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到红椿家约莫两个礼拜。

「菜菜绪大人!菜菜绪大人,请您住手啊——!」

后鬼女士的哀号声传遍红椿家的庭院。

我在庭院拿起柴刀,大力劈柴。

「嗯?我只是在砍柴啊,后鬼女士。」

「砍柴不是红椿家新娘该做的事啊!」

「……咦?」

其他佣人也在一旁围观,窃窃私语。

我逐渐习惯这里的生活,想要找点事情做,这才帮忙砍柴的,后鬼女士却制止我。

我在白莲寺家也是自己砍柴,在这里除了做早饭以外,我没其他事可做。夜行大人两天前到港都值勤,并不在府邸中。况且砍柴满痛快的……

「哈哈哈!你柴刀用起来得心应手啊,我以后不敢惹你生气了。」

「夜行大人……!」

两天没听到夜行大人的声音,一听见便令我喜出望外。

夜行大人终于回家了,我一看到他从远处走来,立刻跑了过去。

「欢迎回来,夜行大人。」

「嗯,我回来了,唉,你先放下柴刀。」

「啊……」

瞧我冒失的,忘了放下柴刀就跑向夜行大人……

旁边有个砍柴用的木制台座,我用力一剁,直接把柴刀插在上面,拍拍双手再次跑向夜行大人。

「嗯,菜菜绪你看似柔弱,其实也有粗犷的一面呢。」

夜行大人的眼神有些迷茫。

「我是不是不要砍柴比较好?」

我落寞地反问夜行大人,夜行大人却说不要紧。

「做你想做的事就好,砍柴多少可以排忧解闷,危急时刻或许也能派上用场。不过,不要在没人的地方砍柴,我怕你受伤。」

「好……」

夜行大人伸出大手,摸摸我的脑袋。

两天没被他摸头了,好高兴……

「夜行大人值勤辛苦了,听说这次任务艰巨,有受伤吗?」

「没有。只是,我在港都砍妖怪砍到手软,累坏了。实际出现的妖怪,比事前听到的要多出许多。」

「最近入侵五行结界的妖怪不少呢。」

「是啊。」

夜行大人皱起眉头,一脸忧愁。

——五行结界。

遥想开国之际,阴阳五家创造了五行结界,保护皇都不受恶鬼恶妖侵扰。

结界以阴阳大神宫为中心,形成一个五芒星的阵形。阴阳五家则在五个顶点设置所谓的「结界守」。

白莲寺家负责镇守北部,也在当地落地生根。据说其他家族是派分家担任结界守,红椿家的宗家位于皇都中心,东北方的结界守也是由分家担任。

「可能五行结界有哪边出纰漏了吧,本来五行结界就无法彻底阻挡妖怪入侵,顶多只能挡掉大部分的妖怪,难免会有小妖怪跑进来……可话说回来,最近入侵的妖怪也太多了。我父亲是局长,他说得找阴阳五家的结界守来开会,确认结界状况才行……」

语毕,夜行大人突然想到了什么。

我曾经被妖怪抓走,最近有不少妖怪入侵结界,他怕吓到我吧。

「你不必在意,有我在你放心。」

「……是。」

夜行大人又摸摸我的头。我喜欢夜行大人摸摸头,感觉在他眼里,我似乎更像一个小孩子了……

「嘻嘻嘻,夜行这家伙啊,昨天就一直说他需要菜菜绪,整天念叨个没完——这就是所谓的戒断症状吧。」

「咦?」

「前鬼,你闭嘴。」

夜行大人的式神「前鬼」先生忽然现身,一手搭在夜行大人肩上。

我一时反应不过来,前鬼先生继续调侃夜行大人。

「他呀,有带外出用的血袋,却抱怨那些东西不管用,一定要喝到你的血才有精神。也变得太挑嘴了是吧——」

「前鬼,你安静点。」

「嘿嘿嘿,夜行你就让我说几句嘛,我说的都是事实啊。」

夜行大人也拿前鬼先生没辙。

据说,前鬼先生是夜行大人麾下最强的鬼,不过……

「夫君。」

后鬼女士从我身后冒出来,前鬼先生抖了一下。

「咦?啊,小后鬼。我回来……」

「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肯住手,不要拿疲惫的夜行大人和单纯的菜菜绪大人取乐。作为我的丈夫,真是丢人,到底要我说几次才听劝?」

「你拿柴刀干啥?讲话干么拿柴刀,小后鬼?」

后鬼女士平常对我很温柔,对前鬼先生倒是很严厉。

他们是夫妻,也常在家中拌嘴。

根据夜行大人的说法,前鬼先生很怕老婆……后鬼女士拿着我刚才用的柴刀,大步逼近前鬼先生,接着举起柴刀,追着逃跑的前鬼先生到处跑。果真是怕老婆。

看着这对鬼夫鬼妻你追我跑,夜行大人说道:「菜菜绪。晚点……到我的书房来。」

夜行大人在我耳边低语,那充满磁性的声音拨动了我的心弦。

「……知、知道了。」

他需要我的鲜血吧,平常都是就寝前才……

夜行大人值勤完似乎特别需要鲜血。

夜行大人的书房就在洋楼中。

我靠在西洋风的红色长椅上,夜行大人从身后抱住我,轻轻咬上脖子吸吮鲜血。

「啊,夜行大人……」

跟平常一样,我的身子使不上力。

我躺在靠枕上歇息,夜行大人拿起做工精美的毛毯盖在我身上。

「菜菜绪,你没事吧?我今天似乎吸得比较多。」

夜行大人摸摸我的刘海,关心我的状况。

「……我没事,很快就会好转。」

累归累,看到夜行大人担忧的神情,我还是忍不住被逗笑了。

「你笑什么呢?」

「难得看到夜行大人这种表情啊。」

「……你喔。」

看我还有力气笑,夜行大人也傻眼地笑了。

「你等等。」

夜行大人离开书房,我正处于贫血状态,心情却十分平静。现在真的好幸福,幸福到我都有点怕了。

滴答滴答滴答……古老的时钟发出了秒针移动的声音,接着响起了午后三点的钟响。

充满异国情调的书房,有一张花样绚丽的地毯,房内还有进口的西洋家具,吊灯上的彩绘玻璃也好漂亮。

今天天气不错,午后的橙色阳光洒入书房的窗户,在地毯落下了阴影。我茫然望着斜射的阳光,欣赏光影变动的景色。

真是温暖又宁静的一刻……

没一会夜行大人回来了。

「让你久等了,菜菜绪。」

夜行大人拎了一个盒子,他打开盒盖。

「吃看看。」

「……?」

他把盒中的东西放到我嘴边,我乖乖打开嘴巴。

夜行大人往我嘴里塞了某样小东西。

这是什么……我嚼了两口。

这东西的口感带给我剧烈的冲击,仿佛被雷打到一样。

「好、好甜……!」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好甜好好吃!

这东西太好吃了,我疲倦的身子一下就恢复了精神。

「哈哈,这就是巧克力,我今天早上在港都买的。」

「巧克力……这就是传闻中的巧克力……?」

「吃巧克力对贫血有好处。不然你每次被吸血,也不好受吧。」

「不、不会……只是有点头晕发愣而已。」

不过,吃下巧克力我确实感觉好点了。

巧克力不只好吃,还有滋养的功效,太了不起了。

「谢谢你,夜行大人。」

「好说。出差买点礼物给老婆,这是丈夫该做的事,我也喜欢吃巧克力。」

夜行大人自己也拿了一颗巧克力品尝,顺便又塞一颗到我嘴里。

嗯,果然是无可比拟的滋味,让人满心雀跃的甘甜。

颜色跟黑糖浆、红豆馅有点相似,但味道完全不一样。好吃到我浑身颤抖呢……好幸福。

「不要吃到美食就哭喔,菜菜绪。」

「我、我才不会哭。」

夜行大人那双红眼直盯着我,深怕我下一秒就哭出来。

我的确很容易哭,所以我拼命睁大眼睛,不让泪水跑出来,千万要忍住啊。

「夜行大人……听后鬼女士说,你是搭火车到港都的?」

「是啊,我到现在还不习惯搭火车的感觉。不过,纯黑色的车身做得挺漂亮,窗外还能看到这个国家的田园景致,这点我满喜欢的。菜菜绪,你看过火车吗?」

我摇摇头,回答夜行大人。

「没有,我只听说过。父亲曾去港都办事,有看过火车。」

白莲寺家的人也是会外出办事的。

尤其我的父亲是从其他阴阳五家入赘的,并非土生土长的白莲寺族人,外出洽公的事有时也会落到他头上。

「他说,港都的大海波光粼粼,看上去很美……」

说到这里我才想起来。

我鲜少谈起家人的话题,夜行大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

「那是你被刻上妖印之前……他告诉你的?」

「……是。」

夜行大人也知道,我被妖怪玷污以后,父母就将我逐出家门,让我一个人生活在偏僻的小破屋里。

「可、可是……父亲偶尔会偷偷来探望我,还带我喜欢的点心来,顺便帮我张罗一些生活必需品……之类的。」

每次看到我落魄的模样,父亲就会哭着跟我道歉,想必他内心也很纠结吧。

然而,他并没有出手保护我。或者应该说,他做不到。

因为他一旦出手,其他家人就会受到牵连。父亲只能嘴上道歉,也不敢在我的小屋多留片刻。

母亲从没来探望我,也不肯跟我说话,在她心中我已经跟死人无异了。

况且我在村中还戴着面具,她看不到我的脸,就更加把我当成不存在的女儿了。

「你……想见他们吗?」

我想了想,摇头说:「……不,我们早就形同陌路了,我也不想再给他们添麻烦。」

在我被妖怪玷污前,他们真的很爱护我。

好比做早饭的手艺,就是母亲细心指导我的,现在也派上了用场。当初婚约还没废除,许多新娘培训也是母亲安排的。

可是我被妖怪玷污后,宗家废除了我和少主的婚约……不仅背叛了父母的期待,整个家族甚至差点被赶出白莲寺家。

父母也是为了保护其他孩子,才不得已放弃我吧。

所以……

「白莲寺家的菜菜绪,已经死了。」

我觉得这样也无妨。

反正我跟父母的缘分也到此为止了,他们也不该再受苦。

既然他们当我已经死了,那也无妨,我只希望他们过着平静安稳的生活……

「不过,红椿菜菜绪得活下去,不然我会很困扰。」夜行大人平静地说道。

这句话温柔抚慰着我的伤口,我的视野也模糊了。

「也罢,改天我带你去港都……你也想看看大海吧?」

夜行大人说的话又让我心头一震。

我颤抖着嘴唇,回答他:「想。」

夜行大人总能听到我幽微的倾诉,察觉我内心真正的愿望。

「对了,关于我们结婚典礼的日期。」

「再过一阵子就有眉目了。阴阳五家的当家结婚,有很多流程和手续要办。不好意思,得请你稍等一段时间了。」

「不、不会……请别在意。」

结婚典礼……婚礼举行后,我就是夜行大人真正的妻子了。

未来我将是红椿菜菜绪,而不是白莲寺菜菜绪。

到那时,我就能遗忘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埋葬在记忆的深处。

包括白莲寺的族人,以及抛弃我的家人。

还有那段畜生不如的地狱生活。

「请问,我需要做点什么吗?好比帮忙准备婚礼之类的。」

「喔,你不必在意这个。真要说的话,可能要请你做好心理准备吧。」

心理准备……?

「结婚典礼有我的家族操办,这你不用担心。你现在每天张罗早饭,还帮忙砍柴……更何况,我也害你吃了不少苦。」

「我、我不觉得苦啊……」

确实,被咬的那一瞬间有点痛。

被吸血的时候,我也能清楚感受到血液在体内脉动。

心跳声变得很清晰,浑身也跟着发烫;但随后又遍体生寒,视野渐渐泛白,所有声音听起来都好遥远。

每当我虚脱乏力,夜行大人都会用他强壮的臂膀抱着我。

长年来渴望温暖的我,在这一刻都会喜极而泣。夜行大人以为我是痛到哭,其实不是这样的。

「我真的太幸福了,为夜行大人献血……让我有活着的感觉。」

「菜菜绪……」

「因为真的太幸福了,我甚至怀疑……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所以,我很怕睡着。

我怕自己一觉醒来,又回到那个肮脏的小破屋,一切只是场甜蜜的幻梦。

然后再次戴上面具,过着口不能言、受尽他人鄙视的生活。

「我说菜菜绪啊,你怎么还有脸活下去?被妖怪玷污的女子,根本没活下去的价值。我若是你,早就去自杀了。」

那些年我总是思考着,如何舍弃这个肮脏污秽的身躯。

我原以为……只有一个方法能做到。

我的意识悠悠转醒,看样子我在夜行大人的书房睡着了。

「夜行大人……?」

夜行大人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环胸打着盹。他外出值勤刚回来,一定也累坏了吧。

平常他的表情从容自信,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唯独睡着时,透露着些许稚气……

我放轻脚步走近夜行大人,伸手想摸摸他的脸,但又快速把手缩了回去。

我的心跳得好快,而且这不是怦然心动的感觉。我强行压下感受。

我还是放不下内心的纠葛,虽然已经习惯了夜行大人的抚摸,也好想触碰夜行大人,但又怕自己这样污秽的人,没资格触碰他。

我深呼吸一口气,拿起夜行大人刚才为我披上的精美毛毯,盖在他的身上。

「请好好休息吧,夜行大人。」

说完,我悄悄离开了书房。

我已经不是洁白无瑕之身,但真正觉得我污秽的人……真正无法忍受我被妖怪玷污的,大概是我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