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觉得石磨是笨蛋。虽然他自己没打算耍笨,但不管是亲戚还是宅邸的伙伴,抑或是从军时的战友,都一致认为自己是笨蛋。蹴鞠俱乐部的朋友们也说「你只顾着跑就行,别思考」,不管怎么央求,他们都不肯让自己当司令塔。

偶尔在路边玩盘双六的时候,也会被名人阿保先生嘲笑成「臭棋篓子」。只有妹妹咲才会说「没那回事」。但最近他才发现,每当自己输了双六回家想预支零花钱时,她总是会投来冰冷的目光,看来那只是客套话吧。

既然大家的意见如此一致,那石磨恐怕真的是笨蛋吧。但因为有人能够帮自己思考,也没什么好困扰的。咲,军队的长官,俱乐部的主将,还有奇智彦大人。

「终于到周三了,之后会发表王兄的讣告。」

奇智彦大人环视王宫的会议室,如此说道。

石磨,咲,钟宫大人,以及荒良女和打猿,都聚集在金碧辉煌的会议室中。

「确认一下各自的任务进度。首先,荒良女准备得如何了?」

石磨喜欢奇智彦大人的声音,其中蕴含着不可思议的魅力与不可思议的说服力。

在发展成这种事态之前,石磨连大臣们会聚集在这种房间都不知道。但这里果然和身穿黑色金丝宫廷服的奇智彦大人非常相配。

「我之前披着熊皮,在中央广场呼吁民众。」

一身熊皮加巫女服的荒良女,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也向报纸记者、士兵们,还有通过打猿的门路叫来的可疑家伙们喊着新王万岁。」

「欢呼声呢?」

奇智彦大人机械地问道。

「不知道。」

「没听到吗?」

「我不知道huanhu是什么意思。」

「民众有回应吗?他们有一起喊新王万岁吗?!」

奇智彦大人发怒了。就像渔夫熟悉潮水一般,石磨很熟悉奇智彦大人的愤怒,所以知道现在他没那么生气。太好了。

石磨不讨厌荒良女。虽然她很嚣张,但相扑很强,身材也很色。

「有喊吗,打猿?」

荒良女问身旁的打猿。因为她不懂王国语。

「熊姐,他们没喊。」

打猿答道。这个少女已经光速成为荒良女的小弟了。

「荒良女你们继续工作。这跟字面意义上一样,关系到你们的脑袋。接下来,钟宫大尉?」

「主要的将校们都同意了,殿下。那些表现出反对意思的人,我都命他们负责王宫外的警备。」

「很好。非常好。」

奇智彦大人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以前阿保先生告诉我,如果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人会失去做表情的余裕,所以看起来像是不带任何感情。

我望向钟宫大人。冷静沉着,大胆无畏,控制欲强。要是有这样的长官会很辛苦。

「对了,那边的家伙。」

钟宫大人的视线仿佛要射穿打猿。

「备用品要是丢了,每丢价值十钱的东西就从你身上削一克肉。」

「唉嘿嘿,近卫的公主大人,您别这样,小的哪敢。」

打猿装乖道,钟宫大人便微微一笑。

「要是现在就把左边口袋里的镀金笔架拿出来,还能饶你一命。」

打猿默默取出笔架放到桌子上,随后便紧紧扒住了荒良女。这家伙怎么回事。

咲一边瞪着秘密账本,一边问荒良女。

「资金还够吗?」

「现在看起来还够。怎么了?」

荒良女答道。不知为何打猿别开了视线。

「帮大忙了。阴谋很花钱的。近卫队的接待费,护卫的住宿费,都是只出不进。」

她将旁边的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咲很聪明,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妹妹。

荒良女狡黠地笑了,对着奇智彦大人眨了眨眼。

「没想到会把那些金粒用在这种地方。来历不明的资金就是方便。还有之前那些用旧的帝国小额纸币也是。话说,你是怎么收集到那么大量的钞票的啊?」

「荒良女你没必要知道。王族有自己的秘密财源。」

奇智彦大人说着,愉快地笑了。

石磨只要听到奇智彦大人的笑声,就能鼓起勇气。

曾经,自己在大陆战场上负伤,被送回本国时,军医们这么说。眼睛周围聚集着神经,就算眼球没事也可能双目失明,会尽全力手术之类的。

在拆掉绷带之前,石磨在病床上思考着。因为也没有其他事可做,所以每天都在思考。双目失明的人生,究竟是什么样的呢?帮忙换绷带的护士小姐说,手术很顺利。从军的神父大人告诉自己,神明会给予慈悲。即使如此。

有一天,石磨向前来慰问自己的奇智彦大人坦白了这件事,奇智彦大人便笑着说。

「就算看不见,宅邸里应该有双目失明的人也能做的工作吧。」

石磨很幸福。自己有爷爷,有母亲大人,还有咲和伙伴们陪在身边,还有世界第一的主人。

他搜肠刮肚地寻找着话题。因为光自己被晾在一旁有点寂寞,想说点什么。

「不用把宰相大人、和义彦大人还有大将军这三位拉拢到我们这边吗?」

「嗯。我认为宰相与和义彦都会保持中立。宰相是被豪族们架到这个位置上的实务家,应该会想和王室的骚动尽量保持距离。和义彦从渡津公那里得到了保持中立,报告经过的指令。在第二封信件里。」

「有那种东西吗?!」

到底是怎么看到的?

「我试探了一下和义彦,他似乎真的很困扰。在大陆的渡津公为了给儿子和义彦送信,特意动用了联络飞机,是为了不让情报泄露给通信局。」

奇智彦大人一边说着,一边迅速运转脑筋。他的表情就像面对双六盘的名人一样。

「渡津公不会介入王位继承会议。就算他想,也做不到。渡津公若想介入,必须亲自进入王都。但不巧的是,那只老狐狸现在回不来。因为有部分王国军正为了排除渡津公蠢蠢欲动。」

「是这样吗?」

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我前天捏造的。」

「诶……?!」

「只要捏造这样的消息,然后再告诉几个和渡津公亲近的人。就当成在近卫队长官和葬礼负责人的工作中从宫内得知的危险传闻。『我只告诉你』『请务必保密』如此散布传闻之后,现在应该已经传到渡津公的耳朵里了吧。」

荒良女半是佩服半是傻眼地嘟囔道。

「乱来也要有个限度。传播这种谣言,会演变成内战吧。」

钟宫大人迅速瞥了一眼奇智彦大人。

「这个传闻有一定的说服力。渡津公在上次那场动乱时贯彻了袖手旁观的态度,军队的长老们应该恨透了他。而且他还担任大陆远征军司令官,处于在政变发生时难以行动的立场。再加上现在,王都周边的军队处于戒严状态……」

钟宫大人向奇智彦大人投去了询问的视线。

「我奇智彦怎么可能调得动军队呢。那不是我的安排,是稻良置大将军搞的鬼。不过,这反倒增强了传闻的真实性。稻良置大将军,正好是军队长老的代表人物……而且,他实在是让人捉摸不透。和那位将军打交道的话,轻举妄动才更加危险。」

奇智彦大人真的很厉害。当脑袋像发动机一样运作时,奇智彦大人看起来十分有活力。强大,温暖,以及冷漠。可怕,但又十分可靠。那是王的声音。

奇智彦大人若是要求自己把命交给他的话,石磨会二话不说奉上。石磨从战场上学到,人生的确存在着所谓的关键时刻。但石磨是笨蛋,所以肯定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时候。但奇智彦大人就不会搞错了吧。不过要是他拜托自己杀了他,那就得看情况了。

这时,王宫的馆内广播开启电源。大家都竖起了耳朵,一时间只能听见些许杂音。

没过多久,国营电台的广播开始了。

『接下来,将播放一条重要的广播。听到广播的各位,请尽可能让更多人听到这条广播,向周围人传达——』

奇智彦大人盯着手表。

「钟宫,时间是?」

「还有五分钟到正午。时间正好。」

同样看着手表的钟宫大人答道,奇智彦大人静静地点了点头。

「王兄去世后的第三天正午。封口令即将解除。」

之后,大家一起静静倾听广播。

广播结束后,荒良女开口打破了沉默。

「我说,奇智彦,鹰原公真的没有杀掉大王的嫌疑吗?」

「没有。那是事故。是他摔倒后磕到头了。」

「你很自信嘛。」

「那一天,鹰原公身上没有酒味。和义彦也说了一样的话。」

「所以呢?」

「鹰原公没有在清醒状态下执行暗杀的胆量。就算是让别人下毒,在听到成功的消息之前,他应该也会喝个烂醉。能够用偶然解释的东西,不必阴谋论。」

奇智彦大人有看不起哥哥和高位之人的坏习惯。石磨很担心。毕竟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什么『你我之间的秘密』。这是咲『秘密』地告诉自己的。

荒良女抱起胳膊。

「原来如此。那奇智彦接下来要做什么?」

奇智彦大人愉快地笑了。

「这可是你说过的。要想攻陷女人,就要趁她哭的时候。」

◇ ◇ ◇

祈誓姬刚才和两位公主一起听了广播。女儿们的冷静反而令她更加悲伤。

王的寝室自那一夜后,便一直保持原状。可是,丈夫却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明明丈夫的葬礼还没结束,各种各样的事情就都决定了下来。

他是个温柔的人,亲切地对待从东国带着微薄的嫁妆嫁进来无依无靠的自己。也养育了两个孩子。当备受期待的长男被神明带走之时,他和自己一同悲伤。有人在背地里说自己坏话的时候,他挺身而出守护了她。

他为何,会比自己先走呢。她不懂。

她不懂。他为何,会比弟弟们先走呢。

那个无药可救的二弟,以及现在在哥哥寝室里哭泣的,这个没出息的幺弟。

「我没有杀王兄!」

奇智彦紧紧抓着大王寝室的桌子,泪流满面地诉说着。

「我没有杀掉哥哥的理由。这副残缺的身体无法登上王位。豪族和民众不会拥戴我为王!您知道大家都叫我什么吗,『跛脚王子』!」

大男人哭哭啼啼的。这岂止是可怜,甚至都有些难看了

「你不是见过你哥哥了吗。」

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冰冷。

「见了,我每天都和他见面。现在为了守灵住在王宫。」

「我说的是鹰原公!你把这些话原原本本地说给鹰原公听了吗?」

「鹰原公……那个,他最开始就坚信是我杀的……」

「我想也是。」

祈誓姬转过身去。

「……姐姐!」

「别叫我姐姐。」

她冰冷拒绝后,奇智彦则拼尽全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可靠的男人。

「鹰原公打算排除你。若是那种野心勃勃的男人当上了王,那继承您血脉之人迟早都会被杀。不管是幸月姬大人,还是小公主。像我这样的小丑,才是您的伙伴。」

「在那之前,你也会被杀吧。」

她不禁骂道。这个男人到底要难看到什么地步。

「王妃啊,您希望我去死吗?您是在命令我这个义理弟弟去死吗?」

「我已经命令了。」

奇智彦倒吸一口气,丢开随身的黑色手杖,冲向床头。

他用右手握住华盖柱子上延伸出来的一根装饰棒。祈誓姬十分诧异。他在做什么?

奇智彦扭动棒子,用力一拔。眼前现出了一把锋利的剑刃。

是藏在里面的短剑。

祈誓姬大受冲击。自己居然一直和藏着利器的男人在寝室内同床共枕,却对此一无所知。

奇智彦快步靠近。

明明非尖叫不可,身体却动弹不得。

但是,奇智彦却让祈誓姬握住剑柄,将剑刃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姐姐,请您再次下令!」

让我来杀吗?

奇智彦手心滚烫,祈誓姬不由得松开了短剑。对方马上拾起短剑,再次塞进她手中。

「再来一次!用力一推就好!」

奇智彦目不转睛地盯着祈誓姬的眼睛。祈誓姬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目光。

由剑柄的触感可以得知,刀尖已经陷入肉里,直逼血管。

直觉告诉她不可以推,但道德在命令她快推。

一般是反着来的吧。为何?她不懂。

「住手。」

迟了一瞬,祈誓姬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声音。

「您相信我了吗?」

奇智彦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拼命。

「若你成为了王,那也一样。女儿们和我都会被杀。」

「我成不了王!」

「你继承了王的血脉吧。」

「您看!」

奇智彦用右手抓起无法弯曲的左手,咬住黑色的皮手套脱掉。

她瞬间感受到了恐惧,随之而来的是厌恶。接着,心中涌上了一股对自己感到恐惧和厌恶这件事的罪恶感。

奇智彦的左手比右手细了一圈,苍白无力地耷拉着。

他的左手,除了拇指以外的四根手指全部粘连在一起。

比起手更像是鳍。鲨鱼的鳍。

「您会称这是王的手吗!」

奇智彦举起左手指着她,如乞求般喝道。

「人民会认为这只手神圣无比吗?他们会相信若是被这只手触碰,便能包治百病吗?!」

奇智彦的手,和那天自己紧紧抓住的丈夫的手有几分相似。和死人的手相似。

这是为什么呢。她不懂。

「请收起来。」

她好不容易挤出这句话。

奇智彦转过身,灵巧地用嘴和右手带上了手套。

祈誓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背影。

「我会在王位继承会议那天证明,我是你们母女的同伴。」

奇智彦恭敬地道完别后,转身离去。明明没有拿出任何证据,也没有达成任何协议,却好像已经解决了什么一样。有什么就这么被他解决了。不知为何,奇智彦离开的背影,和丈夫有些相似。

丈夫十分温柔,但又有点可怕。和自己的亲生父亲有点像。究竟是像在哪里呢?她不懂。

丈夫为何与奇智彦相似呢?明明体格完全不同,虽说是兄弟,长相也不怎么像。丈夫为何与父亲相似呢?共同点是什么?事到如今她才发现,不明白这一点的自己,一定不是一个称职的王妃吧。她不禁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