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红椿家的当家叫作红椿夜行。

他抱起我走出房间,少主一看他要带我走,立刻追到外廊来。

「请等一下,夜行大人!你、你要带她、你要带菜菜绪去哪里?」

「你还问我?你们害她遍体鳞伤,我要带她去治疗啊。」

「要治疗无妨……我找家里人帮她治疗就好。」

听到少主这番话,夜行大人一脸诧异。

「你的话我可不信。再说了……你们敢碰她的血吗?」

夜行大人轻蔑一笑,继续挑衅少主。

「老实说我很惊讶,号称正人君子的白莲寺丽人,还会殴打女人啊。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本来是你的未婚妻对吧?」

「什么?」

「亏你狠得下心,这样对待自己以前的女人。她可是不计前嫌保护你的孩子呢。你嫌弃她不洁之人,她却奋不顾身保护你的孩子。这种情操很可贵的。唉,一想到就来气啊。」

少主神情复杂地偷看了我一眼。

我依偎在夜行大人怀里,浑身瘫软无力。

那支发簪,我仍紧紧揣在胸口。

「哼,你要多少聘金我给就是了,这样总行了吧。」

「不、不过……」

少主无言以对,脸上露出尴尬又僵硬的笑容。

「夜行大人此话当真?这女子被刻上了猩猩的妖印,被玷污过了喔……?」

面对少主的威胁,夜行大人嗤之以鼻,他眯起修长的红色眼眸,反问道:「我倒想问你,如此特别的女子,你们就因为她被刻上妖印,而百般欺凌吗?」

「……」

「聘金的事晚点再谈吧。」

夜行大人抱着我在走廊下前行。

他的身后多出两个穿黑衣的「鬼」,脸上都贴着纸张,分别写着「前鬼」和「后鬼」。

「你被打得真惨,也不知道我带来的药够不够用。」

夜行大人将我带到客房,从药箱里拿出各种消毒用品和软膏,涂抹在我的伤口上。面具就放在一旁,我的脸一直暴露在人前。

我一语不发,恐惧与颤抖尚未平复过来。

人家帮我疗伤,我却被吓得像个碰到猎食者的小动物一样。

我很怕别人看到我的脸。

额头被刻上了印记让我感到羞耻,我的一切都被它给毁了。

自从被刻上妖印后,宗家就命令我不得以真面目示人。

他们命令我不准说话,不准大口喘气,也不准触碰任何人。

还说我肮脏污秽,身上有一股猴骚味……

白莲寺家的人一直嫌弃我,夜行大人却毫不介意地看着我,碰触我污秽的身体。连被妖气污染的鲜血,他也敢碰。

我既害怕,又难以置信。

「那个、夜行……大人,千万不可以。」

「怎么了?」

「你……你不能……碰我的血。」

我和夜行大人拉开一段距离,双手拄地低头致谢。

「真的、非常感谢你。谢谢你……救了我,还替我说话。」

「……」

「不过,我不能再给夜行大人添麻烦了。」

说着说着,我泪眼蒙眬,再也抬不起头来。他说要娶我,一定是救我脱困的权宜之计,不可能是真心的。

没关系,这样也无所谓。

我很清楚自己有多污秽。

「瞧你一直在发抖呢。」

「……」

「我昨天就知道你的处境了……被族人欺负了这么久,会变成这样也难怪。」

「咦……?」

我下意识地抬头,头上的伤口再次流下鲜血,看来这一道伤口特别深。

夜行大人看到我流血,眼神稍微变了。

「哎呀,真可惜……」

他伸出大手捧着我的脸颊,一口亲上额头吸吮鲜血,吓了我一大跳。

这、这个人在干什么?

我的血很肮脏,他却舔了两次!

「喔,失礼啦。我只要尝到他人的鲜血,就能判断对方的灵力。」

「……」

「你果然了不起,我从未见过灵力如此强大的女子……说来惭愧,你的灵力比我高出一大截呢。」

确实,我曾经号称白莲寺家灵力最强大的女子。灵力强大的女子有极高的婚配价值,这对阴阳五家来说是常识。

可是,那又如何?

我不再洁白无瑕,灵力强大也毫无用处。

「不行,你不能碰我的脏血……」

夜行大人凑近我,我推开他表示婉拒。

「我以前被猩猩抓走,还刻上了妖印,已是不洁之人之身。你不该碰我的脏血,甚至放入口中。不然……连你也会被玷污!」

夜行大人眯起眼睛。

「喔?我的妻子似乎是想揣度丈夫的真心啊。」

「你……怎么还说我是你的妻子……」

这个人是真的打算娶我吗?

不可能,哪有这种事。

阴阳五家不可能迎娶残秽的女子,哪怕灵力再高也一样。

让这种女子诞下继承人,情况会变得很麻烦。

岂料夜行大人不以为意,强行帮我治伤,不准我从他身旁逃走。他一边帮我治伤,一边嘀咕道:「真要说起来,是白莲寺家的洁癖太过头了。一大群人联手排挤一个弱女子,光想我就火大。再说了,被刻上妖印不代表血液肮脏啊。妖气的染污是不会传染的,我说的绝对不会有错。」

「……」

「我不在意妖印,也不认为你是不洁之人。」

看我低头不语,夜行大人又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我今后,可能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更大的伤害吧。」

「咦……?」

这时,其他红椿家的人进来,对夜行大人说悄悄话。

夜行大人起身告诉我:「我去跟白莲寺家的人谈妥这桩婚事。」

「你、你是认真的吗?」

我扯开嗓子叫住夜行大人,夜行大人瞥了我一眼。

「红椿家的当家岂会公然撒谎?这可关系到咱们家的信誉。」

「你、你既然重视信誉……阴阳五家的当家迎娶一个污秽的女子,这才影响信誉吧。」

红椿家的地位远高于白莲寺家,夜行大人可是红椿家的当家。

我再次低下头来,恳求他取消这桩婚事。

「夜行大人已经做得够多了。你不必可怜我,来娶我这种人……」

说到伤心处,我语气哽咽,眼泪也掉了下来。

错过这段姻缘,我这辈子大概都逃不出这活地狱了。

偏偏我只会一股脑地否定自己的价值。

夜行大人似乎被我激怒了,他用一种很冷淡的眼神俯视着我说:「我没问你意见。你真以为我是同情心泛滥,才决定婚配对象?」

「……」

「纯粹是我一定要娶你而已。」

他的语气低沉,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我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我低着头哭泣,夜行大人蹲下来,强行将我的下巴往上抬。我们四目交错,他刻意揶揄我说:「还是说,你就这么讨厌我?」

「怎、怎么会……不是的……」

我泪眼婆娑,摇头表示否定。

「那就乖乖嫁给我。也罢……你再不情愿,我也不打算放你走。像你灵力这么强大的女子可不常见。」

强烈的恐惧感窜上我的心头,我吓得身体都僵住了。

他那双直盯我的红眼,还有低沉的语气,让我不由得害怕起来。

「我想要的,非弄到手不可。」

我无话可说,夜行大人对着身后的鬼下达指示。

「后鬼。」

「在。」

「看好菜菜绪,我怕她逃跑。带她去泡药浴,把身子洗干净。」

「明白了,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下完命令,便离开房间了。那个鬼脸上贴着一张纸,上面写有「后鬼」二字。

被称为后鬼的式神,有着女性的身形和嗓音,但她终究是鬼。

这是我第一次和鬼近距离接触,恐惧感有增无减。

「菜菜绪大人,我先帮您治疗伤口,再带您去泡药浴!」

不料后鬼以一种开朗活泼的语气,将我抱到客人专用的浴室。她脱下我的衣物,让我泡入放满了药汤的木制澡盆中。

尽管全身的伤口都在发疼,我仍能感觉到药力渗入伤口。

我低头泡在澡盆里,忍受着伤口的痛楚。

「菜菜绪大人会感到不安吗?」

照顾我的后鬼女士朝我搭话,我抖了一下。

「您害怕夜行大人吗?」

「咦?我……」

我正想否定,但转念一想,说谎也没意义,就老实承认了。

「……是的。我、很怕他……」

没错,我害怕那位大人。

他救了我,我却怕他怕得不得了。

我猜不透他在想什么,而且被那双红眼睛盯上,我就不由自主害怕起来。最重要的是,我对自己未来的命运感到担忧。

我会不会过得比现在还要凄惨?

等待我的,会不会是毫无快乐和幸福的悲惨地狱……

「呵呵,这也难怪。红椿夜行可是号称皇国鬼神的男人,是连鬼都害怕的人物。他本人也有像鬼一样的红眼,仿佛会吃人似的,很恐怖对吧!」

后鬼女士愉快地谈起她的主人。

「我家主人这一趟外出,是要拜访其他阴阳五家,顺便寻找自己的新娘。对阴阳五家的当家来说,灵力强大的新娘是不可或缺的。」

这是阴阳相生之理。

拥有阳之灵力的男子和阴之灵力的女子共结连理,繁衍下一代生命。

表面上,阴阳五家的繁荣取决于夫妻同心,但灵力的大小和灵能的强弱,主要是看夫妻的血统。因此,阴阳五家无不积极寻找灵力强大的新娘。

再加上,这个世道很难诞生灵力强大的女子,阴阳五家的当家要找到合适的妻子也就更加困难。

生不出优秀的继承人,阴阳五家就无法履行自身的义务,皇国将面临妖怪的威胁。

所以,灵力强大的女子相当宝贵,只要还是洁白无瑕之身,阴阳五家都愿意付出高价的聘金迎娶。

是啊,前提是要洁白无瑕才行。

夜行大人谈妥婚事后,回到了房间。

「喔?挺美的嘛。虽然粗衣烂布也有一番魅力,但年轻女子还是应该打扮一下嘛。」

夜行大人轻抚下巴,满意地打量我的样貌。

我现在梳妆打扮完,全身也换上绫罗绸缎,不再是一副脏兮兮的样子了。

「面、面具,猿猴的面具在哪……」

我还是很怕以真面目示人,正想拿起房间角落的面具。

「你不用再戴面具了。」

「啊啊。」

夜行大人抢走我的面具。

「我好不容易才谈妥这桩婚事呢……不戴面具你就这么不安啊?你额头上的伤痕,化妆后就看不出来了啊。」

「可、可是,面具上的法术会抑制妖印的妖气外流啊……」

「确实啦。你额头上有妖气外流,是很魔性的味道呢。」

「啊呜。」被夜行大人戳了额头的伤口后,我轻呼了一声。

白莲寺家的人总是嫌我身上的妖气有一股「猴骚味」。

瞧我还是一副紧张的样子,夜行大人叹了口气。

他把面具拿给我看,开导我说:「听好啰。这猿猴面具就是一个象征,象征你是一个不洁之人。它剥夺了你的自尊心,让你相信自己不配当人。这根本就是诅咒。你已经不需要这种玩意了。」

「……」

「……不过,另一个用意,是怕白莲寺的男性被你的美貌迷惑,才遮住你的脸吧。尤其你的前未婚夫白莲寺丽人……那家伙一看到你的脸,就舍不得放你走了,对这桩婚事推三阻四的。还好宗主见钱眼开,终于被我说服了。」

夜行大人啐了一声,对白莲寺家的人十分不屑。

我被他的反应吓到,身子又抖了一下。

「来做最后的收尾了。」

「咦……?」

夜行大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圆形容器。

他打开盖子,用小拇指抹了里面的东西。

接着他抬起我的下巴,小拇指抹上我的嘴唇。

「这是椿花制成的口红,在红椿家算是类似嫁妆的东西。」

「……嫁妆?」

夜行大人看我涂上口红,一时惊讶无语。

他转头背对我,干咳着说道:「这东西可以缓和妖印的气味,又有辟邪的功效,你带在身上吧。」

夜行大人将装有口红的容器交给我。

带有椿花清香的口红……

我照了镜子,涂上口红的模样看上去更动人,也更成熟了。看见自己成为梦寐以求的新娘,我又忍不住要落泪了。

「好了。走吧,菜菜绪。」

「……是。」

我跟在夜行大人身后,没戴面具,直接离开宗家的府邸。

村民听说我要嫁到红椿家,都跑来看热闹。

「那个不洁之人被挑上了?」

「红椿家的当家指名要她,其他女子都瞧不上呢。」

「骗人,打死我都不信!」

「污秽的贱种……臭猴子……」

大伙议论纷纷,对这样的结果不可置信。看我雀屏中选,他们都表现出不解、厌恶、妒忌的情绪。

有幸嫁到红椿家的竟是一个「不洁之人」,白莲寺的人大概很难接受这个事实吧。

也难怪他们有此反应,我自己也不敢相信。

「啊……」

我在人群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我的父亲和母亲。

母亲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父亲则眼泛泪光。他也没有跟我说话,只是站在人群中默默看着我。

突然间,我察觉到其他热切的目光。转头一看,原来少主和晓美姐就在不远处。

晓美姐咬着指甲怒目相视,少主却流露出意外的眼神。我立刻转头背对他们。随之而来的,是心惊肉跳的感觉。

我实在无法忍受自己的真面目暴露在那两人面前。

「菜菜绪?」

夜行大人走在前头,我无意间抓住了夜行大人的衣摆。

「快点……快点带我离开这里。」

这里容不下我了。

夜行大人是我唯一的依靠了。

即便他是皇国最可怕的鬼神,我也没得选了。

「……没问题。」

夜行大人一口答应,抱起我搭上马车。

他斜眼望着少主和晓美姐,脸上带着自信和骄傲的神采。

当下我还不能理解他的心境。

「好了,走吧。一起回到皇都的红椿家。」

夜行大人一声令下,马车驶离了白莲寺的村子。

我的心中百感交集……我对夜行大人有种根深蒂固的恐惧,对未来惴惴不安,但又夹杂着小小的安心和期望。

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

应该说,我还不能体会到自己真的嫁人了。

可是,我确实离开白莲寺家了,离开了那个对我百般羞辱、欺凌的地方。

我就要嫁给皇国鬼神——红椿夜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