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明之地」的守门人

『你还没发现吗?』

忽然被这么一问,薇丝特莉雅停下了正在梳头发的手。

「什么?」

她转向声音来源。

一把随时都散发着庄严美感的长剑,立在略显粗糙的手制剑座上。

剑柄中央镶嵌了一个硕大的翡翠色宝石,整支剑柄到刀锷处都是黄金,并收在缀满华丽装饰的漆黑剑鞘中。

剑鞘中的修长白银刀身似乎也没有半点伤痕,这件事薇丝特莉雅已经听到不想听了。

跟朴素剑座实在是格格不入的豪华长剑,总是展露出傲慢的弯曲弧度。

「你说我没发现什么,萨尔托?」

『仔细想想吧。如果你真的已经老糊涂了,应该不会发现吧?』

这个傲慢无礼的声音,不是别人,就是这把长剑发出来的。

圣剑「萨尔提斯」——薇丝特莉雅都叫它萨尔托——这把从远古时代就存在至今、具有自我意识的长剑,是薇丝特莉雅来到「未明之地」后唯一的同居人。

有什么问题吗——薇丝特莉雅忍不住张望四周。

可是就她所见,眼前的景象一如往常。

木制小床放在窗边,有些歪斜的圆形窗框上摆了几个小型植栽。

墙上设置了柜架,架上放着薇丝特莉雅自己压印的一整叠记录板,还有她编织的笼子。

床边是她现在坐着的椅子和书桌。为了至少能整理仪容,她放了面镜子在桌上,但看起来也没有问题。

她还抬头看向天花板,上头没有梁柱,裸露的木纹带着奔放的线条。在这些木纹中镶嵌了代替照明的发光石,还吊着几盆小植栽。

墙壁和地面也都歪歪扭扭的。

薇丝特莉雅再次环视家中,才赫然发现了异状。

她将视线移回刚刚看过的天花板,那里有着些微的不同。

然后她发现了。

其中一个悬吊植栽,不知何时绽放出耀眼夺目的白色小花。先前一直都是白色花蕾,没想到悄悄开花了。

「开花了代表,已经是第二十三年了吗?」

『是啊。恭喜你,依蕾涅,这样你就满四十三岁,甚至超越熟女的年纪了。维持孤家寡人的状态,变成了一个标准的老太婆。连那朵花蕾都开花了,你却——』

有别于浮夸造型和力量十足的声音,圣剑用嘲讽语气笑着说出这些小屁孩的话。现在也只有这把圣剑会用中间名「依蕾涅」称呼她。

薇丝特莉雅默默起身,大步走向圣剑并缓缓握住剑柄。

『干、干什么——喂,快住手啊,蠢货!』

「在我身边二十三年了,还这么爱耍嘴皮子啊?」

『放手……笨蛋,快放开我!』

「要从哪边放?我会如你所愿把手放开。」

『会掉下去啦!唉,别把我倒过来害我掉到地上!也不准乱挥!』

薇丝特莉雅将剑倒过来握住剑鞘尾端,还慢慢松开手,听到圣剑焦急万分的声音才终于消了气。她用灵巧的动作改持剑柄,准备将剑放回剑座。

却又在放回去之前打消念头,缓缓将剑鞘抽出一半。

『唔!住、住手,你这色鬼在干么啊!』

「啊啊,好像没生锈呢。」

『可、可恶——这种事没必要刻意说出来吧,而且还用那种鄙视路边小石子的眼神盯着我的裸体……!』

薇丝特莉雅没把语气颤抖的圣剑放在眼里,径自将它放回剑鞘立在剑座上,回头看向桌上的小镜子。

镜中是自己将近二十年都没有改变的面容。

从镜面回望着自己的熟悉紫色眼眸,绑成一束的微卷黑发。

浓密的睫毛、直挺的鼻梁、没有化妆的苍白脸孔、连口红都没抹的薄唇,几乎都跟来到「未明之地」时一模一样。

改变的只有不再化妆和服装而已。她在这里完全不穿贵族千金那种礼服。

这身类似马术服装的装扮,重视的是活动方便度与护身功能,连衣领都包得密不透风的长袖上衣,外面又罩着一件水蓝色外套,前后衣摆都长到及膝。

因为是用异界的丝线纺织而成,依照光线角度不同,布料颜色会出现细微的变化。

穿在里头的衣服钮扣是会发亮的石头,远看也像宝石一样。

裤子也是紧贴着腿部线条的俐落紧身裤,还穿着长靴。

虽然装束和举止已经截然不同,长相也比在拉凡堤家最后那几天还要成熟,但看起来顶多只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女子。

如果用那个世界的方式计算年龄,她今年应该已经四十三岁了。

可是眼角和嘴角没有一丝细纹,连一根白发也没有。

身体也没有衰老的感觉。

尽管如此,过去那个抱着赴死决心来到此地的伯爵千金,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已经不在了。

而是变成了「守门人」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应该这么想才对吧。

二十三年的岁月,让薇丝特莉雅想起了平常根本不会注意的那些事。可是她摇摇头,不想让自己变得更加感伤。

(去看看「大龙树」的状况吧。)

她及时转念,准备离开房间。

『你要去哪里啊,依蕾涅?』

圣剑萨尔提斯语气不满地说。

「去看看大龙树的状况。」

『带我一起去啊。』

薇丝特莉雅挑起单边眉毛。

「这是有求于人的态度吗?」

『少废话,快带我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好像是个四十三岁的『标准大人』了喔?」

『不、不要记仇啦!那些话只是逗你玩的!』

有别于庄严的外表和嗓音,圣剑的语气就像是在跺地赌气似的,让薇丝特莉雅噗哧一笑。

(我也跟着学坏了啊。)

这把圣剑是她唯一的说话对象,所以她的语气不知不觉也变得尖酸刻薄,连嘲讽的感觉都很像。但她也不再是贵族千金了,所以也不必在意。

薇丝特莉雅用双手抱着圣剑,将注意力缓缓移向双脚,发动魔法往地面一踢。她的身体马上腾空而起,上衣衣摆轻柔地飞舞着。

感应到魔法后,天花板顿时失去形体,薇丝特莉雅便穿过天花板离开家中。

她像浮在水面的蓝色花朵般缓缓升空,不经意地回头一望。

(……这样看起来确实很巨大啊。)

前方是一棵焦糖色的雄伟巨木,在地面错综盘杂的树根宛如在地上泅泳的大蛇,厚重且凹凸不平的粗壮树干往天空不断延伸,无数枝枒交织成一座天顶,上头却没有任何叶片和花朵。

根本就是国家城池的规模,甚至更加巨大。

四周没有任何障碍物,别说同种类的植物了,远看只像一大片荒芜之地。

形单影只的巨木,独自矗立于荒野逐渐凋零。

薇丝特莉雅用来安居的「家」,就是这棵规模惊人的巨木中的一个树洞。

薇丝特莉雅像海中生物般在昏暗的空中飘升,再次环视外头的世界。

(已经习惯了。)

曾经令她百般恐惧的「未明之地」——谁又能想到自己竟然能在此活了二十余年呢?

「……二十三年了啊。」

『你也变得世故不少了啊。踏上『道路』前往这里的时候,你还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地抱着我呢。』

「我哪有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的?是因为你没办法走,我才勉为其难带着你耶。」

『胡说八道。如果没有我的话,你来到这里之前就倒下了吧。』

是没错啦——薇丝特莉雅老实地点点头。

当时她双手抱着萨尔提斯,在连接「未明之地」和原本世界的黑暗「道路」上不断前进,只觉得前方死路一条。

此刻她确实也同样用双手抱着圣剑(萨尔提斯),在截然不同的世界中生活。

这片昏暗的天空就是「未明之地」名称的由来,的确不像原本的世界那样明亮。

但也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会依照时间、地点不同,改变色彩与明度,甚至存在日夜的区别。

为了方便区分,薇丝特莉雅将自己活动范围内的明亮时间带当成「早上」和「下午」,昏暗时间带当成「晚上」。

现在这个时间带正好是「早上」。即使没有原本的世界那么明显,但也能感受到光线,此时天空的颜色接近原本世界的黎明。

靠近地面的区域是浓黄色,随着高度攀升会变化成紫色和青色。在紫青色的高度,甚至散落着类似星辰的闪光。虽然是浓烈瘴气出现某种反应导致的现象,可是——

(……好美啊。)

她从没想过在这种骇人之地会有如此美丽的东西。不对,换作其他人也是如此吧。

少了月亮和金色太阳,对薇丝特莉雅来说未必是一种痛苦——只有这片条件绝佳的天空,才能让她遗忘过去被誉为太阳的那双金色眼眸。

邂逅

薇丝特莉雅抱着圣剑在异界空中继续飞行。

她立刻就看到「大龙树」了。

因为看起就像是在广阔的黑暗荒野中忽然立起一根天柱,而且只有那根柱子矗立的地面颜色不同。在黑色,或者该说干枯的地面上,忽然出现了白色的团状物。

距离再拉近一点,就能看到延伸到天际的柱子摇曳着深青色和黑色的影子。薇丝特莉雅的肌肤出现微微的刺麻感,能强烈感受到瘴气在晃动。

薇丝特莉雅飞向这根耸立大地的巨大天柱,缓缓往底部降落。

一踩上大地,她的视野就变得白茫茫一片。仿佛要晕染大地般,放眼所见之处全是密密麻麻的白色团块——无数花蕾四处飘散,掀起的微风吹动了她绑起的黑发。

四周弥漫着让人晕眩的甜美香气,让薇丝特莉雅暂时屏住呼吸。

『看来是很欢迎你呢。』

怀里的萨尔提斯笑道。

薇丝特莉雅看着笼罩四周的花蕾。这些豆状的白色花蕾看上去清纯可爱,一点也不像这片恐怖之地的植物,而且还从薇丝特莉雅脚边开始「变换」颜色。

纯白色花蕾变成带着几分蓝调的星空色彩,又立刻变成绿色,随后又带了点淡红色——就像矿石一样,会随着角度不同变换色彩。

这种花蕾也是大龙树的一部分,是因为对瘴气有反应才会变色。感应到降临大地的人类散发出的物质,不断变换色彩的模样,让人联想到表情百变的幼童。

薇丝特莉雅仰起头——看向花蕾中心那根巨大天柱本体。

明明不是第一次见,她一时间还是难以言语。

这是一棵形状非常奇妙的大树。

树干宽大到难以置信的地步,接近树根处更是鼓胀到非比寻常,远看就像弯起四肢蹲坐在地的野兽造型。

让人联想到无数巨大尖针的树枝,从这头蹲坐的野兽背上延伸而出。

应该称为树皮的表面散发出宛如矿石的偏蓝色泽,同时也有树皮本身会出现的树瘤与皱褶。

此时忽然出现地鸣现象,只见大树微微轻震。

随后就有一股瘴气从树冠喷向天空,化为柱状延伸至天际。

薇丝特莉雅知道这棵奇妙的大树在「呼吸」。

鼓胀树根上方的巨大横向裂痕——「眼睛」还是紧闭状态。

至少现在大龙树正在沉眠,状态相当稳定。

(已经习惯了。)

薇丝特莉雅再次于心中呓语。她现在已经从容到可以随意替此地的动植物命名了,不再是当时那种满怀恐惧的状态。

「大龙树」也是如此。

神话时代有种名为「龙」、会喷火的生物,但这棵大龙树喷的是瘴气。

瘴气的浓度会随着大龙树的活动周期变化。

在薇丝特莉雅观测的范围内,不是只有这棵大龙树,而是隔着固定的宽广距离存在着好几棵。若以原本的世界来比喻,就是一个国家一棵的距离吧。

怀中的圣剑用嗤之以鼻的语气说:

『你通过道路的时候哭哭啼啼的,但来到这里时的表情也很值得一看呢。』

「当时我还年轻,而且是货真价实的千金小姐,心思比较细腻,不害怕才奇怪吧。」

『以前还挺可爱的呢。现在不谈外表的话,你简直就是跟可爱沾不上边的厚脸皮老太婆——喂,住手,不要乱挥!』

「你什么时候才会学乖啊?啊啊,因为剑没有学习能力吗?」

『别、别这么幼稚好不好……!』

明明是自己主动挑衅,圣剑却吓得手足无措。对圣剑又恐吓了一阵子后,薇丝特莉雅回想起初来乍到时的景象。

在魔法管理院的严密监视下,两个不同世界的大门随之敞开——薇丝特莉雅走进了连接两个世界的黑暗漫长道路。

走到无尽黑暗的道路尽头后,薇丝特莉雅来到了这棵大龙树面前。

(……当时所有花蕾都盛开了。)

现在虽然稳定,但这棵大龙树的「眼睛」睁开时,会不断发出宛如地鸣的短间隔声响,同时也持续喷发瘴气。

睡着的时候就像安稳的树木,可一旦睁开巨大眼睛起身,扎在地底的无数树根就会冲出地面聚拢在一块——变成「四只脚的野兽」。

薇丝特莉雅被当成「守门人」送到这里时,过度喷发的瘴气早已像浓黑色的雾气般不断侵蚀周遭。脚边那片花蕾全数盛开,随着瘴气反应渐渐染色。

花蕾匆忙地变换色彩,原以为变成蓝黑色,又从黄色变成鲜血般的红色,随后又变成干涸血渍般的茶色。瘴气的浓度攀升得太快了。

看到睁大眼睛过度呼吸、导致瘴气四散的树木野兽,抱着圣剑的薇丝特莉雅只能愣在原地。

潜在地底的树根随着漫天飞舞的盛开花朵同时冲出地面——像龇牙咧嘴的龙嘴般袭向薇丝特莉雅。

——死定了。

麻木的脑袋中只剩下这股直觉警铃大作,薇丝特莉雅茫然地杵在原地。

然后她的确「被吞噬了」。

薇丝特莉雅像被关进木笼里的小鸟被树根紧紧抓住,但多亏了萨尔提斯才没有丧命。

怪物的树根虽然抓住了紧抱圣剑的女孩,却被散发微光的无形防壁阻挡,没办法继续伤害她。

不知过了多久——囚禁薇丝特莉雅的树根就发出清脆声响慢慢剥落。

当时萨尔提斯说:

『快让它睡着。』

薇丝特莉雅完全听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是想着「睡着」二字凝视着怪物的「眼睛」。宛如爬虫类的巨大瞳孔,眼球外还包覆一层薄膜,看上去恐怖又恶心,但薇丝特莉雅已经无路可逃,只能颤抖地往前踏出一步。

可能是因为原本就是抱着赴死的觉悟来到这里,感觉已经麻痹了吧。

薇丝特莉雅慢慢走向巨大眼睛,伸出颤抖的手轻触——像在哄睡幼童般温柔抚摸。

一碰到树皮,怪物就喷出烟雾状的漆黑瘴气,侵蚀薇丝特莉雅的肌肤。

这是普通人可能会立即身亡的异常浓度,薇丝特莉雅的身体却勉强挺住了。

在圣剑的守护下,薇丝特莉雅虽然意识朦胧,却还是拼命动手安抚,随后便失去意识。

不久后,薇丝特莉雅再度苏醒。她缓缓抬起头,发现宛如怪物的树木「眼睛」已经闭上,变成蹲坐的姿势,让人联想到地鸣的呼吸间隔也拉长了不少。

而周遭出现了一大片白色花蕾。

弥漫四周的黑雾状瘴气,也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守门人」就是让大龙树沉睡的人。)

薇丝特莉雅亲身体会到这个道理。因为萨尔提斯的存在,以及自身的特异体质,才能真正「哄睡」大龙树,让她得以存活。

但如果失败了——就会直接被猛烈袭来的树根吞噬殆尽吧。大龙树吞噬了原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类」异物,行为才会「失控」。

虽然长期都是用这种方法勉强让大龙树维持休眠状态,但这恐怕才是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如果将守门人的条件设想为大龙树「难以消化的个体」,一切就说得通了。

(……真令人作呕。)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表情扭曲。

她不是对大龙树反感,而是对必须用这种极端手法调整瘴气浓度——借此维持魔法体系的方式感到恶心,其中也包含了过去一无所知的自己。

白色花蕾在持续沉睡的大龙树旁边轻轻摇摆,这一幕正是安稳沉睡的证明。

薇丝特莉雅呼出悠长又和缓的一口气——

天上却爆出「咕嗡」的异常声响。

她迅速转头看向声音来源,发现头上带着淡绿色彩的天空忽然出现漆黑的漩涡。

那不是瘴气,是「二十三年前曾见过一次的画面」。

『怎么可能,「门」居然——!』

萨尔提斯在薇丝特莉雅手中大喊道。

那是「未明之地」与另一边的世界相连的证明。

薇丝特莉雅看见了一道光,以箭矢之姿从宛如无底漩涡的「门」另一头冲过来。

光芒冲出漩涡,宛如要撕裂黑暗的天空。

引发让地面摇晃的巨大冲击与声响后,光芒降临到这个世界。

「大龙树」的白色花蕾如雪花般飞舞。

在漫天飞舞的细小花蕾另一头,摇曳着一抹格外耀眼的银色。

从「门」中现身之物缓缓站起身。

那个模样夺取了薇丝特莉雅的注意。

——是人类。

一看就是有在练武的体格。缀满金丝的深蓝色长版上衣,包覆着那副紧实精壮的修长身躯。穿着黑色长靴,腰间还有佩剑。

成对的眼睛,人类的双眼,英气十足的银色剑眉,线条完美的鼻梁,没有半点缺陷的精致双唇。

——似曾相识的感觉,让薇丝特莉雅产生宛如地面剧烈晃动的晕眩感。

「怎么——」

薇丝特莉雅的脑海一片空白,比漫天飞舞的花蕾还要雪白。

唯独出现在眼前的人类带有色彩,除此之外全都没有颜色——

是谁在用嘶哑的嗓音喊着「不可能」这三个字?

在脖子后方随风飘摇的散乱银发,如烈火般燃烧的闪耀金色双眸。

配得上「活宝石」这般美誉的美貌。

——应该只存在于记忆中的那个人。

「布莱特……?」

本该遗忘的那个名字不自觉脱口而出。

仿佛将过去的幻影具现化的那个男人,立刻用不悦的眼神回瞪薇丝特莉雅。

但他的身影却忽然消失。

取代残像的是如雪花般飞舞的白色花蕾——

『依蕾涅!』

圣剑「萨尔提斯」久违的「警告」吼声,瞬间将薇丝特莉雅的意识拉回现实。

她来不及多想,就连同剑鞘将萨尔提斯向上高举。

钝重的金属声震耳欲聋,巨大的冲击力道,让她紧握萨尔提斯的双臂感受到深入骨髓的麻木。

她将萨尔提斯打横往上举,才勉强挡下了对方抽出的银色剑刃。薇丝特莉雅看到剑刃后方的男人神情相当恐怖,仿佛要将她一刀两断。

藏着冰冻敌意的金色双眼,与薇丝特莉雅的紫色双眸对视。

「『魔女』——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原来你还保有这具躯壳啊?」

酷似「活宝石」的青年开口说道。那句话冰冷又坚毅,就像身经百战的精密利刃。

——可是那个声音却跟记忆中一模一样。

「什、什么意思……」

——魔女?躯壳?他在说什么啊?

金眼青年没有回答,又持续往剑刃加重力道,想劈砍薇丝特莉雅。

「把圣剑萨尔提斯交给我。」

下一瞬间,试图将薇丝特莉雅斩断的力道忽然消失了。

『快闪开啊,蠢货!』

萨尔提斯的喊叫声和金眼男子瞄准她横砍过来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发生。

——来不及了。

「『盾』!」

薇丝特莉雅好不容易才喊出声,瘴气瞬间转变成魔法,造出一把无形的盾牌。

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挡了瞄准侧腹的攻击。

撞上盾牌的剑发出刺耳声响的同时,青年的金色眼眸也有些扭曲,用力往后一跳。白色花蕾瞬间被落地的脚踩散,飞舞在空中。

花蕾的残骸都还没掉下来,青年又往地面用力一踏。

手上的剑缠绕着深蓝色的摇曳光芒。

不是幻觉也不是错觉,那是发动「魔法」的证据。

看到这一幕,薇丝特莉雅才终于恢复理智。

(不对——他不是布莱特!)

那个外貌相同的青年狂奔而来。

薇丝特莉雅再次用萨尔提斯瞬间挡下了由下而上的斩击,麻痹的感觉窜过手臂,巨大冲击甚至传到脚底。

根本没有余力跟他正面交锋。

但薇丝特莉雅趁着两剑相触的机会,在双方的手间接接触的那一瞬间。

「『衰弱』!」

喊出了简短却强力的咒语。

魔法力量透过相触的剑,瞬间传进青年的手掌、手臂到身体。

青年瞪大金色眼睛,立刻停下动作。几秒后,剑就从手中滑落。

仿佛头顶被难以承受的力量重压一般,青年的修长身躯从膝盖向下弯折——但他还是用单膝跪地的姿势撑住,只想让自己不要倒卧在地。

薇丝特莉雅气喘吁吁,却还是微微瞪大眼睛。

(……真没想到。)

这个「衰弱」魔法威力十足,如果耐受性太差就会立刻睡着,普通人应该也会浑身无力难以起身。

——不仅如此,青年刚才似乎也在剑上附加了魔法。

尽管威力不强,但就「常理」而言,根本没有人能在这个充满瘴气而非魔力素的世界,强行将瘴气转变成魔法。

而且连不擅剑术的薇丝特莉雅,都能看出这位青年是一名优秀的剑士。如果没有萨尔提斯,直接被卷入单纯的剑术对决,那可就危险了。

青年又想站起身,甚至想伸手构住长剑。

薇丝特莉雅立刻转向那把剑,将手臂高举后用力往旁边一挥。

被无形之力缠卷的剑,顿时飞向空中落在远处。

青年抬起头来,用宛如熊熊烈火的金色双眸瞪着薇丝特莉雅。

那不是武器被抢走,又被超常力量压制到无从抵抗的人该有的眼神。

薇丝特莉雅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那张脸真的越看越像布莱特。

尽管如此,薇丝特莉雅还是压抑自己的心情,冷冷地眯起眼睛回瞪。

「你是谁?是人类吗?」

在被称为魔物的物种当中,存在着能自由变换形体的生物。如果是为了融入周遭的拟态也就罢了,这名青年至少能听懂人话。更重要的是,他是打开「门」之后现身的,还说出想要萨尔提斯这种话,实在是不像魔物。

——更惊人的是那张脸……

「你为什么——跟路伊宁公爵家的布莱特・卢克斯长得一模一样?」

提出质疑时,薇丝特莉雅的眼神变得更加凶狠,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长相酷似布莱特的青年,金色双眼中透露出几分惊讶,英气焕发的银色眉毛也变得扭曲,表现出强烈的排斥感。

然而没过多久,他那端整的嘴唇就露出充满挑衅的冷笑。

「魔女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没想到你还是这副模样。变成魔物以后,还有办法理解人话吗?」

薇丝特莉雅瞬间屏息。

——魔女这个词重重压在她心上,仿佛旧伤隐隐作痛。

过去参与「未明之地」的研究时,这两个字她早已听了不下数百次。但她应该早就习惯了,那应该是太久以前的事,久到现在不会有任何感觉。

可是瞪着自己的金色双眸却如此鲜明,让她有种往事要直接冲破心防的错觉——所以……

(别想了。)

她用力咬紧牙关,勉强忍下了差点满溢而出的感伤。挥别杂念后,她将思绪厘清,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青年身上。

「……回答我的问题,你——」

「我可没时间跟魔女玩无聊的问答游戏,把萨尔提斯交出来。」

青年的态度依旧高傲无礼,完全不像失去武器还被剥夺行动自由的人。可能会被低头俯视自己的对手杀害这种事,他应该想都没想过。

或是就算想过了,心中也没有半点恐惧或犹疑。

(……这个男人不是布莱特。)

薇丝特莉雅再次说服自己,努力克制躁动不安的心。

应该不可能是布莱特本人,想夺取萨尔提斯这一点也很可疑。

——这个身份不明的男人一直在侮辱和挑衅自己,也可能是试图扰乱自己的魔物,不能完全撇除这个可能性。

在这个地方,一旦在敌人面前表现出动摇或迟疑,就等于死路一条。她刻意唤起心中的怒火,扬起眉梢让自己振奋精神。

薇丝特莉雅继续盯着青年,并用萨尔提斯的剑鞘前端抬起青年的下颚。

「提问权在我手上,青年,而且圣剑萨尔提斯是会挑主人的。你觉得萨尔提斯会选择现在的你吗?」

青年眼中燃起凶猛的金色烈焰。

那双眼中的怒火充满了控诉,不肯认同薇丝特莉雅这句话。

「——那就确认看看吧。」

留下这句话后,薇丝特莉雅就静静将萨尔提斯放在青年面前,又往后退开几步。

刹那间,那双金色眼眸狠狠闪过一丝怀疑与警戒,但青年还是将手伸向萨尔提斯。他的大手即将碰上剑鞘时——

『别碰我,蠢货。』

剑鞘就冒出冷酷的嗓音和微弱的电流,并弹了开来。

青年睁大双眼。

瞬间伤痕累累的手还浮在半空中。

「……它是这么说的。」

薇丝特莉雅轻声低喃,再次拿起萨尔提斯,却没有发生青年身上出现的抗拒反应。

「就算你——被它认定为主人……」

青年的说话声,更像是难以置信的痛苦低吟。

薇丝特莉雅只用耸肩回应。

——严格说起来其实并不是……但也没必要连这件事都告诉他吧。

「好,所以呢?你到底是谁,为什么需要萨尔提斯?我知道你没时间玩问答游戏,如果你是人类,『就必须尽早离开这里』。」

异界的天空飘荡着由绿到蓝的光影。这个世界充满瘴气,多到无法想像的程度。

「听好了,青年,这里是『未明之地』。现在瘴气浓度虽然稳定,但普通人接触过度还是会死。」

薇丝特莉雅将目光转回青年,神情变得凝重,用威胁的口吻加重语气。她想对这名青年狠狠质问一番,却也不想看到青年死在自己面前。

原以为青年会反抗,结果他满脸疑惑,原本充满敌意的冰冷双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情感,就像听到出乎意料的人说出意想不到的台词。

「你不是守门人吧?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何而来,但总而言之……」

「洛伊德。」

仿佛在压抑情感的低沉嗓音打断了她的话。

薇丝特莉雅眉头轻蹙。

青年直截了当地答出这个词,这似乎是他的名字。

有着银色长发和金色双眸的青年——洛伊德面无表情地说:

「洛伊德・亚连・路伊宁。布莱特・卢克斯・路伊宁是我父亲。」

薇丝特莉雅倒抽一口气。

脑中一片空白,眼神完全移不开这名长相酷似布莱特的青年,僵在原地无法动弹。

——只不过是合理至极的可能性,理应能推论出的结果变成事实而已。

『依蕾涅!』

萨尔提斯吼了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斥责,可能无法理解她为何事到如今还在纠结过去。

但除了躁动失序的心跳声之外,薇丝特莉雅听不见其他声音。

就像长期阻挡河川的水坝忽然溃堤,某种情绪满溢而出,甚至要冲垮理性。

让她无法克制地想起布莱特的这张脸——她的视线根本离不开洛伊德。

「你、你母亲的名字是萝莎莉,旧名是萝莎莉・贝蒂娜・拉凡堤吗?」

询问的嗓音似乎有些僵硬。

洛伊德露出不知是怀疑还是不悦的表情,还皱起眉头。

「……是又怎么样?」

他用试探的语气给出答案。

薇丝特莉雅一时间无法反应过来,随后才勉为其难,用尽全力挤出「这样啊」这句话。

她装得泰然自若,将视线移开,看向天空的绿色光层。

(——布莱特跟萝莎莉结婚了,还有了孩子,这很正常啊。)

这种事根本连想都不用想。她消失以后,两人当然会走到这一步——内心深处却冒出了隐约但无可避免的焦黑伤痕。

令人恼怒的烈火还在灼烧她的胸口,让她想抛出更多疑问,但薇丝特莉雅用力抿紧双唇。

(问了又能如何?)

他们后来怎么样,过得幸不幸福,根本都无所谓,应该早就跟她无关了。

事到如今,她不会再为这种陈年旧事动摇心神。

薇丝特莉雅叹了口气,像是要将堵在心上的东西吐出来,眼神却还是忍不住被那名银色长发的青年吸引。

(这个青年……)

是布莱特和萝莎莉的儿子,跟布莱特好像,像到让她不敢直视的程度。虽然表情截然不同,但外观上的差异顶多只有头发长度而已吧。布莱特是短发,洛伊德则是将长发束在后脑勺。

薇丝特莉雅将这些从意识中屏除,试着在他脸上找寻萝莎莉的影子。

却没那么顺利。

为了掩饰自己紧绷的神情,薇丝特莉雅勉强勾起笑容。

「没想到萝莎莉和布莱特的儿子会出现在我面前,简直太讽刺了。你居然是我外甥啊。」

「——我可不记得你这种魔女是我的亲戚。」

洛伊德神情扭曲。他对「外甥」一词无动于衷,似乎知道薇丝特莉雅跟萝莎莉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妹。

薇丝特莉雅微微皱起眉头。

黑色魔女、藤色魔女——过去还在那个世界时,无论是在公开或私人场合,这些蔑称她已经听过无数次。这件事本身对现在的她来说不会构成任何伤害,但这名青年的态度让她有些好奇。

在那个世界——布莱特和萝莎莉是怎么介绍自己的?还是青年只知道她以前被称为魔女?

薇丝特莉雅再次发出长叹,暂时中断思绪。她知道自己越纠结,心情只会越差,现在也不是能沉浸于杂念的时候。

她淡然地回答「这倒也是」,像是要挥别令人窒息的凝重气氛。

「所以,你是为了得到萨尔提斯才特地过来这里?不惜大费周章——把『门』打开?」

洛伊德没有回答,却也没有否认。

这次换薇丝特莉雅皱眉了。

「为什么这么想要萨尔提斯?不是守门人还跑来这种地方,等于是自寻死路。」

「……跟你无关。」

「好,那我就把事实告诉你。萨尔提斯不认同你做它的主人,死了这条心滚回去吧。」

薇丝特莉雅直接终止对话。

但青年的金色双眼又燃起凶猛烈火。

他原本还抿紧双唇,下一秒又动用蛮力,试图将还受「衰弱」魔法影响的身体撑起来。

薇丝特莉雅大吃一惊,立刻惊慌失措。

「不要逞强!在这种瘴气下抵抗魔法只会更消耗体力……这攸关你的性命啊!」

她放声大喊,却只让洛伊德眼中的烈火烧得更旺。洛伊德浑身充满力量,似乎想拼命抵抗,扯断这副无形的枷锁。

他的脸颊忽然抽动了几下,饱满的唇边溢出一道鲜血。

「什么……」

薇丝特莉雅无言以对。

青年嘴角流着血,用力站直双膝,甚至还抬起颓软低垂的手臂,掌心也冒出鲜血。

那对金色眼眸始终锐利凶狠地瞪着薇丝特莉雅。

(居然这么胡来……!)

——光是身处瘴气世界就会有生命危险,他竟不惜咬破口腔,甚至划伤手掌,就只为了抵抗让他衰弱的力量。

青年再次将手伸向萨尔提斯。

「我……一定会、把剑带回去。」

那是低沉却带着坚毅决心的声音。

薇丝特莉雅瞬间被那双让人联想到金色火焰的眼睛所震慑。

洛伊德的手缓慢但确实地逼近薇丝特莉雅——结果又忽然垂落。

金色双眼失去光芒的瞬间,洛伊德的身体就颓倒在白色花蕾之中。

「喂,你——!」

薇丝特莉雅像是全身血液被瞬间抽干,紧张地冲向倒下的洛伊德。

洛伊德将金色眼睛紧闭,蹙紧眉心的模样仿佛在表达痛苦。

「振作点,洛伊德……洛伊德!」

永不熄灭的金色火焰

——理应遗忘已久的记忆碎片,忽然从脑海深处浮现。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可能是十二岁左右吧。

当时薇丝特莉雅很珍惜的发夹被同龄孩童弄坏了,而且对方没有道歉。

就算撇除年轻不懂事这一点,那个少年还是会仗恃着比瓦帝耶伯爵更高贵的家世,到处作威作福。

他对不发一语愣在原地的薇丝特莉雅嘲笑了一番,丢下「只不过是养女而已」这句话就离开了。

当时她已经逐渐意识到自己被收养的事实,也是对养父母最为小心翼翼、满怀恐惧的时期——所以对方抛出的这句话,深深刺伤了当时薇丝特莉雅的心。

仿佛养女身份是难以承受的重罪,发夹被弄坏也是理所当然。

现在回想起来,在那个年纪的孩子眼中,自己就像「异物」吧。可能还把她当成可以捉弄和鄙视的对象。

比薇丝特莉雅小的萝莎莉不明所以地嚎啕大哭。妹妹都在旁边哭了,薇丝特莉雅当然不能掉眼泪。

不久后,养父母被她们的模样吓了一跳,立刻询问状况。薇丝特莉雅用颤抖的嗓音说明原委后,就被拉凡堤夫人拥入怀中。

——没关系,你一定很难过吧,我会再买漂亮的发夹给你。

那句话跟平常一样温柔,充满了慈爱。

薇丝特莉雅哽咽地说不出话,只能浑身颤抖。

(不是的,义母……)

她不是因为发夹被弄坏才如此悲伤,不是单纯因为失去东西才痛苦到发不出声音。

之后赶来的布莱特发现薇丝特莉雅沉着一张脸,又问了一次。薇丝特莉雅低着头说明状况后,布莱特的金色眼眸就散发出火焰般的光芒。

『绝对不能容许这种事,你一点错也没有。』

慈祥又温厚的拉凡堤夫人急忙安抚气愤的布莱特。那名少年是比瓦帝耶伯爵还要高贵的贵族少爷,布莱特也不能随意将事情闹大。

对方还只是个孩子,我会帮薇丝特莉雅买新发夹弥补她——拉凡堤夫人如此劝说。

可是平常懂事又爽朗的布莱特一反常态,坚决摇头。

『这样也没办法拯救薇丝特莉雅受伤的心灵和名誉,这是用钱换不回来的,所以我才生气。』

我自己也不乐见争执,但有些时候真的不能妥协,比如现在就是。

——听了这些话,薇丝特莉雅在布莱特身上看见了耀眼的光芒。

他正确读出了薇丝特莉雅悲伤的真正意义。

毅然决然地向拉凡堤夫人这么说后,布莱特就带着如夕阳般熊熊燃烧的眼神走了出去。

几天后,把发夹弄坏的少年就红着眼睛来赔罪了。

尽管动用了「路伊宁公爵家少爷」的身份——也不难想像他跟对方发生了多大的争执。

布莱特只要下定决心,就一定会执行,绝不反悔。

薇丝特莉雅知道,那双金黄眼眸偶尔会变成难以触碰的烈火,迸发出火光。

她逐渐被那股强大吸引。

——要她代替萝莎莉去赴死的时候,布莱特的眼眸深处也出现了这种火焰。

所以……

(……洛伊德也一样。)

自称是布莱特儿子的他,眼中也有着同样的激情,可能还带着比布莱特更加赤裸的锋芒。

激烈又鲜明,永远不会熄灭的金色火焰——

『依蕾涅,醒醒。』

脑海中的声响唤醒了薇丝特莉雅的意识。

她在朦胧睡意的影响下眨了眨眼睛,轻轻摇摇头。

『那孩子快醒了。』

萨尔提斯的语气有些不悦。

薇丝特莉雅简短地回了声好,并发出一阵长叹,稍稍整理凌乱的黑发后,便从椅子上起身。

虽然成功用「转移」魔法将自己和洛伊德搬运至古树中的家,但她第一次在这种距离下同时运送两个人,又经历了出乎意料的战斗场面,所以比想像中还要疲惫。

寝室旁边有个充当储藏室的房间,她暂时让洛伊德睡在那里——之后自己又来到起居室的椅子坐下。到这里为止都还记得,后来似乎就开始打盹了。

她将萨尔提斯握在手上,走进洛伊德休息的房间。

被扔到房间角落的道具凌乱堆积,中央铺着几层被褥,银发青年有些拘束地横躺在上头。

薇丝特莉雅低下头,看着那张睡脸好一会儿。

披散在被褥上的头发,就像是打磨光亮的银器。

银色眉毛充满英气,紧闭眼睑前缘的银色睫毛浓密又纤长,仿佛刷上了一层光芒。

鼻梁线条棱角分明,连吐出沉静气息的嘴唇形状都美极了。虽然他的美貌惊为天人,可没想到这么一看,却是一张天真无邪的睡脸。

(……简直像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薇丝特莉雅默默发出不知是惊讶还是感叹的叹息。洛伊德身材似乎也很高大,连这种地方都像极了布莱特,难怪她会觉得是离别那天的布莱特直接现形了。或许比那时候的他稍微年轻一点吧。

——所以我的心才会莫名躁动,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理由了。

薇丝特莉雅用这句话说服自己时,洛伊德的银色睫毛颤动,眉头微蹙,眼睑缓缓睁开后,露出了金色眼眸。

他的眼神顿时茫然地在空中游移,看到薇丝特莉雅的瞬间立刻定住。

薇丝特莉雅也再次绷紧身子,因为真的很久没像这样被「刚睡醒的人类」盯着看了。

「……早安?」

薇丝特莉雅忽然说出这种话。

萨尔提斯立刻发出不屑的愤怒声响。青年的反应更是露骨,像弹簧一样弹起身子拉开距离,神情警戒地瞪着薇丝特莉雅。

他的手像是在寻找可以充当武器的物体般四处摸索着。

「这里是我家,能不能别捣乱?瘴气也比外头稀薄,多少还算安全。手跟嘴巴还痛吗?身体状况如何?」

薇丝特莉雅观察着青年的状况,用悠然的语气问道。

洛伊德依旧怀着戒心,但听到「家」这个字,眼中明显闪过一丝疑惑。就像在暗处锁定猎物的猛兽,静静地窥伺着薇丝特莉雅。

萨尔提斯像是等得不耐烦了,用极度不悦的语气说:

『懂不懂礼貌啊,小鬼?被扔在外头你可能会死耶。这女人不但救了你,还把你送到这里来。基本上她也算是老太婆了,你也不必太拘谨就是,但被老太婆从鬼门关救回来,你至少说声谢——喂,住手,不要乱挥啊依蕾涅!』

「你是得了不加油添醋就不会说话的病吗?为什么要让我没办法好好感谢你的友情相挺?」

萨尔提斯和薇丝特莉雅斗嘴的时候,洛伊德依然默不作声,用试探的眼神看着他们。

但他的警戒开始转变为疑心,金色眼眸中透出几分困惑。随后他用低沉嗓音说:

「你的目的是什么?」

「那是我的台词吧。忽然有个人类跑出来,而且还倒在我面前,你觉得我有办法置之不理吗?」

薇丝特莉雅有些傻眼地这么说,洛伊德眼中又涌现出些许迟疑,仿佛被怀疑动摇心神,难以做出判断。

之后,青年又轻声嘀咕道:

「你……真的是薇丝特莉雅・依蕾涅吗?听说你是拉凡堤家的养女。」

薇丝特莉雅微微耸肩。

「虽然不知道我离开后大家是怎么说我的,但我就是薇丝特莉雅・依蕾涅,也是拉凡堤家的养女。」

「——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拉凡堤应该比母亲大三岁才对。如果你是本人……就算你变成守门人后维持人类型态免于一死,但你的外表未免也太不合理了。」

洛伊德皱着眉这么说。

听到「不合理」这种直率的形容,薇丝特莉雅忍不住笑。她第一次听见有人用这么直接的说法形容她。说穿了,除了萨尔提斯之外,也没有其他人了解薇丝特莉雅的状况。

「你知道我原本就对瘴气有耐受性吗?成为守门人还能存活下来,就是要感谢这种耐受性和这位亲爱的『好朋友』。」

『闭嘴,恶心死了!正确的说法应该是:这位是我的大恩人,值得尊崇的伟大圣剑,监督者或监护人——咿!你这不知羞耻的笨蛋讨厌鬼!怎怎怎怎怎怎么可以在别人面前除去我的剑鞘呢!』

圣剑发出少女般的尖叫声,薇丝特莉雅没理它,开始说明自己和「大龙树」的来龙去脉。

洛伊德似乎也无言以对。

「就算身处浓烈的瘴气之中,我好像也不会立刻丧命,只是会在体内累积……不知不觉就『变异』了。」

该说是顺应环境吗?薇丝特莉雅语气平淡地说。

「关于瘴气的性质或作用,目前仍有许多未厘清的部分,其中最神秘的一个谜团就发生在我身上。换句话说,就是生理时间停止了。」

她已经尽量装出轻松的语气,洛伊德还是饱受冲击,用金色双眼凝视着薇丝特莉雅。

「难道你不老不死吗……」

「不,应该没有不死,但我没死过,所以也不确定。只是停止老化而已,受了伤还是要跟平常人一样花时间复原,也有食欲,累了就需要睡眠,也曾经发烧病倒过。」

薇丝特莉雅忽然想起洛伊德之前说过的话。

「魔女」。

当时他用犹如寒冰,完全是在瞪视敌人——瞪视魔物的眼神看着她这么说。这名青年现在是用看着人类的眼神在看她,由此就能看出他本性有几分真诚。

可是不仅如此,那双金色眼眸还是闪过了些微动摇。

「你……就是像这样,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吗?以守门人的身份?」

洛伊德的语气听起来有些犹疑,或者说惊讶。

尖锐带刺的敌意和缓了不少。

薇丝特莉雅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嗯,算是吧」。

(我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了。)

这句自嘲差点从喉咙深处脱口而出,但她及时挡下了。

她觉得有些尴尬,决定转换话题。

「所以啊,青年,你必须尽早回去才行。既然你是开『门』过来的,应该也准备好回去的方法了吧?」

洛伊德用打量对手的眼神,静静地回望薇丝特莉雅。

「……只要我送出返回的信号,『门』就会再次开启。」

「原来如此,毕竟只能从另一边打开嘛。原本的计划应该是取回圣剑『萨尔提斯』后立刻回去吧——萨尔托,你要怎么办?」

说到后半段时,薇丝特莉雅看向手中的圣剑。

『别问我啊,蠢货,这小鬼又不是我的主人。就算发挥宽大的慈悲心怀,我也只会认定一个人做我暂时的主人,光是照顾你就让我精疲力尽了——』

「……暂时的主人?」

洛伊德立刻对萨尔提斯这句话有所反应,轻轻挑起单边眉毛,用疑惑的眼神看着薇丝特莉雅和圣剑。

「你没有被它认定为真正的主人吗?」

「……嗯,是啊。是这把狂妄又多嘴的剑充满慈悲,愿意与我同行。」

『应该多感谢我一点吧,依蕾涅!对我的慈悲痛哭流涕,五体投地崇拜吧!你能存活下来,完全都是拜我所赐啊!』

洛伊德用怀疑的眼神看向大吼大叫的萨尔提斯。

薇丝特莉雅在心中暗自苦笑。

虽然对它的说法很有意见,但它的感情确实比人类还要丰沛,和它浮夸至极的经历形成鲜明的对比。

圣剑「萨尔提斯」据说是在远古的神话时代,被半神半人的英雄从魔物身上取出来的。

如同拥有「萨尔提斯」这个属于自己的名字,它拥有强大的力量与明确的自我意识,会自己挑选主人。

在神话时代过去,伟大英雄离开后,萨尔提斯历经了一段漫长的无主时期。

从被誉为剑圣的当代英雄到言行古怪的莽汉,都想成为萨尔提斯的主人,但全都以失败告终。

找不到主人的剑,长年被安置在魔法管理院管理的王宫宝库中——里头收藏的全都是「瑕疵品」——也可以说是被弃置在仓库里。

于是长年怀才不遇的圣剑,当时做出了意想不到的行动。

——小丫头,你还真是可悲啊。

这是萨尔提斯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薇丝特莉雅至今仍记忆犹新。

决定代替义妹成为「守门人」后,薇丝特莉雅主动前往魔法管理院告知此事。

当时应该在仓库中沉眠的圣剑听完来龙去脉后,忽然对薇丝特莉雅这个女孩产生兴趣,随后又涌现了「怜悯之情」。

——我正好觉得有点无聊,就陪你玩玩吧。

萨尔提斯用极度轻松的语气这么说,像是在打发时间似的,随后就主动落入茫然的薇丝特莉雅手中。

从来不让任何人触碰的古剑,居然落入对武术一窍不通的女孩手中,旁人的惊讶和动摇反应也是挺精彩的。

(我也曾经想过,它怎么会选择跟随我这种人。)

薇丝特莉雅绝对不会把这句话说出口,但要是没有萨尔提斯,自己应该早就没命了。

而且长期不让任何人触碰的剑,却认定自己是唯一主人的事实——就算只是暂时性的,也让她产生了不知该说是淡淡优越感还是希望的感觉,这也是让她存活下来的原因之一。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陷入沉思,看到金色双眸绽放的锐利光芒,才将意识拉回现实。

「既然如此,让它认定我是真正的主人不就行了?」

洛伊德扬起嘴角这么说。

看到青年浑身散发出傲慢与无畏的气息,薇丝特莉雅有些惊讶。

手中的剑忽然变得沉重又冰冷。

『别说大话了,臭小子。现在的你远远不及依蕾涅,甚至没资格当我暂时的主人。』

剑发出异常严峻的嗓音,跟平日根本不能相比。

薇丝特莉雅的表情纹丝不动,加重力道紧握萨尔提斯,没办法像平常那样跟它斗嘴。

——尽管平常觉得它是相处轻松的唯一挚友,但萨尔提斯依然是自由不羁、会自己择主的圣剑。

可是洛伊德本人却只是加深了充满挑战性的笑容。

「没错,我确实瞧不起那位魔女,还输给了她。我不会要你将现在的我认定为主人,但我也没打算打退堂鼓。」

还真固执啊——薇丝特莉雅本想心怀苦涩地这么说,中途却作罢。

洛伊德缓缓起身,与她拉近距离。

薇丝特莉雅稍稍加重力道握紧萨尔提斯,但也仅止于此——只要使用魔法,她就不可能输给这名青年。

来到双方伸出手指尖就会相触的距离后,洛伊德主动单膝跪地。

并用甚至让人感受到优雅的动作垂下银色头发。

「感谢你大发慈悲救了我。」

薇丝特莉雅瞪大双眼,黑色睫毛快速眨了几下,看着下方的青年。

——她慢了好几拍,才对青年向自己坦率道谢的事感到惊讶。

青年的嗓音和动作,丝毫看不出嘲讽与虚伪。

「此刻我仍无以为报,还请原谅我的无礼。」

「……不,无所谓。如果你身体状况没问题,就应该趁现在——」

薇丝特莉雅本想再次提醒他该回去了,但被那双金色双眸抬眼凝望,却又说不出话来。

「你用了魔法——是我从未见过的魔法。」

薇丝特莉雅有些震惊。青年的语气有些微妙的变化,她才发现对方说的是「衰弱」魔法。

——那个世界虽然有能干涉自然的「魔法」,但还没有能干涉生命的魔法。

「而且你能把我送到这里来,是不是用了『转移』魔法?」

薇丝特莉雅轻轻点头。

「转移」是高难度的魔法。还在那个世界时,就算是替王家效命的魔术师,也只有极少数人会施展。

洛伊德眼中的疑心似乎加深了些。

「你不只完成了守门人的任务,还能存活至今,除了『转移』之外,还会施展稀有的魔法。此时此刻还是圣剑萨尔提斯的唯一主人——不对,『所以才是』现阶段的主人啊。」

萨尔提斯相当不满地说「只是暂时而已」。

薇丝特莉雅不明白他想说什么,不禁眉头轻皱。

「魔法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那一边……你们所在的世界还没发明出来而已。」

「换句话说,『是你在这里发明出来的』?」

薇丝特莉雅本想否定,洛伊德反而却像是更加确信般提出反驳。

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浮现出锐利的微笑。看起来像在笑,却丝毫没有亲和力,而是充满挑衅与好战的表情——仿佛想将隐藏的真相全挖出来一样。

「瘴气的毒性比魔力素还要强,可一旦能轻松驾驭,就能使出强大的魔法,我以前听说过这种理论。可是我没有亲眼见过理论实践——直到你使出了那种魔法。」

薇丝特莉雅这次真的只能沉默了,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以前我只是对瘴气有耐受性,连魔法都不会用。

可是以守门人身份来到「未明之地」,在生与死的夹缝间挣扎,接受萨尔提斯的指导后,她才会使用魔法。因为不这么做根本活不下来。

后来她才知道为什么以前不会使用魔法。

对瘴气有耐受性的体质,反过来说,也是「容易驾驭瘴气」的体质。

比起魔力素,她的体质更擅长将瘴气转换成魔法。

只要转换瘴气,就能使出魔力素难以实现的干涉生命魔法。

——因为瘴气有时甚至会引发长生不老的变异。

「我以为再也没办法从其他人身上学习剑或魔法了,看来我错了。」

洛伊德毫不畏惧地说。

薇丝特莉雅听了有些措手不及,感到有些震惊,同时也为之震慑。

青年的语气十分淡然,没有过度的自信,仿佛认定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实。虽然知道这名青年确实天赋异禀——

洛伊德眼神稍稍流转,看向萨尔提斯。

「圣剑『萨尔提斯』,你说我还远远不及这位薇丝特莉雅・依蕾涅是吧?那只要我的实力『超越』这位魔女,你就会认同我吗?」

『……如果你能战胜她,我倒是可以考虑看看。』

「别忘了你说过的这句话。」

听到他们把自己晾在一旁,擅自进行这段意想不到的对话,薇丝特莉雅有些慌张。她用谴责的语气喊了声「萨尔托」,天不怕、地不怕的圣剑又含沙射影地说:

『有什么关系——啊啊,忘记告诉你了,小子。虽然只是暂时的,但这位依蕾涅也是被我认可的所有者。只是你别想靠蛮力硬拼,至少要会用这个女人学会的『黑雷』吧。』

洛伊德一脸疑惑地看过来,薇丝特莉雅这次终于瞪大双眼喊道:

「喂,萨尔托!」

『怎么,想成为我的主人,自然要具备这种程度的实力吧。办不到的话就甭提了。』

「我说啊,实际接受挑战的人是我才对耶!而且怎么能轻易将『黑雷』……」

「——那个『黑雷』是什么?是你发明的一种魔法吗?」

洛伊德还是抛出疑问了。

薇丝特莉雅有些为难,长叹一声后才继续说明。

「是必须以蛮力阻止大型魔物时使用的魔法,毕竟比起那边的世界,这个地方有太多五花八门的大型魔物。要说是雷状的攻击魔法也行。因为要动用大量瘴气,会造成极大的负担,体力消耗得也快。使用机会不多,在那边的世界应该也没机会……」

「所以是你独自发明的高负荷大招吗?你果然是值得学习的宝库呢。」

洛伊德直视着薇丝特莉雅,眼中充满灿烂的光芒。

本来想解释这种魔法的可用性不高,反而却激起了青年的好奇心。

薇丝特莉雅神情苦闷地心想「该死的萨尔托」。

「我会打倒你,把圣剑萨尔提斯拿到手。」

这句话俨然就是一封战帖。

青年对她正面宣战的态度,让薇丝特莉雅哑口无言。

洛伊德的态度中没有半点戏谑、侮辱和虚伪,而且浑身充满了斗志。如果是以前那个连正规武器都没有的自己,可能没办法与他正面交锋吧。

——可是她现在不再是弱不禁风的千金小姐了。她被迫成为守门人,还和萨尔提斯一起在这片死亡大地熬过了漫长的岁月。就算没有受到他人认可,但也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事。

听到有人随口说要「超越」这样的自己还能默不作声,薇丝特莉雅可没这么达观。

所以薇丝特莉雅又对青年微微一笑,用力握紧手中的萨尔提斯。

「办得到的话就试试看啊。」

并下意识用好战的语气回答。

青年微微瞪大金色双眸,或许没料到薇丝特莉雅会是这种反应。

但在下一秒,洛伊德又露出充满光芒的眼神,嘴角也勾起笑容。

「所以我要拜你为师。」

这句若无其事的发言,让薇丝特莉雅吓得杏眼圆睁。

「拜我为师……什么意思?」

「我要当你的徒弟。你在魔法方面拥有无比超前的知识,圣剑刚刚也开出要我学会什么『黑雷』的条件。当然了,『我』留在这里的时候就随你使唤,要把我当成跑腿小弟还是什么都行。」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你怎么随便说这种话啊!我没办法收什么徒弟,也不想照顾人耶!拜托你快点回去吧!」

「啊啊,是吗?那我就出去外面等到你接受为止吧,在『充满瘴气、危机四伏』的外面。」

洛伊德刻意用清晰的嗓音这么说,仿佛要将每个字表达得清清楚楚——还莫名强调「外面」二字,脸上带着一抹微笑。

从来没见过那种亲切和善,却又完美到不自然的笑容。

薇丝特莉雅僵着一张脸,被吓得退避三舍。

——那个耀眼夺目的笑容,根本就是被誉为路伊宁活宝石的布莱特啊。

可是洛伊德的笑容毫无善意与温度,感觉只像是藏了满肚子坏水,却硬是用上天赏赐的俊俏脸蛋刻意隐藏。

「你……你的个性还真烂啊……!」

薇丝特莉雅忍不住咒骂道。

萨尔提斯也发出相当恼怒的声音。

『如他所愿,把他赶出去吧,依蕾涅,这样马上就解决了。』

「怎么可能啊!都、都怪你,都是因为你胡说八道,才会变成这样啦!」

『哼,那小子开口问了,我只是回答而已啊,至于你要不要答应就另当别论。就是因为你太大意了,才会被钻漏洞。』

圣剑像闹脾气的小孩一样碎念道,薇丝特莉雅柳眉倒竖地怒吼「太不负责任了吧」。

「总、总之快点回去!应该有人在等你回去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走,只要达成目的就行,稍微晚一点也不成问题。」

「这是『稍微晚一点』就能解决的事吗!快点回去!」

薇丝特莉雅只能拼命重复这句话。

这里可是「未明之地」,外头满是瘴气,因此造就了截然不同的生态系。在这片土地上栖息的并非生物,而是魔物。虽然「门」只能从另一侧开启,但洛伊德似乎有方法可以回去,还是早点离开比较好。

不过洛伊德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不管薇丝特莉雅如何吼叫,他都坚决不听,还露出毫无波澜的平淡神情。

等薇丝特莉雅累得气喘吁吁,洛伊德就微微歪过头,一头银发柔顺地晃了几下后,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容。

「请多指教啊,『师傅』。」

他的金色眼眸中毫无笑意,还燃烧着坚决不肯妥协的熊熊烈火。

渴求的理由

「……所以呢?你为什么这么想得到萨尔提斯,青年?」

薇丝特莉雅精疲力尽地问道,这跟刚刚不一样,属于精神上的疲劳。

现在她像招待客人一样让洛伊德坐在起居室的桌边,并与他相对而坐。无奈之下,她甚至沦落到拿饮料出来招待洛伊德的地步。

虽然被萨尔提斯冷嘲热讽,但她最后还是没能让洛伊德改变心意,也没办法狠下心将他赶出家门。

从原本休息的房间走出来后,洛伊德环视室内一圈,脸上交织着警戒与好奇的情绪。

在贵族豪宅,尤其是在路伊宁公爵家长大的公子哥眼中,应该更稀奇吧。

天花板、墙壁和地板全都不成对,凹凹凸凸的,还裸露出焦糖色的木纹。但不知是色调的影响,还是家具太朴素的关系,整个家不可思议地充满温度,看起来也像是童话故事中会出现的建筑物。

薇丝特莉雅不禁插嘴补充。

「总不能在洞穴里生活吧,外头还有魔物四处徘徊,虽然这一带不算多啦。毕竟我有的是时间,就将这个树洞加以利用,慢慢打造成住家。」

「……你独力完成的吗?」

「是啊,中途学会魔法之后就轻松多了。这里的东西基本上都随我使用,不会有人抱怨。」

薇丝特莉雅露出苦笑。

这个住家原本只是巨木的树洞——中央的大洞与三个小洞连接的空间而已。

她加以整修,将中央大洞打造成一个小厨房,放着用挖空的石头做成的流理台和炉灶,还放了餐桌与椅子兼作起居室,这样做好菜就能立刻上桌品尝。

另外三个与中央相连的树洞,分别当作寝室、储藏室和浴室使用。只要驱动巨木自带的管线,和另一边的世界绝对不可能出现的吸水力异常强大的矿石与植物,连浴室都能打造出来。尤其浴室不需要靠人力烧水储满浴缸,她甚至觉得可能比那个世界的设备还要轻巧便利。

等待洛伊德说话的时候,薇丝特莉雅用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这杯子也是外型粗糙的石杯,跟千金时期用的杯子根本没得比。

青年的眼神落向薇丝特莉雅招待的粗糙容器,似乎有些斟酌,薇丝特莉雅才出声说道:

「啊啊,那是用净化过的水跟有药效的木头熬煮的,没有毒性。虽然只能暂时缓解,但有中和瘴气的作用。可能会对口腔的伤口有些刺激,喝的时候小心点。」

洛伊德抬起头,微微挑动单边眉毛,似乎在表达「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如果你倒下了,我也会很伤脑筋啊。虽然味道无法保证,但身体比较重要吧。」

『……马上就变成爱照顾别人的老太婆了呢,这样会加速老化喔。』

「怎么?你也想来点热茶吗?我直接把整锅泼给你吧。」

『不不不行,没礼貌!』

她稍稍威胁马上就酸言酸语的圣剑时,洛伊德也将手伸向杯子。

他仰头一饮而尽,但可能还是刺激到嘴里的伤口了,只见他微微皱紧眼角。

薇丝特莉雅在心里暗自呢喃。

(该说他鲁莽,还是大胆呢?)

虽然原本就没打算下毒,但她以为洛伊德会表现得更抗拒,还想过如果他坚决不喝就拿水给他。

无声地放下杯子后,洛伊德用伶俐的表情说:

「圣剑萨尔提斯是求婚要用的必要证明,所以我才会过来。」

听到这句直截了当的话,薇丝特莉雅有些出乎意料。迟了好一会儿,她才发现洛伊德是在回答刚刚的问话。

(球根?)

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埋在土里的植物球根。

但过了一会儿,她才发现是讨老婆的那个「求婚」。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啊,蠢货!居然想用这种随便又轻浮至极的理由把我带走,岂有此理!我的格调跟那些世俗的嫁妆或赠品完全不一样啊!』

「就是因为格调不同啊,越稀有的宝物越能展现我的力量与诚意。」

洛伊德回答了怒不可遏的萨尔提斯,神情泰然自若,没有一丝惧怕。

薇丝特莉雅也终于理解状况了。

「也就是说,你得提出证明……必须证明你的热情与实力,才能向对方求婚?方便的话,能告诉我对方是谁吗?」

「第三王女,艾琳・雪莉露・马希亚尔殿下。」

洛伊德的语气平淡至极,仿佛说的是普通贵族千金的名字。

所以薇丝特莉雅才被吓得措手不及。

有资格将「马希亚尔」冠上家名的只有王族,而且是直系王族。

「……我离开马希亚尔王国已经二十余年了,很抱歉,我没听说过这位殿下的芳名,但艾琳王女应该是位年轻的公主吧?」

是啊——洛伊德简短地肯定道。

薇丝特莉雅在内心长叹一口气。

(原来如此……但也很正常啦。)

洛伊德还不到二十五岁,虽然贵公子有比贵族千金晚婚的倾向,但也是该娶妻的年纪了。

如果是路伊宁公爵家,自然有机会被选为王女下嫁的归宿。

薇丝特莉雅用不会太明显的视线观察洛伊德。

与「活宝石」十分神似,宛如雕像的外貌,身材高大,手脚细长,连精实的体态都遗传自父亲,或者更甚。虽然布莱特也擅长运动,但洛伊德连武艺都很高强,看起来更加精悍。

跟充满吸引力的布莱特相比,洛伊德的眼角和嘴角线条都带着几分锐利与刚硬,给人难以亲近的印象,可说是完全相反。但也可以将其解读为聪慧与高贵气质,有一张俊俏脸蛋还真是可怕。

——而且……

(……这位青年会用魔法。)

欠缺魔法资质可说是布莱特唯一的缺点,但洛伊德似乎没遗传到这一点。

优秀到这个地步,应该不缺结婚对象了,就算对方是王女也不成问题。

尽管如此,他却还是特地来夺取「未明之地」的圣剑萨尔提斯。之所以会选择这种鲁莽至极的行动,是因为——

「有人反对你和王女殿下的婚事吗?」

「没有人强烈反对,但追求殿下的人太多了。若要逼那些人放弃,将那位殿下真正得到手,光靠简单随便的甜言蜜语和计谋是不够的。我需要具体的东西来证明我对殿下的热情与付出。」

洛伊德这番话,让她联想到只会存在于理想与梦境中的骑士。

但他的语气反而很冷静,绝非一时被热情冲昏头,也不是虚荣心作祟,而是意志坚定之人那种冷静透澈的态度。

或许就是因为渴望王女的坚定意志,才会明知莽撞,却还是不惜来到这里。

薇丝特莉雅觉得很耀眼,忍不住稍稍眯细眼睛。

(当时的布莱特也是这种感觉吗?)

如同布莱特选择为了萝莎莉行动,洛伊德也是思念着艾琳王女才会付出行动——

有股情绪像气泡从深沉水底浮现般涌上心头,薇丝特莉雅连忙摇头打消念头。

「……我明白你的理由了。就算你会放弃萨尔提斯,但都来到这里了,你应该也想接受挑战,让自己心服口服才肯回去吧。」

洛伊德皱起眉头想反驳,薇丝特莉雅却伸手制止,继续说道:

「虽然这非我本意,但我答应让你留在这里一阵子,也同意传授你魔法并进行模拟战,但要制定期限。」

这次薇丝特莉雅带着坚决不退让的觉悟这么说。

她不经意瞥向青年的手腕和衣领,像是看穿了藏在长袖和衣领下的东西。

「你戴着能吸收瘴气的道具啊,是手环和首饰吗?」

洛伊德没有否认。

「应该撑不了多久,顶多一个月而已吧。」

「——那在这种瘴气稀薄的地方呢?」

想拜她为师的青年立刻反问。

这种一丝不苟的态度让薇丝特莉雅暗自发笑,接着又说「这个嘛」,思考了一会。

「这里虽然瘴气稀薄,但能撑到两个月就算不错了……说到底,你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是为了久待吧?」

当上守门人的人不可能还活着,就算活着也只是空有人形的魔物——他原本应该是这么想的,原本的计划一定是:反正就尽快回收圣剑萨尔提斯马上回去。

洛伊德轻轻点头回答「没错」。即使是满怀自信的青年,神情也相当凝重,可能觉得短短一、两个月很难被萨尔提斯认定为真正的主人吧。

薇丝特莉雅长叹一口气。

「我没这么狠,不会要你在这么恶劣的条件下完成。虽然也要视那个道具的强度而定,可一旦吸收力到达极限,我会试着帮你清除瘴气修复看看。因为劣化无可避免,总有一天会坏掉,但只要学会不让瘴气侵入体内的反射魔法,或将体内瘴气转换成魔法的技术,应该能勉强撑到半年吧。」

洛伊德微微瞪大双眼,随后又露出不知是自嘲还是嘲讽的一抹冷笑。

「感觉很像高洁的骑士精神呢,但这样真的好吗?半年——难道不怕我在这段期间超越你,把萨尔提斯抢走吗?」

薇丝特莉雅还没回答,萨尔提斯就愤慨地说:

『对啊,居然还故意老实交代,难道你想照顾这小鬼整整半年吗?还真是辛苦你了啊!』

「说到底都是你的错啊,萨尔托!」

虽然对不知站在哪一边的圣剑发怒,薇丝特莉雅却暗自感到后悔。或许该把期限订短一点——或是故意不教他防堵瘴气留在这里的方法,让他一个月就尽早放弃回家,可能还比较简单快速。

因为就算得知洛伊德的理由,薇丝特莉雅也完全不想将萨尔提斯让给他。

她忍不住双手环胸。

(……但我实在不认为他能在半年内学会「黑雷」,萨尔托应该也不会认真考虑他有没有资格当自己真正的主人吧……)

或许自己真有些掉以轻心,但就算将魔法考虑进去,她也不觉得洛伊德是必须时刻警戒的敌人。要被萨尔提斯认定为真主也绝非易事。

而且要让这个看起来异常固执的青年完全死心回去,应该也要一点时间——

这时薇丝特莉雅忽然感受到视线,便看了过去。

结果与那双金色眼眸四目相交,洛伊德眼中透着几分思索的光芒。

「你……跟传闻中很不一样呢,薇丝特莉雅。」

洛伊德的语气没有带刺,并用金色双眼看着她。

少了几分尖锐的表情,毫无预警地撼动了薇丝特莉雅的内心深处。

——你真的很温柔呢,薇丝。

过去的声音鲜明地重返脑海,她在洛伊德身上看见了那个人的影子,包含了声音、眼睛与发色。

薇丝特莉雅立刻将目光别开。

「叫我『依蕾涅』。」

薇丝特莉雅不知不觉说出这句话——她没办法忍受洛伊德用跟布莱特相同的长相和嗓音这样喊她。

洛伊德没有对这奇妙的提案感到疑惑,只回答一句「我知道了」。

『……你真可悲啊,依蕾涅。』

萨尔提斯轻声呢喃的这句话,听起来比平常还要冷漠。

薇丝特莉雅叹气摇头后,为了改变话题而回问道:

「传闻是什么意思?世间谣传我是魔女或怪物吗?」

「——有留下你盗窃圣剑萨尔提斯遭到放逐的纪录,说你直到被放逐的那一刻都藏着萨尔提斯,最后还带走了。至于魔女的说法,可能是来自于你对瘴气的耐受性……」

洛伊德用平淡的语气这么说,随后又补上一句「但似乎跟事实不符呢」。

圣剑本剑则嘲讽地冷哼了一声。

『本大爷萨尔提斯会这么轻易被偷走吗?以为我只是普通的长剑吗?简直可笑至极。』

「……所以你是自愿跟随魔女的吗?」

『哼,我怎么可能让看不顺眼的人触碰我呢?就像你之前那样啊,小鬼。应该是那些被我放弃的愚劣蠢蛋没办法靠蛮力把我抢回去,才会痛苦不堪地嚷嚷着我被偷走了吧。』

萨尔提斯不屑地回答洛伊德的提问,字里行间满是轻蔑与愤怒。

听着听着,薇丝特莉雅也略显讽刺地勾起嘴角,认同萨尔提斯的说法。

(原来被写成这样啊。)

——魔法管理院选定「守门人」人选后,就绝对不会更改。

一旦开放特例,就会为往后的遴选造成混乱,如果随便就将人选替换,将会引发不必要的纷争——这应该也算是合情合理的理由吧。

但另一个理由是,如果这么轻易就将定案的人选替换掉,会重创遴选方的名誉或权威。

考量到这些因素,却还是得更改的话,就需要相应的代价与伪装。在魔法管理院的遴选结果「正确无误」的状态下,尽管史无前例,但要让大众认同人选变更的事实,用表面上的理由将过错推到替换人选身上,应该是最简单快速的方法。

萨尔提斯将自己选为暂时的主人,就被拿来冠上窃盗的冤罪。虽然只是暂时的主人,但会自行择主的萨尔提斯一旦选择了薇丝特莉雅,就不会再让她以外的人触碰。别说抢回去了,旁人连碰都碰不得。

但薇丝特莉雅早就猜到会有这种虚假的谎言,而且她几乎与死人无异,事到如今根本无须在乎名誉。

「……拉凡堤家没有被牵连吧?」

「没有,多亏家主夫妻的风评优秀……」

薇丝特莉雅轻轻点头。

——养女,与拉凡堤家没有血缘关系的人。

这应该也是家主不必遭殃的理由吧。毕竟这是魔法管理院为了圆谎而编造的冤罪,肯定也不希望让家主受到牵连。

薇丝特莉雅忽然感受到一股强烈的视线,便抬起头来。

发现那双金色眼眸直盯着她看。

「如果窃盗真是误解,那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误会?你又为何遭到放逐?」

洛伊德微微皱眉。

「——你为什么会被选为守门人?」

并用无比纯粹的疑问语气继续问道。

薇丝特莉雅顿时停止呼吸,因为太晚才做出防备,视线瞬间天旋地转。

——表情和语气都跟那天的布莱特一模一样。

『拜托你代替萝莎莉——前往「未明之地」。』

仿佛用力踏稳的大地忽然撼动,内心深处也震荡起来。薇丝特莉雅用力咬紧牙关,忍住从心底狂涌而上的冲动。

(……跟这名青年无关。)

没必要告诉他自己代替萝莎莉成为守门人的事实。如果因为这样被他怀疑自己是在说谎,还是心生悲悯或同情,薇丝特莉雅心里也不舒服。

布莱特或萝莎莉没有将自己的事告诉这名青年,这或许跟魔法管理院准备的表面理由有关。

——不对,事到如今不管怎么流传都无所谓,想了也只会让自己痛苦。

(我早就忘了。)

过去无可挽回,让自己焦虑的一切也都抛弃了。

『这个女人是……』

「萨尔托。」

萨尔提斯想抢着回答,薇丝特莉雅立刻阻止了它。

多话的圣剑发出类似冷哼的声音,却明白了薇丝特莉雅的意思。

薇丝特莉雅静静叹了一口气,并对满脸疑惑的青年耸耸肩。

「嗯,萨尔提斯这件事确实是误解吧。毕竟如你所见,我确实是魔女,可以耐受瘴气,所以它才会选择我。事到如今已经无所谓了。」

薇丝特莉雅对眉头紧皱的洛伊德这么说,就不再谈论这件事。

洛伊德还有几分疑心,但或许也感受到薇丝特莉雅明确的拒绝态度,所以没有继续追问。

「快进入『晚上』的时间带了,你今天也早点休息吧。明天开始我会再整理一下,今天你就先忍一忍,在储藏室将就一下吧。」

薇丝特莉雅这么说,宣告这个异界的一天迈入尾声。

洛伊德留在这里的期间,薇丝特莉雅将储藏室分给他住,当作暂时的卧室。

洛伊德没有抱怨,只是轻轻点头就准备往床铺走去。但他才刚转身背对薇丝特莉雅又忽然停下脚步,只微微转过上半身说:

「……以防万一,我先把话说在前头。我已经拜你为师了,会将你尊为师傅,不会把你当成异性。」

「嗯?好。」

薇丝特莉雅下意识回答,内心却相当疑惑。

「为了得到萨尔提斯认可,我必须打败你,以后别在我面前露出破绽。」

洛伊德高傲地说,并微微耸肩。

「但我绝对不会踏进你的寝室一步,我在这里跟你保证。」

薇丝特莉雅眨了眨藤色的眼眸。

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洛伊德这拐弯抹角的说法是什么意思。

虽然只会将她视为要挑战的师傅,不会把她当成异性,但至少也不会做出踏进女性寝室这种事——应该是这个意思。

「需要担心这种事情吗?」

薇丝特莉雅不禁说出这般直率的感想。

洛伊德微微挑起单边眉毛。

『对啊,小鬼,根本不必担心。毕竟这女人虽然外表尚可,却已经是四十三岁的超级老女人——你、你你你你干什么啊,蠢货!别抽开我的剑鞘啊,禽兽!』

圣剑想借着洛伊德对自己冷嘲热讽,薇丝特莉雅让它哀声连连,才逼得它乖乖闭嘴。

萨尔提斯无理至极的嘲讽,跟洛伊德那种心不甘、情不愿的态度,稍稍激起了她的坏心眼。

「嗯,先不管寝室的问题,现在的你也没办法靠蛮力有所作为。我根本不会担心这种事,你也不必太过顾虑。但除此之外,确实得保持最低限度的礼仪,这点我不否认。」

她轻轻挥挥手。

洛伊德眼角透露出些许反抗的戾气。

「晚安。」

薇丝特莉雅只留下这句话,就回到自己的寝室了。

她把萨尔提斯立在剑座上,将束起的头发解开,脱下鞋子躺倒在床上。

微卷的黑发散落在被单上。

(……这还用说吗?)

她看着天花板上不规则的木纹,在心中暗自嘀咕。

她一点都不在乎洛伊德不把她当异性看待这件事。因为太过理所当然,所以连自己都没发现。

——毕竟自己连普通人类都算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