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十幕 ——
奇智彦眺望着豪华的会议室。
一开始他还会被这份豪华所震撼,但随着葬礼事务的进行也慢慢地习惯了,当初的感动已荡然无存。自己都觉得十分不可思议。
大会议室的长桌边,放着七张天鹅绒椅子。
桌上为每个人准备了笔架,文件和转盘式电话机。摆好的名片共有六份。
从上座往下看,右手边三张名片上写着「城河公 奇智彦」、「宰相 提奥多拉」、「渡津公之子 和义彦」。
左手边两张写着「王妃 祈誓姬」、「大将军 稻良置」。
而上座那张写着「鹰原公 牧生彦」。
还有一张为了美观而摆的空椅子。
因为距离会议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与会人员并没有就座。长桌太长,出席者太少,显得房间十分空荡,众人都聚集在会议室中后方的位置。
一脸消沉的王妃坐在前方的座位上,大家都觉得很尴尬,没有靠近。
和义彦开口道。
「后院里有个像是笼子一样的东西,还盖着布。那是……?」
宰相瞪着奇智彦。
「我听说那是城河公的侍从搬进来的。」
「我只听说是礼物。鹰原公,你知道些什么吗?」
奇智彦转移话题,鹰原公也满腹疑虑,将话题抛了出去。
「我也不知道。真的是笼子?将军你知道些什么吗?」
「知道什么?」
将军没在听。他不停地敲着军服口袋。
宰相告诉他。
「我们在说后院有个笼子的事。」
「哪儿的后院?」
「呃……这座王宫的后院。北栋大王一家的私家庭园。」
「在后院里放笼子?谁放那玩意。」
「现在正在讨论。」
将军还是老样子,宰相努力掩饰着自己的不耐烦。
咚!咚咚!外头传来了午炮的声音。
「哦?正午了。」
鹰原公看了一眼自己的进口手表。「嗯?」他有些疑惑。
「刚才是不是多响了一发?」
「有谁数过吗?」
站在窗边的奇智彦说着,看向中庭。近卫兵正带领中庭的侍从们朝北边大浴场的方向移动。他们逐渐走到从大会议室看不见的北栋阴影处。
负责带路的是钟宫的近卫兵。
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不过,他的走路姿势很眼熟。
一楼大厅也在进行同样的工作吧,让豪族们移动到北边尽头的早会堂和多功能室。因为大会堂稍微有点拥挤,就在别的地方准备了位置。
「从这里看不见吧。……会议差不多要开始了吧。」
奇智彦若无其事地说着,走向自己的座位。大家便跟了过去。
「是打雷了吗。」
将军随口说着,秘书官和速记员们坐到了专用席位上。
鹰原公打算主持会议,所以他在大家坐下之前便开了口。
「今天,人都到——」
「等下!」
将军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的话。
「各位坐下之前,请注意一下椅子,看看有没有眼镜?」
「眼镜?」
鹰原公神色焦躁,但还是困惑地重复了一遍。
「老夫的老花镜。我家里人让我至少在读书和开枪的时候戴着。它不见了。刚才明明还在这的。就在刚刚前台登记的时候。」
「您额头上那个,不是吗?」
宰相隔着桌子提醒他。
将军摸了摸额头,这才发现。他大喜过望。
「哦哦!居然在这里!」
「那么……」
「眼镜这种东西,真是信不过。」
鹰原公正想重启会议,结果将军的话还没说完,他只好尴尬地沉默了。
「平时要一直担心它有没有裂掉或是起雾,净是些麻烦事,在关键时刻却总是找不见!就像名声或者猫咪还有女子一样!」
将军在宰相和王妃面前光明正大地这么说。
「并不是所有女人都那样。」
宰相面无表情地提醒道。
「但这种女人还是有的吧。宰相阁下应该也很讨厌那种年轻女人吧。」
「嗯……不,没这回事。」
宰相欲言又止。看来确实讨厌。
「既然人都到齐了!」
鹰原公仿佛在说给我适可而止,把话拉回了正题。
以此为信号,侍从和秘书官一齐拉开背后的椅子,所有出席人员就座。
「行政府代表,宰相。军队代表,大将军。前王妃。还有三名成年王族。其中和义彦少佐,代表先王之弟渡津公特别出席。」
被叫到名字的人纷纷点头示意。
「我们将在此决定,下一任王,究竟是谁。」
「亦或者是,女王吗。」
奇智彦凝视虚空,故意大声说道。
他用眼角余光瞥了眼王妃,她吓了一跳。
「宰相阁下,我记得之前也问过,有女性坐上王位的前例对吧?」
「您祖父的叔母曾经继承过王位。」
宰相僵硬地说。
两人都只是在叙述事实。
然而,乍看之下宰相像是站在奇智彦那边。
奇智彦瞥了眼鹰原公。鹰原公正意味深长地看着王妃祈誓姬。
王妃明显在意着他的视线。
就像狐狸害怕狼一样。就像女人害怕男人一样。
「继承了伟大的初代之王,祖父之血的人才配称王。」
鹰原公严厉地说。
「血之尊贵,血之纯粹。血统的正当性宿于血统之中。」
鹰原公有鹦鹉学舌的习惯。
而且他还记错了。若是血统的正当性宿于血统之中,就变成循环论证了。
「我非常同意。力量的正当性宿于血统之中。」
奇智彦不动声色地订正并肯定了这个观点,随后瞥了王妃一眼。
「……我也同意。」
王妃冷漠地答道。接着,将军、宰相、和义彦也表示同意。
那是自然(、、、、)。因为这是意料之中(、、、、)的发展。
若是奇智彦不插嘴打岔,这事根本不会被当成话题。
奇智彦看着在场的所有人。信任奇智彦的鹰原公。怀疑并怨恨地瞪着自己的王妃。跳过完全读不懂心思的将军,接下来是空座。然后是静静地提高警惕的和义彦与宰相。
人们在不知不觉中置身于创造历史的现场。
大家都没注意到,隔壁房间有人在侧耳倾听。
「继承了父王血统的她(、),一定会成为优秀的国王吧。」
奇智彦朗声说道。
会议室的门开了。开门的人是咲。她温柔但不由分说地把某人推了出来。
那人晃晃悠悠地走进房间。娇小的身躯。整齐盘好的头发。身上穿着民族服饰。
虽然脸上挂着困惑的表情,但依旧威严凛然的浓眉。
「幸月!」
王妃吃惊地提高嗓门。
「王兄的——?!」
鹰原公大吃一惊。
「新女王,当属幸月姬陛下。」
奇智彦高声宣言道。
◇ ◇ ◇
幸月姬威风凛凛地站在门前。她环视了一圈哑口无言的大人们,在其中发现了熟悉的面孔之后,马上就恢复了平时的活力。
「奇智大人,有骆驼!后院有骆驼!」
「诶?骆驼吗!」
奇智彦夸张地做出惊讶的反应。
「我摸了它!刺刺的!」
幸月姬蹦蹦跳跳地冲了过来。
「居然!」
幸月姬扑了过来,奇智彦勉强接住了她。
「它很臭!你闻闻!」
她举起摸过骆驼的右手,奇智彦闻了闻。
只能闻到幸月姬的皮肤、汗水还有脂粉的气味。
「骆驼原来是这种气味吗!」
「骆驼旁边还有阿拉伯人!」
「他们是印度人噢。大概是波斯系的吧。」
在奇智彦和幸月姬说话的期间,会议仍在继续。
鹰原公反对,而王妃赞成,各自一步都不肯退让。鹰原公和王妃之间已经变成了敌对关系。王妃从刚才的视线中,确信了鹰原公在警戒自己和女儿。
真是的,为什么大家不能好好相处呢。鹰原公立马就大声吼道。
「奇智彦,你到底在想什么!她才八岁啊?!连政务都没法处理!」
「“力量的正当性寄宿于血统之中。”」
奇智彦说着,耸了耸还能动的那边肩膀。
「到她十六岁成年为止,确实需要有人辅佐。」
奇智彦巧妙地将话题转移到『若有人代行政务的话,幸月姬当女王也没问题。』
不给众人思考的时间,奇智彦问宰相。
「在法律中是否有相关规定,应对大王尚且年幼的情况呢?」
宰相自然依法回答。
「根据王国继承法,从王族之中选择一名成年人作为摄政,在大王成年之前辅佐政务。」
鹰原公死死瞪着宰相,以询问的形式催促道。
「摄政的规定呢?比如说哥哥优先之类的。」
「没有特别的规定。只说了『王族中的成年人。』」
「什么都没有吗?比如说最年长的人优先之类的。」
「没有。」
宰相回答得滴水不漏。
「王族最年长的人,是渡津公吧。」
将军若无其事地捻着胡须。
鹰原公死死瞪着两人。他已经认定这两人和奇智彦是一伙的了。
沉默。随之而来的,是敌意。主要在鹰原公和王妃之间。
「宰相,关于王位,你有什么想法?」
鹰原公想自己当王,所以希望某人可以推举自己。他还是有这点程度的智慧的。
「王位……应当由合适的人来继承。」
宰相给出了含糊的回答。鹰原公烦躁地转移了矛头。
「和义彦阁下有什么想法?」
「我不过是父亲的代言人,需要慎重考虑。」
和义彦也暧昧地答道。
每一个人都不推举鹰原公或者奇智彦。他们打算支持胜者。
鹰原公故意不问王妃,只看了将军一眼便略过了他,随后看向奇智彦。
他有些犹豫。
最终还是放弃了。不过也没有别的出席者可以问。
他抱着一丝希望看向墙边的记录员和秘书官。所有人都一脸困惑。那是自然。
一道毅然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我,王妃祈誓姬,推荐王弟城河公奇智彦为摄政候选!」
王妃举起了右手。
奇智彦看着王妃。王妃也看着奇智彦。视线在瞬间交错。
「绕过鹰原公(哥哥)吗?总觉得有点不太合适啊。」
奇智彦故意先推辞了一次。
「没那回事——」
王妃不肯罢休。她很拼命。因为鹰原公若是当上大王,自己和女儿都会没命。
「我,王弟鹰原公,推荐王弟鹰原公为摄政候选!」
无奈之下,鹰原公只好推荐自己当候选。
他试图用自己推荐自己这种小技巧,来稍微减轻一点爱出风头的印象。
谁都没有赞成。王妃立刻回答「反对!」
鹰原公陷入尴尬的境地,只好向不靠谱的将军求助。
「关于王位,将军您有什么看法?」
「怎么办呢,要不折中选和义彦阁下吧?」
「诶!我吗?」
将军说出了不得了的话,连和义彦本人都大吃一惊。
即使是公认的烂好人,偶尔也会惹出麻烦事。
「「反对!」」
鹰原公和王妃异口同声地喊道。那是自然。
现在的王室,是由奇智彦的祖父、父亲、兄长延续下来的血脉。问题颇多的鹰原公和年幼的幸月姬之所以可以继承王位,都是因为他们有父王和王兄的血脉。
人品高尚的和义彦没什么继承的可能性,因为他是王弟渡津公之子。也就是所谓的分家。
在这样混乱的时期,让拥有信赖和人望的和义彦来摄政会怎样?
和义彦的父亲,王族中最年长的渡津公,将会确实掌握对政治的强大影响力。
要是变成这样,王室的正统血脉很可能会被渡津公的血统篡夺。
这样鹰原公和王妃就都得不偿失了。但是,他们也没有可以替代的好方法。
会议陷入僵局,开始拖延,众人争论不休。
鹰原公不断催促着宰相和和义彦。
但他得到的只有暧昧的答案或是沉默。
奇智彦故意什么都不说。该说的早在会议开始之前就说完了。他浑身都充满了垂钓者放下丝线撒下饵食,等待鱼儿咬钩的倦怠感,同时竖起耳朵等待时机。
大家都十分烦躁,疲惫不堪。
口干舌燥,思考缓慢,空气凝重。
「你们的祖父曾经说过。所谓王者,必须兼具力量与意志。」
就在这时,将军突然开口道。包括奇智彦在内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我问,力量是什么?他如此答道。」
「那个,将军,会说得很久吗?」
宰相小声问,将军干脆地无视了她。
「力量即为意志。我又问,那么意志是什么?他说,意志即为力量。」
唐突的回忆话题,唐突的循环论证,会议室内充满了困惑。
和义彦轻轻开口道。
「那么——」
「老夫五十年间都在思考这句话的意义。」
因为将军的话还没说完,他只好尴尬地沉默了。
「到了这个岁数,我终于隐约明白了。寻求力量的意志,能够聚集人心。聚集而来的人们,会成为力量。正因拥有力量,才会寻求更多的力量,而抵达的终点,便是王座。是意志与力量,令王成为了王。
将军意外地开始谈论本质,因为不知道话题最终会落在何处,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惴惴不安地守望着。这份不安就像原始人害怕火山一样。
「一方,拥有力量。」
将军说着,指了指鹰原公。鹰原公以为他在推举自己,顿时大喜过望。
「一方,拥有意志。」
将军说着,指了指幸月姬和奇智彦。鹰原公烦躁地拍了一下桌子。
「意志与力量,该选择何方——」
将军说到这里,刻意卖了个关子。鹰原公不耐烦地怒吼。
「该选择哪边!快点说啊你这胡子老头!」
将军抖着胡子高声大笑。仿佛迎接胜利的石器人一般。
「根本不用选择!胜利终将属于意志!」
「我稻良置,代表王国军,支持女王幸月及摄政奇智彦!」
他紧接着讽刺道。
「反正都要从小娃娃里边选,不如选个年轻的,更有培养的价值!」
奇智彦强忍着按捺不住的喜色。
「我居然得到了两票吗!哈哈哈!」
和义彦与宰相两名浮动票,看到趋势开始倾斜,便开始随大流。
「奇智彦阁下的话,应该足以担此重任吧。」
「那么,宰相也按照这个方向处理。」
除了目瞪口呆的鹰原公之外,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我还没说要当呢。」
奇智彦刻意装出惊讶的样子,大家都僵住了。
「看吧,既然他这么说,那我就——」
鹰原公挣扎道。
「由叔父来摄政的话,女儿也比较安心吧!」
王妃拼命地笑着。
「我也是叔父啊!」
鹰原公难得说了句对的话。
「确实,那个……但你看,她这么亲近……」
王妃改变了标准。
「奇智彦阁下也真是坏心眼。大家都支持你呢。」
和义彦试图总结。
「『女孩嘴上说着,不要啊讨厌啊,却教人解开胸带的方法呀』」
将军摸着胡子,唱出一句荤歌。
「……」
宰相也装作一副思考的样子争取时间。这家伙本质上是个墙头草。
「好热,真的才四月吗。这也太热了。」
奇智彦装模作样地站了起来。
他走近窗边,站在众人看不见自己表情的位置,静静地打开窗户。
他一边感受着舒适的风,一边用白色的手帕擦了擦汗。
身在中庭的钟宫确认了信号,举起握着手枪的右手。
奇智彦关上窗户,回到座位上,如此说道。
「看来没法推辞了啊。那摄政一职,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 ◇
「奇智彦!!!」
鹰原公气势汹汹地逼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奇智彦!你个混蛋!你跟我有什么仇吗!」
看来他并不觉得自己那些举动会被人记恨。
「鹰原公(哥哥),并不是记不记恨的问题!这事关王国六百万人民的生死!」
「你这……!是你……!」
鹰原公使劲掐住奇智彦的脖子,奇智彦喘不上气,拼命挣扎着。
和义彦挤进两人之间救下奇智彦,奇智彦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这是在宫中!这是在宫中!」
和义彦从背后架住死命暴走的鹰原公,阻止他扑向奇智彦。
「奇智大人!用头撞他!」
幸月姬声援道,结果被王妃一把抱住,远离了乱斗。
将军把手杖像团扇一样挥舞着,怒吼道「动手呀摔呀」[注1],宰相连忙制止了他。
「你觉得豪族们会接受吗?人民会尊敬年幼的孩童吗?人民会呼唤跛脚之名吗?!」
鹰原公气喘吁吁地走近自己的座位,拿起话筒。
「喂?转接台吗?给我连外线。鹰原公宅——喂喂?喂喂!」
宰相提奥多拉盯着鹰原公的模样,她大概察觉到发生什么了吧。
「鹰原公,出什么事了?」
「电话被挂断了,对面什么都没说。」
鹰原公一脸困惑地放回话筒。
和义彦快步走到窗边,发现中庭空无一人,他紧张地问。
「宰相阁下,王宫的电话转接室在哪里?」
宰相重重吐出一口气,面无表情地答道。
「南边的事务所。电报室和宫中广播设备也在那——」
馆内广播的扬声器中,传出了交织着杂音的声音。
是电台广播的声音。
「难以置信!民众!数万民众聚集在中央广场上!」
广播员的语气兴奋不已。是被群众的热情感染了吗?
「现在我从广场议事堂前进行转播。请大家听听这人民的声音(民意)!」
麦克风的杂音。繁杂的声音与热气。
声音的源头虽然有些遥远,但能够清楚地听到台词。
「幸月姬女王万岁!幸月姬女王万岁!王国万岁!熊之女神万岁!」
看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不管是利用熊煽动民众,还是通过打猿找来的托,还有近卫兵占据广播局。
「演讲台的上方,有个人穿着毛皮。那是——熊!穿着熊皮的异国女人。啊,跳下来了!她以惊人的马力拨开人群冲了过来!那副美貌宛如女神的化身,肤色雪白,头发栗色,眼瞳绯赤。她的走路方式……稍微有点粗野?」
这可不在剧本里面。喂荒良女,你要做什么?
「她身形巨大,不对是体格很棒,走路方式就像只活生生的熊!啊,和我们的助手打起来了。助手按住她的肩膀——哦?!熊的双手插进他的腋下……扔出去了!漂亮的下手摔!助手昏过去了,下面是石阶,这下有够痛的!啊,音响师和现场导演联手架住她了!两人打算合力压制——哎呀!熊使出一记漂亮的擒抱!导演滚了两圈,不对是三圈!音响师丧失战意。熊迈着悠然的脚步……等、等下!要干什么!别碰麦克风!」
实况转播的声音停了,接下来传来的声音是帝国语。
「你们都臣服于熊吧!」
大会议室内的所有人都用一副看着疯子的表情看着奇智彦。
奇智彦捂住了脸。为了隐藏自己的脸红。
「喂!怎么了!快过来啊(、、、、)!让熊看看女王的脸!趁熊还没腻了跑去吃蜂蜜!」
纯真无邪,悠哉温柔,且意外地知性,正因如此才显得凶暴的那张笑脸,仿佛栩栩如生地浮现在眼前。
转播停止了。不知道是因为放送事故刚好告一段落,被广播局掐断了,还是因为设备损坏了呢。
为了留住听众,广播开始播放音乐。
甜美的歌声。帝国语的歌词。和那时一样的曲子。
『你的心意 我当然明白啦 所以 也了解一下 我的心意吧』
鹰原公瞪着城河公。奇智彦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二哥。
两人都很清楚。王权的秘密。王位之争,不是胜,就是死。
『我会告诉你 我的秘密 只需要一个开关 就像电灯一样』
鹰原公摸索着电话下方,按下按钮。为了叫鞍练的人过来。为了杀掉奇智彦。
奇智彦祈祷着。事情已经准备万全。接下来只要信任自己的侍从。但他依旧无法停止祈祷。
鹰原公的双眼因兴奋和紧张失去了感情。奇智彦肯定也一样吧。
大会议室里的所有人都盯着门。大家都明白,力量(、、)将会从这里出现。
『我要去 旅行啦 拜托你 当成这样 就当成这样吧——』
广播室的转播停止了。同时,门猛然打开。开门的是持枪闯入的男人们。
礼服。军服。清一色的褐色皮肤。站在前方的是拿着机关枪的石磨。
八名栗府一族的男人。从乡里叫来的六人,还有石磨和他的弟弟。太好了。谁都没死。
室内所有人慌忙举起双手。奇智彦也举起右手。要是不小心误射就完了。
奇智彦发现了门后的咲,便快步走近。
「快把马(、)给我!马!只要肯给我马,除了这王国,其他都随你!」
咲从裙子底下取出手枪,递给奇智彦。武器就是这样偷偷带进来的。
「奇智彦,你这混蛋——!」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了怒吼。紧接着,奇智彦的身体被谁拽走了。
一切都在同时进行,一切都像慢动作般奇妙地发生。
鹰原公试图抢夺奇智彦的手枪,扑了过来。
栗府的异父弟弟为了阻止他被撞飞。
咲拼命张开身体保护奇智彦。
奇智彦在混战之中,不知被谁拽住身体失去平衡。
栗府的男人们因为自己人挡在前面,无法立即射击。
会议室的所有人害怕被流弹波及,纷纷趴下。
石磨用机关枪的枪托,狠狠击打鹰原公的脸!
鹰原公一时承受不住被打趴地上。他撑起身子,确认自己的牙齿还在。
随后,他抬起头,看到石磨露出了亲切的笑容。完全想象不出他刚才还用硬木殴打自己。
笨蛋会毫无恶意地用蛮力打人,所以才异常可怕。
「看起来很痛。好可怜。」
奇智彦对咲轻声说,咲不知为何困扰地笑了。
鹰原公陷入混乱,茫然自失。
「我、我的侍从呢?!我让四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在厕所待机——」
说到这里,鹰原公这才察觉。石磨的脸庞,旧伤的下方残留着血迹。
「你杀了他们吗。」
石磨露出可靠的笑容,转过脸擦掉了血。
稻良置将军捻着胡子,以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冷静地点评道。
「厕所无处可逃。隔间的门也很薄,根本挡不住子弹。一方是配枪的八人。另一方是赤手空拳的四人。这能赢才奇怪呢。连老夫也只能敬谢不敏。」
和义彦搜寻记忆,嘟囔道。
「这样说来,午炮好像多了一发。那难道是一齐射击的声音吗?」
「我的侍从也带着枪!藏在隔间水槽后面!」
鹰原公不肯罢休,主动供认了阴谋,抬头向宰相控诉道。
「那武器,是您的侍从亲手藏起来的吗?」
宰相问,鹰原公这才回过神来,愕然地垂下肩膀。
奇智彦对咲悄悄说。
「哎呀,大家都是名侦探呢。比起国家要人更适合当作家。」
石磨充满活力地对鹰原公说。
「这是摄政城河公的命令,鹰原公。请您跟我走一趟!」
「我何罪之有。」
鹰原公一脸不死心地问道。
「如果我知道的话,当然会告诉你,但我也不知道。」
石磨一脸爽快地坦白这是违法行为。那个笨蛋,等下再教训他。
◇ ◇ ◇
「太后大人。」
奇智彦趁乱对前王妃·祈誓姬悄悄说道。
「请立刻静养。您的脸色很差。」
「静养?但是,丈夫……大王陛下的葬礼还没。」
「我在津守离宫为您准备了很棒的房间。海边的空气也很新鲜。马上就能恢复健康了。」
「离宫,是那座海岬上的城堡吗?有住江大社和午炮台的那个?」
「正是。可谓易守难攻。」
奇智彦巧妙地将难以逃脱换了个说法,低声道。
「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鹰原公派可能袭击您。葬礼之前,您待在那边比较合适。」
「……幸月。」
稍稍犹豫之后,祈誓姬呼唤女儿。
幸月摇摇晃晃地跑向母亲。
奇智彦的黑手套和手杖,挡在了母女之间。
「陛下必须留在王宫。」
母亲和叔父视线交错。
「不。」
「这没有回绝的余地。」
「幸月,我们走!」
祈誓姬提高嗓音。幸月姬看到气势汹汹的母亲,显得有些犹豫。
「幸月大人,我们去广场骑骆驼游行吧。」
听到奇智彦的话,幸月姬的眼睛顿时亮了。
「她是我的女儿啊。」
「我是她的叔父。请您相信我。她是我可爱的侄女,眉毛和母亲一模一样。」
「你有什么权限——」
「我有摄政之权。」
奇智彦的声音中,自然地蕴含着掌权之人的迫力。
「我是摄政。您亲口(、、)说的。」
祈誓姬像是被雷劈中一般呆立在原地,随后用双手捂住了脸。
「那是命令吗?」
「现在是请求。如果您希望我命令,还请告诉我一声。……钟宫大尉!」
「在,殿下。」
钟宫早已在会议室的隔间等候。不愧是她,动作真快。
「将太后大人带到离宫去,保护好她。王宫和我的宅邸,以及鹰原公宅邸的警备(、、)都不许松懈。然后派兵到议事堂前的演讲台去。还有,给我监视那只熊。」
「包在我身上。太后大人,这边请。」
钟宫敬了一礼,礼貌但不由分说地带走了祈誓姬。
前王妃,现太后祈誓姬,在近卫兵的包围下离开时,如此喃喃道。
「和他一模一样……」
◇ ◇ ◇
幸月姬和奇智彦共乘骆驼出现在中央广场时,民众困惑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欢呼。负责护卫的近卫兵和广场的巡警们为了维持群众秩序陷入苦战。
这下肯定又会有新的歌曲传唱吧。『连骆驼都会骑的王子』。
荒良女在演讲台上。打猿、军曹、还有和荒良女保持距离的广播员们。
荒良女恭敬地抱起幸月姬。公主被熊的迫力吓得瞪圆了眼睛。
荒良女向奇智彦伸出手。
奇智彦握住那只温暖又可靠的手,下了骆驼。
他们在欢呼声中登上演讲台。民众们拿着的手持看板上,印着幸月姬的照片。
居然能偷偷做出这么多东西。
演讲台的背后摆着事先准备好的巨大照片。是军事游行中拍的那张,正巧适配这个场合。
穿着王国传统服饰的幸月姬,和用右手抱着她的奇智彦。
他穿着帝国制的黑色宫廷服,左脚戴着帝国制的外置骨骼。
残疾的左手握着刻有银色斧头装饰的黑色手杖——斧头象征着军权。
幸月姬踮起脚尖。演讲台的扶手太高了。
奇智彦将女王抱到右肩上。
他用右手叩了叩麦克风,确认广播正常后,便高声说道。
「摄政 城河公奇智彦,现在为大家介绍!新女王 幸月姬陛下!」
听到盛大的欢呼后,朦胧的预感终于变为了确信。
他赢了。
——第十幕 民意即为天意
【注1】团扇,是相扑裁判判断胜负的道具,将军喊的用语也是裁判鼓舞相扑力士的口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