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王都的魔法学院,说得保守一点也是个极其出色的地方。

有着以庞大藏书量自豪的文书馆,以及既有能力又充满慈爱的教谕群。身为学友的高阶贵族们也恪守贵族礼仪,时光便在肃穆中静静流逝。然而,学业上也有不少困难之处。要学习的事项繁多,特别是关于「内含魔力与魔法」的部分,对拥有前世记忆的我来说也是初次接触,着实让我吃了不少苦头。关于显现魔法这方面,我很难靠一般方式发动,真要说的话,似乎更适合对「物体」行使能力。凝聚火球、召唤雷电、发动水球……要显现这类外表华丽的魔法非常困难。尽管能细微地发动,却无法获得与内含魔力相称的出力。在与教谕们商讨后,得出的结论是除了设法完美控制「内含魔力」,提高发动魔法的效率之外也别无他法。

───而这点却是难如登天。

我进一步持续与教谕们商谈。其中一位担任教务主任职位,年事已高的教谕针对我的问题指出了解决的契机。他注意到我身为骑士爵家成员,却获神授予了高阶贵族不会觉醒的「技巧」。他着眼的是黎庶之中的部分工匠会使用「技巧」来制作被称为「魔道具」的便利机器这点。

我的「技巧」是「工人」与「武人」。

觉醒的魔法虽然并非显而易见的类型,却表现出透过「技巧」特化于造物的特性。比方说,在手中握着铁块并注入「魔力」,使其改变形状,这对我而言属于相当「轻松」的类别。只要有所接触,要让对象物体旋转或振动也并非不可能。于是,教谕向我提议朝这个方向努力精进的道路。哎呀,不愧是教务主任。像他这种教导过无数学生的指导教官十分干练,不论多么细微的小事,只要是好的方向便会给予建言。过去想必也曾有过类似的学生吧。教授阵容具备了以经验与实迹为底蕴的眼光,实在令人惊叹。

关于「武人」的技巧,由于太过特殊,起初根本无从谈起。对此,教谕们也感到困扰,要我尝试各种方式。说得直截了当地一点,他们认为我应该具备「体术」、「剑术」、「枪术」等适性,因此让我进行了各种武器类别的锻炼。只是,虽然不论哪种武器都大致能使得上手,却没有什么显著的进展。在国军的「黎庶志愿兵」里面也存在着好几位优秀的高手。在故乡,二哥也凭借着大师级的武技(Skill Art),日夜在游击部队中沐浴着战尘奋战。但我既没觉醒直接的武技,体格也瘦小,关于「武」的部分并未见到太大的长进。

──不过,还算能战斗。

教谕们的评价仅止于此。那是不论哪个普通王国兵都能达到的水准。事实上就算在魔法学院骑士科学习,我的实技成绩也并不理想。我心里虽然想着大概就这样了吧,并呈现半放弃状态,但在理论讲习方面,我的技巧发挥了真正的价值。以过去的战争为例,在考察战术、队形、兵站以及军事管制时,我发挥了无与伦比的记忆力。为了达成胜利条件所「必要的条件」,我可以透过「梦幻的幻视」不费吹灰之力地将无数的解法在脑海中浮现。

我是在「骑士科讲习课」察觉到这件事。

为了确认我们是否理解战史,教谕在课堂上提出了兵棋演习的课题。简而言之就是「战争游戏(Board Game)」。使用黑白的棋子,决定攻方与守方,在战场地图上重现过去曾发生的战役。最初的对战组合,是由理论讲习成绩前两名组队。我的对战对手是军务卿连枝的上级伯爵家继承人。他的头发灰黑相间,隔着眼睛可以看到他以金黄色双眸投向我的视线十分冷冽。

不知道是否因为清楚我的身份,他确实相当蔑视我。这个男人头脑灵光,在老家受过高度教育,甚至还在理论讲习的教室吹嘘自己早已跟随家人在处理军务。想必他的能力确实很高吧。而与此相对的,自尊心似乎也同样高。他依附的是军务卿家的侯爵公子之一。据说那人还是第二王子殿下的近身随从,处于目前魔法学院中最尊贵的集团。虽然那人还有一位双胞胎兄弟,但另一位的评价很低。那是个坐不住、不特定依附谁,却也不被轻视的奇特人士。因为他总是在各处露脸,似乎是各种骚动的起因。

理所当然的,眼前的男人似乎也非常讨厌他,对那位双胞胎的态度总是「颐指气使」。我不禁对那种态度产生疑问。军务卿可是你自己家族的盟主,庇护主的家耶。对他们的公子露出那种眼神真的好吗?虽然我对王都贵族间的势力关系几乎一无所知,按照常识思考,这种行为明显欠缺品格,这在礼法课上也是基本常识才对……但是那位公子完全不把他这种行为放在眼里,这反而让我更为困惑。算了,现在是上课时间。

「那么,分成两边开始兵棋演习。三名裁定人员是从军士官学校招聘来的参谋课程学生。请以敬意应对。」

听到担任骑士科课堂的教谕说的话,我集中精神于眼前的棋盘。能看见的只有自军的棋子。

规则很简单。

与对手之间隔着厚实的挡板。若想知道对手的情报,就必须移动自己索敌用的棋子,并将要注意的方向写在纸条上交给裁定官。审判人员则坐在挡板上方,能同时看见双方棋盘位置。他们会掷骰子判定索敌是否成功,接着再掷一次骰子,决定情报的准确性。当然,根据棋子的特性,还会加算误差值。结果会写在纸条上传回来。至于战斗,会在敌对棋子彼此邻接时发生。这时若只有一方发现对方,便会判定为「奇袭」。假如成功,将赋予三倍战力的结果,借此决定战斗胜负、评估损害比例,以及该场战斗中指挥官是否阵亡等追加损失。

战域地图已经准备好了。

分配给自己的手下棋子与其初始配置。写着各兵种移动限制等内容的规则书……这一切显示了什么?我理解到,这是理论讲习的教材中曾经提过的,发生在森林内的局部战斗。原来在我国历史上也值得一提的这场消耗战已经成为教材了啊。从战史中可以窥见的是……各处要点的司令部判断错误。像是有力贵族的干预,兵站停滞导致军队无法动弹等等。这个「战史」经常被拿来当作指挥命令系统混乱的案例。

原来如此,这是想让我们「身历其境」啊。

是想让我们学习人类的愚蠢,以及因愚蠢而徒劳丧失人命的历史吗?既然如此……从这初始配置来看,我是扮演王国方迎击军总司令官的大公阁下吗?那个人盲目跟风、优柔寡断,在王国历史中被评价为「最差劲的总司令官」。

这堂讲习课……到底是为了考察哪一方面呢?是为了让学习战史的人证明自己学进去了,还是要我们演出「如果当时这么做……」的假设?

不论如何,起手必须从「索敌」开始。只是,为了确定这堂课预想的方向,我稍微动了手脚。根据战史记载,当时因指挥官逐一采纳各部队零散的进言,导致情报错综复杂。既然如此,我只要在纸条上写下「将索敌任务全权交给『负责调度中、长距离索敌部队的部队』去办」就行了。如此一来,起手虽然相同,内容却会改变。万一被责备,只要推说是遵循战史即可……裁定官传回了回复纸条。内容是……

(显示索敌结果。已确认的敌方位置如下。)

纸条上记载着部队规模与其位置。由于这是包含真假资讯的情报,我宣告要实施追加索敌。随后,追加情报传了过来。错误情报被排除,正确的情报随之增加。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我理解了。虽然稍微排除了在战史中学到的作战失败原因,但裁定官们并未无视,而是将情报给了我。所以我理解这代表他们正期待着看到「如果当时这么做」的发展。对手的行动是……哼。什么嘛,看来是想循着战史,以完全胜利为目标啊。对手的初期条件确实比较优渥。是打算赢到底,还是正在「集中战力」呢?既然如此,那还有方法应对。

基本上,我讨厌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对于故乡就在「魔之森」附近的我来说,我深知没有比「人与人之争」更空虚的事了。威胁就在身边,日常生活中「性命」随时受到威胁。根本没有闲工夫让人与人私斗。因此……我将这场模拟战役的兵棋演习,在脑中替换成了在「魔之森」浅层区域对抗魔物与魔兽的战斗。这么一来,对「战争」这种事物的忌讳感便淡薄了许多。我仔细观察现况,并仔细思考隐于其后的「胜利条件」。在进入魔法学院就读前,我也曾在故乡的本邸精读家书。那些书中也记载了无数对魔物魔兽战。

在森林之中的战斗,对于骑士爵家的男儿来说……不过是日常。

我在脑中建构作战。将敌方本队的一团兵力替换成一头中型魔兽。周边的小部队则是小型魔兽。假定战场相当于「浅层之森」。现在已经派出索敌部队,掌握了进军方向。甚至还能预测到后续的行动。种种画面在脑海中浮现。对手在时序中的行动简直了若指掌……脑中浮现了好几种针对这次进军的作战方案。甚至能够幻视到敌人到时候的反应。从精读过的无数战史中,可以判断出对方预期的动作。接着,连为了让敌人如我所愿行动的对策也随之浮现。为了消灭注定的败北事实,歼灭魔物魔兽,我开始行动。

──二刻之后。

我歼灭了敌军……自军兵力的损耗微乎其微。然而,却失去了许多自军的指挥官。我严格适用王国法与王国军法,完全没有考量到高阶贵族。没错,我排除了所有我认为徒劳的事物。在边境,因怠惰而放弃命令被定为不须审判的死罪。虽然我讨厌「人与人之间的争端」,但若是「军律」,事情就另当别论了。若指挥命令系统不明确,极有可能导致部下士兵出现庞大的死者。

那天在城镇入口看见的情景浮现在脑海中。这种事……这种情景……不该再度上演。那么该如何做?答案非常简单。为了达到最大利益,要容许最小限度的必要损失。当裁定者的骰子判定有几名指挥官怠工时,我会断然做出处置,将其判定为「大逆罪」,并依据军律下令不经审判处决那些人。这番判断令裁定官们也不禁倒抽一口气,但在边境这种事情很「普通」。况且我的职责是赢得这场战争。

我的职位是「总司令官」。

在这场兵棋演习中,我就是总司令官。既然如此,我的「命令」就等同于国王陛下的「敕命」。这是军法所规定。没什么好奇怪的。因此,我将那些高阶贵族视为应该排除的利敌行为者,并予以排除。对于如此冷酷的判断,裁定官起初感到困惑。学院方的教谕群支持我的判断,裁定官则顾虑贵族间的均衡,写了几项反对意见传过来,但我搬出军法以及军律,将其全部驳斥回去,并强制执行。

我的对手甚至没能察觉到这场虚实交错的交锋,只是对盘面上展开的现实感到「失魂落魄」。那是魔法学院骑士科前所未闻的惨败。看到这样的结果,就连军士官学校派遣来的「裁定官」们也惊讶得「说不出话」。他们难道不知道我是谁吗?在边境,只有「讨伐」或「驱赶」这两种选择。若对方胆敢反抗,就必须排除万难予以讨伐,否则身后的无辜黎庶将会惨遭屠杀。因此,唯有尽人事、竭智谋、榨干战力进行「歼灭」一途。我只是忠实执行了这一点而已。

结果……攻击方全灭。

我就文字意义上将他们澈底赶尽杀绝了。追击战也毫不留情,我切断兵站并设下陷阱,实施了字面意义上的斩草除根。由于太过惨烈,裁定官曾几度进言建议「中止」,但深知漏网之鱼的魔兽有多危险的「我」,无视裁定官所说的持续进行演习,所以才出现了这个结果。随着敌军完全消灭,本次的「兵棋演习」宣告结束。甚至没有实施「感想战」。这是因为对手实在无法接受,还对裁定官们口出恶言。最后,甚至演变成拳脚相向。真是的,明明是高阶贵族家的人,为何会如此嚣张跋扈呢?没错,明明起初教谕才叮嘱过要心怀敬意。理所当然的,他被教谕给揪出了教室。不知为何,异样的视线也集中到了我身上……真是伤脑筋。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副景象。竟然有那种丑态百出的高阶贵族少爷啊……所谓的王都,果然是个「贵族矜持」高得没意义的地方呢,我心里这么想着。这点必须认真考虑才行。我想,我应该不会在王都「寻求官职」吧……基本观念根本不同。尽管再怎么末端,骑士爵家也是王国的贵族家。然而,「生存之道」却截然不同。这件事让我确信,我……一定不适合王都。

这时,背后突然传来声音。

「你到教官室来。有点话要谈。」

「是。请问是要责怪我吗?」

「我有什么理由需要责怪你……那是一场前所未闻的『兵棋演习』。做得好……是别的事。关于你的未来。」

「是!明白。」

我从教室前往教务栋。走在教谕身后通过走廊。我看着明亮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

清爽的风从敞开的窗户吹了进来。不知为何,让我想起了故乡的风。穿过走廊来到教谕们所在的教务室。当我推开门进入教务室,成排的教谕们瞬间看向这里,但随即像失去兴趣般回到各自的「工作」中。一部分的教谕群……魔法科教谕、教务主任以及业务部承办官等人正饶富兴味地看着我。我被引导至教务室的个别咨询室。骑士科的教谕环视了周围一圈,示意我入座后自己也坐了下来。他手中拿着许多文件,在读着几份资料的同时对我这样开口:

「王国军参谋……或是军政官,你的『武人』这项『技巧』,简直是为了这些职位『量身打造』的能力啊。」

「骑士科教谕阁下,我在边境作为骑士爵家的一员,必须时常保持那样的思考方式……难道那就是原因吗?」

「不能说只有这样。以你的门第,虽然无法就任国军的参谋职位……若勤加精进,或许能获得与之相近的军职。若能让军阀高阶贵族对你感兴趣,说不定会将你收为养子,协助你出人头地。你所展现出的『才华光芒』就是具备如此的分量。」

「这实在让我愧不敢当。若能回到故乡辅助兄长们,我便心满意足了。」

「…………可惜。实在太可惜了,但那或许也是一条出路。正因为身份低微……那份才能搞不好会为你招致祸端……不过,无论如何,在学院就学期间,你拥有无限学习的机会。我等导引魔法学院学生之人,会对所有学子倾尽所能提供协助。记好了,你也是王国的赤子。钻研之路永无止境,永不终结。」

「我会铭记于心。在这个魔法学院所习得的『知识』与『智慧』,是为了守护国民。进而作为国王陛下的藩屏,为了守护这个国家。」

「很好。你的这份心意,作为教谕我也深感欣慰。既然如此……我就准许你阅览军书之中的『禁书』吧。我将向你揭露在这个国家过往走过的历史当中,那些必须隐藏之事。期待这能成为你精进的动力。」

「感激不尽。王国过去关于『英知』、『艰难辛苦』以及『苦涩决断』的纪录,我定会将其视为『精进的动力』善加利用。」

教谕满意地点头。解除设有阅览限制的「禁书」封印,对他而言想必也是一项重大的决断。教谕群对我的评价还算是不错。因此,即使给予我这般「特别待遇」,也不会受到其他教谕或魔法学院院长的掣肘。然而在与我的言行或钻研无关的地方,却存在着明显毁损我评价的某个事实。证据就是教谕的脸上落下了阴霾。关于我身边某些不妙的事项,竟让这般看重我的教谕露出这种表情,这就是「现实」。教谕显得非常……非常难以启齿,但还是缓缓吐露话语。

「…………话说,关于你的『未婚妻』。即使以你之能,也无法掣肘她的行为吗?」

我瞬间理解了教谕想说什么。那是关于我的未婚妻种种操守不佳的事迹。我不禁在心中叹了口气,心想真不愧是「那位男爵千金」的女儿。未婚妻的行为在贵族社会中是绝不被容许的。然而,虽说我是未婚夫,对她而言我终究只是个外人。更何况我的出身地位比她卑微,她根本没打算听我说什么,这样我的谴责之言想必也无法传达给她……或许是觉得这样的我很可怜吧,教谕才会特意压低声音。

「非常抱歉。是我努力不足……」

「不,不对。我并不是在责备你。那是她本身的问题。不过……啊。这在我们之间也已经成了问题。虽然已经向上头呈报了,对方却没有任何处置。这是在静观其变……亦或是『观察』吗?或许高层也有所考量,认为她是个『绝佳的试金石』,可以借此鉴定被她吸引而来的人们的个人资质。毕竟,魔法学院在学期间的种种,与毕业后的行动被视为是两回事。魔法学院这个地方,是容许失败的场所。不过凡事总有个限度。若是能好好划清界线,或许还会被认为是符合年龄的行动,是正式踏入贵族社会前的『叛逆期』吧……」

「您的意思是……这段期间是要观察相关人士的『为人』吗?」

「你形容得很妙,或许真是如此。首先会以『观察』为主。在那之后会演变成如何……目前仍是未知数。你自己要留心应对。若徒然把事情闹大,火势可能会像野火般蔓延开来。这么一来可能会化为灾祸,降临在你自身与家族头上。要好好看清局势,谨慎应对。只要留下『曾口头提出谏言』的事实即可。」

「感谢您的指导。我会铭记于心,努力让事态平息。」

「期待你的表现。」

话题从我的「技巧」一转,迫使我面对不得了的事态。我是知道这件事的,也曾亲眼目睹、亲耳听闻自家未婚妻的丑闻。我曾无数次提出忠告,甚至口出谴责。也曾暗示会向老家以及庇护主报告。但这一切全都被她带着嘲笑当成耳边风带过。不仅如此,或许是我的言行激起了她的反抗心,问题行为不但没停止,反而还「变本加厉」。不设法让她改过自新的话,连我的处境都会变得危险。就这样,「危机感」与「憔悴感」渐渐填满了内心。尽管思绪杂乱,却找不到答案。对于不愿倾听的人,我完全不晓得如何把话语传达给对方。或许包含前世在内,我极度缺乏「建立人际关系的能力」。

──毕竟在前世,我就是个无法建构人际关系的家伙啊。

这无疑成了近来最令我烦恼的根源。这或许也是在这次人生中,那位神明所赐予的「试炼」吧。这感觉就像是在监督「前世庸庸碌碌度过的我」,究竟会如何应对、建立与他人的关系……

……甚至产生了这种感觉。

结束与骑士科教谕的商谈后,我走在连接教务栋与教室栋的走廊上。要思考的事情有几项。今后的课程、自己的未来。能做到的事与做不到的事。各种状况与现实的磨合。这让我的心中自然而然地感受到重压。为了尝试逃避沉重而忧郁的心情,我不经意地将视线移向走廊外的景色。从位于三楼如桥梁般的走廊窗口,将视线望向校舍阴影处的中庭,随之有群男女映入眼帘。在经由魔法学院职员的园丁之手整理得美轮美奂的中庭里,有着引人注目的美男子们,以及穿着如花绽放般礼服的女性们。男子们阔达的英姿,与女子们银铃般的笑声交织在一起。那些看似高阶贵族的男性,与看似低阶贵族的女性之间的距离感,以贵族社会的「常识」来看,近到了异常的地步。而且我看过那些人。

不,这正是目前我「烦恼清单」上名列第一的事项。眉头自然而然地紧锁,在眉间刻下了深深的皱纹。若我的视线能发动魔法,那些人恐怕早就被「冻结」了吧。位于人群中心的正是这国家的第二王子殿下。周围则是各个有力高阶贵族的继承人。可以说是目前魔法学院中至高无上的集团。而在那个集团中,混杂着五名格格不入的女性。

──其中一人。

正与第二王子殿下近距离交谈的,就是我的未婚妻──那位子爵千金。而与周围随侍的高阶贵族家继承人们距离极近的,则是那些「拥有伯爵级内含魔力量」、身份低微的男爵或子爵家千金。她们是魔法学院中少数出身于低阶贵族家的女性。不论哪位女性,在魔法学院都跟我一样,是被视为「特异点」的存在。与洗炼的高阶贵族千金不同,低阶贵族的千金看起来果然还是有些土气。或许是为了弥补这点,她们都穿着暴露程度较高的装束,这也令我十分在意。她们身上穿的礼服是成熟人士在晚宴时穿的,并非在魔法学院校舍内大白天会穿的东西。

我对此不禁感到傻眼,轻轻叹了口气。

我曾提醒过无数次、无数次。就算这样,包含未婚妻在内的那些「特异点」却始终充耳不闻。明明光是干涉高阶人士就有诸多不便了,照这样下去,绝对会引发不必要的纷争。毕竟在读这所魔法学院的所有男女,都有着为了共度一生而缔结契约的订婚对象。那些耀眼的男性们自然也都有着身份相称的未婚妻。尽管如此,她们却像是无视了那些人一般,频繁接触这些闪亮的男性们。更遑论那种距离感。那种行为……

我实在无法理解。

这种无视贵族社会身份制度的行为,其他的千金或有良识的子弟们根本不可能接受。必须为那满是问题的行为付出代价的人终究是自己。难道她们连这种理所当然的道理都打算视而不见吗?我不明白……真的完全无法理解。

──我移开视线,正带着困惑停下脚步时──

耳边传来了细微的「预告」声。

理所当然的,我认得这声音的主人。为了在贵族世界生存,布下情报网是必须事项。说话的人是出身于上级伯爵家的千金。她同时也在首席大公家千金──也就是第二王子殿下的未婚妻身边担任亲信。突然出声,意味着某种直接的接触吗?在这个场合,我对那些人而言不过是「路边的石子」。眼前这个状况是为了斥责「未婚妻的言行」吗?这番预告之辞,意味着那位身为第二王子殿下未婚妻、亦即首席大公家的千金即将经过此处。

──换言之,那是「要我不可失礼」的警告。

在这个国家,门第最高的人不允许对门第最低的人出言交谈。以我来说好了,要与她对话简直是天方夜谭。即使首席大公家的千金开口说了什么,那也不是对我说的,而是她对身边的人透漏出自己的意见。

那是不打算让任何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预想到这个状况,我也开始做准备。若公女大人自言自语,为了不演变成互相认知到对方的对话……我也必须以「自言自语」回报。我听到刚才那句预告后深深低头,跪在长廊一侧,手抵胸口,为了不阻碍贵显千金们通行而退避一旁。当脚步声行进到我身边时,倏地停了下来。我预想的状况化为了现实。身为大公家千金的她,会以自言自语的方式训诫我吗?大公家千金将视线投向窗外,看着那群耀眼的人群,随后像是真的在自言自语般如此呢喃:

「那是……骑士爵公子的未婚妻吧。她真的明白……自己言行的意义吗?」

听到这句话,我也像是并未认知到对方那般呢喃自语。发出的声音仅止于刚好能传进大公家千金耳中的程度。这只是我在私底下表达意见,并非要当面与对方进行对话。但基于对方「身份地位」特殊,我必须营造出一种「只是偶然听闻」的状况才行。因为贵族阶级的差距,就是如此强烈要求这般顾虑。我低着头,朝走廊的地板吐露话语。宛如自言自语,又像是抱怨般……

「……那家伙真教人伤脑筋。尽管已多次劝诫,依然是那副德性……我的声音根本传不进她耳里。露出这等丑态,真不知道该如何向大公家的各位赔罪。关于这样的事态,我也已修书告知父亲。这件事对骑士爵家来说也是个烫手山芋。父亲回信表示『即使触怒首席庇护主的侯爵阁下,也打算直接上诉』。身为骑士爵的父亲已下定决心。『哪怕会招致侯爵阁下的不悦,也希望能解除婚约……』。虽然已是时间问题,但那家伙完全不明白。」

仅凭声音便能察觉,大公千金「唰」一声展开了扇子,以更细微的声音对我吐露话语。这个举止也是希望能密谈「话语」的暗号。同样的,随侍在大公千金身边的高阶千金们也静静展开扇子,发出遮住口部的声音。换言之,这是宣誓自己对于接下来「听到的事」绝不会外流。原来如此,不愧是高阶的千金们。那声音极小,真的非常细微,传到我耳里的只有大公千金那如风铃摇曳般的声音。

「……你是能理解的呢。」

「既然要进入这所魔法学院,自然也受过相应的教育。对于现状,我诚感万分抱歉。今后我也会持续劝诫她,还请您宽宏大量……」

「……没关系。关于那件事,已经将报告呈上去了。而且王室的相关人士也决定采取『观察』与『静观』的态度。这件事已经在『朝议』场上被列为议题,陛下的『圣意』也已朝这方向裁定。我们大公家对此也只能回应一个『诺』字。心情方面另当别论,但意思就是……要将她当作『试金石』来利用呢。关于你的应对方式,周围的人已经呈报上来了。在这种状况下……关于『观察被测试对象的为人』这一点,你的言行反而会成为阻碍。所以你今后无须再插手了。考虑到你与她的关系,应该考虑的是你自己的未来。对了,你不必担心,在大公家参与的『朝议』中,已经将『事实』转告给你的首席庇护主,也就是侯爵了。近期之内,首席庇护主的侯爵家应该就会与你的老家进行『晤谈』吧。」

「那还真是…………只是,对公女大人而言,应该也对这样的状况极为愤懑才是。即使您是地位崇高的大公家千金,我也深知要对『朝议通过的决议』提出异议是极其困难的。正因如此,对于公女大人的内心感受,我深表同情。」

「哎呀!在这样的事态中,你还是第一个提及我『内心』的人呢。我内心的纠葛,想必只有处于相同立场的人才能理解吧……嗯,请珍惜你那份细腻的心思。因为这将成为你今后前程的『正向助力』。」

「感激不尽。做出紊乱您心神之事,我在此代替我的未婚妻向您致歉,实在是万分抱歉。」

「我原谅你。虽然我们『彼此』都是如此,但所谓『贵族应有的体统』……总会让人感受到几分『荒谬』呢…………那么,祝你顺心。」

「殿下请慢走,失礼了。」

我始终不曾抬头直视,就这样结束了对话。隐藏的情报并未流于表面,只是如大河底层的水流般,推动着事态不断流逝。至于那些被观察的人,可以认为他们已经脱离我的掌控了。从今以后……没错,今后只要考虑自己的未来就好。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婚约」破碎了。

大势已定。状况早已脱离我的手心。我的那位未婚妻小姐,已经成了被加上「前」字开头的存在。虽然尚未对外公开,也能推测贵族院已经完成了相关处置。从公女大人的话语中,足以断定这已是既定事实。我将公女大人的话语私下转达给教谕们,并决定比以往更加努力钻研学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