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房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连反手关门都嫌慢,一进屋就扑向电视遥控器。

打开电源,我在九宫格画面上移动游标,立刻拨给隔壁盐本晴夏的房间。

萤幕从分割画面切换成单一画面,映出跟这间大同小异的摆设。但是,房里没人。

连个鬼影都没有,只有呼叫音空虚地响着。看来盐本晴夏还没回房。

我不觉得这时候还有谁会跟我一样急着找她,但心里就是莫名焦躁。到底我的推论对不对?盐本晴夏体内真的藏着艾莉娜的人格吗?

就算确认了,现阶段能不能直接抓出许愿者还是个问号。但如果艾莉娜真的借用她妈妈的躯壳待在这里,那我无论如何都要让她出面作证。

我要她亲口证实,那个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害她送命的凶手绝对不是我。这件事,我得争分夺秒地让美那子知道。

当然,美那子到底是不是真的怀疑自家老公,这得问她本人才知道。但我想八成跑不掉了。

那女人高中时代那种带点小太妹气息、凌厉凶悍的美貌,散发出来的压迫感本就不是五十多岁的她能比的;扣掉这层滤镜,刚才她那狠毒眼神里的敌意与憎恨也太不寻常。为了帮侄女报仇,她绝对不是说说而已,是真的会把我宰了。

换个刻薄点的角度来看,这或许也是她对老公那种扭曲执着的反作用力。这可不是我自作多情,美那子从十几岁开始,这四十年来心里就只有我。就算我跟别的女人结婚离婚好几次,她也照样像那些昭和时代苦情歌的歌词一样,死缠烂打到底,最后还真的成了我老婆。那已经超越热情,是执念了。

但也正因如此──作为爱恨一体、集大成于一身的化身,美那子这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把凶器,危险得要命。只要有个大义名分,她随时都会趁我睡觉时抹了我的脖子。

老公亲手杀了心爱的侄女,这个理由简直是老天送她的礼物。这根本无关她到底爱不爱艾莉娜。

对美那子来说,理由是什么都行。只要有个看似正当的借口,能让她平时对我那股浓郁的痴念瞬间逆转成攻击,她绝对不会放过。

甚至可以说,美那子这是在摩拳擦掌,等着我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好让她逮到机会释放破坏冲动。这绝对不是我的被害妄想。

再这样坐以待毙,我肯定会被美那子大卸八块。为了化解误会,说什么都要让艾莉娜本人出来作证。

如果艾莉娜看清了凶手的脸那最好;就算不知道是谁,至少也要让她说一句「反正不是章介先生」。等、等等,慢着。

说到底,美那子那娘儿们,真的会轻易相信「盐本晴夏体内装着艾莉娜」这种疯狂的假说吗?唔……

难说。搞不好她只会觉得「这男人为了活命已经吓到疯了」,然后带着怜悯的心情直接把我送下地狱。我正烦恼着,突然──

「呀啊啊啊啊啊──!」

门外传来一声惨叫,吓了我一跳。咦?什么?

我把遥控器往床上一丢,冲进走廊。接着,我就看见隔着挑高大厅的对面长廊,正在上演一幕骇人的景象。

在左前方井俣老师的房门前,有个男人正扛着像旗子一样的东西。不,不是旗子,是一把超巨大的斧头。

那是个极度古风的武器。此刻正高举斧头准备挥下的,是我这次首度见面,推测是市野濑老师父亲的老头,市野濑勘治。

在他脚边还有一个男人双膝跪地,屁股高高撅起,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倒在地上。

从栏杆缝隙看去,那姿势前倾得太过火,形状很不自然。除非他的头整颗陷进地板,不然身体是不可能折成那种完美的「く」字型的。正当我这么想……欸?

双手握着那把像两片新月拼接成的双刃斧,市野濑勘治发出一声像野兽般的咆哮,猛冲过去。目标是正与他对峙、步步后退的土志田茉莉,还有理事长鞍留滋。

接着,勘治的脚踢到了一个像球一样的东西。那个圆滚滚的物体骨碌骨碌地在长廊滚动,那竟然是──

难道,那是……跪在地上的井俣老师的脑袋?一意识到这点,冰冷的寒意瞬间贯穿我的脊椎。所谓反胃直冲脑门就是这种感觉,简直像内脏被某种长条状的生物给咬穿了。

我甚至没空觉得恶心。在意识反应过来前,我已经弯下腰,大口喷出混浊发黄的胃液。

在此期间,市野濑勘治仍一边狂叫着「都是你们的错!是你们不好!」一边疯狂挥舞巨斧。

「你们把我女儿……可恶!把君惠的人生搞得一团乱!老夫绝不原谅!绝不原谅你们这群家伙!觉悟吧,去死!」

「呀啊啊啊啊啊──!」土志田茉莉发出几乎震碎喉咙的尖叫。刚才听到的惨叫显然也是她喊的。

「呜、噫!噫、噫、噫呀啊啊──!」

鞍留滋理事长一边发出怪声,竟然躲到土志田茉莉背后把她当成人盾,一边鬼叫着小碎步逃命。

「住、住手!理事长……您、您在干什么啊!理事长!」

「咕、呜、嘎、斯托拉、德……」

理事长口齿不清地喷着没意义的怪叫,竟然从后方环抱住土志田茉莉,猛地把她往前一推。

「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

她整个人重心不稳往前栽倒。而市野濑勘治的斧头,就在这瞬间毫不留情地朝她的后颈劈了下去。

这一下干脆到让人觉得,没配上「噗通」一声的效果音反而很不自然。

长廊上又多了一颗滚动的头。土志田茉莉的脑袋像皮球一样骨碌骨碌地滚了出去。等等,现在不是开这种地狱玩笑的时候。

只是,眼前的一切也确实充满了虚假感。喷血的方式简直像在拍什么邪典电影,透出一种「我们可是用特殊化妆拍得很漂亮喔」的视觉效果。虽然血腥,却很不真实。

但我现在还能讲这些废话,全是事后回想的感想。毕竟我也没看过现实中的斩首场面,没得比较。

「呼……哈、呜。哈、呼哈哈、哈哈哈哈!」

鞍留滋理事长喷着混杂口水的疯狂气息,重重地跌坐在地,力道大得像是要坐穿地板。随后整个人仰面翻倒。

「救、救……救命。救、救命啊,谁来救救老夫……」

理事长像在游仰泳一样胡乱挥动手脚,挣扎着爬起来,接着像只老乌龟一样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扑向土志田茉莉的房门。他甚至还随手拨开了滚在身边的那颗茉莉的头。

「救救老夫啊啊啊是谁都好救救我啊啊啊──!」

他拼命扭动门把想躲进房里,但门锁着。打不开。

他绝望地大叫一声,背部死死贴在门上猛然回头。就在这瞬间,斧刃对着他的脸劈了下来。

千钧一发,老头横向一跳躲开。斧刃重重劈进门板,喀嚓一声,整扇门被劈得稀烂。

趁着残骸卡住斧刃的空隙,理事长重新稳住重心,撇着两条腿,拔腿就跑……欸,等等!

他往这边跑过来了!那老头朝我这边过来了!

绕过长廊转角的鞍留滋理事长,毫不犹豫地冲向我站的地方。哇!别过来!你这白痴!别过来啊!

我整个人吓得僵在原地,只能徒劳地原地踏步,根本动不了。而理事长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叫「呀呀呀呀呀──!」,整个人扑了上来。

我们两个撞成一团,重心不稳,接着一起倒下。

「磅!」的一声,我们重重撞在市野濑老师房门跟我房门之间的墙上。

我侧脑袋撞到墙,整个人眼冒金星。理事长却像胶水一样,死命地缠着我不放。

「呀、呀!放、放开我!」

放开!快放开!你这死老头!再这样下去,老子会连你一起被那把斧头砍死啊!可恶,放手啊!

我拼命推开理事长的胸口。结果他整个人往后倒,正好撞向重新举起斧头的市野濑勘治肚子上。借着这股冲劲──

砍人的跟逃命的两个人,竟然一起纠缠着摔向栏杆。

「嘎吱嘎吱嘎吱!」一阵如地震般的震动后,「啪叽!」一声,木头碎裂的声音在大厅挑高处回荡。

连同破碎的栏杆残骸,理事长跟市野濑勘治纠缠着,朝楼下的餐厅大厅坠落。一路上伴随着拖长的怒吼与惨叫。

紧接着是雷鸣般的巨响。看样子,是这两人的重量加上巨斧,把底下的餐桌给砸烂了。但我根本没余裕往下看。

本能驱使我要远离这一切,就在我猛然转身的那一瞬间。

啪地一下──

我跟她对上了眼。根本来不及认出她是市野濑老师。

她像拿着捕虫网一样双手往前一捅,捅过来的是日本刀的尖端。那刀尖精准地剜进我的左眼球,一路贯穿到后脑勺。

「噗滋──」的一声,鲜血与脑浆像莲蓬头一样喷射而出。那是我的……我的。

在我仅剩的右眼视野中,地板像被人猛力扔过来的石头一样,瞬间朝我撞了过来。

那家伙,没错,果然就是那时候的那个男人……我终于彻底想起来了。

坐在餐桌对面右前方、那个叫盐本晴夏的女人,我是在这座「米斯特里翁之馆」才第一次见面。

有个男人走向她,把手搭在她肩上搭话。虽然听不清楚对话内容,但从那副认真的神情看来,盐本晴夏跟那男人的关系显然非比寻常。

多久龙吾是吧。看姓氏跟年纪,应该是以前在「广富学园」教过的学生多久美那子的哥哥。刚才美那子回房时,虽然没跟他交谈,但两人点头致意的样子,看起来绝对是家属没错。

我原本以为这男人也是初次见面。事实上,多久龙吾这名字我确实是第一次听说,这点应该没错。

可是这男人的长相……我就是觉得在哪看过,这念头挥之不去,害我一直琢磨着。多久龙吾、多久龙吾,到底是谁啊?

名字确实没印象。但想着想着,心里却莫名涌出一股不安。这大概就是所谓无知便是福吧,总觉得这件事最好别想起来,对我的身心健康比较安全。

对了,这家伙……该不会是那种「绝对不能再碰面」等级超标的危险人物吧?这念头一成形,我胸口就跳得厉害,然后,猛地就想起来了。

没错,就是他。那是在「Spinach Pine」向我搭话的男人。那是……三年前的事。

不,在这种时空乱套的情况下,说成距今十一年后可能更准确。总之,没错,那是西元二○○○年的事。我记得很清楚。

之所以对那一年印象深刻,是因为当时全世界都陷入了Y2K的恐慌,担心二十世纪最后一年的电脑系统会大规模瘫痪。

我老爸也不例外,整天神经兮兮地觉得生活要毁灭了,非得做好万全准备。又是买家用发电机,又是囤积海量的矿泉水,闹得鸡飞狗跳。

结果呢,最后什么事也没发生。老实说,我不该老是拿老爸那种死脑筋的行为来冷嘲热讽。如果能像其他亲戚一样,把那些最后只剩装饰功能的紧急备品当成笑话看,事情本来可以圆满收场。

偏偏当时的我一点心胸余裕都没有,反而像吃错药似地对老爸破口大骂。

我说,都跟你说不用担心、别乱花钱了,你偏不听。看吧,现在这副德性。有钱买这些破烂,还不如拿来给我这个儿子还比较有用。我这把年纪还赖在老家早就腻死了,这笔钱拿来帮我付租屋押金不是更好吗?云云。

就因为我没完没了地碎念这些有的没的,最后演变成一场差点断绝父子关系的大吵架。现在想想,我还真是不成熟,有够无聊。更惨的是,家里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竟然一路拖到同年冬天,简直无药可救。

那阵子的我正处于自我认同危机,心理状态糟透了。每天都在应付那些自以为是、正值青春期叛逆的中、高生,整天替他们擦屁股,我对教师这份工作简直厌恶到了极点。

只要随便来个导火线,我恐怕就会当场炸裂,做出什么自毁前程的蠢事。我那时每天就活在这种危险、自暴自弃且忧郁的窒息感中。

教师这种烂工作,我早就该辞了。其实在那之前的十年前,我明明有过一次绝佳的转职机会,结果却眼睁睁看它溜走,想到就火大。

那是在昭和刚转平成的一九八九年春天。当时有个在IT公司当系统操作员的朋友打算自立门户,问我要不要一起干。结果我竟然拒绝了。理由现在说出来都嫌丢脸,都是为了土志田茉莉。

当时茉莉要嫁给井俣广辉,几乎是全校公认的事实。但我却还是……现在想来,我真的蠢到没药医。

到底当时是凭哪来的自信在那死撑,我自己都想不通。总之我就是被一种荒谬的妄念给困住了:我觉得只要守在「广富学园」,说不定最后一刻会发生奇迹大逆转之类的。到底怎样才算奇迹逆转,我自己也说不上来。理性断线,整个人被烦恼给彻底失控,那副丑态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可怕。

后来听说茉莉生了个男孩,我才总算不得不正视现实。更气人的是,她一结婚就跟老公一起拍拍屁股辞掉学校的工作走人了。

那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在那里拖时间?我是智障吗?啊啊,够了,这种垃圾职场老子不待了!好不容易下定决心辞职,结果那个创业的朋友又因为一点小事跟我闹翻,转职的路也彻底断了。

猛然回首,竟然已经虚度了整整十年。而我,依然住在老家,依然死命守着这个只剩下可憎回忆的「广富学园」。

我怎么会蠢成这样。竟然为了一个女人,把大好人生都赔掉了。真是个无可救药的蠢材。不……

不,不对。我才不蠢,茉莉也是个完美的女人。这一切之所以会搞得一团乱,都是井俣广辉那家伙害的!

那种家伙,要是没有理事长鞍留滋莫名其妙的提拔,早就在路边饿死了,根本是个披着人皮的无能。明明都跟茉莉生了孩子,居然才一年多就给老子离婚。

绝对不能原谅。那男的到底算什么?已经不是不知好歹能形容的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根本是社会公害。

要是没有他,我的人生本该一帆风顺,理所当然能跟茉莉结婚、过上幸福生活。没错,一定是这样。真的,只要没有那家伙……可恶。

只要井俣广辉消失就好了。不知不觉中,对他的杀意像淤泥一样,在我心底深处慢慢沉积、发酵。

拿Y2K这种无聊话题去找老爸碴,说穿了只是我积压已久的郁闷找个出口。就在那样的某一天,我踏进了本地一家以老字号闻名的深夜酒廊。

那是十二月岁末,我打着部门忘年会的旗号连日买醉。那天也是,在跑完三、 四摊之后,凭着一股心血来潮走了进去。

我这人一喝开就没完没了。那晚我也固执地一路续摊,在闹区一家家店地换,忙着开拓新地盘。其他同事早早就把我甩了,剩我一个人还在那穷酸又不甘心地硬撑。

想说既然要喝,干脆试试那种门槛很高、平时不敢进去的店,于是走进了「Spinach Pine」。当时我烂醉如泥,细节记不太清,只记得我原本误以为那是间同志酒吧,脑子里全是些猎奇夸张的装潢想像,结果进去发现只是间气氛优雅的普通酒廊,这反差让我印象深刻。

再加上接待我的店员,发型跟妆容女性化到了极点,开口却是磁性十足的男高音。我本以为扮女装说话就得捏着嗓子发出假声,看来这也是我的偏见。那人外表虽然留着男人的底色,却丝毫不失华丽的女人味。在那种氛围下,我的戒心不知不觉就瓦解了,开始滔滔不绝。

虽然不知道年纪,但他应该是个谈话技巧高超、极具包容力的老练员工。总之,在那种舒适的服务下,「就是说啊……每个人心里总会有那么一个绝对不能原谅、真想宰掉的家伙吧?绝对有一个吧?对不对?」我竟然大意地开始倾吐危险的真心话。

「没错,就是这样。不是只有我心理变态,大家都一样。嗯,大家都这样想。早知道就该早点把那家伙做掉。话是这么说啦,但那种大事哪是说干就干的。结果就是看那混账越来越嚣张、越过越爽,害我这边越来越不爽、越来越倒楣。浑蛋……嗯,所以果然还是现在就把他处理掉比较好。嗯,但话说回来,真的要动手,还是下不了决心啊。嗯,办不到、办不到。至少我亲自下手是不可能的。唉──这世上既然什么都有代办服务,这种脏活要是也能找人代劳就好了。呵呵,我开玩笑的啦。」

当然,我没在那话题上绕太久,应该还胡扯了很多琐碎的小事,但具体内容断片了。猛然回神,刚才那个话术高超的店员已经离开座位。

而取代他出现在我眼前的,正是那个男人。

「白皙美青年」这种老气的形容词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但他身上又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深沉老练的气息。根据刚才MC的介绍,多久龙吾是一九六六年生的,比我小两岁,那时他应该三十四岁。

「嗯?喔,你是……?」

「失礼了,稍微打扰一下。」

「你是店里的人?不像啊。」

「我是客人,跟你一样。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家店。」

「喔,这样。那你哪位?」

「不如我们就别报姓名了吧?对彼此都好。就当作素不相识、萍水相逢的过客。」

男人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这样对你比较方便,一定能帮上你的忙。」

「你在说什么?」

「我在提议,不如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办,你觉得如何?」

「喔?啊,不不不不──」

我疯狂摆手拒绝,是因为在那种场合,我以为他在暗示什么性方面的邀约。

「不用了,嗯,我不需要那种服务。」

「你刚才不是在说吗?想找人代劳。」

「代劳……?咦,你……」

我下意识压低声音。「你是完全理解我在说什么才开口的吗?」

「当然。你想把那个碍眼的家伙从这世上抹除,对吧?喔,请放心。」

他不慌不忙,神态优雅。「我不是在开玩笑。我是认真的,非常认真。为了证明诚意,我不会免费帮你。事成之后,我会向你收取报酬。不,别误会,不是要钱。金钱没意义,我要的是相应的代价。你懂吧?」

什么鬼?要我用身体偿还吗?我本想这样吐槽,却忍住了。显然,我已经完全被这男人的节奏给牵着走了。

「我帮你除掉你的眼中钉。相对的,我这边碍事的人,由你来处理。如何?」

「交换杀人……吗?」

我记得以前在刑侦剧听过这个词。

「没错。你反应真快,沟通起来真轻松。当然,这种手法的优点你应该很清楚。」

杀人最大的风险在于动机。假使井俣广辉哪天暴毙,警方调查土志田茉莉的人际关系时,福森孝吉这个爱慕者的名字绝对会出现在搜查线索上。

但如果是由代理人下手,我就可以在案发当下准备好铁证如山的不在场证明。这就是最大的优点。前提是,只要我洗清嫌疑后,这一切交易就能到此为止。

既然是交换杀人,之后就轮到我上场。为了回报替我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同伙,我也必须替他去杀人。

「很遗憾,这对我来说一点优点都没有。是,我是说过想找人代劳。但如果代价是要我承担同样沉重的负担,那根本没意义。对吧?说到底,我就是不想弄脏自己的手。懂吗?我要的是代办,不是什么等价交换。抱歉啦。」

「的确。要让你的负担归零确实不太可能。」

男人不依不饶地逼问:「但如果能减轻负担呢?」

这家伙在讲什么蠢话?杀人这种事哪有分轻重。我在心里冷笑着,他接着说:

「假设你的眼中钉是个身强体壮的成人男子,而我的目标是个相对好对付的未成年。你觉得呢?虽然做的事情一样,但过程会轻松很多吧。这难道不算是一种优点吗?」

「好对付的未成年」、「稍微轻松点」。这些词汇像砂砾一样带着恶意,粗糙地磨刮着我的耳膜。这感觉简直像有人拿着锉刀直接在我的神经上来回拉扯,一种前所未有的生理性厌恶感涌上心头,背脊发凉。我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难道这家伙知道我是谁才靠近我的?他连我想杀的人是前同事井俣广辉这件事都知道吗?

「失、失陪。我想起有急事。」

我甚至没空装客气,慌乱地结账,简直像逃命一样离开了「Spinach Pine」。

不妙……这绝对不妙。那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我从头到尾都没报过名字,连第一个接待我的店员在内,我对谁都没自报家门啊。

我急忙赶回家,拼命在被酒精搅混的脑袋里翻找记忆。首先,那家店我今晚是第一次去,这点绝对没错。那个男人我以前也没见过,更不知道他是哪来的妖魔鬼怪。

当时他那边照理说也不可能知道我的底细。既然他不可能断定我所谓的眼中钉是个「成年男性」,那他当时的话不是虚张声势,就是单纯的打个比方而已。

我原本一直深信,我跟那家伙之间根本没有任何交集……真的。直到刚才为止,我都还是这么想的。结果──

没想到,居然还有这层牵连。那男人名叫多久龙吾。是我在「广富学园」的学生多久美那子的亲属,从年龄看来,多半是她哥哥。

现在在餐厅大厅对盐本晴夏说话的多久龙吾是二十三岁。十一年后在「Spinach Pine」和我相遇。那张轮廓分明的脸,跟那时候向我提议交换杀人时几乎没变。他竟然是多久美那子的亲哥哥。不,但是──

虽然我跟美那子曾是师生关系,但那算哪门子交集?如果说曾与她私下要好,或者有什么因缘牵连,那还说得通。可是我完全没有这样的印象。

虽然跟她说过话,顶多只是关于课业的问答而已。她在校内是个非常亮眼的名人,实际情况更接近于我从远处带着某种憧憬看着她。

刚才MC的说明一结束,美那子就起身了。她对多久龙吾点了下头,没停下脚步就直接走上旋转梯。

我用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快速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消失在房内。

不只她,包括同样在「广富学园」当过学生的藤绳章介在内,其他受邀者也接连回房。而在这混乱中,桌边角落却有个女人依然像尊石像似地坐着。

盐本晴夏。多久龙吾走向了她。我一边偷看着他们,一边回忆着那晚在酒吧的事,同时,一个荒谬的念头浮现。该不会,多久龙吾才是这场疯狂派对的许愿者吧?

一旦有了这个念头,就越想越觉得这就是标准答案。毕竟他可以透过妹妹美那子跟学园扯上关系。

这样一来,我、理事长、井俣、市野濑、还有茉莉,这群教职员被凑在一起就说得通了。学生也刚好一男一女。

那个跟老处女阿市长得很像的市野濑勘治,多半是她老爸,总之是家属。

只有盐本晴夏我还摸不透。但看多久龙吾特地找她说话,显然也是关系者。

这下便很清楚了,不论直接或间接,被召唤的十个人都以多久龙吾为核心存在关联。

问题是,他把我们抓来这异世界的目的是什么?在探究最终遗愿之前,为什么连我都非得回应这男人的临终要求?正当我摸不着头时……咚。

咚咚。嗯?

头顶传来一阵沉闷的骚动。有人在二楼走廊小跑步。

那是怒吼吗?音量很大,但听起来像喇叭回授的噪音,男女声混杂,听不清内容。紧接着──磅!磅磅!

一道剧烈的冲击压了下来,下一秒,「呀啊啊啊啊啊!」一声刺耳的惨叫轰然炸裂。

咦。咦?还来不及困惑。随即而来的是乒乒乓乓的巨响。我起身仰望,二楼走廊有个男人正挥舞着一把像旗子又像斧头的怪异兵器。

他正在追杀另一个男人。追人的是市野濑勘治,被追的是理事长鞍留滋。

「救、救……命!谁、谁来救救我啊──!」

理事长发出老命休矣的尖叫,想躲进房里,但大门紧锁。他贴在门上,身后的市野濑勘治猛地将巨大的新月斧劈了下来。门板喀啦喀啦地粉碎,震动传遍了整个挑高空间。

理事长千钧一发躲开,却撞上前方惊慌的藤绳章介,被弹了回来。他整个人向后仰倒,正好撞进追击而来的市野濑勘治怀里。

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的冲劲,让走廊栏杆承受不住。啪铿!木屑横飞。两人像被炮弹射出去一样,腾空被抛了出来。

两人惨叫着坠落,像瀑布一样砸在多久龙吾与盐本晴夏附近。那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把餐桌撞成两截。

整片桌板猛地弹起,边缘差点削到远处的我。

我像只虾子一样拼命后仰闪过,随即重重跌坐在地,后脑勺撞上墙壁,眼冒金星。

一声惨叫强行扯回我涣散的意识。看向二楼,一个让人想起拿着狼牙棒的恶鬼身影正在杀戮。

竟然是老处女阿市!她拿着一把像是日本刀的东西,直接刺穿了藤绳章介的脸!但我连惊恐的时间都没有。

因为楼下,就在我眼前的近处,另一场阿鼻地狱正在爆发。

市野濑勘治竟然没摔死,他抓起那把双刃巨斧重新站了起来。他高举斧头,全力砍下。

但是,从桌子残骸跳起来时,可能看错了方向吧。在市野濑勘治眼前的,不是应该追赶的鞍留滋理事长。

脸被像劈竹子般如西瓜般用斧头砍开的,是盐本晴夏。市野濑勘治立刻想从她身上拔出斧头。但是,刀刃似乎被撕裂的肉还是骨头强力夹住了。

勘治像摆出万岁姿势一样拼命往上拔,结果盐本晴夏整个人连着头部的斧头被吊了起来,像直升机螺旋桨一样被疯狂甩动。她纤细的手脚像断线木偶一样在空中痉挛弹动,仿佛随时会四肢分家。

勘治一边踢开那具女尸一边与斧头搏斗,这时,摔得七荤八素的多久龙吾爬了起来,一把扑向勘治。就在这瞬间──磅!

突然一声,接着连发。那是像引擎回火、又像炮战的炸裂音。不,是枪声!

子弹精准击中勘治的侧脑。半空中像被泼了红墨水一样刷出一道血痕,他的秃头像爆开的西瓜一样炸飞。

多久龙吾想避开倒下的尸体,但自己似乎也中了弹。血雾在空中飞散,他再次仰面倒下。

与此同时,理事长四肢着地钻出残骸──咦?他竟然朝我冲过来了!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凄厉表情。

他发出听不懂的求救尖叫,想把我当挡箭牌。就在他快撞到我的前一秒,我往旁边一闪。

没想到他自己脚滑,直接一头栽在地上。

就在老头的身影从视野消失的瞬间──

我跟一个女人对上了眼。是老处女阿市!她杀完二楼的藤绳后,竟然已经冲下楼了。白刃一闪!

滑溜……滑溜溜。

我的视野……竟然斜着往旁边坠落。

我的脑袋上半部,像被汤匙挖走的布丁一样,被日本刀干干净净地削飞了。

「什、什、什、什么鬼啊?」

我差点尖叫出声,赶紧用双手捂住嘴。右手抓着的那把麦格农手枪,枪管咚地一声撞上眉心,虽然很痛,但我现在根本没空管那个。

我冲出房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人在走廊上四肢着地,简直像只在挖洞的狗一样,双手拼命抓着地板。

更惊悚的是,这男人的肩膀上方,本该长着脑袋的地方,空空如也。

脖子……呃,没了。脑袋不见了。

「呜……呜呜……多、多久……喂,多久小姐啊……」

一阵呻吟声从脚边传来。糟了。直觉告诉我这绝对是那种「听见声音回头就绝对会后悔」的情况。但在意识到之前,我已经低头看见了。

像颗滚落的足球一样横躺在那里的,是一对眼睛、一个鼻子,还有一张嘴。那张脸正对着我,拼命想求救。那是……那是──

井俣广辉老师。井俣老师的脑袋,就只有那颗脑袋,骨碌一声躺在地板上。

我以为自己发出了「呀啊啊啊啊」的惨叫,但实际上,只有一团空气堵在喉咙跟肺部之间,胸口烧灼般地生疼。

「多、多久小姐,拜托你,帮我……把我的头装回去。快点!」

「什么?咦?咦咦咦咦──?」

「就是这个!这个啦!救救我……」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你在说什么鬼话?」

「把我装回去!快让我恢复原状啊啊啊!」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搞懂那具没头的躯体趴在地板上瞎摸是在忙什么。原来他正急着想把被砍掉的脑袋接回脖子上。

但可能因为视觉跟身体本体分离了,距离感完全失控,他的双手根本不听使唤,怎么也抓不到自己的头。

不是,等等,等一下。所以是要我?要我帮你捡起这颗断头?然后塞回那个断口?开什么玩笑!

「想想办法……拜托你了,帮帮我,多久小姐,快点!」

我说啊,井俣老师。就算你现在用那种像在暴雨中被遗弃的流浪狗般的湿热眼神看着我,也没用。我绝对不干。那种恶心到爆的事情,我死也不做。我故意冷若冰霜地转过脸不看他。

这时,我跟稍微远一点、蹲在地板上的另一个女人对上了眼。是事务员土志田茉莉。

她双手按在太阳穴附近,看起来像是在拼命硬塞一个尺寸不合的全罩式安全帽。其实她跟井俣老师一样,正强忍着恐惧,亲手想把自己被砍掉的脑袋装回原位。

「你、你看嘛,井俣老师。你看看土志田小姐。你看、你看,人家不是好好地自己在努力着吗?对吧?想做就做得到嘛。都一把年纪了,别撒娇了啦。学学尊夫人──不,是预定要成为夫人的那位,你自己动手啦!」

我还没碎念完,「啪铿!」一声巨响直接盖过我的声音。

那冲击波简直像在耳边引爆了巨型烟火,整座馆内的空气都在颤抖。我反射性地朝那边看去。

只见理事长跟拿着巨斧的老头市野濑勘治纠缠成一团,狠狠撞上栏杆。被撞碎的木头残骸像惊散的蜘蛛一样四处飞散。

两个男人被抛向高空,就这样头下脚上地坠落到一楼大厅。餐桌像被踩碎的仙贝一样裂成碎片。那震天巨响盖过了所有人的尖叫。

理事长像颗弹跳的木桶一样迅速稳住身形,看起来完全没受伤,还一脚踢开了桌子残骸。

市野濑勘治似乎想追击,他死命抓着那把巨斧重新举起。但他挥动的方向,竟然完全相反。

不幸站在那边的人,是这个时代还没跟老哥多久龙吾结婚的盐本晴夏小姐。「咚!」的一声,伴随着震动地板的撞击,她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被当头劈成两半。

看到这幕,我惊恐的惨叫听起来简直像歇斯底里的狂笑。这不是B级片的特效,而是发生在身边、活生生的人身上的猎奇惨剧。我清楚感觉到,我脑子里那根理性的螺丝正一根根松掉。

不能这样下去。不能这样下去啊。龙吾就在晴夏小姐旁边。我老哥也有生命危险!我急疯了,上半身越过栏杆,双手举起那把麦格农手枪。

扣下扳机。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砰!砰砰、砰砰砰!我对着楼下疯狂连射。

我到底在干么啊?连目标都没看就开枪是在演哪出?但我睁开眼一看,哇喔,吓一跳。虽然是瞎射一通,但好像真的中了。

市野濑勘治的脑袋像被摘掉的红色果实一样喷飞了。他的双手也无力地从斧柄上滑落。

他的身体晃了晃,直接倒向脸上还嵌着斧头的晴夏小姐。但是、但是……

啊啊,怎么会这样。我看我射出的子弹,也确实命中了我老哥龙吾。哇哇!惨了。我连滚带爬地冲下旋转梯。对不起,老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当然,冷静想想,晴夏小姐、市野濑老头还有老哥,应该都死不了。不论视觉或痛觉的刺激再怎么逼真,这里毕竟是天下无敌的异次元空间,「米斯特里翁之馆」嘛。

眼前不就是那样吗,刚才被斩首的井俣老师和土志田小姐,现在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隔着挑高大厅的对面长廊,章介正被市野濑老师拿日本刀戳穿眼球,但我想这个肯定也一样,没事没事,死不了的。

虽然心里明白,但我那停不下来的脚步还是显露了我的焦虑。

我不经意看向对面的旋转梯,只见市野濑老师也正冲下来。她大概是嫌下楼太慢,半路直接跳到一楼大厅,落地后重新挥起日本刀,从背后偷袭理事长。

结果,「啪嗒」一声,理事长这老头竟然脚滑往前栽了一跤。

那记狠戾的刀光就这样划过理事长头顶的空气,顺势横扫。唰地一声!直接削过了迎面撞上的福森老师的脸。

福森老师的脑袋瞬间被水平切成两半。不像刚才井俣他们是从脖子断开,他这比较像那种扭蛋的塑胶壳被啪地一声打开。某种意义上这画面挺滑稽的,但现在当然不是笑的时候。

趁着福森老师倒地的空档,理事长像只滑过水面的龙虱,灵活地从威风凛凛的市野濑老师胯下钻了过去,拔腿就逃。

没想到,这老头竟然冲着我跑过来了!哇、哇哇!为什么啦!别过来!你这臭老头别过来啊!

照理说,理事长应该是受害者。按MC刚才那套科幻电影的比喻,他应该是被市野濑父女这对神秘杀人机器人军团追杀、只能拼命逃窜的龙套,原本的构图应该是这样没错。

但现在理事长瞪大双眼、满脸青筋的狰狞模样,简直比最先进的特效化妆还要惊悚。虽然不像机器人那样冷酷,但他那副德性简直就像吃人怪物一样骇人。

换作是谁都会忍不住开枪的。就算不是我,被那种恐惧支配也会扣下扳机。面对冲过来的猛兽,除了用武力轰退还能怎么办?对吧?这很合理吧?

……当然,现实中我根本没空在那悠哉地找借口。

「砰!」

这次我没闭眼,死死盯着前方扣下扳机。近距离射击,绝不失手。噗滋一声,子弹正中理事长额头正中央。

穿着睡衣的理事长像保龄球瓶一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轰飞。但我像是杀红了眼,手根本停不下来,喀拉喀拉地疯狂扣动扳机,砰砰砰砰砰地连射个没完。

喂喂,等等。这到底是能连开几发啊?这把枪的弹匣是装了黑科技吗?难不成是无限子弹?又不是哆啦A梦的百宝袋。

虽然脑袋一角还能冷静吐槽,但我的手指却完全不受控,拼命连射。甚至,心底还冒出一种危险的想法。

「嘿嘿,这也太爽了吧!」

果然就像MC说的,这只是想像中的道具嘛。在这种惨烈的状况下,我竟然不争气地沉溺在打电玩般的快感中,甚至还忍不住舔了舔嘴唇。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天啊,这太好玩了,根本停不下来!我就这样毫无节制地砰砰连射。等等……这也太危险了吧,我该不会是陷入开枪的亢奋状态了吧?

说「好爽」肯定会被怀疑人性,但这种把别人的肉体像纸板一样穿出一个个洞的触感,确实有一种异样的快感。加上子弹源源不绝,我完全找不到停手的时机。

我到底沉溺在这种杀戮行为中多久了?恐怕少说也开了一百多枪。等我猛地回过神来──

理事长已经彻底变成了破烂的蜂窝,倒在地上。

在他身后,市野濑老师的头部和上半身也被我轰得坑坑洞洞,像个被虫蛀过的前卫艺术品,从膝盖处软软地崩溃倒下。

我还依依不舍地端着枪,像被水泥灌住似地呆站在原地。终于,我长吐了一口气。就像附身的东西终于离开一样,我这才无力地垂下双臂。因为长时间疯狂连射,我从指尖到肩膀都麻得发疼。

「唉……这下可好,真是的。」

四周是一片血海,碎肉横飞。现在还能好好站着、四肢健全的,竟然只剩下我。想到这片惨绝人寰的景象至少有一半是自己的责任,心里就一阵发虚。

「完蛋,做过头了。我竟然干得这么彻底……」

但这也不能全怪我吧。突然被丢进这种血肉模糊的动作片情节,人家也是会恐慌的嘛。

「算、算了。反正大家都死不了。对吧?喂,死不了吧?」

我想问头顶上的MC,回话却是从背后传来的。

「虽然死不了,但我觉得这好像不是一句没事就能带过去的问题吧。」

是井俣老师。他像是在掏耳朵一样,双手在太阳穴附近摸个不停,踉踉跄跄地走下旋转梯。

他走到我身边,像要甩掉头上的水珠一样甩了甩头。看来他已经靠自己的手把脑袋接回脖子上了。

「还真是干得有够华丽。啊,不,我不是在说你,我是说老处女阿市。我以前就隐约觉得她心里压抑着深沉的怒火,但没想到竟然恨到这种地步。而且还是父女联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发出尖叫声的是土志田茉莉。她跟在井俣老师后面也走下了楼。

她重新戴上刚才断头时飞掉的眼镜。她那个动作,跟我记忆中那个柔弱的印象不太一样,反而像个在耍赖的小孩。当然,也可能是因为眼前的状况太疯狂了。

亲眼看到这个时代的土志田小姐,我真的觉得很不可思议:这种土气的乡下欧巴桑,当年到底凭什么把那些男人的魂都勾走了?我以前一直以为她当时年纪更大,但她是一九六二年生的,所以一九八九年这时才二十七岁?

但她散发的那股色气,比起年轻女孩,更像是一个阅历丰富的妖艳熟女。她故意戴眼镜而不是隐形眼镜,难道是某种精准的猎男策略?好让自己不至于显得太俗艳?这是我第一次产生这种想法。

或许,正是那种带点土味的气质,反而强调了肉体的生动质感,才精准戳中了那些昭和男人的性幻想吧。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太奇怪了。为什么会突然演变成这种恐怖片情节啊!」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老处女阿市她……」

「你说座头市?座头市怎么了?」

「不是啦,是市野濑老师。她跟她父亲……」

「哇啊啊啊啊!」

土志田小姐发出一声简直像怪兽攻占城市般的野兽咆哮,硬生生打断了井俣老师。那声音原始到了极点,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疯了。

就算理智上知道在这个世界被斧头劈、被枪射都不会受伤,但脑袋掉下来这种荒谬绝伦的体验,心理阴影显然没那么容易消散。

加上「老处女阿市」这个绰号,是当年男同事和学生私下对市野濑老师的蔑称。这称呼显然让同样身为女性,或是同为理事长新旧情妇导致有共犯意识的土志田小姐感到非常不快。

「什么座头市啦!别在那讲些莫名其妙的话想糊弄过去!」她带着哭腔,疯狂地尖声控诉着。

井俣老师看着那样的她,摆出那副熟练的低姿态,连声说着「好了、好了」开始安抚。即便今非昔比,但真不愧是土志田小姐未来的丈夫,这份从容还真是够看。行吧,这面子我先给他。

「君惠老师的老爸想杀的,当然是理事长鞍留滋大老爷。」

「啊?为什么?」

「这还用问,站在老爸的立场,女儿的人生都被毁了嘛。」

「毁了?是怎么个毁法?」

「简单说,就是女人最精华的青春都被理事长啃到连骨头都不剩。等到婚期都过了,对方也没打算负责任,简直像用完就丢的垃圾一样把她甩了。」

「什么精华青春、婚期的,这种陈腐又过时的说法是怎样?听得我都替你尴尬。」

「没办法啊,当事人全都是那群跟不上时代的昭和老古董嘛。话说回来,你不也是?」

「才不是!绝对不是!请不要把我和那种东西混为一谈。」

「先不说那个。你和我辞职离开学校后,君惠老师大概也待不下去了,听说比退休提早了十年离职。呃,我记得是阪神大地震那年,一九九五年吧,她就离开『广富学园』了。」

「所以我说我不知道嘛!那种陈年往事我一概不知。」

「这对君惠老师本人,甚至对她老爸来说,都是个憋屈的结局。所以搞砸她人生的理事长固然可恨,但那个把君惠老师挤掉、取而代之坐上情妇宝座的你,也是同样不可饶恕的仇敌。啊,对了,说着说着我才发现,我本来以为自己只是被波及,没想到老爸可能连我也一样恨之入骨?像是『居然对那种烂男人的二手货感恩戴德地接手结婚,简直同罪!』之类的。哎呀哎呀,这可不是我说的喔,我只是代为翻译市野濑老先生内心的呐喊罢了。」

井俣老师那番既自大又卑微、充满马屁精根性的长篇大论还在继续。

与此同时,大厅里正四处上演着像僵尸特摄片一样的复活戏码。

首先是我未来的大嫂晴夏小姐。她上半身像不倒翁一样摇晃着,双手抓住深深嵌在脸上的斧头柄,大喊一声「嘿咻!」,硬生生把斧刃给拔了出来。

我哥龙吾则像是被一大群苍蝇黏住一样,拼命拍打自己的肩膀、胸口和手臂,每拍一下就有子弹像干掉的泥巴一样簌簌掉落,伤口转眼间就全部愈合。

最壮观的是福森老师。那颗像被打开的扭蛋壳一样削掉上半部的头,缺损的头皮跟肉块竟然像吹气球一样长了回来,恢复如初。

原本被惨杀的成员们,一个接一个复活。虽然说这里本来就死不了人,用复活可能不太精确,但看着那些残破的肢体像变魔法一样修复完成,实在找不到别的形容词。

「真是的,明明都说明过死不了人了嘛。」

我顺着声音看去,是章介。他那颗刚才被刀捅穿的眼球已经长回来了,脸上完全看不见血迹,但他似乎还残留着被刺穿的冲击感,一直摸着自己的脸走下旋转梯。

「闹出这么麻烦的事,真拿这群人没办法。我说啊,大家也该长大成熟点了啊,对吧,老师?」

章介用讽刺的口吻对君惠老师说。虽然她现在还没恢复,依然像个被打烂的前卫艺术品一样跪在那,毫无反应。

看着章介对那个处于「物体」状态,还无法反驳的君惠老师投去那种轻蔑的眼神,我感觉到一种令人作呕的虐待倾向,不由得一阵恶寒。

我不禁脱口而出:「……你这个男人,果然还是老样子。」

「嗯?」

「你当年果然也对君惠老师出手过吧?」

章介在旋转梯上猛地僵住,脚步停了下来。

「虽然我知道你这方面是老手,但一个高中生竟然去勾引年纪大到能当自己妈妈的女人,而且还是学校老师,这胃口也太重了吧?」

「咦?咦咦咦?」

发出惊叫的不是章介,而是井俣老师和茉莉。这两人原本还在扭脖子调整接回去的头部,现在竟然像说好一样同时愣住。

「你就是趁着君惠老师被理事长甩掉、正处于低潮的时机钻进去的吧?我真的佩服,这哪是高中生的脑袋想得出来的,竟然装成要填补人家的寂寞去诱惑她。行啊,真有你的,你这个色小鬼。难怪人家会恨到想拿日本刀挖你眼球,这也是刚好而已。想像一下就觉得恶心。君惠老师心里一定也后悔到死吧,她一定无法原谅竟然会被你这种小鬼给玩弄的自己。」

我将现实中对丈夫积压已久的不满瞬间爆发,变成一场对章介的疯狂辱骂。虽然一半以上只是根据当年的传闻来套他话,但看他的反应,显然被我戳中了红心。

章介在楼梯上定格了足足十几秒,简直像照片断讯一样。随后,他缓缓抬起双手到眼睛的高度,迟疑地张开了嘴。

我以为他又要发挥那套油嘴滑舌的本事来辩解,结果──「噗叽」。

一声像捏碎核桃般的钝响。与此同时。

章介的左眼球,突然毫无预警地炸开了,喷出一圈鲜红的血沫。

「啊?」

谁都没碰他。为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章介的身体像被伐倒的大树一样缓慢倾斜,接着整个人像翻跟斗一样从楼梯滚了下来。

他完全没有支撑或护身的动作,咚地,就这样像个塞满垃圾的麻袋,重重摔在地板上。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冲过去看他,却被脚下迅速扩散的血泊吓得连连后退。这时──

「呜喔!」福森老师发出一声怪叫。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土志田小姐正抱着自己的身体往后缩,这时,她身边的井俣老师晃了一下,上半身往前倾……不。

不是上半身,是头。井俣老师那颗刚装回去的脑袋。

那颗球状物体咕噜一转,先把断口对准我,接着转了一圈,「咚、骨碌碌」一声掉在地板上。

井俣老师的双臂完全没有想去接的意思,就那样软趴趴地垂着。没了头的躯干喷出一道「噗咻──」的鲜血水柱,接着非常干脆地往前栽倒。

土志田小姐明明站在倒下方向的反侧,根本不用躲,却还是像发条玩具一样啪地一声弹开,反射性地闪避。

「为什么?喂、等一下,为什么啊?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尖声大叫,福森老师则在一旁「喂、喂!」地想说什么,但他喉咙像卡了陈年老痰,发出的声音混浊得像破铜锣,分不清是在吼叫还是想吐。

「多、多久小姐,等、等一下啦,喂!你看那边,多久小姐!」

「干么啦!现在又是怎样!为什么?为什么每个人都只会叫我,你们不会自己想办法喔!」

我带着快崩溃的情绪回头,本想大骂一通,却被福森老师那张写满恐惧的脸给震慑住,闭上了嘴。

福森老师轮流指着倒在地上的理事长和老处女阿市,幽幽地吐出一句:

「……不动了。」

「咦?」

「不动了啦!理事长也好,阿市也好,连动都没动一下,完、完全不动了。」

「所以呢?那又怎样?」

「复……复原啊!所以说、所以说!没、没复原啊!他们两个完全没有要活过来的样子,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不、不可能吧,明明说好……」

「这边也是,美那子。」

又是谁?这次换龙吾了吗?

「连老哥你也来凑热闹,这什么鬼地方,只有这时候我才特别抢手吗?」

「不对劲,真的很奇怪,你看这边。」

老哥紧绷的声音像一只手猛然扯住我的头发,硬生生把我转向另一边。老哥和晴夏小姐的脚边,躺着市野濑勘治。

那具尸体瞬间抽动了一下,我本来还想「什么嘛,这不是要活过来了吗?」但这念头只维持了一秒。

咚的一声闷响,有东西在地板上滚动。那是市野濑勘治的脑袋。准确说不是滚动,而是他原本仰上的脸,突然转向了侧面。

接着,他脸上的肤色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眼窝跟鼻孔瞬间成了漆黑的空洞,变成了骷髅。无数像融化起司一样的粘稠丝状物从骨头上拉了出来。

「这……到底是怎样啦?」

而且发生异变的,不只市野濑勘治。理事长、阿市、井俣老师,还有章介。

全体,都一样。

这五个人就这样倒在地上,像曝晒在烈日下的等身大冰淇淋一样,一点一滴地融化、稀烂。皮肉化成泡沫蒸发,底下的骨架像人体模型一样露了出来。

最后留在像火灾后的焦黑地板污渍上,只有缠绕着便服、睡衣、运动服的一堆骨头。也就是说,现场只剩下五具白骨。

「不是说不会死……明明说好死不了的吧?」

不知为何,又是我代表大家把疑问吼出来。虽然在这种节骨眼,但我还是觉得很火大,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出头?

「不管被刺还是被射,我们都不应该会死的吧?就算碎尸万段也一样。不是吗?那现在是怎样?这跟说好的根本──」

根本不一样啊!井俣老师刚才明明连脑袋断了都能接回去,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为什么现在突然挂了?

(哎呀,说实话,这个发展连我也没料到呢。)

MC的语气还是那样轻描淡写,听得我真想往她脸上赏一巴掌。

(不过,这也不算完全超乎预期。所以,关于这点,我这边无法提供任何说明。为什么?因为包含刚才各位亲眼目击的异变在内,一切都是许愿者的意思。没错,还请各位继续仔细思考──关于这场最终遗愿的全貌。好吗?)

猛然回过神,我发现自己竟置身于繁华街的人潮中。咦?

咦,这里是……对了。

眼前是以夜景为背景,一个年轻女孩正大步走在人行道上的背影。那是──

那是多久艾莉娜。

这么说来,喔喔,太棒了!

成功了!我回来了,回到原本的世界了。我平安地从那座「米斯特里翁之馆」脱身了。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突然?

虽然那是发生在异次元的事,但难道是因为我在那边经历了「断头」这种虚拟死亡,导致留在那里的条件失效,才被踢出来的吗?

搞不清楚,或许这就是「米斯特里翁之馆」的特殊规则吧?

但不管怎样,总之太好了。嗯,太好了、太好了。

能从那种莫名其妙、疯狂透顶的世界解放出来,真的让我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

不过另一方面,心里却又隐隐感到不安:真的有这么简单吗?真的可以放心了吗?

这条繁华街特有的混乱与喧闹,确实让我觉得自己回到了二○二四年的现实世界。真的。

真的……一切都恢复正常,回到原本的样子了吗?

应该是吧。我的脖子看起来也接得好好的。大概、应该没问题……吧。

我胸口揣着这份挥之不去的困惑,脚步却已经飞快地动了起来。

不,应该说,从我回到现实的那一秒起,我的身体就已经擅自运作着。目标是她。

我朝着多久艾莉娜的背影大步逼近。简直像是彻底无视了我本人的意志。然后──

砰!我做出了跟被传送走之前,完全一模一样的举动。

我使出浑身力气,狠狠推了多久艾莉娜的背一把。

她一个踉跄,整个人从巷子里被弹到了大马路上。接着,被一辆看起来像是为了在乘客下车前多赚点跳表钱而猛然加速的计程车给撞飞了。

这下总算除掉那个缠着苍弥的碍事丫头了……我本该沉浸在这种满足感中,但我办不到。

因为那个本该飞到半空中的多久艾莉娜,咦?什么鬼?她竟然朝着我这边,笔直地撞了过来!别说是要接住她了,我连反应的余裕都没有。

猛烈的冲撞力道将我仰面掀翻,我双脚离地,全身水平地悬在空中。那一瞬间,我感觉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意识变得异常清晰。

我就这样被多久艾莉娜一记猛烈的擒抱给撞飞,后脑勺直接撞碎了一家叫「ANOTHER VISION」的店面橱窗。

伴随着脑袋内部仿佛引爆了巨型烟火的错觉。

我断气了。这次是真的。

我真的死了。橱窗玻璃的碎片像断头台一样,干干净净地把我的头从脖子上切断。

我的脑袋在「ANOTHER VISION」的店内骨碌骨碌地滚动着。而映在我的视网膜上,作为我这辈子最后记忆、被鲜明刻下的画面,是菜单上的巧克力圣代。

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上气不接下气地跑着。咦?这里是……?

繁华街的喧嚣随风飘来,人潮的嘈杂声中夹杂着救护车的鸣笛。喔,这不是──

对了,我回到那一天了。

今晚,我大舅子龙吾哥原本打算去艾莉娜妹妹打工的店「Spinach Pine」,跟她那个刚交往的男友第一次碰面。

美那子知道后,也想偷偷摸摸地装作路过那家店。

她不只是想躲在旁边偷看艾莉娜的男朋友,还打算干脆闯进座席给他们一个惊喜,纯粹是出于这种俏皮的心情。

而我呢,则是更偷偷地跟在美那子后头。说白了,多半是看热闹的好奇心作祟,才一路死缠烂打地尾随她。结果,谁知道──

现在根本不是玩这种跟踪游戏的时候了。刚从牙医诊所出来、正要前往「Spinach Pine」的艾莉娜,在路上突然被某人从背后猛推一把,接着就被车撞飞了。

偏偏在那一瞬间,时机简直糟透了。原本一直躲得好好的、没让美那子发现的我,竟然就在那个完美的时间点,跟她对上了眼。

当时美那子那个表情……绝对是写满了怀疑。她肯定认定老公出现在现场绝非偶然。她一定觉得我一直在找机会除掉侄女艾莉娜,而现在终于得手了。

美那子误会了,她以为是我杀了艾莉娜。不,不是啊!才不是那样!

你跑哪去了,美那子?我拨开人潮,拼命四处寻找。

我得赶快抓住美那子解释清楚。刚才推艾莉娜的人绝对不是我,我非得让她明白不可。

如果只是平常品行不端被老婆鄙视也就算了,被误会成杀人犯我可敬谢不敏。

「啊?」

巷子通往大马路的出口,有个快步走着的女人背影。是美那子。

「美那子!」

连我自己都惊讶,我竟然发出那么尖锐、简直像在喝斥她的声音。

她回过头来。就在我正要朝她奔去的那一刻──

磅!

突然有个人从旁边冲出来,狠狠撞向我。

「……咦?」

为了不被撞倒,我使劲站稳脚步。就在我伸手想扶住对方的那一秒,手掌心突然窜过一阵灼热的剧痛。

我……被刺了?

根本没空让我吃惊或慌张。我跟那个再次举起刀尖的家伙对上了眼。咦?

艾莉娜?欸,艾莉娜妹妹?……不,不对。不是她。

这家伙不对劲。虽然一瞬间产生的错觉让我觉得她很像刚才被撞的艾莉娜,但这家伙到底是……谁啊?你是谁?

伴随着脑中一个巨大的问号,我的左眼球内炸开一团巨型火花。

脑髓被刀尖狠狠剜入,当场毙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