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虚无 NIHIL①
这座大厅简直就像高级城市饭店。挑高的空间四周,整齐地排列着一扇接着一扇、看起来像是客房的房门。包括我刚走出来的那间在内,总共有十个房间。
一扇扇房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男男女女陆续现身,三三两两地从最近的镂空旋转梯走下楼,朝着MC所说的餐厅走去。
大家接连在那张尺寸简直像小型私人泳池的长方形大桌旁坐下。大多数人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局促,隐约透着一丝不安。
我站在楼上的走廊,愣愣地俯瞰着这一切,直到猛然回过神来。我下意识地按住胸口确认心跳,这才缓步往前走。
这到底是搞什么鬼?这状况到底是怎么回事?什么「米斯特里翁之馆」,冷不防被一个只闻其声、自称MC的轻浮家伙宣告这种荒唐透顶的鬼话,到底是想叫我怎样?
是在做恶梦吗?还是说,虽然我没印象,但我其实已经死了?这结局可一点都不好笑。难道是在熟睡时心脏病发之类的?
我环顾四周那片惨白褪色的景象。明明看起来那么不真实,却又有一种过于沉重的真实质感逼面而来。这让我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这恐怕不是在开玩笑,后者才是真正的现状吧。
最让我介意的是,刚才在房间床上醒来时,我竟然全身赤裸。印象中,我明明想着要换好睡衣再睡,结果就那样睡着了……或者,其实那时候我已经陷入了想换也换不了的状态?
(就这样出现在大家面前确实不太妥当,请穿上这套吧。这是特地为您准备的。)我听从MC的指示,换上挂在简陋沙发组椅子上的运动套装,这才走出了房间。
走下旋转梯时,我再次观察了餐厅大厅的那张桌子。长方形短边各一个位子,长边各四个,相对而坐,总共十个位子。
我原本以为大家是随便坐的,但看来并非如此。靠近我这侧长边的四个位子中,从正面看过去右边数来第二个位子孤零零地空着,那显然就是我的指定席。看来座次是按照楼上房间的顺序排好的。
(最后一位嘉宾也入座了。)
MC的声音响起。不知道是什么原理,那声音简直像天启一般从头顶洒落。桌边有几个人一脸惊疑地东张西望,似乎想找出天花板哪里藏着个女人。
(既然全员到齐,那就让我一一为各位介绍。首先从这一位开始。)
简直就像MC的声音会牵引人的视线,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几乎像机械般地转向我右手边的那个人。
(井俣广辉。一九六○年生。)
听到这名字,我盯着那男人的侧脸,意识到自己惊讶得嘴巴微张。
这里不是在开玩笑,真的是一个超越常识的异次元空间。我再次深刻体会到这点。坐在我右边的年轻男人,不正是以前在私立「广富学园」的同事,井俣广辉吗?
那张脸稚嫩得可以,完全没有所谓人生历练的痕迹,比我记忆中的样子还要青涩。根据刚才MC的说法,这个时空设定在西元一九八九年,这么说,现在我身边的井俣广辉才二十九岁?还真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他外表看起来像个家教不错的少爷,学历也还行,但其实是个单纯到极点、派不上用场的典型废柴。我曾听说这家伙根本没有教师资格,之所以能被聘为英文科代课老师,是因为他老妈跟当时学园的理事长鞍留滋私交甚笃。
甚至还有夸张的传闻说,井俣广辉其实是理事长的私生子。或许是当事人也有所顾虑,至少在公开场合,他们并不会表现得特别亲昵或偏心。然而──
不管鞍留滋老爷子到底是不是他亲生父亲,后来发生的一件事,让大家都确信这两人关系绝对不单纯。那就是井俣广辉奉子成婚的时候。
对象是学校的女性职员,一般都会被视为再平凡不过的办公室恋情。然而,那位女性竟然是……
(土志田茉莉。一九六二年生。)
咦?
我产生一种错觉,仿佛内心被MC给读透了,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坐在长桌短边位子、也就是井俣广辉右前方的那位女性,竟然是……我的老天。
那是我当年梦寐以求的女神。年轻时的土志田茉莉,竟然真的是她。
茉莉只被简单介绍了姓名与出生年份。她坐在她前夫,不,这时间点还没结婚,该说是未来的丈夫身旁,仿佛刻意避开井俣广辉的视线般,直勾勾地瞪着虚空。
(坐在她旁边的这位,是盐本晴夏。一九六六年生。)
MC的介绍转向了茉莉右前方、也就是井俣广辉正对面的女性。但老实说,我的心思已经飘走了一大半。
我对盐本这个姓氏没有印象。她留着短鲍伯头、浓眉薄唇,中性的长相看起来甚至比茉莉还要老气,我完全没见过。
不过,我之所以没心思去打探那个叫盐本的女人,是因为土志田茉莉的突然现身让我太过兴奋,脑袋已经彻底乱成一团。
二十七岁的茉莉,那种美貌与妖艳正值巅峰。不只是我,当时的同事教职员甚至是男学生,恐怕没人能逃过她的魅力,全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更煽动男人欲望的,是茉莉身为理事长鞍留滋情妇的这个公开秘密。虽然只是乡下一间私立学校的小圈子,但鞍留滋拥有凌驾于校长之上的绝对影响力,这是不争的事实。而茉莉就是那个绝对权力者的女人。
男人们私下都在猜,茉莉何时才会卸下情妇的身份。至少我曾以为,她最后会以结婚为由辞职,消失在大众视线中。而且,被选为她丈夫的人,肯定得是那种甘愿当鞍留滋棋子、毫无廉耻心的男人。
很难想像鞍留滋这种人,会在茉莉嫁人后就彻底断绝关系。如果不是自己能掌控的男人,他绝不会放人。所以,对象不一定是学校老师,鞍留滋私底下也经营房地产,从他旗下的亲信中选一个有能的男人也是很有可能的。
总之,以鞍留滋对茉莉那种强烈的执着,很难想像他会允许她嫁给普通人。所以当真相揭晓时,我简直惊呆了。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是井俣广辉这种看起来毫无前途的窝囊废娶了茉莉。
就在我沉浸在过去,或者在这种情况下该说是未来的种种往事时,MC继续介绍着(接下来这位……)就在那瞬间,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女人拔高的尖锐嗓音突然响起。是茉莉。她一脸茫然地重复着: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很奇怪吧?喂,我说,这不是很奇怪吗?因为,竟然是这种……」
或许是察觉到大家都在看她,茉莉原本要指着井俣广辉的手缩了回去,闭上了嘴巴。
茉莉脸色难看地低下了头。大概是满脑子困惑再也压抑不住,刚才差点就冲动地想对MC连番诘问了吧。
我其实也有同样的冲动,但感觉到现场有种莫名的同侪压力,总之先闭嘴再说。想必其他人也差不多。刚才忍不住插话的茉莉,看来也终于深刻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她旁边那位,是藤绳章介。)
像是要重新掌控局面,MC的人员介绍继续进行。(一九七一年生)
看来是以井俣广辉为起点,沿着桌子逆时针绕一圈。正好轮到坐在我正对面的那个年轻男人。喔?这家伙我也见过。
虽然没穿制服,但如果一九八九年他是十八岁的话,大概是「广富学园」的学生吧。我虽然没教过他,但这小子该怎么说呢,才十几岁就有一种偶像派的架势,风格已经定型了。身上隐约散发着未来那种花花公子的端倪。
他毫不畏缩地打量四周,显得很沉稳。就在他的目光掠过茉莉的那一瞬间──真的只有那么一刹那,他的眼神闪过一丝充满兽性的热度。
一般人不是没注意到那道锐利的眼光,就是会被他那副好青年的表象给骗了,以为只是自己看错。但我感应得到。在对茉莉怀着难以排遣的欲望这一点上,这个叫藤绳章介的饿鬼跟我根本是同类。
(他旁边那位,是市野濑君惠。一九四五年生。)
听到这名字,我心头一震。坐在藤绳章介左边的,是个顶着一头蓬松卷发、下颚线条分明、年约四十出头的女人。果然是以前在「广富学园」的同事,社会科的市野濑老师。私下的绰号,叫做老处女阿市。
在土志田茉莉进校之前,也就是连我都还没当上讲师的年代,据说曾身为理事长鞍留滋专宠的侧室、在校内只手遮天的传奇大姐大,正是这位市野濑君惠。
此刻的她,双眼圆睁,紧抿双唇,表情僵硬地瞪着前方。顺着她的视线,我不由得转头看向我左手边。
坐在那里的是个身材矮小、微驼着背、头发灰白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灰蓝色的睡衣,那张侧脸简直就像刚才还在病房里,却被硬生生叫醒拖到这里的感觉。那毫无疑问,就是鞍留滋。
我反射性地移开视线,却又觉得自己的反应有点滑稽。新旧两任爱人夹着当事男人的同台构图,确实弥漫着独特的紧张感,但说到底这不也是老掉牙的孽缘吗?然而,事情却没办法想得这么轻松。
因为土志田茉莉、市野濑君惠和鞍留滋这三个人,全都还维持着一九八九年当时的模样,完全没有那种泛黄旧照片的陈旧感,简直不可思议。那种令人头晕目眩的非现实感,远远压倒了那种像在看洒狗血类戏剧般的八卦猎奇心态。
(她旁边那位,是市野濑勘治。一九二○年生。)
MC的介绍持续向左滑动。
那个高龄秃头的男人我是第一次见到,但看姓氏和神情,几乎可以确定他是老处女阿市的亲戚。从他此时六十九岁的年纪推算,恐怕是她老爸吧。
这对市野濑父女档,两人都穿着跟我身上一模一样的整套运动服。难不成这两人刚在房间醒来时,也是全身赤裸的?
其他人都穿着普通便服,对比之下,市野濑父女显得有些突兀。不过真要说的话,我在别人眼里大概也是那副蠢样吧。
话说回来,MC这家伙,什么叫「特地为您准备」啊。明明只是话术吧,穿运动服的又不只有我一个。
(再旁边那位,是多久龙吾。一九六六年生。)
那是市野濑勘治的左前方,也就是桌子的另一侧短边位子,正对着长桌对面的茉莉。
这人中等身材,长着一张斯文的瘦长脸,我也应该是第一次见到……才对,但不知为何,「多久」这个姓氏却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正当我心里闷闷不乐时,MC接着说:(她旁边那位是多久美那子。一九七一年生。)
不必隔着鞍留滋的侧脸去确认,这名字我记得很清楚。她是「广富学园」的学生。
招牌双马尾,加上那双大眼睛的华丽脸蛋,简直像美少女动画的女主角,在校内非常显眼。我也教过她的课。
这么看来,刚才那个多久龙吾大她五岁,大概是她哥哥吧?仔细一看,虽然一个低调、一个华丽,反差很大,但两人都长得像艺人一样端正。
(她旁边那位,是鞍留滋。一九二九年生。)
介绍终于绕了一圈,回到理事长身上。
接着,终于轮到了。
第十个人。最后被介绍的,就是我。
(福森孝吉。一九六四年生。)
※
福森。福、福森孝吉……?这个名字,就像水渗入沙子般瞬间在我脑中扩散开来。伴随而来的是一阵如钝痛般的错愕。
我极力掩饰内心的动荡,眼角余光偷偷瞄向左边。
那男人戴着圆框眼镜,脸肉肉的有点双下巴,明明二十出头,却长着一张现在去考高中也没人会怀疑的娃娃脸。这家伙……喂、喂,这家伙不就是……
冷汗瞬间暴雨般喷发,心跳快到仿佛随时会炸裂。
从我开始逆时针绕一圈的成员介绍,又是前妻、又是学生、又是前同事,本来就已经够让人崩溃了。
虽然也有几张生面孔,但重点是这群人全都维持着三十五年前的模样。就在我脑袋快要过热、好不容易才勉强跟上MC节奏的这节骨眼──
最后的最后,居然给我丢下这枚核弹。这已经不是什么惊讶或狼狈了,这是彻头彻尾的恐怖。
因为,福森孝吉这号人物,本该早就进了棺材才对。
不,我懂。我们现在所在的舞台不是二○二四年,而是一九八九年。年轻的福森孝吉活蹦乱跳地出现,逻辑上当然没问题。但问题根本不关逻辑的事。
问题在于福森是怎么死的。他是我杀的。是我亲手、确确实实、在二○○三年杀掉的。
那时我早就离开了「广富学园」,不只是福森,跟以前的同事都断了联系。
让我意外踏上杀人之路的契机,是在以前上班地点附近的住宅区,偶然撞见了儿子苍弥。那年苍弥刚进「广富学园」国中部,穿着制服西装。他在学校附近出现很正常。
但儿子的样子明显不对劲。虽然我早就跟茉莉离婚、平时也不跟他住,但连我这种废柴老爸都能一眼看出,他正陷入极大的动摇。
换作是称职的父亲,那时应该出声叫住他,但我没这么做。我反而走进了苍弥刚刚才走出来的那条小巷。
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只觉得那种强迫观念挥之不去──巷子的尽头一定有什么让儿子受打击的原因,我非得亲眼确认不可。或许是某种预感吧,在那个当下,我已经隐约觉得这事跟茉莉脱不了关系,地点就在学校附近也是关键。
果不其然。穿过巷子后,我来到一栋精致的两层洋房前,正好撞见茉莉从里头走出来。那一瞬间,我的视线被怒火染成血红。因为我知道这房子的主人是谁。
不,我真的懂。我一直以为自己对茉莉早就没留恋了。苍弥出生没多久我们就离了婚,都过十几年了,前妻跟谁交往关我屁事?我原本以为自己能表现得很豁达。
但让我爆发出连自己都战栗的激情与杀意的,不全然只是因为被戴绿帽,最关键的原因是,对方居然是福森孝吉。
福森跟我同样是在一九八八年进学校教英文的同期,他大我四岁。大家都是新人,难免处处被拿来比较。
至少在我心里,一直因为没考到正式教师执照而自卑,总觉得学生会拿我的教学方式去跟福森比。当然,表面上我总是一副老子根本不在乎的样子。
后来我觉得进修拿执照太麻烦,只当了三年代课老师就走人;福森却在隔年顺利转正,仕途顺遂。
我唯一能维持那种病态优越感的理由,除了仗着理事长鞍留滋的提拔外,最辉煌的战绩就是追到了所有男人心目中的女神,土志田茉莉。
正因如此,就算已经离婚了,茉莉居然偏偏挑了福森孝吉这种男人,这让我的自尊被彻底践踏。我明明早就看不起这个前妻,觉得她早已失去女性魅力,没想到一牵扯到她,我的尊严还是痛到让我发疯。
茉莉那贱人,是眼瞎了还是怎样?居然看上那种、那种一脸老屁孩样的家伙……可恶,绝对不能原谅。
我完全进入了失控状态。说来也是不幸的巧合,当年下班应酬后,我曾跟几次跟年轻同事去过福森家,对他家的格局了如指掌。话说回来,要是那天刚好去旅行的福森父母人在家,我也许会收手吧?
不,当时的我血冲脑门,根本没余裕去管屋子里还有谁。我直冲福森房间,对着躺在床上、全身赤裸、还在回味情事余韵而微醺打盹的福森那张脸,抓起旁边的桌上型电脑就狠命砸了下去。
金属眼镜在机器残骸下被压扁的触感,反而让我不讲理的怒火烧得更旺。你这杂种,居然还特地戴着眼镜,是为了要把茉莉的身体看得更清楚、更仔细地舔上一遍吗?
具体细节我不记得了,总之我抓到什么砸什么,疯狂地往福森身上招呼。血喷得满地都是,那具肉体早就没了反应,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讽刺的是,尽管当时我已经疯了,离开现场时,我却还能冷静地把所有摸过的门把、凶器全都擦干净。那种疯狂与冷静的落差,连我自己都觉得毛骨悚然。总之,福森孝吉就是这样死在我手里的。
被偷袭的福森,恐怕连自己是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甚至,他搞不好连自己已经死了都没意识到。
问题在于,我杀人的时间点是二○○三年九月。绝对不会错。
因为那天刊登福森遗体被发现消息的地方报,头版是阪神虎队睽违十八年夺冠的新闻。这记忆铁证如山。所以,我想说的是──
这个异次元空间,是连死人也能召唤吗?背景设定在一九八九年,福森孝吉当然活着,这点没问题。可是……
总觉得哪里很不对劲。既然我是从二○二四年被抓过来的,我理所当然认为其他人也跟我一样。
如果要问我凭据,我也说不上来,但如果不是这样,难道不奇怪吗?然而事实摆在眼前,福森孝吉就坐在这里,那这逻辑代表,他也是从他死后的二○○三年、或是至少那个时代被抓过来的。嗯?
我是不是在哪个根本环节搞错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挥之不去。但具体是哪里不协调,我却怎么也抓不到重点。
不理会在那里纠结的我,MC继续平淡地说明。
(以上十位成员到齐。刚才我也分别对各位进行了说明,这里再重复一次。)
这个「分别」,直觉告诉我,并不是指MC一个接一个分开说明。
恐怕他是对在场十个人,同时进行了刚才我接受的那套说明。而且是配合每个人的立场,同时微调了说明的细节。
这种事人类当然做不到,但这正证明了MC是如神一般无处不在的存在。
(再次重申。各位在此齐聚一堂,是为了实现某个人的最终遗愿。)
※
原来如此。当MC说出(某人的最终遗愿)这种故意留白的说法时,我就心里有数了。
(所谓最终遗愿,即是想看清各位能否洞悉真相──究竟是谁将各位召集于此,目的又是为何?这就是我想见证的事情。情况便是如此。)
虽然搞不清楚声音具体是从哪传来的,但MC的嗓音总觉得是在头顶上方回荡。我姑且抬头望向那挑高的天花板问道。
「那个人,现在就在这里吧?这十个人里面的某一个,就是那个人,对吧?」
(这点我无法回答。毕竟,连同这一点在内也请各位一并思考,这才是本次活动的宗旨。)
哼,我就知道会这么回答。
「但要是没头没脑地叫我们『来,想想看吧』,这也未免太笼统了吧。喂,各位也这么觉得吧?」
我把身子探向那张大得离谱、却连个餐具都没摆的桌子,仔细地环视了全场一圈。然而其余九个人,不知是在互相试探,还是想逃避责任,总之只是偷偷摸摸地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完全没人打算开口。
「比方说,其实被召集到这里的所有人都有某个共通点,要我们猜猜看那到底是什么,是这种猜谜吗?」
我脑中闪过的头一个假设是,难不成,这里聚集的全是「广富学园」的相关人士?
毕竟餐桌那一头坐着的人,从右手边看过去,依序是以前的同学、现在则是我的第四任妻子(旧姓多久)美那子;理事长鞍留滋;英文科的福森孝吉老师;还有同样教英文的井俣广辉老师。名单整齐得吓人。
角落坐着以前学校的事务员土志田茉莉小姐,我右手边则是社会科的市野濑君惠老师。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也就是说,聚在这里的都是一九八九年当时「广富学园」的人马嘛。
至于剩下三个既不是教职员也不是学生的人,看起来也都是某位成员的亲属。所以,学校是共通项这点绝对没错。问题在于,校内关系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选了这几个?
(当然,那也是其中一个层面。正如刚才说明的,各位是被某人召集来的。那个人物本身,就是各位的共通点。)
好好好,又打算这样含糊带过去。「我知道这话说多了很烦,但大前提是,那个人其实已经死了吧?正因为死透了,才得像这样请人帮忙实现最后的愿望。既然如此,那个人的死法,恐怕才是这场戏的关键吧?」
「咦?这、这是什么意思?」
插嘴的是井俣老师。比起狐疑,他更像是有点慌了。「死法是关键……具体来说是什么意思?」
「嗯~MC小姐?」
井俣老师那张年轻的脸,不知怎的,看起来稚嫩得过火。以前在学校时,我觉得他更有大人样。这让我再次体会到,这里真的是一九八九年的世界。
「我想先确认一件最根本的事。办完事后,我们会被好好的送回原本的世界吧?」
井俣老师一度朝我探出身子,一副「别无视我的问题」的样子,但随即似乎觉得这也是个理所当然的疑问,又默默坐回位子上。
(当然,我们不会永远把各位扣留在此。)
「那是无条件的吗?比方说,没猜出召集人的身份跟理由之前,就不准回家之类的。规则该不会其实很严格吧?」
(这要看许愿者的意思,我并没有这个权限。我接到的指示只是传达「请各位自己思考」。是的,除此之外我不会再介入。只要各位诚实且仔细地思考,许愿者应该就会满意了吧。)
「那样就会放人吗?只要有认真想过,就算最后没猜对也没关系?」
(所以我说,我真的不知道。要到什么地步许愿者的心情才会平复,那不是我决定的。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各位绝不会永远待在这个异次元空间。不论最后以什么形式收场,事情一定会有个了结。这点应该是各位目前最在意的吧?)
被对方抢先一步说出重点,总觉得像是巧妙地被带偏了话题,让人有点不爽。
(还有一点要先说明。各位原本的世界与这里,时间流动完全不同。请记住,这里是个既有常识行不通的别次元时空。不论这里过了几小时、几个月,在原本的世界,连一秒钟都不会流逝。明白我的意思吗?)
「也就是说,拿我为例,只要我在这处理完这桩杂事,就能回到原本的二○二三年了,对吧……」
这瞬间,我忽然感到一道刺人的视线。转头一看,井俣老师正皱着眉头,半张着嘴盯着我看。怎、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看起来很想冲过来质问我什么,却又强忍着想再观察一下情况。
其实这时我也察觉到角落还有几个人露出狐疑的神色,但从我的位子看过去,最显眼的还是井俣老师。
「总之,」我赶紧把话拉回来,「意思就是我们一定能回原本的世界。而且回去之后,时间还停在我们被带走的那一刻,连一秒都没过去。所以实际上,既不影响生活也没什么损失,是这个意思吧?」
「说到这,照刚才MC小姐的说明,也就是说,我们现在是跟饮食和排泄都无缘的存在,关于那部分──」
坐在右手边角落的男人开口了。是多久龙吾。按未来的辈分来说,他是我的大舅子。
他长着一张清秀的鹅蛋脸,才二十出头,是个皮肤红润的美少年。那头蘑菇造型的黑发也很浓密。经他一说,我确实从那双冷峻的眼睛看出了一点影子。但对我来说,大舅子的形象一向是那种带着成熟韵味的灰发老帅哥,要不是有MC介绍,我还真认不出这年轻人是谁。
「也就是说,我们这副年轻的肉体,虽然看着、摸着都像是真的,但实际上根本不具备物理实体,对吧?」
(感谢您如此精准的观察。正是如此。只要待在这个时空,各位就与新陈代谢、老化彻底绝缘。简单来说,各位现在披着的这副一九八九年版本的身体,虽然自己摸起来很有真实感,让您很难相信它是假的,但那些全都只是拟真错觉。说白了,各位并没有实体,只是各自的意识体披上了虚拟的外壳而已。相对地,待在这里的期间,各位实质上是不老不死的。与其说是肉体,不如称之为灵体更贴切吧。)
我代替陷入沉思的大舅子继续问道:
「话虽如此,被困在这里的我们,主观上还是会感觉到时间流逝,没错吧?」
(多少会感觉到,是的。)
「就算回原本世界时完全不浪费时间,但在主观上要是被关在这里几个月甚至几年,那也饶了我吧。」
(我想应该不至于花上那么夸张的时间啦。)
「意思就是,越快猜出许愿者的身份跟目的,我们能离开的时间就越早啰?行,懂了。那我现在直接公布正确答案也可以吗?」
(喔不,那可不行。)
「为什么?」
(因为许愿者希望各位是独立思考。现场应该还有人完全没头绪吧?要是现在突然有人当众爆雷,让其他人不必动脑就得知答案,那这场游戏就毁了。不论对错,这对其他人来说太不公平,这叫Unfair。)
「这算什么啊。那到底要怎么办?说是要我们想,结果连发表意见都不行,这还玩个屁啊。」
(例如,各位为了收集情报而互相打听,这是可以的。集思广益、讨论、商量都没问题,但必须严格遵守一对一原则。也就是说,一次只能两个人独处。)
「呃,什么意思?」
(举例来说,当您要向A探听时,必须确保环境跟条件不会被其他成员干扰。因为要是第三者在场,可能会产生这样的怀疑──你之所以找A打听,是不是因为你觉得A就是许愿者?万一当时演变成您当面质问A说「许愿者就是你,动机是这样这样这样」,而那又恰好是正解的话,其他人在场就尴尬了。和刚才的道理相同,那会变成作弊行为。)
「所以规则是,只要我认定谁是许愿者,然后在一对一的情况下质问他,对方就会老实回答是或不是吗?」
(胡乱猜测是不行的喔。但只要您能合情合理地说明推导过程,对方应该会心服口服。啊,还有,要是有人觉得一对一太麻烦,请放心,利用每个房间里的电视就很简单了。)
「电视?」
我不经意地跟其他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这大概是现场不少人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是的。那台电视除了能看各种打发时间的影音,还能用来进行远端通话,可以看着对方的脸聊天。)
「那不就是视讯电话吗?」
(正是如此。用法很简单,打开遥控器电源,叫出操作手册画面照着做就行了。明白了吗?没问题了吧?好。那么,我就先失礼告退了。接下来就交给各位,祝诸位好运。)
「喂!欸,等等……」
井俣老师把椅子往后掀翻,猛地站了起来。他缩着脖子,一脸畏缩地转着头仰望上方。然而,MC的气息显然已经彻底消失。
「……到底打算怎么办!」
一道压抑的低沉沙哑声响起。或许是因为刚好衔接着一阵沉默,那声音听起来简直像地鸣,极具穿透力。
是鞍留滋理事长。以前我们读国、高中时,碍于他的社会地位,总觉得他有一股豪迈、稳重的大人物气场。但等我自己也活过了四十、 五十岁,再重新审视眼前的他,虽然一九八九年的他已经六十岁,确实还有点派头,但却隐约透出一种人性的轻薄与空洞感。
「打算怎么办……不是,理事长。」我把那句「你刚刚到底有没有在听人讲话」的讽刺吞回肚子里。「意思就是,脑力激荡的时间开始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从刚刚开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事情根本一点进展也没有!够了,负责人呢?叫负责人出来!」
大概是刚才憋得太久,鞍留滋理事长像是溃堤般开始口沫横飞。「负责人是谁!是谁在搞这种无聊的恶作剧?管你是谁,总之快把那家伙给我叫出来!」
说起来,以前他在学校集会代替那个傀儡校长致词时,总是讲得又臭又长,长到学生一个个体力不支被抬进保健室。照这架势看来,他恐怕会没完没了地继续喷那些没营养的牢骚。
「老夫根本不想来这种地方!却被你们硬是、不由分说地抓过来!可恶,我要回家!我才不要待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我要回家!说要回就是回!现在立刻送老夫回去!」
理事长双手用力拍打着桌子,开始大吼大叫。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支离破碎。他见没人阻止,就愈发没完没了地叫嚷着。简直像个不讲理的小孩。
他身上那套灰蓝相间的土气睡衣,更增加了这份滑稽与丑恶。看起来就像从医院或养老院偷溜出来的怪老头,一边撒泼一边喷着阴谋论。「老夫是被恶徒绑票来勒索的!我被绑架监禁了!快叫警察!快送老夫回家!」
「怎么了!为什么没人理老夫?为什么大家都闭嘴不说话?快放我回去!快点!我要回家!老夫说我要回家啊!」
唉,真受不了。这种场面还是赶快闪人比较明智,我站了起来。
「好啦好啦,先这样吧。那我先失陪回房了。各位最好也回房去,既然房间里准备了那么便利的道具,不好好利用太可惜了。」
「毕竟就算能视讯通话,要是大家不乖乖待在自己房间里,访谈也根本做不成嘛。」
这样出声的,是坐在鞍留滋理事长隔壁的美那子。
「还是说……啊,对了。你刚才不是问过MC能不能当场公布答案吗?难不成,你根本不用一个个去打听,早就已经看穿一切了?」
没错,正是如此。我心里这么想,却没说出口,只是偷偷吐了吐舌头。许愿者的真面目,还有这场召集戏码的目的,我心里早就有底了。
既然都说是最终遗愿了,那召集人的身份理所当然,只能是在原本世界里已经进了棺材的人。但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并不是随便哪个死者,都能够享有这种临终福利。
能成为许愿者的绝对条件,据说必须是生前就日复一日、具体且细致地去构筑并酝酿那个名为最终遗愿的妄想。从每个人都有无法实现的愿望这点来看,这条件乍听之下似乎人人通用。
然而,杂念这种东西通常是断断续续地冒出来又消失,变幻无常才是常态。能有一个清晰的原型并持续发展,本就是妄想之所以为妄想的精髓。
要像写电影剧本一样,精密地搭建出一套完整的妄想故事,这件事本身或许不分男女老幼都经历过;但要能把这套剧本当作素材,长年累月地习惯性维持下去,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里我们先不谈性格问题。我认为,会对某件事如此执着、让妄想持续燃烧,通常不是因为好玩或兴致,而是被逼进了某种不得不这么做的极限处境。
套用在这次的许愿者身上,那种处境说穿了就是,生前曾被某个来历不明的人物威胁着性命。
这个推论可能会被认为跳跃得太快,但这套假说是有根据的。证据就在我被召唤到这里之前发生的那件事。
我当时碰巧就在现场,亲眼目睹了某人被伪装成交通事故而夺走性命的瞬间。遗憾的是我没看到凶手,但那个从背后被推了一把、随后遭车撞死的人,正是多久艾莉娜。
她是多久龙吾的女儿,对我来说则是义理上的侄女。艾莉娜被杀的那一幕,我看得一清二楚。
当然,现在这场召集名单里并没有艾莉娜。她应该是一九九○年出生的,在早一年的一九八九年世界里不存在也是理所当然。
其实,这正是第二个关键:为什么舞台非得设定在一九八九年?那是因为,艾莉娜的母亲,旧姓盐本晴夏的她,即将成为多久龙吾妻子的前一刻。
艾莉娜想亲眼确认在自己出生前,父母亲各自的人际关系。我是这么推理的。
在被杀害之前,艾莉娜就已经察觉到有人想要她的命。但她不知道对方是谁,也不知道那股恶意从何而来。
是因为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招人怨恨吗?不管怎么想都没有头绪。于是她得出结论:难道这跟自己无关,而是源自父母其中一方过去的恩怨?
具体细节只能靠想像。比方说,假设单身时代的盐本晴夏曾被某个男人(或女人)疯狂单恋,那家伙因为嫉妒夺走晴夏的多久龙吾,最后决定抹杀两人的爱情结晶,艾莉娜。
当然,反过来的剧本也成立。某个疯狂爱慕多久龙吾的女人(或男人),即便在盐本晴夏宣告失踪后仍无法放下恨意,转而想除掉她留下的骨肉。
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更高。因为我的大舅子龙吾,不论是同性恋还是双性恋,总之他是那种会跟男性发生性关系的类型。
虽然我是异性恋,无法断言,但男人之间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生下心爱之人的孩子,这种嫉妒心往往更根深蒂固。所以我总觉得,那种投射在艾莉娜身上的憎恨会更加猛烈。当然,这也只是「我有这种感觉」程度的推测罢了。
总之,重点在于艾莉娜生前就感受到了性命威胁。她一直在想,到底是谁想要自己的命?
虽然不知道真面目,但艾莉娜隐约认定这跟自己出生前的父母恩怨有关。她生前一定无数次思索着要揭发那个混账,甚至连死后召唤嫌疑人这种如妄想般的离奇手段也考虑过。
正因如此,她死后才能把所有能想到的嫌疑犯,全都抓进这个虚拟空间「米斯特里翁之馆」。也就是说,她成功争取到找出凶手的机会,作为她的临终遗愿。
剩下的疑问是,艾莉娜为什么会怀疑这几个人?关于美那子和我,我大概猜得到。因为她被车撞的那一刻,美那子和我都在现场。
我想,艾莉娜可能没看清楚到底是谁推了她,但她在临死前的视野角落,偶然瞄到了我和美那子。
为什么姑丈和姑姑会同时出现在这里?心存疑虑的她,便在最后一刻把我们列入了嫌疑名单。当然,虽然这话不好听,但我并不觉得她是真的在怀疑我们,她心中真正的嫌疑犯应该另有其人。
这从她判断必须追溯到自己出生前这点就看得出来。对大多数关键人物的调查,不在她出生前的年代进行就毫无意义。但如果那个时代没有她,她根本什么都做不了。艾莉娜靠着把时代设定在一九八九年这招近乎走钢索式的神操作,勉强解决了这个难题。
只要锁定多久龙吾与盐本晴夏发生关系、受精卵着床的时机就行了。理论上,那时的艾莉娜已经存在于母亲体内。
艾莉娜借用盐本晴夏的五感,观察其他成员的动向。这就是「母亲人格背后藏着女儿的自我」这种机关。
如果有人要批评这是什么毫无根据的鬼话,我甘愿受教。反正我们现在的处境本身就已经够扯了,哪还有空讲什么科学正论。
搞不好盐本晴夏体内根本没装载她自己的灵魂,只是个空壳。说不定事实是艾莉娜直接变装成了她的母亲。
总之,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的主人,就是潜伏在盐本晴夏躯壳里的多久艾莉娜。
而召集大家的理由,就是为了抓出杀死自己的凶手。
至于我这套推论对不对,剩下的就是向本人确认了。
大概八九不离十吧。只要让她开口承认,我就能赶快离开这鬼地方。就在我意气风发地站起身时──
我突然感到右前方传来一道黏稠的视线。是美那子。
许久不见,十八岁的美那子,跟我记忆中的样子微妙地不同,感觉很新鲜。那张像好莱坞蛇蝎美人般艳丽、带着异国风情的脸蛋,在我还是高中生时就曾让我心动不已。
以前那种性感美与少女双马尾之间的微妙反差,现在看来反而少女感和活泼感更强了,这大概是因为我看她的眼光,已经变成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了吧。我对着这样的美那子,悄悄地眨了下眼。
本来想传达一种「谜题解开了,放心吧」这种可靠名侦探的讯息……结果美那子那冰冷的眼神瞬间把我定住,背脊窜过一阵恶寒。
怎、怎么了?那女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用那种像要射出雷射光的恐怖眼神瞪着我?
是在无言施压说「既然知道答案就别卖关子,快点告诉我」吗?不,总觉得不太像……美那子,你到底是怎么了?
我赶紧啪啪啪地多眨几下眼,假装是眼睛进沙,掩饰刚才那个装帅的眨眼,抛下一句「那我先回房了」便走上旋转梯。
回到分配到的房间,我反手带上门。与此同时,我不由自主地惊呼出声。
「……该不会,那家伙……」
美那子那女人,该不会……该不会是误以为把艾莉娜推下去的人,是她老公章介吧?她该不会抱着这种天大的误解吧!
※
藤绳章介一溜烟地消失在对面的房间里。
我隔着肩膀频频回头确认他的动向,慢了一拍才爬完这边的旋转梯。掏出钥匙开门,闪进自己的房间。
我走向床边,刚才没注意,原来床头柜下半部是个小型冰箱。
在这种鬼地方要冰箱干么?别闹了。难不成还真有人有心情洗完澡后悠哉喝一杯?我一边在心里进行无关紧要的吐槽,一边拿起遥控器对准电视,按下了电源。
「呜──嗯──」简直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效果音似地大声自我主张着,画面跳出了选择选单。虽然「影像软体各标题」这选项让人有点好奇,但我还是选了「馆内视讯通话」并按下确定。
画面上出现三乘三、共九格的分割画面。虽然我没赶上那波热潮,但这画面确实让人联想到新冠疫情期间的远端办公。萤幕显示着「请指定房间成员姓名,按下确定键拨号」。
好,现在怎么办?先试试视讯功能?对象嘛……随便谁都行,现在确定在房里的应该只有藤绳章介。不过……
那家伙刚才那副德行,简直像早就看穿许愿者是谁了。万一他现在正在联系心目中的嫌疑犯,我拨过去会像电话一样显示「通话中」吗?
一般的视讯会议可以多人同时在线,这九宫格也是为此设计的。但既然MC强调必须一对一,说不定系统设定了三人以上就拨不通的限制。
正当我认真盘算着是不是该再观望一下时,突然对自己竟然这么一本正经地配合规则感到一阵羞耻。
搞什么啊我。竟然完全被MC牵着鼻子走,是傻了吗?虽然人在房间就能通话确实很方便没错。
但话说回来,我干么非得听她的?这地方叫什么「馆」听起来很大,其实也没多宽广。干脆直接开门去大厅找人,或者去敲某人的房门不就得了。
虽然没人看见,我还是刻意挺起胸膛,想摆出不屑一顾的架势。就在我刚要装模作样的时候,门外传来绝妙的时机「咚咚、咚」,随意的三声敲门声,害我不争气地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仰。
我是在怕什么啊?冷静点,给我冷静一点。
我压下心中的焦躁,粗鲁地拉开房门。与此同时,一句「喔、喔?」就这么荒腔走板地滑出嘴边。
站在门口的是茉莉。而且她脸色铁青,眼神犀利地逼了上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呃、咦?」
我整个人被吓得步步后退,完全没法招架。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不、不是……你问我为什么,我也……」
「这很不正常吧!因为我明明就……对吧?」
「喔、喔,你怎么了?」
「所以说,那个……该怎么说……」
她虽然气势凌人地质问,但随即可能也意识到,这种超自然状况,她前夫肯定也跟她一样一头雾水。茉莉那根举到一半的食指在我跟虚空之间指来指去,她缩着下巴,用那种快让眼镜滑掉的上挑眼神瞪着我。
「那个……总之,我是想说,你会出现在这里绝对不科学。对,我就是要断言这一点!」
她本来想帅气地再次指着我,却又词穷了,只能恨恨地闭嘴。这也难怪。
「反正就是很奇怪!这跟我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她大概是找不到词汇来形容那种愤慨与混乱吧。至于她反射性地对我用敬语,大概是想勉强配合一九八九年这个还没结婚的时代设定,结果反而显得很尴尬。
「听好了,我可不会道歉喔。」
「啊?你说什么?」
「我绝对不会道歉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我是说,对别人就算了,唯独对你,我绝对不会道歉!」
「喔,那倒也无所谓……」
「因为我又没做错!根本没有什么事是需要跟你道歉的!对吧?我什么都没做吧?对你,我可没做任何亏心事吧?」
我克制住自己,免得一不留神就随口附和出一句:「说得也是呢。」
虽然眼前是二十七岁的茉莉,但性格跟我记忆中那个年轻的她微妙地对不上,让我有点接不上话。大概是因为身体里装的是年老后的茉莉吧。
话说回来,她身上那件土气的夹克跟长裤,在我印象中,年轻时的她从来没穿过这么没品味的裤装。
看来召唤时变年轻的只有肉体,衣服还是原本穿的那套。同理,内在也是经过离婚后三十多年岁月、早就变质成另一个人的土志田茉莉了。
当然,我也一样。在别人眼里,我肯定也早就不是那个三十岁的热血青年了吧。
「总之,那事先撇开不谈。」
茉莉叉着腰正想切换话题。突然传来「磅!咚咚、磅!」的声音,一阵比刚才粗暴百倍的敲门声炸裂开来。
门板被敲得震天响,感觉随时会被拆掉。
「什、什么鬼!」
茉莉吓得像躲水洼一样往旁边跳。我阴错阳差地护在她身前,打开了门。
「喂!你这混账──!」
咆哮声雪崩般涌入房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啊啊!」
呜哇,是鞍留滋老爷子。惨了,这下真的最糟了。
他大概是睡梦中被抓过来的,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土气睡衣,看起来甚至比现实世界的我还年轻一点,威严扫地。但毕竟我这半辈子都奉行大树底下好乘凉的哈巴狗哲学,脊髓反射瞬间发动。
「啊,理事长!您好、您好您好。」
连我自己都佩服,居然能一秒切换成卑躬屈膝的马屁精模式。「理事长,请问有何吩咐?」
「吩咐个屁!喂,你,苍弥呢?苍弥那孩子跑去哪了?」
「啊?」
「喂!在那发什么呆啊。老夫是在问你,苍弥跑哪去了?去哪了!」
「去、去哪了?您是说苍弥吗?苍弥他,呃,那个……」
正当我狼狈不堪时,茉莉悄悄用手肘捅了捅我,一边带着僵硬的微笑,一边对我轻轻摇头示意。
看着她那别有深意的眼神,我猛地想起一件事。对了,听说鞍留滋在八十岁后,也就是二○○九年左右被判定需要长期照护,住进了市内的疗养院。
虽然早就断了联系,详情不明,但听说他患有相当严重的失智症。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被抓进来的,但如果是以那种状态被召唤到这个异次元空间,那就代表他虽然肉体变年轻了,大脑却还是处于故障的状态。
所以他根本没办法理解这里的设定是一九八九年,更不明白苍弥要到明年才会出生,现在根本还不存在于这世界上。
难怪。这下完全能解释他在大厅里那种幼童般的撒野行径了。
「苍弥不在这里。现在、呃,应该说,总之他不在这──」
「他刚刚明明就在!」
「呃?咦?」
「老夫说,他刚刚就在那里!就在老夫眼前,苍弥明明好端端地在那,怎么一转眼就不见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真受不了,麻烦死了。但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下,居然还得被迫面对这老头对苍弥那种执拗的占有欲,我的心情实在很复杂。
这老头似乎一直认定苍弥不是我井俣广辉的种,而是他的骨肉。从以前,也就是茉莉怀孕前后开始,这类流言就没断过。
他让茉莉嫁给我,表面上断了情妇关系,私底下大概还是余情未了。他的心态大概是,户籍上的老爸虽然挂井俣的名字,但苍弥真正的老爸可是老夫我。
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啦,但说句公道话,机率微乎其微。因为苍弥长得一点也不像鞍留滋。
至于像不像我?这就很难说了。苍弥的基因大部分都遗传自老妈。如果是在相对纯情的当年也就算了,现在回头看,老实说,我也没法完全否定第三个男人存在的可能性。
不过,跟一个现在理智跟记忆都成了一团浆糊的老头解释这些现实问题,根本是白费唇舌。
「是在你房间吗?茉莉!苍弥是不是在你房里?是吧?嗯?就在里面对吧!」
他双眼布满血丝,嗓音尖锐地抓住了茉莉的手臂。任凭她发出微弱的尖叫,他完全不理会,不由分说地拖着茉莉就往门外冲,简直像是要用肉身撞开门似地冲进走廊。
「你、你干什么呀!」
茉莉拼命挣扎,却还是被硬生生地拽了出去。「等、等一下!」
「啰嗦!跟老夫过来!」
「住手……放、放开我!」
「给老夫放聪明点!」
「对不起,我道歉,我道歉就是了,对不起、对不起……」
「老夫叫你闭嘴跟上来!」
「我道歉、我认错,理事长,我会道歉的,真的!您看,我也觉得非得向您道歉不可,毕竟我真的……」
「你从刚刚开始到底在喷什么莫名其妙的疯话!」
「所以我才说请让我好好道歉……痛!好痛!放、放手!快放开我!」
这超展开快到我反应不过来,当场僵住。慢了几秒后,我才慌忙跟着冲出房间。
「理事长!请先冷静一点,理事长,听我说──」
就在我想伸手按住正粗暴扯着茉莉头发的鞍留滋肩膀时,那一瞬间。
磅!我的背后冷不防挨了一下。
更精确地说,是后颈位置受到一股沉重且剧烈的冲击。
视界整个翻转了过来。简直就像摄影机的脚架被横扫踢断,画面上布满杂讯那样,整个画面天旋地转,我像是眼花缭乱般地坠落了。
说什么「视觉坠落了」这种形容词虽然荒谬,但那瞬间真的只能用坠落来形容。
咕噜一声。滚落在地板上。
「呀啊啊啊啊啊──!」
那是茉莉吗?那种几乎震碎耳膜、像野兽般的惨叫声,从我的脑后传来。一阵瞬间的断讯与黑暗后,我睁开了眼。
接着,我发现自己以一个完全倾斜、极度怪异的角度,像是从地面仰望天空一样看着上方。
一个像摩天大楼般高耸、威风凛凛的男人站在我的头顶。不是鞍留滋。是个穿着运动服、秃头的高龄男子。
他手里拎着一把巨大、适合拿来斩首献祭用的双刃大斧。那模样看起来壮大得惊人,甚至让人觉得他没穿全身盔甲才奇怪。但那不是因为他真的很高。
是因为倒在地上的我,正以极端的仰视角度在看他。我迟了一拍,才意识到这点。
但我不敢相信。脑袋彻底陷入混乱。我甚至没法在第一时间认出,那个双手提着大斧的男人,多半就是市野濑君惠的老爸勘治。
因为在那个勘治面前,还有另一个人。另一个男人正跪在地上,上半身往前崩塌。但他那完全静止的上半身,呃,什、什么?头部?头部居然……没了。
脑袋被砍掉了。所以我看不出那是谁。
不,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不敢相信。那个被斩首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我?是我?欸?
那现在的我,是──
咿、咿咿咿咿!头。怎么会。只剩、只剩一颗头?
我的头。我整颗脑袋被干干净净地从脖子上切断,就这样变成了一颗首级,骨碌一声,滚在地板上。
※
虽然那台能视讯的电视让人很在意,但那先摆一边。回房后,我头一件事就是翻开浴室对面的那个收纳柜。
刚才被MC叫下楼、走出房门的那一刻,我就从拉门缝隙瞥见了那个东西──泛着沉重灰色、滑腻光泽的月牙。那个,该不会是……
我本来想说,那种尺寸的利器怎么可能随便乱放,但当我把拉门拉到最开,还真的被我猜中了。柜子里竟然立着一把巨大的斧头。
那绝对不是单手劈柴用的尺寸,应该叫双刃斧吧?正式名称我叫不出来,但那形状简直像大蝙蝠张开双翼,根本是美漫英雄蝙蝠侠的标志。这种东西,平常大概只能在古希腊或东罗马帝国背景的动作片战斗场面里看到吧。总之,就是个充满非日常感、重量十足的狠角色。
光是那样就足以让人目瞪口呆了,没想到现场还密密麻麻地陈列着各种武器。与其说那情景杀气腾腾,倒不如评价为带着几分漫画式的滑稽感。简直就像玩具店的结束营业大拍卖一样,排得琳琅满目。
有黑道电影里常见的、白鞘无护手的日本短刀,也就是俗称的长短刀。
还有那种枪托跟弹匣造型剽悍、只在动作片或战争剧看过的家伙,大概是突击步枪吧?竟然连自动步枪都准备好了。
老是用电影来打比方,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套路有够单调,但没办法,谁叫眼前这些玩意儿跟日常生活根本是平行时空。
喔,还有这个。尺寸轻巧的,是叫手枪吧?连这也有。
这应该是那个吧,麦格农之类的。就是克林•伊斯威特演那种硬派刑警时,砰砰砰乱轰的那把。
这真的是真家伙吗?我忍不住随手抓起一把。
沉甸甸的扎实重量,冰冷的金属手感。这……果然是真货?
就在这时,(当然,子弹真的射得出来喔,随时可用。)MC的声音不知从哪冒出来,叠了上来。
(毕竟这么多人都聚在同一个地方,难保里面不会混进几颗老鼠屎,做出什么冒犯的行为。所以,为了防患未然,请把这些当作自卫手段,随便各位使用。)
明明才刚说完「先失陪了」然后退场,现在又立刻跳出来刷存在感,还真是没节操。算了,这种吐槽先省下来。
「说什么自卫,拜托,又不是要打仗。搞这么大阵仗,全是杀伤力破表的家伙,这根本不是为了保护自己,是预设要把对方宰掉了吧?」
(请放心。不论触感多真实,这里终究是异次元空间。比方说,就算被那把厚重的大斧头砍得肢体横飞,或被子弹打成蜂窝,也都跟没事一样。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秒恢复」。包括您在内,谁都死不了的。所以,请安心。)
「意思是不管怎样都不会受伤,也不会死?那准备这么多夸张的武器不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您有没有看过那种科幻电影?主角被未来派来的神秘杀戮机器人追杀,只能拼命逃跑。)
「啊?」
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搬出电影这种奇怪的类比?难不成我心里想什么,二十四小时都被这家伙读得一清二楚?想到这就让人浑身不舒服。也许是我多心了,但就是很讨厌。
(对付那种对象,本来就不可能靠枪击退。但主角们还是会疯狂扫射机关枪,或开卡车去撞,对吧?明明知道那种手段杀不死对方,为什么还要没完没了地做那些无效的动作?说穿了,就是为了争取时间。就算没办法给它致命一击,至少也要趁机器人被打到退缩的瞬间,争取逃跑的空档。这些武器也是一样。在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对付那些胡搞瞎搞的家伙,至少能让他们暂时退缩。这就是所谓的心理打击效果。)
虽然那部科幻电影里的杀戮机器人就算被开枪被撞,心里大概也不会退缩,这类比实在有点不伦不类。不过算了,那不重要。
「这种危险物品,就算你说请随便用,像我们这种没受过训练的外行人,哪可能随便就上手啊?」
(跟你们感觉到的一切都是拟似的一样,这些武器再怎么逼真,终究也只是想像中的道具。懂吗?重点在于想像力。那把枪也一样,只要抱着我就是动作片主角的心情,保证好用。什么后座力怎么消除、保险在哪、弹匣剩几发,那些麻烦事通通不用想,就能随心所欲地使……)
「砰!」的一声巨响,伴随着地鸣般的震动,打断了MC的话。
「咦?」我反射性地重新握紧手枪,转向房门。
房门外的气氛显然极不寻常,吵闹得离谱。发生什么事了?我连纳闷的空档都没有。
下一秒,一声尖利得仿佛能冻结血液的惨叫,轰然炸裂。
※
刚才在餐厅坐我旁边的男人,藤绳章介。那个人,我肯定……在哪见过。
不,这不是废话吗?章介先生是美那子姑姑的丈夫,算是我姑丈。现在才来「总觉得在哪见过」,也太瞎了吧。
是很奇怪,这我也知道,但我指的不是那种见过。
坐在章介先生旁边听着MC解说这个异次元空间时,我被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给抓住了。咦?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最近,好像在哪碰过章介先生。不,虽然是亲戚,常碰面很正常,但我指的不是那种日常会面。
我试着把「在哪个地方」想得具体一点。结果发现,那似乎是一个平常照理说绝对碰不到章介先生的地方。
更精确地说,是本来就不该在那里遇到他。总之,有什么事情彻底搞错了。这种不安感让我胸口莫名发慌。
说起来,虽然是亲戚,我跟章介先生其实很少见面,平常根本没机会。
没事我不会去姑姑家,章介先生也不会来我们家。他从来没来过我的店「Spinach Pine」找我聊天。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章介先生那张脸为什么会深深烙印在我脑子里?而且不是一九八九年这个青涩的高三生模样,而是我熟悉的那个五十几岁的大叔。此刻,那张脸清清楚楚地浮现在我头上。
为什么印象会鲜明到这种地步?难道是因为,在我被召唤到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前,也就是在原本的世界,我曾撞见过章介先生?嗯,多半是这样,没别的解释了。
更准确地说,就在我被某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被车撞死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章介先生。我终于这样想起来。
正因如此,他的形象才会这么鲜烈地刻在我的记忆里。只是,可能被撞飞的冲击太大,我脑袋乱成一团,搞不清楚看到章介先生是在被推之前,还是被推之后。那部分还是很模糊。
但他当时人在现场是肯定的。那……那真的只是偶然吗?
假如不是偶然。难道杀掉我的人,其实就是章介先生?
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怀疑,我自己也说不上来。首先,动机呢?章介先生根本没理由非杀了我不可。
比方说,如果要杀美那子姑姑,我还比较能理解。虽然我不清楚,但毕竟是夫妻嘛,肯定有些外人不知道的代沟、过节,或者深刻的爱恨情仇吧。
这比除掉侄女要来得现实多了,毕竟杀了我,对章介先生一点好处都没有。
按理说,想到这应该就会觉得自己想太多了,然后渐渐淡忘掉。但刚才听着MC说明时,我脑中却蹦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咦,该不会……真的只是「该不会」喔,这座异次元空间的许愿者,其实就是我?
比方说,我气不过有人用假装车祸这种手段把我杀掉,如果不把那混账揪出来,我根本没办法安心投胎?
所以我干脆把所有嫌疑犯抓过来,设了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作为抓凶手的舞台?
确实,被不明不白夺走性命,我心里当然很不甘心,对这世界也还有留恋。与其说有遗憾,不如说我超火大,还有好多想做的事情没做。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亲手制裁凶手。但那些终究是我死掉之后,如今才有的心境。
如果要全盘接受MC的说法,「Final Wish」这个系统得花很长一段时间、赌上整个人生去筹备才能实现。可以这么理解吧?但是呀……
根本不用检视我生前的个性。什么「人生无常,所以得先准备好最终遗愿」之类的,别说我了,一般人会这样想吗?
而且如果是这样,逻辑上就变成我得为了不晓得哪天会被杀而平时就在做准备。这种极端想法,除非活在非常特殊的环境里,否则根本不会变成习惯。
至少我活了三十几年,从来没感受过什么像刑警剧那种性命威胁。既然如此,我有这种资质去设计「米斯特里翁之馆」这种怪异的侦探游戏吗?不,完全没有。
绝对没有,怎么想都没有。但是,唔,但是啊……
MC的说明告一段落后,其他人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走上旋转梯回房。
没人下令,但大家好像达成了一种「总之先解散吧」的默契。
至于我,则是手托着下巴坐在原位,继续发呆胡思乱想。这时──
突然有人把手搭在我肩上。
「嗯?」我抬起头。
鼻梁挺直、瘦长脸。身边站着一个帅到简直能去演韩剧男主角的美少年。他正一脸凝重地盯着我的脸看。
这谁啊?我有一瞬间真的愣住了。不、不不不,我在想什么啊。这是老爸啊,我老爸。
老实说,我差点整个人往后弹开。哇,糟了。我对老爸的印象明明只有那个快六十岁的大叔样,但他现在却像个学生一样年轻,甚至带着几分青涩的出现在我眼前,这……怎么说呢。只能让我再次深刻体会到:哇,这里果然跟科幻电影一样,是个莫名其妙的异世界啊。
「咦?该不会……」
为了掩饰自己差点被二十岁版本的老爸容貌给电到,我没多想就脱口而出。
「把大家叫到这里来的人,该不会就是老爸你吧?」
对方狐疑地皱起眉,我才心头一震。啊,对喔,惨了。现在的我不是原本的多久艾莉娜,而是盐本晴夏,也就是我老妈。
「你……啊、啊啊。老──」
我想改口叫他「老公」,却叫得结结巴巴。呃,说起来,老妈平常都怎么叫老爸的?
老妈只在我还很小的时候待在家,我不记得了。但至少,应该不是叫「你」吧。
「啊,龙、龙吾先生。那个……嘿嘿,好久不见。」
我不确定老妈在夫妻生活中会不会叫他「先生」。但反正这里设定是一九八九年,两个人还没结婚,稍微客气一点、带点生疏感,应该不算太不自然吧。大概。
「真的是字面上的好久不见。这个年纪的你,呃,二十三岁?是喔。现在仔细看,你年轻的时候真的帅到让人吓一跳耶。呵呵,我都要重新爱上你了。」
老爸看起来很困惑,甚至像是进入了防御状态,眼神充满了戒备与怀疑。糟糕,搞砸了吗?我是不是表现得太随便了?
就算是亲生父母,我也完全没办法掌握他们年轻时的距离感啊。
「怎么了?我……不,我是说,我有哪里奇怪吗?」
「不……」
老爸露出一种像是快要昏倒、却在最后一刻硬撑住的呼吸困难表情。
「你到底是……」
像是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爸爸干咳了一声。「你到底……那个,是从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什么?」
「啊,抱歉,我问得太模棱两可了。我的意思是,你是从西元几年的世界,被带到这个异次元空间来的?」
「几年?那当然是二○二三……」
啊,不对。那是现在待在妈妈身体里的「我」的主观记忆。不过,妈妈应该也一样吧?
既然这副身体里现在多少还残留着妈妈的自我意识,照理说,她应该也是跟我从同一个时代被抓过来的吧。
的确,妈妈这二十几年来一直下落不明。那是从二○○一年,我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开始。当时传闻她因为跟丈夫感情破裂,跟别的男人私奔了。从那之后,就彻底断了音讯。
夫妻关系出现致命裂痕,是发生在我们小学四年级的暑假。导火线是我那异卵双胞胎弟弟,多久溪登的意外溺死。
当时妈妈执拗地主张「儿子的死绝对不是意外」。她坚持,那是跟溪登一起去河边玩的同学过失造成的;不,搞不好根本是故意的。她认为溪登平时就一直被班上同学假借玩闹的名义霸凌,那场溺水只是霸凌的延伸。换句话说,儿子根本是被杀掉的。
妈妈不只公开控诉,似乎还打算亲自揪出那些该负责的小鬼。但爸爸当时不希望把事情闹大,态度消极,夫妻俩因此爆发严重的情绪对立。家里的气氛冷到极点,跟离婚没两样。
到底是爸爸会走,还是妈妈会走?我当时虽然还是个孩子,心里却早已有这家迟早会散掉的觉悟,这点我记得很清楚。结果最后,离开的是妈妈。
是在国内,还是去了国外?虽然没人知道她在何处、在做什么,但我一直深信妈妈还活在这个世界上。直到刚才那一刻为止,我都从未怀疑过这点。
「不……不可能有那种事。」
爸爸脸上挂着一抹勉强挤出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却冷得让我背脊发凉,那种僵硬与阴狠,是我这辈子从没见过的。
「二○二三?你说二○二三年?绝对不可能。因、因为你……你在那时候明明就被我用这双手。没错。确确实实,被我这双手给……」
爸爸的话还没说完,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动静。紧接着,一声简直不像人能发出的凄厉惨叫,轰然炸裂。
我惊得抬头看向二楼,只见护栏另一侧,有个男人正双手挥舞着一把大得夸张、简直像中世纪骑士战斗用的巨斧。
那男人一跃跨过一具向前扑倒的躯体,疯了似地朝着另一对男女袭击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