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转折点
在这个世界,所谓的「骑士爵家」是介于贵族与黎庶间的爵位。
是兼具内含魔力的肉体与「技巧」,犹如鵺一般的存在。归根究底,这阶层是由不具内含魔力,但拥有实战「技巧」的有力黎庶入赘到低阶贵族的连枝家庭,或是该户人家的千金下嫁,使得「血脉」混合后所产生的结果。借用异世界(前世)的词汇来说,就是土着的地方豪族。无法行使强大魔法,仅凭毫不花俏的战斗与武人系的「技巧」,满是血腥却高傲地以「誓死守护家园」的心志,爱护并守护乡土至今。若从前世社会的历史事实来看,将其称为「乡土世家」对我而言较好理解。最初是军事力,接着是地区上的经济能力。在「拥有力量的少数人」与「一无所有的多数人」之间,倾听双方主张并进行协调的职责,使这阶层在「自然发生」的情况下成立。
──亦可说是为了传达国家意志传达给黎庶,并加以支配的道具。
这便是骑士爵家。任命权取决于受到国王陛下赐予「采邑」的邻近「贵族领主」。与身为纯粹「贵族」的门第不同,这是世袭的爵位。
尽管不拥有领地,但被认可拥有养育「私兵」的权利。如同商家般兴办「贸易」,如同豪农般开拓「新耕作地」,在统筹内务的同时,召集并锻炼自家兵马,从「所有威胁」性命的事物中,守护黎庶居住之地。这类人才会根据领地贵族的裁量,被授予「骑士爵」爵位。这个集团没有领地,却拥有用来守护栖身之所的武力。对国家而言,这不过是为了体察不被重视的边境黎庶之意志,而设给这群「未及贵族之流」的名分罢了。
实际上,在最底层的贵族当中,也有所谓的准男爵家。因各种纠葛而成立的准男爵家可说是贵族社会所不需要的废弃结晶。那是仅限一代的贵族,其子孙将成为不具贵族籍之人。换句话说,就是在领地贵族家领内任人随意差遣的工具人。
这些身份地位极其低下的人负责处理肮脏活,帮忙税吏处理杂务。在对魔兽魔物战中,则是手持长剑,被当作魔法骑士们的肉盾使用。大多数人都落得必须一辈子单身的下场。准男爵作为一个「家」,并不成体裁。据说唯一的出世之道,便是在战争爆发时派去统率国军的平民士兵。
骑士爵家则是在地深耕,近距离注视黎庶生活,并为其安宁操心之人。虽说处于王国贵族制度的边缘,他们内心确实存在着乡土爱与武人的矜持。
然而,这终究是在边境才有的说法,同为末端的贵族家,「阶级差异」这件事会在视点上产生巨大的歧异。
因此,中央的贵族们几乎将「骑士爵家」视同庶民。身为这类骑士爵家的三男而诞生的我,在「贵族社会中」坦白说只能被称作「庶民」。然而若从社会阶层来看,也是位居支配者这方的最末端。实质上说是「庶民」,但身为最底层、末端贵族阶层的我,唯独「属于支配者一方」的这一半事实无法改变。
所以,为了确立身为贵族家的「支配权」,接受与一般黎庶不同的教育乃是理所当然。
若说与兄长们有何不同,便是在骑士爵家本邸中,为了补助母亲主导的骑士爵家产业,我主要被重点教导了「算术」、「王国法」及「礼节规范」。作为骑士爵家男儿虽有不满,说不定是判断比起「武」,偏向「商」的学习对我的未来会更有帮助。两位兄长都非常优秀。他们与同样身处半统治阶层、身为支配区域实力派子弟的人们,一起在本邸内脚踏实地地习得「支配者的思维」。为了成为能体现领主等贵族「上情下达」精神的有用之才,不断砥砺钻研。
他们也精修「武艺」,接受成为「实战指挥官」的教育。不仅如此,还得从那高压且绝对的「命令」之中,读透「命令书」行间的旨趣,将其咀嚼消化后再传达给黎庶。他们甚至被赋予了这般沉重的职责。若无法具备如此优秀的「文官」能力,便称不上是骑士爵家男儿。这让我再次体认到,骑士爵家被要求具备与中央贵族家完全相反的资质,所以才必须是世袭的。这可说是教育的成果。
对于清楚理解这点并不断精进的兄长们,我由衷感到钦佩。
而在这之中……我……不知是否受前世记忆阻碍,并没有决定自身未来该怎么走的「热烈意志」,仅能对平淡地接受教导与学习感兴趣。在前世,我想自己大概比任何人都还要理解学习的重要性──无知即是罪──我很清楚,缺乏热忱是起因于前世的「达观」。无论再怎么努力学习,最终都只能转入骑士爵家的幕后工作,这令我心生倦怠。我明白那是「必要之事」。假如没有前世的记忆,想必我就会坦率接受吧。然而前世的记忆在苛责我。我被要求的仅是辅佐「母亲」或「长兄的妻室」。在邸内的学习也偏重于理论讲习。
……我并不讨厌学习。可是学习的方向与前世太过酷似,无论如何都会让心情沉闷。
在前世,「学习」这件事本身就存在各种问题。在义务教育期间就读的学校,我因为出身而遭「霸凌」,可以说根本无法好好学习。周遭的人对此视而不见。教师们则将一切怪在我头上,试图就这样敷衍了事。毕竟我是设施出身,就算出了事也不会引发问题。无论受到什么样的过分对待,都不会有任何地方提出抗议。
所以……我被当成了「祭品」。
「与学习相关的前世记忆」里没什么好事。这世界的教育是伴随体罚的严厉教导,会让我联想起称为「心灵创伤」的「过去凄惨记忆」。理所当然的,我的「学习欲」与「智力成长」逐渐迟钝。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老爷子」才将我大部分的教育转移至市井的「学堂」。这并非无视母亲的意向。老爷子在说服母亲时,提议最好对我施行更具实践性的「教育」。
──简而言之,他或许是为我摸索出了适合我的方式。
在城里努力向学是适合我的方式。原本担心的「学习瓶颈感」也随之消除,我的学习欲提升,学力有了显著成长。在市井中堪称实学的「学堂」努力向学,这样的学习方式在温柔老教师的指导下化为我的血肉,同时也让我对黎庶的生活有了深刻的理解。若仅靠邸内的教育,想必无法如此深切地体会黎庶的生活吧。对我而言,那确实拥有与「宝物」同等的价值。也让我想起之所以能深刻理解这点,都是源于猎人女儿的那件事。
能对那名猎人的女儿伸出「援手」,肯定也是因为这个理由。了解黎庶、了解自己,接着,心与灵魂便缓慢地合而为一。我想,那件事救赎了自己。我想,是「前世的自己」依偎在「现世的自己」身旁。然后,我的灵魂、心灵与身体终于同化。终于作为骑士爵家三男成立了自我。那肯定是一件好事。
我在邸内会「追加」学习「礼节规范」与「王国各法」。其余事项则在「学堂」学习。
正因为骑士爵家扮演着联系贵族与庶民的角色,才会对「三男」采取这样的教育方针。可见父亲与母亲是如此为我的前程费尽心思。而且兄长们也同样地在担心着我。然而当时正逐渐形成坚定自我的我,完全没有察觉到这点。
很快乐。只是单纯地感到快乐。
在城里的「学堂」,甚至有能互称为「朋友」的同龄人。怎么可能不快乐呢。我的灵魂历经漫长……漫长的岁月,久违地梳理开来,变得能打从心底露出笑容。在「老爷子」眼里,不知不觉间我具备了「孩子该有的感性」,变得「像个孩子的孩子」。我从执勤室那稍微敞开的门缝漏出的声音中得知,老爷子正得意洋洋地向父亲报告我在城里「学堂」的事。我想这是一件好事。
……是「好事」。
在城镇的这段学习过程,成功化解了我在这世界生存时肉体、心灵与灵魂间的隔阂,顺利统一结合。随着时间流逝,「我」终于成为了名副其实的骑士爵家三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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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你在城里的学堂学习。我起初还很担心,看来是没问题呢。」
某一天,大哥像这样对我打了声招呼。那是我从城里的学堂回来,正要走向自己房间的时候。二哥也跟在后面。大哥正愉快地笑着。我的头被他揉了又揉。二哥也在后方用那刚毅的脸孔呵呵笑着。本以为与他们有些距离感,但看来那种感觉似乎只有我单方面这么认为。
两位兄长的容貌十分相似。不同之处仅在于些微的举止与擅长的事。
栗色的头发,橄榄石色的眼眸,晒得黝黑的肌肤。虽称不上美丽,却有着温暖的表情与温和的嗓音。大哥作为骑士爵家的下一代家主,真的非常努力精进。二哥则誓言要成为大哥的左右手,守护我们故乡的安宁。二哥的体格稍微……壮硕一些,这也许是武术锻炼程度的差异。说不定二哥已经承担起大哥护卫的角色了。这让我感到少许羡慕。
大哥注视着这样的我,蹲下身子与我的视线齐平,静静地吐露话语。
「城里的情况我也常听老爷子提起。『学堂』的老师也被父亲请到邸内,详细询问过你的事喔。别担心,并不是在监视你的行动。而且啊,你在城里的顽皮事迹,也传到了父亲的耳中。听闻那个乖巧的你竟然能与城里的人结交友谊,活泼地到处跑,大家都很高兴。毕竟以前你太过安静,让我们有些挂心。边境的生活是不允许窝在家里的人生存的。等到长大成人,视为成年的年纪,无论愿意与否都必须走到外头。尤其你作为骑士爵家男儿,必须站在众人面前,始终在最前线挺身对抗威胁。正因你的个性如此,我们才有所担忧。即使你打算在城里度过一生,迟早也有必须站在民众面前遮风挡雨的时候吧。」
听着大哥的话,二哥也微微点头。这样啊……原来我让大家担心了啊。城里「学堂」的学习,并不单纯是以学问为目的。他们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矫正我内向的一面。哪怕不到社交的程度,也希望我能与人产生连结,他们是带着这份心意这么做的。作为贵族家,这或许是破例的决断。而结果,确实让事情往好的方向发展了。二哥也揉着我的头,同时对我说道:
「我听说喽,你在城里的武勇事迹。听说你救了猎人的孩子吧。这才是骑士爵家男儿。我等骑士爵家的支配领域比起邻近的骑士爵家还要宽广。正因为我们家历经好几代守护这片土地,周边骑士爵家对我们也有深厚的信任。事实上,我们家经常会将失去继承人的骑士爵家支配领域纳入这里管理。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二哥用温柔却又严厉的眼神对我提问。我读过许多家书,知道那个事实。那是详细记录了历代家主时代发生过何事的家书。同时也是边境之地艰难辛苦的历史。其中便包含邻近骑士爵家衰落之际,其支配领域由我等骑士爵家整合管理的事实。本来,那应该是根据庇护主的伯爵家统筹进行分配的东西,但邻近骑士爵家最后的家主,似乎向当时的我等骑士爵家家主提出了请求。是在整顿好一切后才向庇护主的伯爵大人报告。因为已成了既定事实,伯爵大人与其连枝也无法插手干预,书上是这么记载的。若从「偏激的观点」来看,那是紧邻极其危险的「魔之森」的土地。在那个时期,没人会想主动支配这种危险且无利可图的土地,导致各处都频发继承问题。我本以为那种状况类似「及时雨」。因此我坦率地说出了那个想法。
「是不是因为这片土地太过危险了呢?我想是伯爵大人认为比起分配给邻近骑士爵家,尊重当事人们的意愿更能减少摩擦吧。」
「……那也是原因之一。但是啊,为何邻近的骑士爵家家主,会向我等祖先请求整合?这点你怎么想?对于一名武勋卓着、自尊心极高的人而言,低头请求他人守护支配区域的政务、黎庶的性命与财产,这究竟代表了什么?」
「那是……」
「将赌上矜持与自豪守护至今的故乡托付给他人,绝不可能随便谁都行。若不托付给与自己同样对乡土拥有深厚爱情与慈悲之人,那片土地显然会『沉入森林』。若没有可托付之人,就只能向庇护主大人请愿。然而,那些历代后继无人绝嗣的近邻骑士爵家家主们,是连同其宗族系谱在内,将家族的未来托付给了我们家……也就是说?」
「意思是我等的祖先拥有的『矜持与自豪』与那些人同等,甚至超越他们吗?」
「我认为这就是最大的理由。因此,我们必须继承我们家这份连绵不断的传统,也就是『矜持与自豪』……你不这么觉得吗?」
「……兄长们是这么想的呢。那我斗胆请问兄长们,我们家的『矜持与自豪』,究竟根植于何处呢?」
「「守护的自豪,以及对民众的慈爱。」」
两位兄长没有犹豫便如此回答。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乡土爱就是我等骑士爵家植根的「立身之本」啊。这肯定是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教师们谁也不曾提起,这就是我等骑士爵家的「立身之本」吧。
我明白了。
父亲格外重视黎庶的理由,以及黎庶敬爱着父亲的原因,在此刻强而有力地联系在一起。
「兄长……感谢您的教诲。兄长所给予的教导,已铭刻于我心中。我现在明白了,所有的钻研与锻炼,皆应视为『为我等乡土之安宁尽心竭力之事』。」
「嗯,那就好。不过,比起漫无目的地学习,带着目的学习能获得更好的成果。在今后精进的过程中,你应该铭记于心的就是这点。我和弟弟也都是这么想的。平常没什么机会能促膝长谈呢。我的房间随时都敞开着。有困扰或想商量的事,欢迎你随时过来,我会很高兴的。」
「是的,感谢您,大哥。若有应当商量或报告的事情,我定会不吝向您请教。」
「找我也行喔,不管是对兄长难以启齿的事,或是想瞒着母亲的秘密,我都会陪你商量。」
「二哥……可是,您还是会转达给大哥知道吧?」
「这点由我来判断。不行吗?」
「那样一来,也称不上是秘密了呀,二哥。」
「那倒也是呢,哈哈哈!」
这两位兄长很疼爱自己的弟弟……我细细品味着出生在我等骑士爵家的幸福。那是前世连奢望都办不到的,温暖的兄弟情谊。他们那份想要守护还年幼的我的心意,让我非常开心。我想自己脸上肯定浮现了最棒的笑容,在被两位兄长揉着头的现状中,感觉内心暖洋洋的……甚至感受到近乎想哭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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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里的「学堂」学习,是为了获得生存下来的方针。我是这么理解的。
对我来说,那是一个能让我亲眼看见故乡的人们究竟是如何守护生活,努力活下去的地方。即使是前世仅受过义务教育阶段公职教育的我,也能充分理解学习内容。这可说是充分的「神之恩宠」。在「学堂」中,老教师似乎也很满意。老教师是个会拿着王国法法典授课的怪人,但他比谁都博学。他掌握了黎庶应当遵守的基本法规,并将其转化为平易近人的语言,教导我们何谓社会规范。假如我只窝在骑士爵家中勤于自学,对于贵族与黎庶之间那条深不见底的鸿沟,恐怕也顶多只能触及表面罢了。老教师就这样对我们这些学生传授着教诲。
「王国的法律并非为了束缚而存在,而是历代国王陛下为了让全国子民都能平等地过上更好生活所制定的方针。即使存在各式各样的意见与立场上的分歧,仍以『活得更好』为第一要务。各位要深思,要明辨,因为凡事背后必有其成因。」
回到骑士爵家本邸后,我则接受「另一体系」的教导。无论是「礼节规范」,还是从支配者视角出发的「王国法」皆是如此。立足点的不同,看见的世界竟会如此剧变,在这个世界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号称「由王座高处发布、带着对全体子民慈悲」的《王国法典》,与我前世所知的「宪法」有着显著差异。
法条中处处存在有利于贵族阶层的观点。然而在现世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也只能选择接受。毕竟「魔之森」几乎覆盖了世界,人类仅能在其隙缝中生存,前世的常识在此根本派不上用场。现实中贵族之所以受到优遇,确实有其理由。即使我仅属于「贵族社会」的最末端,却也强烈意识到何谓「贵族的义务」。那是正直的贵族必须时刻铭记于心的事。也就是,司掌自身支配区域的安宁。这既是以「家名」为誓的「盟约」,也是一种「义务」。在前世,除非发生战争,否则这被视为万人皆有的「权利」。但在现世,这并非权利,而是必须由谁凭借「力量」去守护的东西,而那个人就是贵族。
然而,贵族终究也是「人」,无论拥有何种力量,面对这世界的威胁时都称不上拥有绝对的战力。
某日的晚餐,父亲边读王国公报边用餐。母亲似乎略显不悦。就餐桌礼仪而言,边看书报边用餐并非值得称颂的行为。但或许因为那是王国公报,母亲并未出声。我想,那上头定是记载了对王国统治者而言至关重要的大事。正如「公报」之名,这也是让边境得知王国中央动向的机会。照惯例,父亲看完后会像壁报一样张贴在谈话室的墙上。
──但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
「还差得远呢。即使是位处我国中央近郊,安宁竟也如此轻易被打破……必须绷紧神经才行啊……南方的上级骑士爵家似乎更换家主了。」
「是哪一家的大人呢?」
「据说是军务卿的连枝。在连枝中也是首屈一指的门第,常备精干的领军,并对国军提供助力,是很有实力的豪门。」
「……真是突然呢。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似乎是在巡视上级伯爵领内的『黑之森』时遭遇了不幸。」
父亲的「这句话」沉重地压在胸口。
「黑之森」……
人类在扩大生存圈时,会开拓「魔之森」。我们会慢慢地、一棵一棵地伐倒树木,将其化为原野。在一定程度的砍伐结束后,便开始开垦并化为农地。生产粮食直接关系到国力,这是「这个世界」的常规。开垦进度相对轻松的地方,与并非如此的地方差异极大。但除了以不断的努力,花费漫长时光获取寸土之外,别无扩大人类生存圈的方法。在开辟森林的过程中,自然会有一些部分被留下来。或许是地形问题,或许是栖息于该处的魔物强韧度的问题。在农地的汪洋中,切离出来的「魔之森」一部分如孤岛般留了下来,这种地方称之为「黑之森」。
若能进行持续且充分的开拓,「黑之森」总有一天也会消失。残存于该处的魔物迟早也会被讨伐。当然,要完全开拓伴随着巨大的危险。即使如此,仍必须将这件事贯彻到底。因为扩大「人类生活圈」是领地贵族及我国的悲愿。为了掌握开垦现状,家主亲自前往视察也可说是领政中重要的一环。父亲开始讲述的「公报」内容,便是在当时所发生的「悲剧」。现场理应有足够的护卫,视察的危险度想必也经过充分考量。
然而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若不是严酷的地方……或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吧。肯定……父亲的话语仍在持续。母亲也带着兴趣倾听。
「据说是在视察南方『魔之森』残渣的『黑之森』时发生的。那座森林的伐木进度已相当超前,据说在那里连魔兽都难得一见。」
「那么会是发生了什么事?」
「上级伯爵家的领军指挥官保证安全已无虞,加上领地官员们的请求,便决定好要进行仪式与视察。上级伯爵大人是领军之首。听说身手也相当不凡。但在军阀贵族之中,他更是在领政方面出类拔萃的有能之人。证据就是上级伯爵大人自上一代那里继承爵位后,将农地扩大了约两成,在养活领军之余,还向国库缴纳了相当可观的税收。从财务卿在葬礼上发表『哀悼之辞』便可明白这点。然而悲剧还是发生了。」
「也就是说,在那里潜伏着魔兽吗?」
「比那更糟。似乎是沉睡已久的『魔物』苏醒了。对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征兆。原本上级伯爵家的领地就未与『魔之森』相邻。不,虽说曾有相邻的时期,在各代家主的努力开垦下,『魔之森』已被切离,变成不怎么具有威胁的土地。」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对『魔之森』威胁的记忆只能从文献中得知啊。」
「事实就是这样。若换作是我们边境骑士爵家的支配领域,肯定会进行地毯式搜索,确保安全地带。在变成那样之前就会发现『沉睡』的魔物了吧。只能说是他们运气不好。」
「……确实。那么,家主大人过世了吗?」
「是啊……令人遗憾。在领军指挥官的证言与官僚团的请求下,他们一家为了顺便慰劳在安全无虞的『黑之森』近郊工作的人,前往了视察现场。」
「那真是……」
母亲哑然失声。若依边境的常识,这是绝不可能的决定。简直可说是超脱常识的愚蠢行为。虽说是残渣,那终究是「魔之森」。不晓得当地究竟潜伏着何种危险。将领地的最高权力者毫无防备地暴露在那种地方,是绝不可能的行为,他们却还是一意孤行地这么做,这就是导致这场惨剧的根本原因。晚餐时我在动着嘴巴的同时竖起耳朵,倾听父亲与母亲的对话。
「刚苏醒的『魔物』威胁度会上升两阶。因为保证了安全,护卫似乎也只穿戴仪典装备。真是祸不单行啊。面对肆虐的魔物,在无法采取有效手段的情况下,魔物甚至逼近了上级伯爵乘坐的一般马车。为了守护束手无策、逐渐崩溃的护卫部队,上级伯爵大人在穿着那身祭典礼服的状况下,挺身而出。」
「他们完全没料到会有战斗吗?」
「是啊。上级伯爵大人精通剑技。若是当时穿着平常的装备防具的话……这点确实令人惋惜。他甚至动用了『广域攻击魔法』,但对手是狂暴化的魔物。而且还是刚从沉睡中醒来,正值狂暴化的魔物。加上背后还有负伤的领军士兵与上级伯爵大人的『家人』。想必是退无可退了吧。尽管他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施放了强力的『广域攻击魔法』,那只魔物的保有魔力却更胜一筹……」
「魔法被弹开了吗?也就是说……」
「在『魔力枯竭』后会引发行动力下降,上级伯爵大人因此命丧于魔物的利爪之下……上级伯爵夫人也是出身于内含魔力丰富的家系,作为武门之妻、基于贵族的义务,她挺身对抗威胁。不,最重要的理由,据说是为了女儿而战。为了出席典礼,她当时似乎穿着比平时更豪华的礼服。没错,『公报』上是这么记载的。与家主大人相同,为了确保后方领兵与女儿的『退路』,她挺身对抗,并施放了『攻击魔法』。」
「贵族妇女竟然做出那种事……」
「夫人似乎一直在摸索武门之妻应有的样貌。作为高阶贵族夫人,是极为罕见的人……上面是这么写的。」
「那女儿呢?」
「这个嘛,听说夫妻俩都使出了全力,所以力竭而亡。在没有充分装备道具的情况下,仅凭魔法对峙魔物就是如此危险。留下的女儿也遭到了濒死的魔物袭击……她现在身负重伤,至今仍徘徊在生死边缘。据说援军抵达时魔物已经断气。虽然这曾是坐拥精悍领军的上级伯爵家存亡危机,所幸家主大人还有一位弟弟。由于不晓得女儿今后的状况,便经由『贵族院』与『管理注册院』商议,已决定由上级伯爵大人的弟弟继承爵位。」
「哎呀,决定得真匆促……不过那位女儿应该还活着吧?」
「她的身体似乎受了『相当重的伤势』……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吧。」
「……也是。我想经过这次事件,王国会再次体认到『魔物』的危险性。有谁为这起事件负起『责任』吗?」
「……听说确保安全无虞的领军指挥官已经自裁了。」
那是段阴郁的话题。
从谈话内容中,我也切实体会到这个世界正暴露在何等不讲理的暴虐之下……父亲与母亲并未察觉,但前世那经历老成,持续遭受「他人恶意」的我,内心正鸣响警钟。听闻状况后,发现各处都有不少疑点。为何领军指挥官没有经过充分调查便确保安全无虞?前往「魔之森」残渣那种地方,家主大人们为何不着武装,反而穿着仪典用的正装?提出该要求的上级伯爵家官僚团,又是受谁指示才决定举行该仪式?这或许是因为我拥有前世记忆,且生活在边境才产生的「疑问」。给我的印象甚至更像是家主大人被无端弃于危险之中。接着我独自思考。
关于此事,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虽说是紧急事态,竟然如此轻易地就由家主大人的弟弟继承爵位……不得不说令人匪夷所思。我没有将内心的疑问说出口。因为这已作为「公报」公示于众。也就是说,不利的部分已遭某人掩盖。在一连串的惨剧当中,最吃亏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上级伯爵家的女儿。亲生父母双亡,自己也身负重伤……正如父亲回答母亲那般,那位女儿的未来将是一片昏暗。尽管理应要有人向她伸出援手……从这个边境,恐怕连观察其后续都办不到吧。
只能认为这是件令人厌恶的事件。明天「谈话室」就会张贴「公报」,或许能读出沉淀在字里行间的某些讯息。我默默动着餐具,将食物塞进口中。父亲在餐桌上提起这件事的理由,想必是为了训诫我们兄弟,希望我们能绷紧神经吧。我再次理解了自己是被扔到了什么样的世界。没有选择的余地。我重新转生到了一个若不战斗、不抗争,性命便会轻易被夺走的世界。远处传来如耳鸣般的声响,让我想起了在那片纯白世界中,那个自称为「神」的家伙所说过的话。
「我要让你出生在一个一切行动自由皆被封杀,截然不同的世界。」
我觉得他完全说中了。这个世界的人命犹如草芥。人们不过是聚集在一起,在「魔之森」的缝隙中摩肩擦踵地活着。因为危难总是悄然无声地逼近我们身边。每日都有小规模的魔兽袭击。如同周而复始的涟漪般,威胁着故乡的安宁。
…………接着。残酷的现实强迫我觉醒身为骑士爵家三男的自觉。
────
邸内一片骚然。好几名武人全副武装在邸内穿梭。在与府邸相邻的训练场上,大批士兵正整列待发,等待进发的信号。以母亲为首,邸内的女性成员们搬出大锅,开始准备大量的粮食。被征召来搬运货物的城镇马车夫们则是神情紧张,一同帮忙准备。
而我……待在房间里。年纪尚轻的我并没有被赋予应尽的职责。
这场骚乱始于府邸接到了一则报告,据说中型魔兽出没于「魔之森」的浅层区域。说到中型魔兽,脑中会浮现魔猪(Devour),但这次不同。那是拥有无手足的长形躯干,牙齿带有致死剧毒的魔兽。有鳞目蝰蛇科,魔蝮(Pit Viper)的特殊变异体。就算是魔蝮的常规个体,全长也超过三码,其咬合力足以粉碎岩石。动作敏捷得让人不觉得那只是条蛇,时而甚至能做出在树木间跳跃般的动作。据说一旦被咬住,它就会将猎物缠绕勒紧,那个画面就犹如恶梦一般。尾部的一击力道之强,足以轻易击飞重装兵。再加上牙齿带毒,体内蓄积致死毒素,是非常棘手的魔兽。
太阳东升,然后西下。我目送主力部队的叔公率兵出击的身影。父亲从守备部队中选拔精锐,编成总预备战斗部队,兄长们也作为士兵参与了该部队。而我……只能从自己房间窗户的这一侧注视着这一切。这让我感到非常不甘心。没能冲出去,是因为老爷子一直守在我身边。
魔蝮随时可能突破魔之森的防御线来到城镇,这份恐惧让邸内的空气一片凝重。
父亲以边境骑士爵家的家主权限,向依附的伯爵大人请求增援。然而,那方似乎并未给出不错的答复。他们的回信中提到有多处地点同时发生中型魔兽与小型魔物出没,魔法骑士已全数派往处理。看到这样的回应,父亲脸上浮现了苦涩的表情。再怎么说伯爵大人的动作也太慢了。对于拥有广大支配区域,坐拥精悍军势的我等骑士爵家,对方始终是给出相同的应对。
──无法期望会有增援。
我们似乎也向邻近的骑士爵家请求了增援,但对方回复战力方面无能为力。关于辎重方面,虽然在隔天送到,还连同该运货马车的使用权限也一并共享,但也仅止于此。万一我等骑士爵家倒下,对于必须直接面对威胁的邻近骑士爵家而言,分散战力与恶梦无异,父亲对此再度露出苦涩的神情。
因此,我等骑士爵家势必得单独应对。
父亲开始制定城镇居民的避难计划,在主力部队传来援军要求,投入总预备战斗部队的同时,宣布让城镇居民开始避难。率领实质上不具战斗力的守备部队进行避难引导的人是父亲。原先以「辎重队」名义请求协助的运货马车所有者们,则是请他们转而以疏散城镇居民为优先。为了不让民众成为乌合之众,保护民众是家主的责务,这也无可奈何。母亲与其说是辅助父亲,更像是骑士爵家的女杰,率领所剩无几的伤病兵与女性中的强健者,将补给品运往「森之尽头」。
她们抵达后,将森之尽头的村民载上空出的马车,接着追随父亲。这一切行动都是遵循过去大祸发生时所制定的骑士爵家家训。而在那之中,并不包含未成年的骑士爵家成员。我因为无能为力而感到焦躁,几乎快了哭出来。就在这时,「老爷子」像是在开导般组织言语,双眸中浮现探寻般的光芒。那是面容刚毅的老兵所露出的真挚眼神。他静静提问的声音充满张力,其中包含着足以震撼我内心的回响。没错,老爷子这么提问了──问了我身为骑士爵家三男的「觉悟」。
「小少爷。您要从这座馆邸撤退至避难场所吗?」
「老爷子,我的故乡就在此处,此处也是应当守护至最后一刻的地方。既然身为骑士爵家男儿,直到最后都要留在这里。」
「很好。这就是老夫想听的话。小少爷,我们去确认战况吧。」
「父亲严令我绝对不准外出。这样好吗?」
「只要在邸内便无妨。毕竟我们并非要前往室外。那么,请往这边。」
他这么说,将我带到了父亲的执勤室。虽然父亲不在,但那里堆满了各种报告书,各类物品散乱一地,甚至到了无处落脚的地步。老爷子对那样的景象毫不在意,直接走向挂着大地图的墙面前,在该处停下。他从散乱的执勤桌上拿起记载最新报告的纸片,单手拿着大头针,站在大地图前。
「小少爷,您可知目前魔蝮是我们最大的威胁?」
「我知道。主力已经出击,而且还派出了增援。我理解骑士爵家已将总预备队也投入战场。也知道父亲正指挥不具战斗力的余下人员,开始引导城镇居民避难。还知道无论男女,只要能行动的人都在母亲的率领下将最后的辎重品运往『森之尽头』。」
「正是如此。这确实已演变成一场倾尽死力的全力作战。毕竟对手非同小可,演变成这种局面也是在所难免。然而,骑士爵家的全体官兵依然为了阻止魔兽的失控而竭尽全力。不论是老爷、夫人,甚至是小少爷您的『两位兄长』,都已作为战力排入战列之中。」
「正因如此,我才感到痛苦。什么都办不到的自己竟是如此窝囊。」
「对于年纪尚轻的小少爷而言,别说是帮忙了,甚至只会成为累赘而已。」
「我知道!这种事我明白!」
「那么,小少爷。在一旦被突破即是灭亡的十万火急时刻,要不要由老夫来教导小少爷您能做些什么呢?」
「……是什么?」
「来,请看。再来请您思考。在危难中寻得希望,正是骑士爵家男儿的使命。情报已尽可能搜集在此了。」
老爷子看着记载报告的纸片,同时在大地图上刺下大头针。针头上附有色珠,红、黄、绿、蓝、紫、白、褐、灰等八色的大头针随着那叠成束的报告纸片数量逐一刺入大地图中。途中我察觉到了。颜色分布有所偏差。白、褐、灰色是辎重队的动向,现在先不予理会。
红色是攻击。黄色是预备队。绿、蓝、紫则是根据危险度而定的防御部队的动向……
部队配置遵循着某种一定的规则,看起来……像是攻击部队在追赶,防御部队在诱导。魔蝮从「浅层之森」深处出现时本来还在四处乱窜,而现在的去向看起来像是被吸引那般,正被诱导向「某个场所」。那个场所……是一处巨大的洼地,里头堆弃着城镇所产生的废弃物,也就是「魔晶」。所谓「魔晶」是魔力流失殆尽的魔石。我曾从「学堂」的朋友那里听说,其特性似乎是能暂时储存魔力并缓慢释放。那个地方……可说是能储存「魔法」的场所。也就是说……这么做是有某种意图吗?
「父亲是在实施诱敌作战吗?」
「大规模的『魔晶』废弃场在边境并非罕见之物。而且通常仅被视为废弃物。然而,市井间的魔道具师们为了设法将其利用,正死命地反复进行试错。只不过,目前还未有成果。现在只勉强厘清了一件事,只要刻入术式,便能在一定时间内『显现』初级魔法。但是,这同样也是一场豪赌。」
「这件事是谁调查的?」
「是世子。小少爷也知道,您友人的家业是『魔道具师』吧。世子似乎一直都有在暗中留意,并从中获取了相关的见闻。在这次的动乱中,向老爷提出建言的正是世子。而果断采纳并下令执行的则是老爷。至于现在正不顾自身危险,将那魔蝮逼往绝境的则是二少爷。大家都在拼命战斗啊……您看得很透彻。老夫深感欣慰。」
「这、这样啊……所以大哥也是从市井黎庶中学习知识的吗?」
「正是如此。他的计划似乎是让魔道具师们将刻有增幅魔法术式的魔晶投入了那个废弃场。据说是有可能因此产生相互干扰。如此一来,便能产生足以诛灭那家伙的『火焰』之类。老夫对复杂之事并不是那么清楚。即使这个作战失败了,作为后备的作战方案,他们也计划诱导魔蝮,将其推回中层区域。不过到时兵力想必会耗损得相当惨重吧。小少爷读遍了这骑士爵家收藏的家书与战史。因此老夫认为,小少爷是从地图上标示的针头颜色推察出了没有告知您的作战概要。请学习吧。然后将其落实于现实。如此一来,便能守护边境的安宁。」
「……嗯。」
意思是全都被看穿了吗?老爷子早就预见了我不会逃跑,会带着矜持留在城里吧。家人们……大概是想让我逃走。为了留下骑士爵家的血脉。老爷子脸上挂着一抹「充满威慑力」的笑容。这大概是知道我保有骑士爵家的气节而感到深深的满足,同时也是为了让我在家门灭亡之际,也能拥有不为所动的胆识吧。感觉老爷子刚才应该是在看清楚我的本质。在确认对他而言……我是否是个值得侍奉的「骑士爵家男儿」。与此同时,由于老爷子的视线变得柔和,看来我通过了他的测试。接着老爷子静静吐露话语。
「小少爷,您明白现在该做什么吗?」
因此,老爷子的提问让我感觉像是种「猜谜」。思考出路径,并思考该如何征服那条道路。我认为这就是他的提问。而我必须全力回应。脑袋飞速运转,注视着现状,为了得到最佳解答而挣扎。终于能说出口的,是从家书记载的过去事迹中得到的启发──为了将混乱压制到最小程度的方针。
「保全『府邸』与『城镇』。黎庶……不可能所有人都能逃过一劫。豪门商家能收拾行李离开,眼尖的生产工匠们……大概也没问题。然而贫民与无力者无法如此。因此为了那些人的安宁,绝不能容许出现火场劫匪之类的鼠辈。」
「及格了。那么,请下令吧。家主大人不在邸内。夫人正往『森之尽头』运送辎重物资。两位兄长大人正竭力战斗。那么,能守护城镇的人是谁呢?」
「在所有人皆出动的现在,骑士爵家只剩下我一人。」
「要做什么呢?」
「我要执行『家书』中所记载的手段,防患未然,避免过去那段悲惨的往事再度重演。」
「可动用的资源是?」
「什么都用。」
「很好。那么,请下令。」
「老爷子。去守护城镇的治安。别放过火场劫匪这类的家伙,若有犯罪者,便以骑士爵家血脉之男儿下令为名,即刻处刑,对愚蠢之徒以一警百。人手编制由你全权负责。现在还有兵力留下吗?」
「隐居的老骨头们到处都是喔。只要您一声令下,便会穿上战袍上阵吧。老夫已收到命令,这就出发。」
「故乡的安宁全系于老爷子的双肩。祝武运长久,还有,希望你务必回到我的面前。」
「遵命。既然小少爷还是如此天真,老夫若不在身边,您恐怕会哭出来呢。」
「老爷子!」
老爷子豪迈地大笑,同时在身上缠绕着鬼气,走出了父亲的执勤室。现在骑士爵家的男子除了我以外都不在这里……我必须以代理家主的身份动用「权能」吗……即使是不满十岁的我,也必须背负这份责任吗?难怪是残酷的世界。然而这并非能不能肩负的问题,而是必须这么做。与年龄无关。感受到连绵不断承袭下来的骑士爵家家名之重,正如老爷子所言,我变得好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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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的构思完美地奏效了。在全军拼死的引导下,魔蝮被诱入「魔晶」废弃场,随后被魔法之炎讨伐。叔公所施展的中级「火焰魔法」透过增幅魔法术式化为大火,再加上刻有多重术式的魔晶产生相互干扰,废弃场内出现了填满洼地的「业火」。据说那规模足以匹敌伯爵家专属魔法骑士的广域魔法。虽然无法恒常使用,若能构筑特殊环境并设下陷阱,也能像这样击杀强大的魔兽。一股惊人的万能感油然而生。我不禁想到,就算每个人的力量微小,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便没什么好怕的。
后来,我被父亲教训了一顿。
因为我没遵守父亲交托给老爷子的指示,执意留在城里。我竖起眉毛,对父亲反驳说:「尽管年纪还小,我仍是骑士爵家男儿。要是抛弃故乡逃跑,会伤及骑士爵家的矜持与自豪。」我瞪视父亲,犹如咆哮般如此断言。眼见我肩膀起伏喘气,老爷子满意地点头。父亲则是抱头苦恼。兄长们笑咪咪地揉着我的头。母亲则投来略带遗憾的视线,就像看着令人头痛的孩子一样。是我的思虑不周吗?然而应该要庆贺大家平安归来吧。没有失去任何一人,骑士爵家的家人们全都回到了府邸。我打算晚点对老爷子发发牢骚……不过我也很感谢他将进退的判断交给了我。
叔公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凯旋,是在那之后数日的事。
他在马车上载着被魔法之炎烧死的魔蝮尸骸,与克服死斗生还的人们一同凯旋回城。由于判断无法当场解体,便用绳索系住尸骸,好不容易才用六匹马拉的马车载运到了城里。全城的人民沸腾欢庆。早早避难又早早回来的教会神官们也正为归还的士兵们献上祝福。城镇热闹得如同祭典一般。看着那副模样,我的胸中也涌现出一股心跳加速的激昂感。
被拖进城里的,真的是具庞大的蛇型魔兽尸骸。居然能讨伐掉这种怪物,我实在很佩服。虽说现在烧焦了,特殊魔兽能取得各种素材。更别说是鳞片极为珍贵的蛇型魔物。解体师与魔道具师们早已群聚在魔兽尸骸旁。在那欢腾喧嚣的遥远后方……当骚乱中心在城镇广场展开时,城门附近正呈现着另一幕景象。当老爷子像是引导着对欢闹感到疲惫的我,巡视城镇治安是否没有异常时,我才察觉到这件事。
在城门附近,好几个麻袋被堆在运货马车上送达。数量似乎相当惊人。我本以为是采集到了什么别的东西,便迈出步伐朝那里走去。然而卸下的麻袋并未被拆封,而是整齐地排列在城墙外侧。麻袋上放着几张纸条,以及……我非常熟悉的那种附有链条的铁牌。那是军牌。一旦进入骑士爵家的军队,每人都会配发一片用以识别个人身份的铁牌。那是义务规定在执行任务时必须挂在颈部的东西。
「老爷子……那些是……」
「想必是前往了时间不具意义之处,参加『宴席』的人们吧。」
「也……也就是说……那些是在这次骚动中丧命之人的遗体……吗?是、是不是太多了?」
「报告称损失为全军的一成五。负伤兵恐怕会是其两倍之多吧。」
「有、有这么多?」
「这次是因为世子的计策奏效,损害才仅止于此。实乃万幸。」
「仅止于此?走了这么多人,你却说『仅止于此』吗?」
「边境就是如此严酷的地方。刚才还在一起谈笑的战友,下一瞬间就变成头部被吹飞、沉默不语的肉块,这种事可说是家常便饭。这次虽凭借连枝大人的火魔法与增幅魔法结合,以相当于中规模广域魔法的火焰解决了目标,以作战来说这终究还是粗糙了些。只要环节中稍有缺失,受害者将会达到现在的十倍。甚至连主力部队全灭都在预期范围内,小少爷。骑士爵支配区域甚至有过被魔之森吞噬的『可能性』。因此这次确实可以称之为幸运。」
「就算这样,依然要称为幸运吗?老、老爷子……」
「请牢牢记住,边境之地是个犹如被『神之庇护』遗弃的地方。人们唯有不断努力、钻研、锻炼,才好不容易能维持现状。在这个地方,甚至连『幸运』都必须拉拢为盟友。在知晓这点之后,再去思考您能做些什么吧。」
目睹这绝望的景象,我的心都凉了。冷汗从背脊流下。老爷子那冷彻的视线极其沉重……
眼前的状况如实诉说着在边境生存的艰难。一种分不清是达观还是绝望的情感包围了我。没错,我并不想看见这样的景象。救了许多性命的人们,同时也是某人所爱的人。其证据便是,四处都有人抱着麻袋放声大哭。
悲叹填满了这个地方。我不希望悲剧在最爱的故乡重演。虽然不想,现在的我也无能为力。因为我是如此无力且幼小。说什么要守护黎庶安宁这种大话是很简单。但是面对眼前的现实,我无论做什么都会被击溃。
「小少爷。请抬起头。然后将这个景象铭刻于双眼与灵魂之中。这些人是为我等乡土殉职的。要报答这份献身的唯一方式,就是为这片乡土带来安宁。请为成为基石的人们感到自豪吧。请告诉他们:『你们的献身安抚了这片土地。』否则的话,便会成为『白白牺牲』。为了能挺起胸膛说出他们的死并非毫无意义,还请您努力钻研精进。」
「心……好痛。老爷子,我明白了。我认为这些并非英雄也非勇者的牺牲,比任何事物都还要高尚。每个人的心中都宿有『勇气之心』,我对此深有痛感。感谢他们的牺牲奉献。然后,我要献上深切的祈祷。希望在那时间不具意义之处,他们能尽情享受宴席。」
「若每个人都已达成夙愿,想必就有出席宴席的资格了吧。总有一天,老夫也想前往那个地方呢。」
老爷子那冷彻且似有所思的瞳孔中,透出一抹阴郁的影子。那眼神中仿佛混合着绝望、达观与后悔,就像是吐露了某种无法奢求的「殷切盼望」一般。我察觉到……他或许有着什么深层的隐情。然而,那眼神中甚至能窥见他断然拒绝他人追问的色彩。因此我陷入了沉默。我将悲惨的情景铭刻于灵魂,为了不让这种光景再次出现,思考着是否能做点什么……对于现在的自己什么也办不到而感到不甘……即使如此,依然必须向前看。
我是喜欢这片故乡的。纵使这里是个严酷、犹如被神之庇护遗弃的地方,只要这里还存在着互相欢笑生活的人们,我就想守护那份笑容。为了向逝往远方时光之轮交界处的人们表示哀悼之意,我摆出祈祷的姿势。祈祷的词汇在脑海与胸中回荡。我确实铭刻于灵魂中了。是啊,铭刻进去了。
──我绝不会让各位的牺牲奉献白白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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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先前的魔兽骚动后,骑士爵家的军政发生了巨大变革。誉为立下最大战功的叔公转任守备部队司令官。此外,主力部队司令官由年纪轻轻便献出「策谋」的大哥就任,为了成为其手足耳目,新设了游击部队,并由二哥担任司令官。由于部队的任务特性有所变更,事实上军队编制也大幅改动。
考虑到如何加快初步反应速度,二哥调度的游击部队以「浅层之森」的哨戒搜索为主任务,并开始摸索与「森之尽头」各村落间的连系。大哥则致力于培养主力部队,目标是达成连动攻击与弹性地运用部队。
叔公……这段就不提了吧。虽已达老龄却依然志气高昂。身为司掌城镇治安维持与辎重的指挥官,他日复一日……在骑士爵家支配领域中扩张权限,要这么说也不为过。虽然……我多少有些微词,但这是父亲作为褒赏而派任的,我也不能说什么。
迎来十岁左右时,我的评价不论好坏都很普通。容貌并无特别突出,身体虽算健壮,却无特别出众的武人才能,得到了仅是个「凡人」的评价。虽然受家人爱护,毕竟是三男,除了身为贵族必要的教育外,其余皆由市井「学堂」的学习来补足。
我并非没有感受到爱。只是家人们为了在边境这片土地活下去,实在太过忙碌。骑士爵家因其立场,常被找上处理各种杂事。即使是能力出众的父亲与兄长们,杂事依旧不减,分给我的时间相对减少是自明之理。我自己也明白这点。因此并不感到寂寞,理解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接着,迎来了十岁的生日。那天,一切都改变了。
凡是诞生于王国之人,皆有义务在教会确认自身「内含魔力」与「技巧」。极其忙碌的家人并无特别为我庆祝,生活就在平淡的早晨问候中开始了。由于理解今天是自己的十岁生日,我在告知总管要前往教会后便离开了府邸。总管同样忙碌,身为三男的我经常在对他交代去向后离开府邸。大概他也不认为我是为了「确认」而去教会的吧。我极其「一如如常」地踏出本邸,谁也没多加注意。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我独自一人前往教会,让那里的人确认内含魔力与技巧。毕竟大家都很忙碌。
能做到的事就自己动手,这也是骑士爵家成员们该有的风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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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会确认自身的「内含魔力量」与「技巧」。这也是国法规定的「国民义务」。
年龄届满十岁,神所赐予之物便会在自身体内确定。因此,会在十岁生日当天于神殿接受确认。这是「王国法」记载的国民义务,只要诞生在这个国家的人,都必须接受这项「确认」。在城里的「学堂」也是这么教的。年老的教师曾自豪地说过以前在王都也执过教鞭。
或许是因为某些缘故才流落到这块边境之地吧。老人温柔且博学,热心教导城里的黎庶子女,必要时,甚至也会连父母也一视同仁。据说他的专长是「王国法」。或许正因为这样,他时常拿着厚重的王国法典,为我们讲解有哪些法律。其中之一,便是在这座教会「确认内含魔力量与技巧」。
「那就证明了王国对发掘人才的欲求永无止境。」老师曾平稳地笑着说道。
像往常一样,我不搭乘备妥的马车,而是徒步前往神殿。迎来十岁生日的孩子们在父母陪同下,三三两两地来到神殿。我混入其中。几对认得我的亲子带着些许疑惑的神情看着我。毕竟我身旁并无家人随同。我还没厚颜无耻到要请那些忙碌的大人们同行。我表现得泰然自若,不露感情地排在队列中。
神殿依严正的手续,开始了「确认」的仪式。
城里的孩子们由父母陪同前来,我却是只身一人。对此神官虽感到惊讶,但手续仍依序进行,我也同样被排入届满十岁之人的队伍中。就连「老爷子」都忙到遗忘了今日是我十岁生日。毕竟大家都很忙碌。骑士爵家面对的事务,向来是「刻不容缓」的。这也是无可奈何吧?身为魔道具工匠之子的朋友也有父母陪同。他的母亲确实是位美女。穿戴整齐,特别是那闪耀的长发令人印象深刻。一想到她是用朋友赠送的梳子细心梳理,我就不禁为此感到高兴。
就算我是骑士爵家的人,充其量也只是三男,看在教会的神官大人眼里或许是把我与庶民同等对待。因发生过种种事情,父亲对我并不抱有特别的「期待」,而我自己也是这么想的。我认为若能被授予「算术」或「强韧」的技巧,就算是「谢天谢地」了。毕竟也有可能完全不具备任何能力。
「若能与优秀的兄长们相同就让我很开心了。」我在心中如此呢喃。
我待在边境中显得巨大的圣堂内。在长长的祝福词后,集结的十岁儿童依序接受「仪式」。在巨大的水晶球与另一头,由神情肃穆的神官负责「仪式」。我们这些孩子排成列,进入将手置于水晶球上,确认自身获赐之物的手续。我的顺序在队伍最后。仪式也接近尾声,我与神官一同窥向巨大的水晶球。
──惊呆了。我打从心底感到震惊。
我从这个世界的「神」那里获赐的是高达「伯爵级」的「内含魔力量」,以及「工人」与「武人」这两项「技巧」。窥向水晶球那名神情肃穆的神官歪着头感到纳闷。这可说是相当特殊的组合。「由于内含魔力极多,稍后会正式将结果通知家属。」他对我这么说道。对于身旁无家长陪同、年仅十岁的我来说,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处置。回到骑士爵家本邸,在一家齐聚的晚餐时分,我将此事转达给家人得知。父亲在些许惊讶后,露出了微妙的表情,毕竟就常识来说这是不可能的。父亲与母亲对视后维持了片刻的沉默。两位兄长不知为何显得有些兴奋,对我献上了祝福。魔力强大之人,有必要学习与该内含魔力相应的魔力控制方法。
不论是双亲还是兄长们都仅仅拥有「骑士爵」水准的内含魔力,因此父亲对这样的事实感到困惑。即使回溯数代,本家血脉中也无人拥有如此强大的「内含魔力」,但考量到家系中曾多次接纳拥有爵位贵族的「蓝血」,最终厘出了一个结论,认为这是沉睡于血脉中之庇护。毕竟叔公的内含魔力量也是子爵级,并非是完全不可能。不久,父亲沉重地吐露话语。
「虽然对骑士爵家而言是异例,为了国家与黎庶,希望你能钻研自身实力,让自己有办法控制那股力量。」
「是,我会精进的。」
由于我是三男,且有两位优秀的兄长在,家里还有余力供我前往王都学习魔法。名为魔法学院的地方,是供中阶贵族子弟……亦即从伯爵家公子、千金到王族等内含魔力量极其丰富者,为了控制自身魔力并借此觉醒魔法而设立的场所。作为特例,内含魔力达到标准的低阶贵族亦可入学,但极其罕见。由于贵族阶级在该学院内依旧俨然存在,因此必须要具有充分的礼仪教育。不过我喜欢学习。只要时间允许,能学的东西我就尽量学。兄长们为我要前往王都一事感到高兴。他们说「你是值得自豪的弟弟」,还说「你拥有了我们所不具备之物」,没有一丝嫉妒,而是纯粹地为我庆贺。这是应刻在我心中的事,比任何事都还要……
令我开心。
因为优秀且可靠的兄长们认可了我。我切实地希望自己能成为令兄长们以及家族感到自豪的存在。这是前世未能获得的自我证明与存在意义。因此,我将更拼命地学习。虽然还不晓得能做到什么,我在内心发誓,必须报答这些人的家族爱。
────
我在十二岁进入位于王都的魔法学院就读,也就是在第一成人式之后。另外,入学时有一项规定。据说是为了应对高阶贵族也在该处而产生的一种约定。那便是在入学之际,必须预先决定好人生的伴侣。
要操作魔力与觉醒魔法,强烈要求精神上的安定。不论男性女性皆是如此。
因此,在入学前必须与值得共度人生的对象结下契约。这个理由我能理解。处于青春期入口的少年少女,在精神上可说是幼小的。这个契约的目的是为了互相补足那份幼小。从立场对等的人当中挑选,并在往后的人生中于公于私都要生活在一起的对象。
也就是所谓的订婚对象。
这项以安定情绪为目的的制度,同样为稳定这个王国做出许多贡献。若以政略方面来说,也就是维持权力的盘算或是以家族存续为优先,这确实是相当有用的策谋。话虽如此,关于我的对象,也正根据门第选定我的未婚妻。由于我的内含魔力达到「伯爵级」,使得这项选定陷入了困难的僵局。
出身于骑士爵之家。
既无保有爵位,对于将来的展望目前也尚不明确。在竭力学习之后,会成为何种人物依然是未知数。像这样的男子,身为我们的庇护主,亦即「领地主人」的伯爵大人也感到困惑,据说他甚至还向更高阶的、身为首席庇护主的侯爵家进行了咨商。即使如此,「合适的人选」依然迟迟未定,听说相关人等皆为此相当头痛。
在各种盘算交错的尽头,最终他们要我与一位「有隐情的女性」缔结婚约。
对方的原生家门爵位为子爵。她是其四女。以身份而言,无法进入魔法学院就读。然而,她也同样拥有伯爵级的内含魔力。只是她的身世有些许问题。所谓「有隐情的女性」,指的是身为其父的子爵关于下半身的操守,以及子爵家爱恨纠葛的家庭环境。将成为我未婚妻的「那名女性」,是子爵的庶子。也就是子爵与小妾之间的孩子。而那名小妾,则是将子爵家视为「庇护主」的男爵家之女。也可说是脱离了子爵家正统血脉的女性。虽然名义上似乎仍有贵族籍,但在子爵家中,似乎并未受到四女该有的待遇。
听说那名后来成为子爵小妾的男爵家千金,是位有许多丑闻缠身的人物。在这边境附近的低阶贵族之间,似乎是著名的「花蝴蝶」,有着奔放的爱欲以及放荡的行为。据说男爵家甚至曾有想与她断绝关系的念头。由于女儿对眉清目秀的子爵倾心不已,所以男爵直接将她送给那位子爵当小妾。这在边境低阶贵族之间已是众人皆知且理所当然的传闻。
事实上,连老家的兄长们也曾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将这则传闻说给我听。
那名子爵与身为小妾的男爵千金之间所生的,便是成为我未婚妻的子爵家四女。不知是「上天的安排」还是「恶魔的恶作剧」,她具备了「伯爵级」的内含魔力。国法是绝对的。正因拥有强大的内含魔力,她被要求进入魔法学院就读。若不学会控制「内含魔力」或觉醒「固有魔力」,她的存在本身恐怕会成为「灾厄」。为了进入魔法学院,她也必须寻找一位宣誓未来会在一起的对象。这时,我的脑海突然浮现前世的一句话。
──破锅配烂盖。
派阀之长,我们的首席庇护主侯爵阁下想到的是,将这两个只会带来麻烦的人凑成「订婚对象」来处理掉。虽说只是名义上,但依然是入学前必须订婚的对象。听到这份背景资讯,两位兄长难掩困惑,父母也为此头痛不已。然而对于最底层的骑士爵家而言,「首席庇护主」侯爵阁下的「意志」即是绝对。
纵使千百般不愿,也只能接受。
总之,在前往王都之前,先设了与子爵家「四女」相亲的场合。虽说是相亲,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与父亲、母亲要在指定的时间访问指定的地点。也就是要前往子爵邸。这是选了良辰吉日设定的时间。身为首席庇护主的侯爵阁下理所当然不会出席。承接其意,身为骑士爵家庇护主的伯爵大人想必也很忙碌,并未同席。因为这是一场为了将两个棘手人物一举解决掉的「亲事」,其中不含任何情感或念想。完全不出所料,抵达子爵邸后,我们受到了比想像中还要糟糕的对待。这是骑士爵家与子爵家的亲事。对象更是与庶民无异的三男,以及被冠上「花蝴蝶」这不名誉称号的男爵家千金──那名「小妾」所生的孩子。想必谁也不想主动建立这种关系吧。在子爵家出面迎接的仅有子爵家主与执事。他们不过是履行贵族的义务,遵从庇护主大人的要求才接受这场相亲。
依照礼仪,当事人的千金并不在场。然而,席间既无子爵妻子的身影,亦无包含继承人在内的亲生子女身影。突然受到这种足以被视为无礼的污辱,母亲紧紧握住了拳头。看来她相当愤怒。父亲或许早有预料,并未特别介意。总之,必须先听取对方的说法,而且因为是婚约契约,也有必要正式交换契约书。既然已经无法拒绝,就必须肃穆地推动流程。母亲必须看清对方的千金,审视其是否具备嫁入骑士爵家为妻的器量。但从起手式就是这种待遇,想必在那一刻她已察觉了一切。在子爵家家主的带领下,我们抵达接待室。或许是想仔细观察我这名名义上的女婿,对方在接待室试着与我进行对话。我外表毫无华丽之处,又是乡下骑士爵的小犬,感觉得出对方相当瞧不起我。因为对方非常直接地在我面前展示子爵家与骑士爵家之间爵位的差距。
「罢了,这是伯爵大人的委托,也是无可奈何。」
「我方亦有同感。」
「能娶到美丽的女儿,你就高兴吧。三男吗……我家也被看扁了呢。毕竟女儿是庶出,这也没办法。若至少是个继承人还好说。」
「你是在侮辱骑士爵家吗?毕竟是那邻领也闻名的『花蝴蝶』的女儿,其个性可想而知。在骑士爵家的支配区域,可没有任何华丽的场所,不晓得她受不受得了呢?」
「……真是无礼的言辞啊,骑士爵。」
「……要吵的话我随时奉陪喔,子爵阁下?」
「……不,算了。反正两边都是麻烦人物。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还真是被说得很惨呢。子爵大人之所以轻易在父亲的话语前退让,是因为双方家族拥有的领军差距。子爵获封的领地狭小,因此能供养的子爵领军很难称得上精悍。再加上即使想对这部分拨预算,税收规模原本就小,终究还是太勉强了。光是凑齐法律规定的兵员人数,对北部边境的小领地而言就是沉重的负担。反观骑士爵家因不具领地,只要能维持自家的经济力,便能充实麾下的军势。而既然不具领地,税金自然也是被免除的。毕竟是个统合支配地区武力的武人世家,这片土地上多的是血脉相连的亲属系累,虽然还称不上是正式的旁系或连枝,数量确实不少。
那些人成为士兵、成为将领,构成了骑士爵家的军队。凝聚力与危机处理能力皆是高得截然不同。没错,这个世界有着视「力量」为正义的风气,因此子爵大人无法对父亲强势乃是自明之理。这也是父亲能保持冷静的原因。若是直接动手,父亲稳操胜券,就算是动用领军的纷争,骑士爵家也会获得压倒性的获胜。正因如此才有了这段对话。夹杂着挖苦与蔑视试图激怒我方,大概是子爵阁下唯一能吐露怨气的方式吧。某种意义上,甚至显得有些可怜。
我保持沉默,观察事态发展。毕竟没有我出场的余地。母亲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虽然她用扇子遮住了下半张脸,眼神并没有在笑。这……恐怕不妙。母亲进入了敌对状态。一旦与母亲为敌,那名千金在骑士爵家的处境将会变得极其卑微。
万一那位千金并未受到双亲恶劣的薰陶,是位坦率温柔的人该怎么办?我不禁心想,届时必须想办法应付才行。
依照礼仪,千金在子爵家侍女的陪同下进入了接待室。她朝这里瞥来的一眼……嗯,果然如预想中那般冰冷。那眼神就像是富裕夫人看着行商以马车载来的那种十把一捆的农家剩余蔬菜。我不禁觉得,她还真是了解自己的价值。拥有这一带难得一见的美貌,在子爵家中亦拥有足以极尽奢华、讨好上位者的才干,而且内含魔力是伯爵级的这种特异点。
她想必非常清楚自身有多么珍贵吧。
相反的,我只是个外表平庸的最底层贵族,骑士爵家的……三男。看来她打从一开始就认定我们并不相衬。然而,她虽然擅长讨人欢心,却缺乏俯瞰现状的能力。她没有思考为何这段婚约会由身为首席庇护主的侯爵大人促成。见识浅薄助长了她的骄慢。直觉告诉我,这段婚姻恐怕会破局。前世我也与女性缘分淡薄。不,应该说从我年幼时期的处境起就一直受到避讳。我不记得在小学、国中曾与女同学有过像样的对话。义务教育结束后就进入了那间工厂就职。从未有过与女性交流的事例。正因如此,年轻时曾幻想过。万一……万一有女性向我示好,我肯定会对她倾注所有的爱情……虽然那样的机会一次也没造访过。
那打量般的视线,以及浮现蔑视神情的嘴角。
看到那因厌恶而扭曲美丽脸庞的模样,我不禁有种既视感。在那席间,她显露出露骨的沮丧神情。她看到平平无奇的我,失望之情显而易见,甚至不打算掩饰。她的口中并无任何言语,或许是失去了兴趣,视线转变为如同看着路边碎石那样。不久,她甚至举起扇子遮住脸孔,连视线都隔绝了,恐怕对我已毫无兴趣。子爵阁下并未责难令千金的无礼,只是叹了口气。看来他对保持沉默的我同样感到失望。的确,我的容姿并非受女性欢迎的那一类。
不过,应该也不是会徒然招致厌恶的那种。再加上连句讨喜的话都不会说。在容貌方面恐怕是令人遗憾吧。接着她考虑的大概是将来性,想必是想到了以后的事。即使身为庶子,身为贵族家的千金却嫁给与黎庶无异的人,这么做想必违背了她自身的贵族阶层归属感与内心的美学。这名千金恐怕……是完全不把边境的生活放在眼里。正因内含魔力是「伯爵级」,获得了在王都魔法学院学习的机会,她得以在那梦寐以求的王都生活。内心的梦想肯定正无限地蓬勃发展。而我身为未婚夫应做的,就是折损她的意愿。让她审视自身的立场,让她想起活在边境的「贵族的义务」……这恐怕就是我的职责了吧……
心情好沉重。
真是惨不忍睹的相亲。从子爵邸回到骑士爵家本邸的路上。马车内的气氛冰冷得让人以为正值寒冬。并非物理上的寒冷。而是源于眼神凝滞的母亲,以及思索着该如何安抚她的父亲。即使母亲「竖起眉毛,一脸愤怒」,对方毕竟是子爵家。再加上这是由首席「庇护主」家「牵线」的婚事,无法拒绝。我带着苦笑接受了现状,处于特殊状况下的我们,决定进入魔法学院就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