程,如果有错,请各位指出来。」
今井接过话头,开始梳理。
「首先,浅海医生发现双里先生从二号室消失,是在下午两点过后。在宿舍里找不到他,所以我和浅海医生、圷先生、小奈川老师四人决定分头搜索。小奈川老师找到双里先生是几点左右?」
「两点五十分。我看了时钟,所以不会有错。」
小奈川这么说,举起了右前臂上的腕表。
「明白了。虽然小奈川老师拼命说服,双里先生还是从崖边纵身跳下,身受重伤。那种状况大概已超出外行人急救所能处理的范围。小奈川老师急忙去找浅海医生,两人合力把裹在床单里的双里先生抬回宿舍。那是下午四点过后的事。就在这时,丘野先生冲进了宿舍。」
「你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要不是我,这家伙早就死了。」丘野拍着长桌说道。
「我知道。您发现圷先生倒下是几点左右?」
「时间?不清楚。不过,听到这家伙尖叫的时候刚好是三点。我是刚从午睡醒来。以为是未知生物出现了,之后找了一个小时。发现他倒着的大概是四点左右吧。」
圷回想起被雪崩吞噬的那一瞬间。在那个时间点,小奈川已经发现了双里了。自己的努力,文字意义上算是白折腾一场了。
「原来如此。之后回宿舍去叫浅海医生,时间上就吻合了。浅海医生把照顾双里先生的工作交给小奈川老师,和丘野先生一起前往雪崩现场。幸好圷先生很快就恢复了意识,由两人搀扶着回到了宿舍。
然而不幸接连发生。营救过程过后几个小时,这次换小奈川老师发现神木先生不见了。小奈川老师,大概是几点的事,您记得吗?」
「说错了。」丘野口沫横飞地说道。「最先察觉到异常的,不是小奈川,是我。我去厨房想吃些饼干,发现大菜刀不见了。感觉不妙,就去确认大家的安危。结果发现神木不在一号室了。」
「时间是七点前后。我记得丘野先生说了『已经七点啦』之后去了厨房。」
小奈川补充道,今井用力按着眉间,像是在努力回想。
「厨房的大菜刀吗。下午一点半左右去冲咖啡的时候,菜刀还在厨房里。那之后,有没有人在厨房看到那把菜刀?」
今井这么一问,小奈川和浅海同时举起了手。
「被救出来的圷先生看起来冻僵了,所以我送汤过去。大概是五点左右。我把锅放在炉子上烧了大约五分钟,菜刀那时还插在刀架上。」
「我去用火给镊子消毒。菜刀那时还在。我和小奈川老师也说了一会儿话吧?时间大概是五点五分左右。」
「原来如此,谢谢两位。」
今井像是在把话语一点一点咽下去,重复点了两、三下头。
「刚才的证词是限缩犯案时间的重要线索。凶手在五点五分到七点之间,趁隙拿走菜刀。然后把神木先生带到卡里加里馆,用藏着的菜刀杀了他。我是这样认为。
晚上七点半左右,小奈川老师、丘野先生,加上我,三人分头开始搜寻神木先生。虽然我不想让三人各自行动,但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就在这时,小奈川老师在通往卡里加里馆的山路上,发现了结合人的脚印。」
「严格来说,」小奈川插嘴道,「应该说是雪地上的脚印增加了。今井先生为了寻找双里先生往返卡里加里馆一趟,除此之外又多出了另一往返的脚印。」
「确实如此。当然,是谁留下的脚印不得而知。现场大家都穿着向大吉梦洋子借来的同款运动鞋。虽然也有可能白跑一趟,我们还是决定沿着脚印追踪。脚印没有绕路,径直前往山顶,穿越广场后延伸至卡里加里馆。还没进馆,就已透过碎裂的磨砂玻璃看到了血迹。战战兢兢地推开门,玄关大厅里,浑身是血的神木先生倒在那里。
现场让我在意的,大概只有壁炉里燃着火这一点。我认为这是凶手为了让推定死亡时间变得模糊而采取的手段。放置在画室和儿童房的狩狩父女的尸体,两具都没有什么异常。」
「等一下,这很奇怪吧!」浅海医师不满地插话。
「哪里奇怪?」
「你说山路上有往返的脚印对吧?那代表神木去完洋房又回来了啊!那他为什么会死在那里?」
「那组往返脚印应该是凶手留下的,」今井解释。「神木先生可能被凶手骗走另一条路去洋房。雪地脚印的事明天天亮我会再去查。不论是哪条路线,雪地上应该都会留下脚印。
发现神木先生的尸体之后,我回宿舍去叫了浅海医生。虽然不想单独行动,但丘野先生一看到尸体便昏倒了,没办法只好让小奈川老师留下来。」
果然又昏倒了。丘野似乎像巴夫洛夫的狗一样,看到尸体或螨虫就会倒下。丘野用愤恨的眼神瞪着今井。
「浅海医生,能简单说明一下验尸的结果吗?」
「等一下。」
浅海取出便条纸,一边翻看文字一边开口。
「死因是胸口遭刺的外伤性休克死亡。凶器应该就是现场落着的大菜刀,这一点应该没有问题。另外,手掌上留有好几处防御伤,看来反抗得相当激烈。左前臂和左后臂有注射痕,不过那和死因应该没有关系。死后经过时间,根据角膜混浊程度和尸斑状况判断,保守估计大约是死后三到七小时。」
「也就是说,是在今天下午两点半到六点半之间遇害的。不过,考虑到凶器菜刀在五点过后还在厨房,以及从宿舍到卡里加里馆就算赶路也需要二十分钟,犯案时间缩小至五点半之后。」
今井环视众人。简而言之,神木是在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遇害的。圷在三号房休息的那段时间,卡里加里馆里面又一次发生了惨剧。
「我可是有不在场证明的,我那段时间一直在房里照顾双里。对吧,今井侦探?」浅海医师烦躁地说。
「没错。虽然我进进出出,但浅海医师在那段时间确实没离开过房间。至于病危的双里先生更不可能。其他人呢?」
「圷先生也不可能有嫌疑。他腿都骨折了,不可能爬上山去杀人。」小奈川老师断言,圷也用力点头。不管用什么把戏,他在卡里加里馆杀害神木是绝对不可能的。
「那小奈川老师你呢?」
「我虽然在照顾圷先生,但中间也回过房休息,所以我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原来如此,那就只剩一个人了。丘野先生,你呢?」
「喂喂!搞得好像我是凶手一样!」丘野对着众人大吼。「我才没杀那家伙好吗!」
「我并没有说你是凶手。我问的是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这段时间,你在做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就在食堂打盹啊!帮忙搬伤患真的很累好不好……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那是什么眼神?再看信不信我宰了你!」
丘野见浅海医师像要拉开距离似地挪动椅子,气得跳起来揪住对方的领口。今井迅速起身介入两人之间,身材矮小的丘野被今井一挡,这才悻悻然地安分下来。
「别动粗。我们现在经不起更多人受伤了。」
「那个,我可以说两句吗?」
圷怯生生地举起手。众人纷纷转头看向他。
「我觉得,如果只因为丘野先生没有不在场证明就咬定他是凶手,可能有点太武断了,甚至可能正中凶手的下怀。我们不能确定案发现场就一定是卡里加里馆吧?」
「原来如此,确实有讨论的余地,」
今井一脸严肃地点头,但另外三人却显得有些困惑。
「你是脑袋撞坏喔?神木不就死在卡里加里馆吗?」丘野没好气地说。
「我的意思是,尸体虽然是在洋房被发现的,但神木先生究竟是在哪里被刺的,还很难说。案发现场说不定就在这附近,凶手事后才把尸体运到山上。虽然雪地上只有一组往返脚印,但凶手有四条手臂,抱着尸体爬上山顶并非不可能。就算没时间往返洋房,要在这宿舍附近杀掉神木先生,其他人应该也有足够的时间。」
「圷先生说得有道理。如果菜刀刺进胸口后没拔出来,伤口就像塞了个塞子,可以抑制大量出血。等到运到洋房后再拔出刀子,就能伪装成玄关大厅是第一现场的假象。你说是吧,浅海医师?」
「这很难说……隔太久血液会凝固,我不觉得这计划很现实。不过……如果是把尸体先埋进雪里降温,或许能延缓生化反应……」
「埋进雪里?那全身不就湿透了吗?」丘野嗤之以鼻。
「对了!所以洋房的壁炉才会生火吧!」小奈川老师语带兴奋地插话。「凶手是为了烘干神木先生的衣服,消灭曾被埋在雪里的痕迹!」
逻辑虽然像走钢索一样惊险,但确实说得通。
凶手在下午五点过后到六点半之间杀了神木,将尸体藏在宿舍附近的雪堆里。等到入夜后众人分头搜救,凶手再趁机挖出尸体运往洋房,点燃壁炉后,再装作若无其事地等待尸体被发现。
如果这才是真相,那在五点半到六点半间没有不在场证明的丘野,嫌疑反而减轻了,因为他没必要特地设下这种多此一举的诡计;相反地,只要能从房间消失十五分钟左右的今井或小奈川老师,嫌疑就增加了。
「目前能排除嫌疑的,只有重伤的双里先生跟圷先生。剩下的四个人,看来都没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嘿,那那套老掉牙的诚实拷问不玩了吗?」
嫌疑范围一扩大,丘野显得轻松不少,语气也轻快了起来。
「当然还是要,只要机率不是零,就有问的必要。那么丘野先生,我问你,你知道杀害神木友千代的人是谁吗?或者,凶手就是你?」
「都不是。刚才就说过啦。」
今井对着围在桌旁的众人抛出同样的问题。一如往常,没人认罪,包括今井自己在内的五个人都断然否认。
「我猜你们会问这个,所以趁双里状况好一点时先问过他了,」浅海医师低着头说。「他的回答也一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也是啦。连第一次杀人都不认了,没道理只认第二次。果然是白忙一场。」丘野说。
「不,刚才的问答非常有意义,」今井语气转趋严肃。「正如各位所见,这里的嫌疑人明明全是诚实人,却全部否认犯罪。我刚才向圷先生说明到一半,要解开这个矛盾的现状,有三种假说。」
今井随即向众人重申了无自觉说与遗忘说。
「下午我和圷先生讨论时,还没办法彻底否定这两套假说,虽然机率极低,但不能说完全没可能。然而,在第二起命案发生后,情况变了。
首先是无自觉说,这原本是假设透过某种超越常规的因果连锁导致死亡。但第二起命案的发生,彻底推翻了这个假设。如果第一桩是偶然,第二桩就不可能发生。凶手显然是有意识地在杀人。
接着是遗忘说,这原本是建立在神木先生是梦游杀手的基础上。既然神木先生已经被杀了,这套理论也就不攻自破。岛上绝对还藏着另一个有意识的杀人犯。」
「你的前言真的很长耶,所以第三个说法到底是什么啦?」丘野唾沫横飞地说道。
「这其实不是什么假说,而是必然的结论。一个多月前,我是在求职网站『诚征网』看到这份工作并应征的。那个网站规定必须有诊断书才能注册。既然诚实人的人数本来就很少,我想只要报名的人应该都会录取才对。
这份征人启事是在十月中旬发布的,但直到十一月都还没截止。主办方显然想凑齐七个人来模仿《花苞之家》,但应征情况似乎不如预期。我本来还担心人手不够,但实际在码头集合时,却刚好凑齐了七个自称是诚实人的人。」
今井停顿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婆婆妈妈的,你到底想说什么啦?」
「普通人可以证明自己不是诚实人,只要随便说个谎就行了;但是,诚实人无法证明自己不是常人,而是诚实人。换句话说,普通人可以假装成诚实人,诚实人却装不了普通人。我得出的结论是,我们这七个演出者里面,混进了两个普通人,而凶手就是其中之一。」
现场顿时充满了疑神疑鬼的阴霾。竟然有人混进诚实人中招摇撞骗……虽然大家心中早有猜测,但真的被说破后,胸口还是涌起一股像被密友背叛的不快感。
「根据在哪里?而且,怎么知道是两个人?」小奈川老师冷静地追问。
「一个简单的逻辑推论。请各位回想登岛第一天早晨,我们一行人刚上渔船时,向来沉默寡言的双里先生,突然莫名其妙地去问摄影组的人一句──『我应该没有迟到吧』,对吧?」
众人点了点头。不到一周前的事,大家还记忆犹新。
「那时摄影组三个人都一脸茫然。我在想,双里先生为什么会担心自己迟到?恐怕是因为他在开往八丈岛的大型客轮上,偷听到了摄影组的这段对话。」
今井环视众人,压低声音说:
「『最后那两人(Futari)赶上了,真是太好了。』」
「喔喔!原来是这样!」丘野大叫。
「听懂了吗?双里(Sori)先生过去大概常被误念成『两人(Futari)』吧。他听到工作人员说两人赶上了,误以为是在说他差点迟到。
但事实上,并没有人迟到。那句话的意思是『诚实人的名额还缺两位,只好用两个普通人补齐』。由此可以推断,当时真正应征的诚实人只有五个,剩下的两位,是由主办方的普通人安插进来的。」
「等等,所以现在这里有五个人。我绝对是诚实人,所以凶手就在你们四个人里面。既然有两个冒牌货……这代表我们这四个人里,有一半的人都在说谎啰?」
「不,」今井断然摇头。「你凭什么断定死掉的神木先生跟重伤的双里先生就一定是诚实人?机率终究是七分之二。」
丘野像被狐狸迷住一样,愣愣地盯着虚空。圷也在脑中拼命运转这混乱的逻辑。
如果冒牌货只有一个,那凶手就是那个人。如果是那样,神木被杀,就代表神木是诚实人。
但如果有两个冒牌货,情况就复杂了。即便凶手一定是冒牌货,也不代表冒牌货就是凶手。凶手可能是其中一个冒牌货,而另一个冒牌货则是清白的;甚至连死掉的神木或双里,都有可能是那个隐藏的普通人。
如果这之中有清白的普通人,真希望能赶快自首,但事到如今谁敢说实话?在只有普通人能杀人的逻辑下坦承身份,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我是诚实人啦!」
丘野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猛地站起身,椅子都翻倒在后头。
「冷静点。吵死了。」
「吵的人是你吧!我自从来到这岛上,一次谎都没说过!我们在一起生活了五天,你们难道看不出来吗?」
「除非你能证明你没说谎,否则这话毫无意义。普通人本来就能谎称自己是诚实人。要论证一个诚实人是诚实人,在逻辑上几乎是恶魔的证明。」
今井这番平静的反驳,让丘野只能咬牙切齿地僵在原地。
「那反过来呢?能不能证明谁才是普通人?」小奈川老师按着眉心问道。
「有的。只要能锁定是谁在说谎就行了。逻辑上,只要找到任何一个细微的矛盾言行,就能证明那个人是普通人。」
的确,正如今井所说。如果发现平时狂骂赤子螨的丘野,私底下却在那边温柔地摸螨虫的背,那一刻就能断定他是普通人。虽然这种事发生的机率微乎其微。
「当然,普通人不一定非得说谎。只要那两个人一直说真话,我们就永远抓不到他们的狐狸尾巴。」
「切,要是像小木偶一样说谎鼻子会变长,那不就简单多了。」
没人理会丘野的冷笑话。所有人陷入死寂,都在大脑中疯狂翻找过去五天的记忆,试图找出某个不自然的破绽。只要能揪出那两个冒牌货,剩下的五个人就能洗清嫌疑了。
无意间抬头看了看挂钟。时针刚过零点。这漫长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距离定期船抵达,只剩下最后一天。想要揪出真凶、从猜忌中解脱的渴望;以及只求平平安安离开这座岛的愿望,这两种矛盾的情绪,此刻正在圷的胸中各占一半。
12
十二月六日。这天白天虽然没下雨,但如鱼鳞般的厚重云层始终笼罩着卡里加里岛四周。
骨折的左后腿大约每两小时就会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圷只能拜托小奈川老师帮忙送饭跟递水,自己整天窝在三号房里。盯着窗外流动的云层,感觉就像在看一场沉闷的黑白电影;唯有隔壁二号房偶尔传来的呻吟,会残酷地将他拉回现实。
今井与丘野两个人,从早到晚都埋头调查神木的命案。除了吃饭时间,他们几乎都在外面。圷明白他们急着抓到凶手,但实在想不透还有什么细节值得他们调查到这种地步。
由于不想成为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圷忍着剧痛出席了晚餐。这是在岛上的第六天。想到这可能是最后一顿晚餐,他心里不禁涌起一股难言的感慨。
「所以……查到什么有力的线索了吗?」浅海医师一边嚼着干巴巴的什锦炊饭,一边开口问道。
「真相已经大致有个底了。」
今井脸色平静地说出这句话,吓得圷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连一直跟着调查的丘野也惊讶地瞪大了眼。
「你是说……你知道凶手是谁了?」
「已经有眉目了。」
「连凶手怎么逃出密室的手法也知道了?」
「当然。」
「那还不快说!装什么神秘啊你这混蛋!」丘野忍不住破口大骂。
「请再让我整理一下思绪。」今井说完这句后就闭口不谈了。这态度虽然任性,但也确实很有名侦探的架式。
回到房间,窗外的笔筒树叶在北风中疯狂摇摆。外头开始飘起小雨,雨滴黏在窗玻璃上,这代表雪地上的足迹证据恐怕要消失了。圷心中掠过一抹不安。
完澡回房的丘野,虽然圷没主动问,他还是迫不及待、趾高气扬地开始炫耀调查结果。
「嘿,告诉你吧!神木那家伙果然是自己走去洋房的。你之前说案发现场在别处的推论,很遗憾,正式被驳回啦!」
据丘野所说,除了山路上那组往返脚印,他们在西侧沙滩发现了另一组足迹:那是顺时针绕过海岸、爬上陡坡前往洋房的痕迹。虽然这八成是今井的发现,但丘野讲得像是自己的功劳一样。
「有证据能证明那是神木先生的足迹吗?」
「当然有!在海边通往山顶广场的斜坡上,我们捡到了一个这么大的随身包。」
丘野比了一个十五公分左右的宽度。
「里面装了什么?」
「里面全是药。不只有药锭,还有药瓶跟注射器。瓶子里装着像白色麦克笔墨水一样的液体。拿去给浅海医师看,果然是强效的静脉麻醉药。
听说是外科手术用的,成瘾性很高,但对付梦游症有百分之百的压制效果。你那天也听神木说他在吃药了吧?」
圷想起了漂流到卡里加里岛那天晚上,点了点头。
「特地带这么多药上岛,看来他可能真的依赖成瘾了。」
「对吧。我们也问过一圈了,没人走那条海边小路去洋房,所以那绝对是神木的。凶手肯定是找了什么借口把他骗过去。不过,这组脚印有个超诡异的地方。」
「什么地方?」圷鹦鹉学舌地追问。
「足迹在沙滩上莫名其妙中断了一百公尺。精确地说,那段路刚好没积雪,只有裸露的沙子。就是捡到锥子那附近。你猜为什么?」
「我哪知道。」圷老实投降。
「提示就是岩石区的水洼。那一带的石缝里积了超多水,我探头看了一下,里面全是一堆海星跟寄居蟹,挤得满满的。」
丘野一脸恶心地说。圷想起来了,那天去找锥子时确实看过那些水洼。他原本以为是雨水,但既然有生物,那肯定就是海水了。
「我懂了,是涨潮的关系吧?」
「答对了!那一带的地形像个小海湾,满潮时整片都会被淹掉。足迹当然会被洗掉。」
「所以那些水洼其实是涨潮留下的潮水池啊。」
「没错。但重点是,神木经过时,那里还没被淹没。毕竟他不可能游泳过去嘛。所以只要查清楚涨退潮的时间,就能锁定神木去卡里加里馆的精确时间。」
看来这应该也是今井发现的,但这一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那两个人整天在外面,看来就是为了观察潮汐变化。
「结果如何?」
「我们发现,下午三点到晚上七点这四个小时,那边会被海水淹没,根本没法通过。」
圷暗自计算了一下。那天他们下山找锥子是晚上八点多,所以在那一小时前,沙滩确实还在水底。
「可是,神木先生遇害的时间不是在下午五点半到六点半之间吗?那段时间海边根本不能走啊!」
「这就是最神奇的地方,神木既然是从海边上去的,代表他下午三点前就已经通过那片沙滩了。虽然听起来很诡异,但事实就是这样。神木在卡里加里馆等了两个多小时,才等来了杀人凶手。」
圷陷入了沉思。既然实际上找到了脚印,神木在下午三点前走过沙滩应该是事实。自己被雪崩卷走是三点左右,所以在那之前神木就已经出发了。神木在放置着狩狩父女尸体的洋房里等了两个多小时,究竟在做什么呢?
「还有其他线索吗?」
「没了。」丘野干脆地回答。
仅凭这些,今井就说他知道凶手是谁了?圷别说凶手的动机了,连这两起命案到底有什么关联都毫无头绪。
「对了,虽然不算什么大线索,但有件事我挺在意的。」
丘野看着天花板的钢骨说道。
「什么事?」
「我们在查山路足迹时,今井那家伙偷偷藏了个东西。我那时没多想,但搞不好那是个重要物证。」
「喔?他藏了什么?」
「我也没看得很清楚,但他好像从雪地足迹里捡起了一颗小石头。很莫名其妙对吧?」
确实莫名其妙。雪地脚印沾到石头很正常,可能是卡在鞋底缝隙里的小石子掉出来而已。那能证明什么?
「那组足迹是上山方向,还是下山方向?」
「下山的。怎样,你有灵感吗?」
圷只能无奈摇头。一颗小石头跟杀人案能有什么关系?他完全想像不到。
「你一整天都在房间发呆,好歹也发挥一下名侦探的灵光一闪嘛。」
「我是重伤患耶!你也太……」
框啷──!一声刺耳的玻璃碎裂声打断了对话。
丘野惊恐地瞪大双眼盯着身后的窗户。圷战战兢兢地回头,只见窗玻璃上出现了一圈如蜘蛛网般的裂痕,像粗砂糖一样的玻璃渣散落在榻榻米上。
「……」
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只见拳头大小的冰粒在北风的助威下,正劈头盖脸地砸落。雨变成了冰雹。这不是有人开枪偷袭,而是其中一颗冰雹精准地命中了窗户。
「丘野先生,这好像是冰雹……」
圷回头想解释,却发现丘野已经翻着白眼,再次昏倒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