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幕 为了自保的谎言即为真实(Verum est quod pro salute fit.)
·大王死亡后 周一上午 王弟城河公奇智彦宅发送的电报 王国通信资料馆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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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件:栗府之里 栗府氏一族代表(villa de dux de clan kurifu)
发信:城河庄事务局 (ager・officium・kinokawa)
正文
紧急事态。王都内豪族争斗。速派人来。
需六名强壮男性。口风要紧。紧急。严禁武装。
交通、伙食及住宿费用,于抵达后直接交给本人。
已在港口安排接应。稍后电联告知船期。
0616 RCEX
0091 OME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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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大王死后的早晨,太阳自然照常升起。
这是钟宫第一次乘坐城河公奇智彦殿下的专车。
那是辆帝国产的黑色四门高级车。钟宫心想,不愧是王族,能坐这么好的车。但当她近距离看到奇智彦坐进去的样子后便发现,因为手脚不便,若是换成双门或是小型的大众车辆,他就无法顺利地钻进去。他很了解自己身体不便,也善于利用资源。
钟宫和城河公并排坐在后座上。在钟宫看来,城河公的长相倒是不错,但警戒心在脸上暴露无遗。那是一张会怀疑周围所有人的脸。是兔子的脸。
他的性欲也和兔子一样强烈。驾驶座上的褐色侍女应该就是他的发泄对象吧。
她有办法驾驭晚熟的城河公吗。这位名叫咲的女孩,身上散发着麻烦女人的气息。
她的哥哥石磨有实战经验,实力应该也很强吧。当然,钟宫自认为比他强,而且她觉得石磨困扰的表情很可爱。钟宫从小就喜欢欺负自己中意的对象。她喜欢借此扩大自己在对方心中的一席之地(、、、、)。
绝不是有施虐的癖好。
城河公取出酒瓶。那是帝国制的昂贵蒸馏酒。他将瓶子夹在大腿之间,灵巧地打开瓶塞,含住酒漱过口后吐到窗外,再用酒气熏一熏脸。随后他把酒从车窗倒出,减少里面的分量。
钟宫输给了好奇心,不禁开口问道。
「这是什么法术?」
「与其说是法术,更像一种特效吧。打猿教的。」
城河公笑了。他似乎还让那个小毛贼活着,估计很对他胃口(、、、、)吧。从那轻巧的身手上看,她的腿脚应该十分健壮。
此时,驾驶座上的咲说。
「殿下,到鹰原公的宅邸了。」
王族宅邸的门口,必定有近卫队的值班室。
负责看门的近卫兵,看到城河公的车上有两个拿着骑兵步枪踩在车旁踏板上的侍从,便马上举起了手中的来福枪。
「各位辛苦了!」
满身酒气的城河公从窗口探出头,爽朗地打了个招呼,近卫兵们便稍稍放下了警戒。
「城河公……殿下。这些人是?」
看起来像是现场负责人的士官长不知该如何反应,只好敬了个礼。
「大家硬是要我带上护卫,烦死了!我只是和鹰原公见个面而已。喔,你们要喝吗?」
城河公递出还剩下大约六成酒的酒瓶。近卫兵们相视而笑,接过了酒。
车子顺利抵达了玄关。在车停好之前,护卫的侍从就跳了下去,迅速分散到车体左右。城河公与钟宫则下了车,穿过气派的大门。
大厅里乱哄哄地挤满了人,都是鹰原公的支持者。
军方人士、政府要员、报社记者、学术人士、企业家、思想家、艺术家还有妓女们。无数人抢先表态支持鹰原公,期待借此获得比同僚更高的回报。
他们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挤进宅邸,和作为鹰原公后盾的豪族们推推搡搡,争论不休。兴奋与混乱进一步扩大,甚至逐渐发展成争吵。
钟宫在群众中认出警备任务时见过的几个眼熟面孔。平时四处拉拢来的跟班们都带着自己的伙伴蜂拥而至,场面一发不可收拾。
宅邸警备的负责人,鞍练家的男人走了过来。他精悍的脸庞上布满了维持混乱秩序而积累的疲惫。
「城河公,请问您有何要事?」
「我应鹰原公的要求而来,咦?难道这事要对大家保密吗?」
城河公露出猥琐的笑容,示意了一下钟宫。
钟宫艳丽一笑。纤细的肩带,超短的裙裤,裸露的肩膀、胸口和脚腕,金色的耳饰,整齐编好的黑发,浑身上下都在欲盖弥彰地展现魅力。她没有戴眼镜,打扮得完全就像个上等娼妓。
鞍练的人露出放弃的表情,只检查了是否随身带有武器,就拨开人群给城河公带路。
钟宫调查过近卫队的记录,知道之前也发生过很多次类似的事。
◇ ◇ ◇
鹰原公被少数跟班包围着,在客厅喝酒。王国军内鹰原公派的空军将校,不怕死的一线记者,卖春女。个个都是老面孔。
钟宫察觉到他为何不让大厅里的那些家伙进到里面来了。
鹰原公不知道哪些跟班可以信赖。
「奇智彦,你来做什么?」
鹰原公的眼中充斥着明晃晃的敌意和疑惑。
在钟宫看来,鹰原公虽然确实有那么点男子气概,但脸上赤裸裸地表现出了自卑。
正因对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没有自信,所以才试图让自己显得强大,虚张声势地发挥着错误的男子气概。
对此,城河公摆出了诚实无比,如绵羊般温顺的表情。
「为了让您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几个跟班忍不住呵呵笑出了声,但紧张的气氛立刻让他们闭上了嘴。
「大家出去吧。宴会结束了。」
听到鹰原公的话,跟班们纷纷交换眼色。他们也对这个状况感到十分困惑。
一阵衣物摩擦和人群移动的嘈杂声过后,门关上了。
「您成功了啊,鹰原公!」
城河公等门一关上,就满脸堆笑,想和鹰原公握手。
本打算抨击对方的鹰原公不知如何是好,只好茫然地回握双手。
「成功了……?」
「您无需多言,我都明白!奇智彦不才,愿助您一臂之力,为鹰原公赴汤蹈火!」
「等下、等下!不是你干的吗?那个……就那件事。」
暗杀大王,之类的话实在是不能明说。
「诶?我还以为肯定是因为那些事……您才……」
城河公欲言又止,故意吊人胃口。
「那些事是指?」
鹰原公追问道。
「……不,实在不该说已逝之人的坏话……」
嘴上说着不该说,却明确地暗示这事和死去的大王有关。
「是陛下吗?!你和大哥之间发生了什么?」
「王兄和我……在最后……」
城河公顿了一拍,用右手掩住并未流下的眼泪。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王兄严厉地批评了鹰原公,我还以为或许是因为这……」
「王兄批评了我……?!」
鹰原公回想着数不胜数的理由。
「比如太过沉迷军务,还有频频叫人到宅邸里……」
「那都是些误会!」
鹰原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王兄的确误会了。鹰原公决不会做那些……」
「不对,奇智彦!你也误会了!」
鹰原公看起来十分混乱,哭笑不得。
「那又是谁……」
城河公喃喃道,鹰原公重重地坐回沙发上,用手捂住脸。
沉默冰冷而沉重。空气仿佛确实地带有温度。
城河公一脸凝重地咬住手杖,像拧螺丝似的扭动形似斧头的银饰下方。
手杖上有机关吗?!
警惕暗杀的鹰原公站起身来。
难道要在宅邸中下杀手?钟宫顿时紧张起来。
城河公从手杖中抽出一根银色的细筒,是镀银的便携酒瓶。
这人擅自改造了大王亲赐的近卫队指挥杖吗?!
城河公咬住酒瓶的盖子,旋转瓶身打开酒瓶,无比自然地递给鹰原公。
鹰原公警惕着下毒,当然拒绝了。于是城河公自己先喝了一口,对面便一把夺过。
鹰原公将其一饮而尽后,皱起了眉。
「这是什么,橘子果汁吗?」
「今天宅邸里还真是格外热闹呢。外面乱得像是马上就要开始暴动一样。」
城河公若无其事地收起酒瓶。
「都是些想来分一杯羹的秃鹫罢了。尽扯些有的没的借口,我早就看穿了。」
虽然鹰原公还是有看穿这点的智力,但他似乎没注意到,那些朋友和支持者一股脑地蜂拥而至,在宅邸内和长年跟随自己的侍从争吵,这对于王族来说已经算是失格了。
以及,城河公推测『鹰原公在自己的地盘上会因为安心而自我膨胀,还会滔滔不绝地讲一些多余的话』所以他才冒着风险亲自闯入鹰原公的宅邸,看来是做对了。
「那么,奇智彦你有何要事?」
鹰原公疑惑地问道。他的怀疑与敌意,和最初相比明显弱了很多。
明明还没摆出什么证据,也没立下什么誓言。
「我想送鹰原公一份礼物。」
城河公的脸上挂着推销高价保险的男人会使用的可靠笑容说道。
「那位吗。的确很漂亮。」
鹰原公的视线和城河公一样猥琐。
「为何在这样重要的时候——」
「殿下。」
我撩起刘海露出额头,取出金边眼镜戴上。
「啊。」
鹰原公终于发现了,我是钟宫大尉(、、、、、、)。
这副眼镜没有度数。钟宫的视力双眼都是2.0。只是有人建议自己戴个装饰眼镜,看起来会显得诚实温厚一点。其实也有这样的用法。
大家都用制服、额头和眼镜来区分钟宫。近卫队的士兵和街上的人都在私底下叫自己『大额头眼镜』。所以只要穿上私服,摘掉眼镜,放下刘海,谁都不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
「记得那家伙是近卫兵!那个大额头眼镜吧!」
鹰原公喊道。一般来说,会在本人面前这么叫吗?
「鹰原公,我要送的礼物,是王位。」
城河公稳重地笑了,那张笑脸就像一个宣称只有现在才能便宜入手包治百病的药酒的男人一样。
◇ ◇ ◇
「一手建立王国的人,是祖父和父王。继承血脉之人当为王者!血之尊贵,血之纯粹。力量的正当性寄宿于血统之中。」
城河公忽然像个热血爱国者一般慷慨陈词。
「叔父大人,也就是渡津公,执掌大陆派遣军八千精兵。实际上占了三万王国军的三分之一!」
城河公若无其事地夸大了人数。
「而且他与长男和义彦殿下也在私底下偷偷用电报交流。不管叔父大人有何企图,在他发动事变之前,必须得让一个人坐在王位上!」
城河公用手杖指了指钟宫。
钟宫气势满满地敬了个礼。「我是近卫第二连队的钟宫阳火奈。」
因为穿着布料很少的衣服敬礼,能看到很多地方吧。兄弟俩的眼神都很色,混蛋。
「我告诉你个秘密,在近卫队里有鹰原公的支持者。钟宫大尉则负责联络。」
「为何那人不直接来和我说?」
鹰原公一脸疑惑。
钟宫没有回答。这是个很合理的疑问。她想不到要特地通过弟弟来通报的理由。
「虽说是挂名,但我好歹也是近卫队的长官。和近卫队的将校频繁会面也不会让人起疑。」
听到这个临时掰扯但无比自然的理由,钟宫不禁在内心咂舌。
「鹰原公!周五的王位继承会议那天,我会让对你尽忠的近卫兵来负责固守王宫!」
在城河公的煽风点火之下,鹰原公的眼中渐渐充满了人生的一切。
欲望。疑惑。兴奋。焦躁。好色。恐惧。以及野心。
「……奇智彦,你不想当王吗?」
鹰原公怀疑道。这是个很合理的疑问。
「就凭我这手脚,离王座还是太过遥远了。」
城河公装傻道「连酒瓶都没法好好打开。」
这位大人总爱用自己残缺的身体当作笑料。她不擅长应对这个习惯,不知该作何反应。
「确实!」
鹰原公纵声大笑。在他看来,被城河公的玩笑逗笑,附和,再说上些漂亮话,便是兄弟间的交流。这人不行。肯定会成为一个糟糕的王。就算他真能当上王。
忽然,钟宫注意到。
那个酒瓶(、、)是道具(、、)。是为了强调自己左手不能动(、、、、、、、、、)的道具。
是拿来用脚夹住,咬着瓶子打开的道具。是拿来塑造自我形象的道具。和钟宫的眼镜一样。
身体不禁颤抖。就算城河公没有出生在王族,他也会成为百年一遇的骗术师吧。
城河公热情地劝说鹰原公应当致力于军务。并且是以让他自己思考的方式。
「人民期望的是强大的国王!」
城河公擅自设下前提。
「为此应该做些什么——?」
「报纸吗?让人民知道我的样子和想法。」
鹰原公想出了一个意外不错的提案。
「这个想法非常棒!还有其他的吗?!」
城河公若无其事地引出其他方案。
「那个——刊登我骑在白马上的照片?」
看来这好提案只是歪打正着罢了。
「那也不错。还有吗!」
城河公耐心地讨好着鹰原公。
「……空军!」
鹰原公终于注意到了。
「这说不定——是个好主意啊!自发生事变以来,空域就闹哄哄的。」
「嗯,大陆那边马上就派侦察机过来了。似乎是来调查防空能力在政治混乱时下降了多少。」
不管专家有多蠢,至少还是很熟悉自己专业领域的。
「那该做的事情是?」
城河公乘势追问,鹰原公迫不及待地答道。
「我马上去机场,亲自乘上飞机,执行紧急防空任务!」
鱼儿就此上钩。
「但是,得有人待在王宫神殿,给王兄守灵(、、),还有看守遗体才行。」
鹰原公还是有这点基本的社会常识。
「我去倒是也行,但……」
城河公说着明显不想去的人才会说的话。
「要拜托和义彦阁下吗?毕竟是谁都看不到的工作,谁来做都行吧。」
如他所料,鹰原公(笨蛋)的眼中亮起了笨蛋应有的狡诈光芒。他怂恿道。
「不,我想应该还是得拜托奇智彦。果然给遗体守灵这事,还是得亲生弟弟来做,不然有失体统。」
城河公不情愿地摇着头。他用舌头鼓起脸颊,装作忧心忡忡的样子。
「……可是」
城河公从『做不到』的地方开始切入话题。
「我这副身体需要人贴身照顾……」
「那对非洲兄妹吗。让他们在王宫待命就行了吧。我在北栋准备些房间,他们肯定会很开心的。」
「……不,可是,我身上也攒了些不干净的东西……」
「啊,你说什么?难道……」
鹰原公察觉到了什么,露出色迷迷的笑容。」
「妹妹吗?还是熊女?」
「可以的话,希望能安排在靠近南部神殿那边,会比较方便……」
城河公把玩着手杖,猥琐地笑了。
「你这不是很行嘛!好,就安排在王宫南栋待命吧。别在大哥面前乱搞(、、)啊。」
城河公的话,或许真的会在王兄的遗体面前乱搞吧,钟宫不经意地想道。就算去掉年轻气盛这点,他的性欲也出奇旺盛。身边没有女人反而显得不可思议。
「既然鹰原公都这样拜托我了,那也没办法。」
城河公笑了。会心的笑容。
这样一来,就算将自宅所有人都送入王宫,也没什么不自然的了。
对面的态度与最开始截然不同,周到之至地将他们送至门前。此时,城河公又悄然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对了,鹰原公,还请多加小心。」
他顿了一拍,让对方展开想象,到底该小心些什么。
「毒药是弱者的武器。残疾人、老人、病人、小孩,抑或是……」
「女人?」
鹰原公再次自行抓住了重点。
「你的意思,是王妃下的手吗?」
「虽然我不愿这么想,但最后见到王兄的人是王妃。若残疾人和女人是嫌疑人,前者我知道自己是无辜的,那剩下的……总之多加小心。谁都不要相信。」
城河公擅自设下前提,擅自消除了自己的嫌疑,留下一个合适的『嫌疑人』。
鹰原公和城河公在大厅现身后,狂热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侍从们拼命地压制着人群。
城河公奇智彦极其狡猾,是个出神入化的大骗子。拥有生存在雄鹰飞翔之世的兔子的智慧。
生于王族的百年一遇的骗术师。
世人将其称之为,贤王明君。
钟宫果然,抽中了上上签。
◇ ◇ ◇
咲倚靠在主人的车门上,打量着鹰原公的宅邸。
主人的侍从当中,会开车的人只有咲和哥哥,以及哥哥的堂表兄弟,因为男人们都抽不出手来,今天只能由咲来当司机。虽然开到了鹰原公的宅邸里,但在主人和钟宫大人与鹰原公会面期间,她也无事可做,便在宅邸的前庭一角停好车待命。
负责护卫的两人手里拿着枪,在左右分散开来。
因为要是聚在一起,在遭到齐射的时候,一击就能让三人瞬间毙命。
很可怕。但也很合理。极尽合理之物,有时会变得非常可怕。
鹰原公的宅邸,比起咲主人的宅邸还要大上两圈,也打理得很好。
前庭有个喷水池,雕像是进口货。屋檐下藏着枪眼。车库里停着流线型的银色跑车。
真不愧是王族,财大气粗。问题在于金钱的使用方法。
「小姑娘,你是哪家的孩子?」
看起来像是负责宅邸警备的人带着浑身酒气前来搭话。
「看这漂亮的肌肤,莫非你是王弟的……?」
其中一人做出猥琐的动作,两人咯咯大笑起来。
咲楚楚可怜地笑了。没带武器。不具备在确认咲没有危险之前,另一个人后退一步防备的智慧。也没有独自和女子搭话的胆量。这不是豪放,是轻浮。
咲悄悄打了个手势,制止了本想介入其间的侍从同伴。这是个好机会。
「请问,二位莫非是鞍练家的大人?」
咲举出鹰原公后盾的豪族之名试探道。
她装出不安的样子垂下眉毛,男人们被表现欲牵着走,立马就上钩了。
「不对不对,我们可不是那么可怕(、、)的家伙。是殿下的好友哦,好友。」
「鹰原公觉得太计较身份不好。他是个很开明的人。嗯!」
两人笑了起来。咲也笑了。就是因为光结交像这些家伙一样没用的朋友,才会变成这副惨状吧。
鹰原公的宅邸现在就像舞厅一般混沌,可见主人有多么欠缺统率能力。因为鹰原公沉不住气,所以下面的家伙也为了赚取好感纷纷做出轻率的举动,互相拖后腿。
这两人也一样,他们是正式的警备人员,还是擅自报上的名号呢,根本无从得知。
「喂,你们在干嘛!」
旁边传来了一个傲慢的声音,咲等人转过头来。鹰原公的老跟班,被主人称作『闲事佬』的男人从宅邸里走了出来,瞪着咲和两个警卫。他带着手持警棍的手下。
「警卫不可以擅自离岗!哦?那个女人,记得是跛脚王子的——」
『闲事佬』注意到了咲,傲慢地踏出一步。
咲的侍从伙伴拿着机关枪静静地向前一步,男人便迅速切换成笑脸。
「这不是城河公的侍从吗?」
『闲事佬』没有再靠近一步,但也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咲先发制人道。
「有什么问题吗?」
「不,怎么会呢。没有没有。」
『闲事佬』装傻糊弄了过去。他死死盯着宅邸的警卫二人组。
「这两位是你的部下吗?」
「怎么会呢。他们是为了鹰原公而来的义士。大家都是平等的。」
『闲事佬』等人虽然摆出威压的态度缠了一会,但看到咲等人软硬不吃的样子,便瞪了他们一眼回到房间里去了。宅邸的警卫二人组纷纷说道。
「帮大忙了,那些家伙很乱来的。」
据说,『闲事佬』收了几个混混当手下,擅自将闻讯赶来宅邸的人们当成自己的部下。他仗着鹰原公不管不问,带着手下的喽啰招摇过市,在宅邸的厨房肆意吃喝,对鞍练家的人也态度蛮横,可谓是为所欲为。
听到这两人的抱怨,咲确信了。
这幢宅邸已经彻底陷入混乱。
这两人是正式的警卫,还是自称的呢,就连鹰原公也无法判断了吧。
逆境中方知人类深浅。就和退潮时才能测量港湾深度一样。鹰原公肯定会成为一个不称职的王。就算他有那个志向,但没有像样的部下,也不可能实现吧。
她试探出两人其实一无所知之后,便谈起了架空的恋人。他温柔又高大,还会骑着蓝色的摩托车来接自己(也就是所谓的有钱人)。自己真的值得被这样爱着吗?
两人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要事,匆匆离开了。他们的脸和名字只会浪费脑容量,所以马上忘掉了。
鹰原公送主人到宅邸的玄关。他们的样子非常亲密。
那是自然。很少有人能不被主人的花言巧语蛊惑。
咲在小时候亲眼见过。主人说服了闯入房间要杀主人与咲的暗杀者,并且教唆他转头去杀掉委托人。
只要主人愿意,咲肯定也会被他蛊惑吧。这是板上钉钉的事。自己早已做好了随时接受的觉悟。
问题在于,主人并没有做好觉悟。
「喂,真的只是来帮忙开车吗?」
看到咲帮主人打开后座车门,鹰原公挪揄道。
「真的啦鹰原公!真的真的!」
主人装出花花公子的样子朗声大笑,堂堂正正地坐进车里。不过,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并非淡薄。性欲反而十分旺盛。在九岁的时候就会向咲的哥哥借春画来看,直到现在还保存着。寝室的肖像画后,以及隐蔽的小金库里也塞得满满的。更重要的是,刚洗完澡时能感受到他的视线。
因为主人特别喜欢看腿,所以咲的私服净是些露出腿的短衫和可以赤脚穿着的凉鞋。
但主人却疏远女子。并不是他害怕女孩子。而是担心会被女孩子害怕。真是可爱的人。
「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
「我会在暗地里办妥的。」
主人一边不停地说着奉承话,一边坐进车里。他似乎说得太过,坐在旁边的钟宫大人显得有些退避三舍。这位大人也相当无药可救。感觉她一进入房间就会盘算着如何袭击,一见到人就会想着如何毁掉。那是蛇的眼神。肯定有施虐的癖好。
主人在离别之际,从窗户伸出右手,向鹰原公寻求握手。
从后车窗向外挥手告别。转个弯后,宅邸便消失在身后。
主人停止挥手,一脸认真地向钟宫大人搭话道。
「看起来很顺利啊,钟宫你怎么看?」
「对方完全相信了。什么你我之间的秘密,还有我们是鹰原公的伙伴之类的。」
「都当了二十一年的王族了,还不知道吗。从来没有什么『你我之间的秘密』——啊,就把这当成你我之间的秘密吧。」
主人绝妙地顿了一拍,钟宫大人不禁笑了出来。主人很擅长开玩笑。
「即便如此,真正精彩的还是殿下的手段啊。」
钟宫大人故意学主人奉承道。
「行了行了,别来这套。你还想说多少啊?」
主人这句带刺的调侃,惹得两人一起放声大笑。
「对了,钟宫,关于护卫我的侍从——」
「一起乘车的那两人吗?是坐船叫到王都来的乡里的人吗?」
钟宫大人表面平静地说道。
「不愧是你,一点就通。我叫了几个侍从过来。你别太放在心上。我自然信赖近卫队的护卫。但光拜托近卫来负责护卫,侍从会闹别扭的。」
「是,那是自然,殿下。」
两人平静地交谈着。钟宫大人在街角下车后,沿着道路转弯离开了。
钟宫大人的身影远去之后,主人那张和蔼的笑脸瞬间从脸上消失了。
主人在私底下一直保持着面无表情,但冷淡和不高兴还是有区别的。现在则是不满。
「有什么事令您不悦吗?」
咲先开了口。男人往往喜欢维持体面,所以需要个由头来打开话匣子。
主人不满地骂道。
「不可能当上大王吧!都飞王位上空六千米去了!」
「让他觉得自己能当上的,是殿下吧?」
「居然这么容易就相信了。要是他再不冷静点,我可就头疼了。」
啊。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主人明明骗了愚蠢的哥哥,却希望他能靠谱一点。两边都是他的真心吧。
主人以前曾经说过。最年幼的孩子之所以擅长开玩笑,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不会被人当回事。
咲知道。主人害怕他人。
所以他才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口出恶言。他很清楚,只要能取悦对方,就不会遭到袭击。
咲觉得,异类会害怕旁人,和猫会害怕狗,女人会害怕男人,人类会害怕黑暗是一样的。这和胆小不一样。这是为了保护自己理所当然的防备。
这个习惯逐渐成为了习性,自己说的话到底哪里是在开玩笑,哪里是真心流露,估计连他自己也分不清了吧。
真厉害。但又有点可笑。这两点共存在他的身上。
「这边很顺利。钟宫就算暗中活跃也不会惹人怀疑。也得到了葬礼负责人的位置。这样一来,我们的人在王宫内四处奔波也不奇怪了。还有,那个笨蛋跟班说了什么吗?」
「『闲事佬』吗?」
「对。我跟鹰原公说宅邸就交给『闲事佬』的手下就好。反正他们就算想篡权也没有根基,不足为惧。另外还吹了不少其他的风。你那边呢?」
「哥哥捎了口信过来。栗府之里派的六名壮丁已经抵达王都。都是些口风很紧的人。」
「在旅店落脚的吧?」
「没有让他们靠近宅邸。只跟他们说是来帮忙葬礼的,不管是对周围人还是其本人都这么说。不知道其他豪族以及近卫队对情况把握到了何种程度。毕竟,刺探情报是近卫的本职。」
「好。都让乡里来的男人们观光过了吗?记住王都的地形分布了吗?」
「现在哥哥正和堂兄弟,以及异父弟弟一起带路。」
「很好。非常好。」
听到他机械性的回答,咲的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因为主人只在要骗人的时候才会对人笑。
车辆驶过王宫山丘单调乏味的住宅街。由于房屋沿着坡地建造,加上出于防盗的考虑,从机动车道上放眼望去,尽是些醒目的围墙与石垣。由于前方即将拐入直角弯道,车子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提起哥哥……提起陛下的时候……」
主人望着窗外,望着房屋的墙壁和护卫的背影喃喃道。
「我一提起哥哥,就不禁哭了出来。钟宫会觉得我软弱吗。」
「钟宫大人肯定觉得,那是在假哭(、、)吧。」
咲发自内心地说。那货(、、)就是这种人。
以及,为家人的死亡真心落泪的主人,是真正温柔的人。
「打猿过得好吗?」
「是,没有问题。她是个机灵的女孩。」
打猿刚来的时候顽皮得很。所以咲便率领女伴突袭澡堂,和她好好谈了一番。
双方达成共识,宅邸的秩序得以维持。
这和招待荒良女的时候一样,女孩子也有女孩子的做法。
「拜托你,别做得太过火了。」
背后传来仿佛看透一切的话语,咲不由得想看向后视镜,但忍住了。
主人在看着自己。真是聪明。
那么,这位监管之人由谁来监管呢。稍微有些令人害怕。
没过多久,车子便抵达宅邸。主人熟练地下了车。咲走在主人身后一步半的位置。
走在前方的背影穿着宫廷服饰,身体左右摇晃。身为王族体格却意外娇小,因为稍微有点驼背,脑袋的位置和咲差不多高。但在咲的记忆中,主人一直如巨人般伟岸。
温柔。可怕。聪明。厉害。滑稽。可爱。
我的主人奇智彦大人,唯有我知晓。
◇ ◇ ◇
大王死后周一傍晚 帝国军司令部发送的报告书 帝国公文馆藏(机密解除)
机密等级 Ⅱ级
发件方 王国驻帝国军司令部
收件方 帝国国家安全保障会议事务局
概要 【王国 大王死亡事件 后续报告】
正文
【现况】
·确认大王死亡。疑似在周日深夜身亡。死因不明。王国当局停止搜查。
·王国目前尚未公开大王死亡一事。以战况为由强化国内警备。
·王国政府大致掌控事态,将国内动荡控制在最小限度。
·王都产生些许混乱。强化警备导致暂时性供应不足与物价上升。
·此事对大陆战线的影响控制在最小限度。大陆派遣王国军非常配合帝国方。
【对应】
驻扎在王国的帝国大使馆、军队、亲卫队,采取了以下措施。
Ⅰ、展开保护帝国市民的必要工作。可确保充足的轮船和飞机运输。
Ⅱ、强化军队司令部的警备。大使也转移至司令部。
Ⅲ、虽然大王的死亡状况疑点众多,但遗体安置在王宫神殿中,无法调查。
【将来】
即便需要花费更加庞大的努力,但帝国在王国脱离战线后,仍然可以继续大陆战争。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王室的影响力都不会降低。
国军和近卫队支持王室。合法/非法的政治团体、司法、企业、宗教团体、劳动组织、新闻机关,全部都支持王室,或是没有颠覆当前王室的实力。
当前阶段不可能通过合法改宪,或运用武力转换体制。
当前状况下,很可能会由王族中的某人即位,与现任政权协调并运营政府。
以下是可作为王储候选人的成年王族(按年龄顺序):
·渡津公 先代大王的弟弟。海军将校,同盟军司令官。亲近帝国。在王国军内部不受欢迎。
·鹰原公 已故现任大王之弟。空军大佐。传闻为人轻浮,但即位可能性最高。
·和义彦 渡津公的长子。海军少佐。优秀且很受欢迎。有留学帝国的经验。
·城河公 身体残疾,没有从军经历。性格古怪。年轻,知名度和影响力都很低。
我方认为,以上其中一人会成为下一任大王,掌握王国实权。
◇ ◇ ◇
在大王死后的第二天,依旧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事实。
宰相提奥多拉的公用车彻底堵在了王都早高峰的路上。
「真的不知道鹰原公的行踪吗?」
提奥多拉向坐在旁边的年轻女秘书官问道。
「是的,宰相。非常抱歉,他似乎忙于军务。」
「鹰原公不在王宫,也不在宅邸里?」
现在提奥多拉说王国语时,依旧参杂着帝国口音。
她有着三张面孔。一面是来自帝国东部的高级官僚。一面是立志做一位贤妻、良母和善友的普通人。最后一面是王国行政机关之首宰相。每一张面孔皆为真实,且切换自如。
「是的。鹰原公似乎昨天便前往空军的飞机场,并在那边住下了。」
「你有派人去叫他吗?」
「不,只用了电话……因为是军用设施。」
提奥多拉故意咂了一下舌头,秘书官缩起脖子。
虽然这家伙会老实地按照自己说的做事,但也只会做吩咐过的事情。
所以才选她做秘书官。因为她不会自作主张,先斩后奏『把那个政敌暗杀掉了』之类的事情。毕竟王国是个危险动荡的国家。
提奥多拉咂舌只是单纯不爽罢了。提奥多拉年轻的时候讨厌年纪大的女人。最近她讨厌年轻女人。别被捧到天上就翘尾巴,只有现在才能得意哦,笨蛋们。
大王去世的那天早上,提奥多拉召开了紧急内阁会议。也向帝国大使说明了事态。
自那以后过了两天。
提奥多拉为了提神望向窗外。朝阳对睡眠不足的眼睛来说十分刺眼。
车站方向警笛大作。载满货物的货车堵在路上。人群挤满了少得可怜的列车。
由于强化关卡检查与铁路运输时刻的混乱,导致旅客和商品都无法顺利进出。
警察封锁道路,一一确认通行证。这也必然会导致拥堵。
警察们也不知道大王之死。
车载广播中只将强化盘查的原因归结于『警备方面的理由』。
就在此时,有人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户。一看,是个扛着军用来福枪的男人。
难道是谋反吗。提奥多拉瞬间紧张起来。幸好不是。
拦住车子的是军队管理的王都自警团。
那是由当地中老年居民戴上相同臂章组成的队伍,武器则是私人物品。
提奥多拉的司机亮出身份证抗议,但对方是外行人,完全讲不通。
看起来他们只是在随机拦住车子而已。这些家伙能做警备工作吗?
附近的巡警注意到这边的动静飞奔过来,摆出像是在安抚邻居老伯一般的熟练手势安抚众人,让车辆通过了。
「稻良置大将军……那个自作主张的家伙!」
提奥多拉骂道。既没有王的命令,也没请示政府,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王死去的那天早上,大将军独断专行地命令自警团出动。还擅自调动王都周边的军队,封锁了通往王都的要道。现在就连军用列车都必须接受检查才能通行。
王国的铁路网,以王都为中心呈蜘蛛网状延伸。位于中心的王都如果变成了这样,那不管是旅客、物流还是军事运输都会陷入大混乱。地方警察、工商业相关人员以及帝国都发来了抗议。提奥多拉是接到了抗议才知道有这事。那个老不死的,竟然把这么重要的大事先斩后奏!
混乱不断扩大,于是大量文件飞向宰相提奥多拉手上。
「给支援警察出差补贴?这种事让他们警察自己处理!」
提奥多拉对着带进车子的文件骂道。为什么连这种小事都非得由宰相来决断。她一边抱怨一边在上面签名。王国的官员经验不足又不懂变通,所以他们不是捅出娄子了才报告,就是把所有事情都一一报告。根据经验来看,后者相对好一点。
收拾好文件后,提奥多拉打起精神,对邻座的秘书官叮嘱道。
「不知何时开始,城河公便成了葬礼的负责人。这事关系到王室、政府和王国全体,可两个王弟却没和宰相商量过就擅自定了下来,实在是让人非常困扰。现在我们要进宫去讨说法。在宫廷用语中,这就叫<闯宫谈判>。」
「是!」
秘书官握紧双拳精神满满地答道。看起来很有干劲。不过也只有干劲了。
提奥多拉在心中叹了口气。既然好应付的鹰原公不在,那就只能去面对难搞的城河公了。
话说回来,提奥多拉思考着。为何鹰原公会在这么重要的时期离开王宫呢?
鹰原公确实很蠢。但有蠢到这种地步吗?
无论何时来看,王宫都有如城塞一般。
实际上就是城塞。
红顶白砖的三层建筑。大理石的玄关台阶上有着巨大的柱廊。
围住广大地域的围墙用厚重的水泥砌成,连炮弹都打不穿。
建筑物的墙壁很厚,是为了防住枪弹。上面布满了隐藏的枪眼。
既没有树篱也没有喷水池的中庭单调乏味,可以用作集合士兵的广场。大集会场可以转成避难所使用。
宫内同时设有近卫队分部,里面时常有近卫兵待命。
固守城池时用的物资仓库、水井、通讯网一应俱全,甚至还有地下司令部。王的侍从们比起『佣人』,更像是『家臣』,其中大多数人都有从军的经历。毕竟王国是个危险动荡的国家。
带有监视塔的正门在白天是敞开的,近卫兵通过升降车杆放行车辆。
车子穿过国旗和王室旗帜并列的车道,停在正面玄关前。
大理石台阶的前方,是柱廊式玄关。近卫兵在白天常开的大门处进行了随身物品检查。
她熟门熟路地打算穿过大会堂往南栋走去,被前来迎接的长脸侍从叫住了。
「城河公在主屋等您。」
长脸侍从如此说完,便走在前面带路。
稍微有点意外。本以为他会在南边的办公楼。
王宫分为南北两部分。北栋是王室的私人空间,越是往南,公共空间的性质越强。与其说是宫殿,更像政府机关或军营,而实际上确实是在政府机关内设置了军营,发挥着『城塞』的机能。
长脸侍从带领自己前往的地方,居然是主屋二楼的大会议室。
这里是大臣们在大王面前一字排开举行内阁会议,亦或是和外国要人会面时使用的房间。
在王死去的那天,提奥多拉就是在这里召集了大臣们。
为何,要动用如此夸张的房间?
她毫不客气地穿过侍从们待命的别室,进入豪华至极的房间。
红色绒毯,玻璃酒柜。咖啡车。大臣们就座的长桌边,摆着天鹅绒的椅子。
数人份的转盘式电话机。天花板上的枝形吊灯。
房间深处,上座的背后是国旗与王室旗,以及初代大王的巨大肖像画。
身穿黑外套,盘起白发,脸上贴着明显的假胡子,手上举着石斧,是张莫名有些不协调的肖像画。
提奥多拉至今也不明白,为何王国人谁都不觉得奇怪呢。
身穿黑色宫廷服,戴着黑色手套的他就站在那张肖像画前方。浑身上下唯有手杖握柄与左脚的辅助支架是白色的。
「呀,这不是宰相阁下吗!」
城河公奇智彦的笑容,和背后祖父王那张威严的脸庞莫名有些相似。
◇ ◇ ◇
「既然有两个王族达成一致意见,那不就好了嘛。直系王族只有我们兄弟俩和渡津公父子,所以是百分之五十一致。不对,我只是个半吊子……是多少来着?百分之三十五?」
城河公悠然地坐在大会议室豪华的椅子上,拿自己残缺的手脚当笑料。但坐在对面的提奥多拉没有笑。尽管城河公总是说这种笑话,但她一次都没有笑过。
一个理由是,嘲笑他人的缺陷有悖道德。
另一个理由则是,城河公肯定不会忘记每个嘲笑过他的人。
肉体有缺陷但智力很高的人经常有这种倾向,但城河公的自尊心格外强烈。因为他害怕被刺伤产生自卑感,所以就由自己来开玩笑。要是连这种看人的眼光都没有,她也当不了宰相。
提奥多拉死死地盯着城河公。
「殿下,由王族来决定守灵的负责人,完全没有问题。这绝非宰相能够插嘴的事情。只是人选既定,还请您告知一声,否则宰相府这边也不知道要联系哪位。」
「非常抱歉。但宰相阁下的消息真是灵通。明明我忘记了联络你,动作却这么快。」
「只是四处传来了一些风声罢了。」
提奥多拉的『朋友』遍布王国和帝国上层。
「怎么说,宰相阁下?不管怎样,总要有王族来负责主持葬礼。」
城河公楚楚可怜地请求道。提奥多拉身为女人阅历丰富。她很清楚,要是一不留神栽进这种刻意摆出可爱模样的男人手里,那女人的一辈子就毁了
城河公困扰的表情和提奥多拉最爱的丈夫,以及生前的『父王』一模一样。
「宰相阁下曾经是父王的侍从长吧。」
城河公仿佛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一转话题。
「是的。曾经侍奉过很长一段时间。」
没错,提奥多拉过去是侍从长。
因为提奥多拉家境贫寒,所以便卖了身当助学奴隶。她从高等研究院毕业后,在帝国当奴隶官僚,受到元老会议员赏识,在规定年限前成功赎身,成为了负责政策的秘书官。
而就在此时,她被当时还是『游学中的异国王子』,现已去世的前任大王看中,随后便丧失了所有运气。
尽管初代大王奠定了王国的基础,但整备制度的人是前任大王和现在的王兄,还有提奥多拉。作为回报,她被任命为侍从长。这是个报酬颇丰的差事。提奥多拉的野心与情义,充其量也就到此为止罢了。
然而到了那时,周围的情势已经不允许她就此抽身了。
前任大王驾崩之后,即位不久的王兄,便要她来当宰相。
王国议会的有力政党大多是氏族政党,当时有五十九党之多。在一番激烈争夺之后,好不容易凭借十六党联盟获得了过半数的投票,但不管从哪个党派中选出宰相,都必定会有血光之灾。此时,只有没有氏族背景,权威和实务能力兼具的提奥多拉是宰相的最佳人选。
城河公问道。
「若您是父王的侍从长,那应该很清楚传统吧。过去有女性当过大王吗?」
「没有外国出身的大王哦。」
提奥多拉提高了警戒。她明明如此尽心尽力,难道还要怀疑吗?!
她稍加思索后,忽然注意到。
不管是直接反映氏族间势力关系的议会制度,还是将权限集中于大王的制度,都是由提奥多拉一手建立的。从当时王国的状况上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但从现状角度来马后炮的话,『坏宰相』提奥多拉看起来就像是一直在谋划篡位。
真是壮烈的因果报应啊。自己得一边抹去自己的足迹一边前行。
已经受够了。
「事到如今,我就把话挑明吧,殿下。」
提奥多拉优雅地放出狠话。
「至少在豪族影响力较弱和宰相命令能够生效的范围内,政府都打算在王位继承相关事宜上尽力保持公正中立的态度。」
城河公的表情瞬间明快起来。
「居然!真是了不起的态度!」
他似乎就想要这句承诺。做作的开朗表情虽然可爱,但实在让人火大。
「您实在是忠于王国与传统的社稷之臣……啊,说到传统,关于决定下任大王的会议场所……」
「计划召集主要豪族在大集会场进行。有什么问题吗?」
「啊——抱歉。那个地方现在正在使用。陛下的遗体从神殿移到大集会场了。」
「遗体?!」
提奥多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
「因为神殿位于南边,阳光太晒了。在下任大王即位和国葬之前,遗体就会腐坏。」
「这……」
确实有道理。她给秘书使了个眼色,秘书为了确认实际情况离开房间飞奔起来。提奥多拉嘟囔道。
「王宫神殿是在大王陛下这一代才竣工的。陛下是第一位下葬之人,没有先例。」
「设计的时候似乎没考虑到日晒。毕竟平时那也没有人。」
提奥多拉在桌上握紧手指,抬头望向豪华的天花板,内心暗暗叫苦。
为何偏偏在自己的任期内发生这种大事。提奥多拉是初代移民,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外人』。要是敢对传统或者祭礼插嘴的话很容易被炒掉。在这个国家则是物理上的炒。
就任宰相时,以孩子的教育为借口让家人回到帝国,看起来是做对了。
「我担任侍从长的时候,曾被人当成大王身边的奸佞小人遭到暗杀。」
提奥多拉在动脑的同时开口道。
「理由是我没有使用主屋的勤务室,而是使用了方便的南办公楼。」
「看来传统是很重要的呢,宰相阁下。王位继承会议要怎么办。要再拜托人移动遗体吗?或者用这间会议室,还是食堂、大厅、运动场、大浴场……」
「就在这间会议室举办吧。」
提奥多拉迅速地做好决断。她已经习惯被反复无常的豪族们耍得团团转了。
「下次拜托您跟负责人商量后再决定。」
「当然,包在我身上。」
城河公完全不靠谱。只要对自己有利,他就会若无其事地说谎。
「无法使用大集会场的话,豪族那边就不能带太多侍从进宫了。」
提奥多拉极力将思考导向实际层面。
「啊……」
城河公似乎压根没想到这点。
「只能限制人数了吧,比如各自只能带四个人之类的。」
「豪族那边待在王宫的大会堂或早会室,侍从们在中庭待命,以此考虑招待人数和停留地点……这样调整吧,豪族那边限带两名,王族这边限带四名侍从。」
「明白了。就这么写进邀请函里吧。」
城河公俨然一副总揽大权的样子。好想揍他。
「还有,大集会场太宽广了,必须得增强遗体的警备。」
「啊,没事的。我家侍从在那边做警备呢。」
刚才城河公好像说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提奥多拉气势汹汹地走进房间深处。她走到房间最深处的上座,拿起大王和宰相位置上的转盘式电话话筒压在耳朵上。电话自动接通了王宫内部的电话转接室。
『这里是转接台!』话筒中传来了女孩子明快的嗓音。
「内线转大集会场。转哪个电话都行。」
『请您不要挂断电话,稍等片刻!』
在等待接通的期间,她朝城河公投去了责备的视线。在宫廷用语中这就叫做<怒目而视>吧。
「饭钱、路费、住宿都由我来准备!」
城河公净扯些不着边际的借口。
「根本不是这个问题!您让带武器的侍从进入王宫吗?!」
「说是武器,也不过是些装饰在宅邸墙上的玩意罢了。散弹猎枪、手枪……还有石斧。」
没过多久,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了一个耳熟的悠哉声音。
『喂喂喂!这边是大集会场,喂喂——喂!』
「这里是主屋的大会议室。你叫什么名字?」
总之先和蔼地搭话。
『我是侍奉城河公的栗府石磨!喂喂喂!』
这家伙只有精神头很足。
「石磨君你很有精神呢。是第一次打电话吗?」
『不,这是第二次!第一次是——』
「你旁边还有别人吗?」
『有!喂喂喂!』
「能换那个人来讲电话吗?」
『好!』
在等待换人的期间,她瞪了一眼城河公,但他依旧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好想痛扁他一顿。
『喂,你好。』
是咲的声音。装模做样地沉着冷静,还是那么可恨。
「你知道我是谁吧?」
为了不让城河公读到唇语,她掩住了话筒。
『知道。』
聪明的女孩,没有亮明身份。她知道这段对话会被转接的人听到。
「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吧?到底有何企图?」
『我只是按照上头的吩咐完成工作而已。』
「只有小学生或者蠢货才会用这种借口敷衍了事。你是哪边?」
『哎呀,我说不定还是个小学生呢。』
「讨厌的女人。」
『真是抱歉……咦?』
话筒对面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是交换电话的杂音。
没过多久,就听到了秘书官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粗重的呼吸听着就让人心情很差。
『在大集会场……呃……有陛下的遗体,和全副武装的……褐肤男人……』
「多少人?武器是?」
『据我所见有五、不对,六个人。武器是手枪以及火枪,还有……那是什么来着,铁锹?』
「果然如此。」
提奥多拉嘟囔道,秘书官困惑地说。
『诶?果然?』
「好了,你回来吧。给我用跑的。」
提奥多拉咔嚓一声挂掉了电话。随后,她转向丝毫不能掉以轻心的王族。
「希望您别让侍从进入主屋。」
「当然!」
城河公一口答应了。这家伙只有嘴上回答得好听。
「啊,宰相阁下。如果遗体需要移动到主屋的话……」
「届时再请您自便。」
提奥多拉只能僵硬地挤出这句话。
即便这对蠢兄弟在联手谋划些什么,也和提奥多拉没有半点关系。王室的事就让王室自己来解决。用简单明快的方法。用宰相不会被那些血气方刚的豪族怨恨的方法。
◇ ◇ ◇
和义彦在会议室的别室。等待奇智彦殿下和宰相阁下结束面谈。
现在,随行人员待命的空间里,只有和义彦、副官还有侍从,显得空空荡荡。
王宫的内部广播中正放着国营电台频道。播音员的声音十分沉稳。
『明天中午,将有一个重要广播。明天中午,会公布一条非常重大的消息。请尽量让更多人收听。如果附近有谁没有收音机,请告诉他们广播的事情,尽量让大家一起收听。』
随后,又用帝国语重复了一遍相同内容的告知。
这条通知今天已经放了很多遍。街头广播,公共设施,商业设施,市政府的宣传车也在重复播放。为了尽可能让更多人知道,用词也很简洁。
和义彦的副官,借了别室(、、)的一台壁挂电话。虽然他向熟悉的海军高官的自家和职场内不断拨打电话,但很难找到人。战争时期加上这种事态,军队干部十分忙碌。
副官简洁地交谈几句后道了谢,随即挂断电话。
此时,侍从走进会议室。趁着两人独处的时候,副官小声对和义彦说。
「帝国海军的船舰出现在王都沿岸海域。帝国的客船已经在王都港口和太宰府港内清仓待机了。帝国军司令部增强警备,帝国大使似乎也移动到了司令部。」
「这消息可靠吗?」
「千真万确。」
和义彦心中暗暗叫苦。事态变得愈发不妙。
军舰和客船,都是帝国为了撤离自家国民的准备。为了什么?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为了在王位之争陷入僵局,王国发生内战时做的准备。
和义彦在今天凌晨三点被国际电话叫醒了。帝国的朋友担心和义彦的人身安全,通知他大王死亡的传闻。消息已经泄露到帝国本土的报纸上,引起一阵骚动了。
侍从走出会议室。
接着,气势汹汹的宰相随之走了出来。和义彦刻意没有和她搭话,只用眼神稍稍致意了一下。
想想接下来要被迫卷入麻烦的秘书官们,就觉得实在可怜。
在进入房间前,和义彦用手镜确认自己的仪表。
整齐的头发。挺拔的脊背。海军制服一尘不染。
白色开襟上衣,领带,金色袖章。但从阶级上看,左胸的勋章相对较少。
和义彦年仅二十岁就能当上少佐,是因为父亲·渡津公是王弟。靠的是这副血统。
所以和义彦时常自问。自己是否有做到满足血统、立场要求的举止。
进入会议室后,候在里面的人站起身来迎接自己。
「和义彦阁下。抱歉让你久等了。」
奇智彦殿下的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开朗笑容。但这位是个就算笑容满面也不能有丝毫大意的人物。
以前父亲渡津公曾经说过。
『奇智彦是个可怕的家伙。他是个笑面虎。』
那时的自己还不懂。但现在似乎有点明白了。因为父亲自己也是这种类型的人。
「和义彦阁下,军务那边情况如何?」
「我原本要编入<三轮>的队伍,但眼下毕竟发生了这种事……」
和义彦谨慎地答道。自己的事稍微讲得含糊一点比较好。
「哎,确实不得了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不知为何,奇智彦大人十分亲切。他明明应该有点讨厌自己的。
两边的理由都搞不懂。是有什么企图呢,还是自己不小心做了什么冒犯的事情呢。
「渡津公身体还好吗?他应该很辛苦吧,要率领大陆派遣军。」
「听侍从说,他似乎每天都在钓鱼度日呢。」
和义彦苦笑道。这不是比喻,父亲很可能真的是这样。毕竟在和义彦出生那天,他也照常跑去夜钓。
「渡津公是父王的弟弟。在决定下一任大王的重要场合,务必希望他能赏光来一趟,但果然不行吗?」
「我按照奇智彦殿下的建议,发了一份秘密电报,今早他用联络飞机送来了一封密信。葬礼和王位继承会议一事,都全权委托嫡子和义彦,也就是我作为代理人出席。」
和义彦从公文包里取出密信,放在长桌的正中央。奇智彦殿下用右手伸向了信件。
「啊,那就好。有你在,王室和海军就都安心了。密信就这一封吗?」
「……就一封,您为何这么问?」
听到奇智彦突如其来的提问,不由得冷汗直冒,他有看穿这点吗?
「如果没有备用的话,弄脏就不好了。你看,我得用嘴巴叼着才能打开信封。」
「啊,没关系,请您自便。」
城河公用嘴从白色的信封中叼出信纸。他一边浏览信件,一边若无其事地开口道。
「在大王寝室的时候,非常抱歉。我有些乱了方寸。」
「那是自然。毕竟是您的家人。」
很多年前,和义彦也在母亲产后死亡时大哭过。奇智彦殿下点了点头。
「鹰原公也是,他得少喝点酒了。」
「您指的是?」
不懂他在说什么。
「没事,毕竟有伤贵体。」
奇智彦殿下意味深长地中断了话语。他明显是在诱导自己提问,亦或者只是让自己觉得话里有话而已。奇智彦殿下很擅长这种事。
「那天晚上,鹰原公没有喝酒哦。」
所以,和义彦换了个话题。和鲨鱼在水边战斗,占不到一点好处。
「居然,还真是稀奇。」
「就算抱住他,也没有闻到酒精的味道。」
忽然忆起拥抱时的触感。
「您知道是出于什么理由吗?」
「似乎是为了组装飞机。」
「……亲自组装吗?」奇智彦殿下大概是真的感到困惑。
「有些构造单纯的飞机,会在分解状态下贩卖。帝国有种兴趣,是要自己动手组装飞机来驾驶。不过我没有问过具体情况。」
「诶,然后他去飞了吗?」
「不,只听说他正在组装,完成到什么程度还——」
话说到一半,门嘎吱一声开了。
进入房间的是一位穿着红色礼仪军服的美男子。他的脚步流畅而轻盈,是战士的步伐。
「殿下,关于会议警备的商议——啊,对不起。」
宝石色的美丽眼眸流露出一丝怯意。
「抱歉,和义彦阁下。行了石磨,你就先退下吧。」
奇智彦殿下说。
宝石色的眼眸弯成了一条缝。他的表情宛如亲人的大型犬。但左眼下的伤痕与这个印象截然相反。
身材纤细而结实。褐色的肌肤光滑紧绷。手感一定很好。
石磨转身离去。眼睛不由得被那形状姣好的屁股吸引住了。腰部不禁发软。
「我的侍从有何失礼之处吗?」
奇智彦殿下大概顺着自己的眼神看去。
「不,因为他明明在宫中,却还佩戴着手枪。」
和义彦熟练地糊弄过去。
实在难以启齿。自己对女性不感兴趣一事。
和同性私交甚笃,谁都不会来阻止,反而还会受人尊敬。如果对方是优秀的男子那便更是。
但王弟的嫡子一直不和女性往来,一直没有子嗣的话,便是另一个问题了。
奇智彦殿下笑了。
「因为我命令石磨去看守遗体了。真拿他没办法。」
和义彦忽然想到,这位大人一直与石磨在一起,如同家人一般被敬慕着吧。若是这位大人提出想发展成超越家人的关系,那位美男子会高兴吗。
自己很清楚,这只是嫉妒罢了。
自己很清楚,奇智彦殿下对同性没有兴趣,而且恐怕还讨厌和义彦。
但是,稍微有点羡慕奇智彦殿下。
告别之后,他轻轻地触碰胸口,触碰着藏在里面的一封信。
那是父亲送来的第二封密信。仅有两行文字。
『切勿树敌。保持中立。你能做到。』
『切记紧密关注奇智彦的动向。』
奇智彦殿下,该不会……知道和义彦心中所想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