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骑士爵家 三男之钻研
我在魔法学院所能做的,不外乎控制魔力的锻炼以及修习军学。学习的事情有兵站补给、军事装备、军方标准战斗,以及撇开名誉不谈,作为纯粹「战斗力」的集团战。与前世世界的记忆相比,这些可说是更为原始的「战训」。军队的「编制」与其「装备」,还有士兵们凭借「武技」展现的种种手法,加上我那能确保为胜利做出贡献的「魔法」用途。种种因素交织之下,在魔法学院的学习开始为我指引出一条「明确的道路」。
──那正是针对「骑士爵家的三男能成就什么」这个问题的唯一答案。
这个世界存在着魔物与魔兽。虽然也曾听说有所谓的「魔人」存在,但目前尚未得到证实。与其说是不存在,不如说要划定其间的界线十分困难。魔物与魔兽被视为与自然灾害同级的存在。体内拥有魔力且能行使魔法的兽类称为「魔物」,无法行使魔法的则称为「魔兽」。其猛烈威胁对一般人而言足以致命,说能行使魔法的人是唯一能对抗此威胁的存在也不为过。
那么,何谓魔人?
有一说指出,魔人是与人类同等,能操弄语言并使役魔物魔兽的存在。若拒绝贵族统治、栖身于深林荒野的人们,为了适应环境而获得魔力,而且还能行使魔法的话……光是想像就觉得是无稽之谈。再说,很难想像有人能踏入那种危险地带并建立生活据点。那不过是不知现实为何物的王都学者们在纸上谈兵罢了。
万一真有人住下来,要繁衍后代更是痴人说梦。若真能实现那种事,人类的生活圈至今应该仍会持续扩张。
事实是「严峻」的,在自然的威胁面前,人类只能手足无措。
我们骑士爵家也肩负解决「那个问题」的一环。毕竟最上位的庇护主侯爵家领地位于王国周边区域。此外,身为侯爵家连枝的上级伯爵家与伯爵家,其领地位于王国北部富庶之地。而我们骑士爵家身为这类中央派「伯爵家」的直接「庇护子」,所分配到的地域与隔开诸王国的国境「魔之森」相接。
自古以来,防备魔物与魔兽的袭击便是我们骑士爵家重要的「家命」之一。骑士爵家麾下拥有堪称精锐的士兵,他们作为从森林溢出的魔物魔兽的第一道防线,负责阻拦敌人。然而骑士爵家成员所拥有的内含魔力无法行使大规模魔法,难以期待我们能歼灭侵攻的魔物魔兽。首要之务便是负责阻拦与扫讨弱小的魔兽。
惯例上,在接到骑士爵家联络后,直到拥有「具备广域打击魔法战斗力之兵团」的高阶贵族抵达前,「骑士爵家被赋予的义务」就是实施延滞作战及诱导居民避难。为了将被害降至最低,每次袭击都不得不付出惨痛代价。骑士爵以流下的鲜血来体现贵族的职守,父亲与兄长们对此从未吐露过半句怨言。
──这也是我们被称为「边境武人」的原因。
不过,若失去了能应对魔物魔兽的兵力,守护人类生存区域终究只是痴人说梦。拥有魔力,且能行使对魔物魔兽有效魔法的骑士数量依然稀少。就连王国要凑齐足以守护祖传领地的人数也是为此焦头烂额。边境防卫由受封王领周边领地的高阶贵族负责,他们也拥有独自编制骑士团的权利,但即使是在国王陛下眼底下的王领与王都,要凑足魔法骑士团的人数都极其困难。所以像边境之地的伯爵家或上级伯爵家,要筹措充分兵力更是难上加难。
因此,能采取的战略唯有「内线防御作战」一途。
在不知何时何地会遭受袭击的情况下进行防卫,这可说是必然的选择。正因如此,为了能对威胁度高的区域立即投入充分战力,王国边缘各领地皆将重点放在街道整建上。其副产物便是利用这些街道,带动了大量物资流通。也就是说,尽管身处边境区域,交易却十分繁荣,该地收获的农产品与畜产品能透过街道,作为「边境领产物」流通至王国全境。
物尽其流,富亦随之。与危险相伴,边境区域中白手起家致富者众,也是这个世界常见的特征。
然而,这也是有了像我们骑士爵家这般「幕后功臣」才成立的方程序。若兵力弱小,将无法承受第一波冲击,国土会遭受魔物魔兽严重威胁。即使击退了威胁,若失去了领民,财富便不会回到领地,衰弱的骑士爵家终将沉没于历史洪流之中。无需翻阅历史书的记述,我凭体感便能理解这点。这与那些连事实都不愿去了解的一部分「中央贵族」的理解有着天壤之别。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我始终怀抱着这份思绪,在魔法学院不断精进。所幸,我的魔法效果特化于俗称的冶金。我能用注入魔力的手揉捏铁块,塑造形状。随着对魔力操作愈发熟练,成品的精准度也随之提升,甚至能对物体赋予魔法术式。
也就是说,只要是能保持魔力的物体,我就能在其上刻下魔法术式并使之发动。连「魔法科」的教谕也对此投以饶富兴味的目光。不过这只是是简单地把想法转换一下。因为我知道拥有技能的黎庶技术人员会制作魔道具,将其作为便利工具来运用。正因为用「这双眼」亲眼证实了那份知识,我才知道可以将魔法术式赋予在物品上。在王都,便利工具也广为流通。然而对贵族……特别是高阶贵族而言,那不过是黎庶手下的「技巧」之一,对于将内含魔力视为「绝对价值观」的多数贵族来说,并非值得大书特书之事。
──在这个领域,我见到了光明──
既然魔道具是种便利的工具,是否也能用于对抗魔兽的战斗?正如高阶贵族以魔法歼灭魔物魔兽一般,从无法保持魔力的黎庶之中招募的士兵,是否也能借由某种接近魔法的手段来对抗魔物魔兽?我如此思考着,从那已显陈旧的记忆中,不断搜寻是否有用的资讯。关于刀剑类或武具的记忆派不上用场,但前世关于枪械的知识就另当别论。喷火的铁管。被称为子弹的金属球可以贯穿目标的身体,并夺其性命。口径愈大,威力愈强。然而,在现世要开发枪械相当有难度。因为作为发射动力的「火药」存在便是障碍。
在言语上,我能理解前世的「知识」。
然而,那些需要高度化学或冶金学的事项就超乎我的理解能力了。再加上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火药」,一般来说也只能死了这条心放弃开发。更进一步说,这个世界在「科学」这一领域尚未发达的情况下,人们都是依赖魔法生活。因此很显然的,我的记忆几乎派不上用场。最显著的例子便是关于「动力」的发明与运作。在我记忆中被称为「石炭」或「石油」的东西,换个说法也就是被称作「燃烧之水」或「燃烧之石」的物质。那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也同样存在。然而,那在这里单纯只是种稀有的物质,连所谓的石煤化学或石油化学都还未见萌芽。毕竟若想要照明,还有魔法灯可用。若想要火种,也有着点火魔法。就算是在黎庶的生活当中,只要有魔道具以及透过魔道具运作的魔法术式,就能够安全地进行操作。既然有了这种便利工具,科学技术便没有发展的余地也是「自明之理」。
──这也正是我的「苦恼」所在。
我进行各种「技术验证」的地点,是魔法学院那以庞大藏书自豪的文书馆阅览室。当思绪无法统整时,我便会在纸片上写下思考的片段。在廉价的废纸上,信手写下脑中浮现的事物。如同孩子画的拙劣涂鸦般,将跳跃的思考直接记录下来。若浮现别的想法,就写在别处。为此,我需要一张大桌子。在魔法学院内能满足这项条件的地方,刚好就是文书馆的阅览室。
那种将杂乱思绪直接倾倒出来的作业式思考方法,实在不是什么能给外人看的东西。为了能独自默默思考并深化想法,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场所。更何况这里还能立即获取过去的睿智,简直称得上是乐园。我向司书官提出请求,借阅感兴趣领域的著作,并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看来我那与生俱来的习性,即使是跨越了世界也依然深深地烙印在灵魂里。对于独自一人默默作业,我丝毫没有忌讳。我想,我所思考的事情,过去的伟人们应该早就思考过了。我只需去确认这一点,并将其落实于「现状」,进而考察将来的发展。将在王都的研究与边境的现实进行磨合。这并非易事。本来若能动用大量人力,应该能产生更广泛的意见,但就算我开口邀请,在这魔法学院里也没有人会因此聚集而来。
我搜集魔道具相关的书籍,精细审视刻画在里面的魔法术式,澈底调查究竟使用了什么,又是如何发动的。为了拉近那名为可能性的光明,无论如何都必须掌握基础知识。因为我得出了一个结论,若要创造未知的魔道具,不澈底网罗既有的魔法术式是不可能完成的。我这些对魔法学院个人成绩毫无贡献的行为,在同侪们眼中大概显得很奇特吧。我一直被他们远远地孤立。
在埋首作业的日常中。某天,当我借了手推车准备将必要的书籍搬进阅览室时,有人向我搭话了。
「打扰了,那边的那位……能耽误您一点时间吗?」
那是女性纤细的嗓音。我虽然走着路却依旧处于思考之海,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那是对我说出的话。抬起头环顾四周。眼前书架林立,收纳着数量庞大的书籍。为了防止书本劣化,窗户既细长且昏暗。这时,我才注意到站在手推车前的人物。
「是对我……说的吗?请问有什么不便之处吗?」
「不,是想与您谈谈。这也是我主人的要求。」
「……主人的?」
「首席大公爵家的公女大人有事情必须传达给您。」
「公女大人……啊,是关于那件事吗……能请您稍等片刻吗?等我将资料搬进借用的阅览室后,要谈多久都行。」
「明白了。那么我在文书馆的沙龙等候。」
「就这么办吧。」
与女性「对话」,让我多少有些紧张。毕竟我对这方面没什么经验。我看着那位充满高阶贵族气质的淑女离去。那行走方式极具特征的背影,不禁让我愣住了一会儿。虽说是受到邀请,但想必是说明情况并解释之后该怎么处理。既然牵涉到相关人士,我也许正受到监视。贵族社会说穿了就是个相互监视的社会。一旦有人做了什么,周围的人便会判定这种行为是否脱离了贵族社会平均的「常识」。脱离的幅度愈大,周围的反应就愈激烈,严重的情况甚至会陷入前世记忆中所谓的「排挤」状态。
至于我……又是如何呢?我依照公女大人的吩咐,自那之后便克制自己不与未婚妻接触。不知是这点触怒了子爵千金,还是让她觉得重获自由,她的言行正以加速度的方式向第二王子殿下倾斜,简直就像失控的马车一般。我想这大概也在公女大人与国家上层部的意料之中。虽然不明白他们究竟在想什么,从贵族的常识来看,不得不说这实在太过异常。然而,既然我已经接受了「不要干涉」的命令,自然也对此没有异议。
我绝对要明哲保身,否则会给父亲与家人添麻烦。唯独这点是无论如何都必须避免的。
我将手推车推进阅览室并锁上门。反正也不是只有今天能借用阅览室。由于是持续借用,只要「钥匙」没有遗失,就能像这样把它当成自己的房间使用。魔法学院对于学术研究这块的态度,真的非常出色。我也很欣赏文书馆愿意给予我们这种「不会被滥用」的信任感。我甚至能感受到一种主张性善论……或者是不得不主张性善论的意志。
从阅览室前面走向沙龙,也就是所谓的「谈话室」。没有会在文书馆大声喧哗的笨蛋。若要进行讨论,这里就是可以让大家发出声音的场所。沙龙与书库不同,是个明亮且具开放感的空间。三面皆是大窗,阳光满溢。从昏暗的书库踏入此处,强光甚至让人忍不住眯起眼。虽然我不了解是什么缘由,利用文书馆的人很少。明明是知识的宝库,我认为这也是接收方的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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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龙里冷冷清清。因为利用文书馆的人本就很少,会这样也是理所当然。我在沙龙中央的桌子旁认出了刚才的那位淑女与其侍女们的身影。为了不失礼,我迈步走向前,来到淑女面前。以身份而言,对方远比我高阶。因此我维持立姿,手抵胸口,道出开场白:
「在下承蒙您的邀请而来。」
「请坐。我将转达公女大人的话。」
「是。」
我在备好的椅子坐下。茶水随即奉上,馥郁的香气拂过鼻尖。看来不单是上位者对下位者传达事情,而是打算款待我呢。也就是说,可以判断我的行动并未触怒对方。唔……原来如此。
「突然邀您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不,这想必是您的主人公女大人的想法。我洗耳恭听。」
「谢谢。我们担心在看不清状况的情况下,您会因为不安而做出我们无法预测的行动。因此,我受命定期向您传达事态的进展。」
「原来如此。是在我做出多余的举动前,先给予情报……是吧。我了解了。」
「……您不惊讶吗?」
「这点我已有预料。毕竟在这次的问题当中,我的立场算是当事人的近亲。虽然原生家门尚未传来任何联络,想必已经有所动作了吧。给我的信中,只写着『要在魔法学院努力精进』这句话而已。」
「这样啊……看来骑士爵家也确实是贵族呢。我明白了。安抚公女大人的内心亦是我的职责。我这就说明现状……你,施展『防音』。」
一名侍女恭敬地行礼,随后举起双手。手心浮现魔法阵,术式启动完成。唔……是「防音魔法」啊。看到她们如此细心,我在心中默默佩服。即使是在无需清场的场所,也不忘谨慎行事……原来如此。
眼前的淑女详尽地叙述目前的状况。她所说的现况报告内容简洁且精确,不仅没有半句废话,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看来她对这类报告非常纯熟,说话方式与故乡的大哥非常相似。我对这种称得上严峻的措辞很有好感。毕竟对主人发誓绝对效忠的,可不只有绅士。我想,这些淑女们的「内心深处」也是一样的。
她结束了一连串的说明,状况似乎没我想像中那么糟糕。不过,我那位前未婚妻是子爵千金,好歹也是个贵族。她应该也理解自己正走在多么危险的道路上。只是……感觉事态正逐渐向坏的方向倾斜。桌边陷入短暂的沉默。眼前的淑女缓缓吐露话语。
「……您还真是冷静呢。」
「毕竟我们也并非两情相悦的关系,而且又是首席庇护主侯爵大人的期望,骑士爵家并没有拒绝的选项。」
「从一开始……就是那样吗?」
「她似乎认为彼此身份悬殊。毕竟她这个人并不会倾听黎庶之言。」
「黎庶……是吗?」
「毕竟我是边境骑士爵家的三男啊。虽说是贵族,也不过是『徒有其名』的骑士爵家三男。我是所幸拥有『伯爵级』的内含魔力,才获得了在魔法学院向学的机会。我希望能以习得的知识与智慧,为骑士爵家支配区域的安宁尽一份心力。」
「……这样啊。即使像这样与公女大人有了某种程度的联系,这份心意也不曾改变?」
「我曾发过誓。要成为足以守护故乡安宁的男人。这份决心不曾有丝毫动摇。」
淑女显得有些沉思。或许她无法相信我所说的话吧。所谓贵族,只要有一丝一毫能攀亲带故的机会,便会企图提升地位。对权力的欲望强大到黎庶无法想像。真正的贵族与守护边境的骑士爵家,可以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因此他们倾向于鄙视骑士爵家,但那终究是因为家族根源不同而产生的「差异」。想必王都的贵族无法理解这一点吧。
「……看来确实有些值得深思的地方。能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请尽管说。」
「您频繁出入文书馆,甚至取得了制度上存在的『阅览室』使用权,究竟是在做什么呢?」
「在整理思绪。边境之地与王都完全无法相比,充满了危险。我们所对抗的,不外乎是堪称自然威胁的魔物魔兽。维持现状就等同于被夺走寸土。若只是袖手旁观,便只能坐以待毙,等着『被魔之森吞噬』。目前应对的力量还是不足,纯粹靠舍命换来的『防御』对边境黎庶的负担实在太重了。因此,我所应该成就的便是改善现状。正是为了获得所需的知识与智慧,我才会在堪称『智慧宝库』的文书馆度过时光。但是……」
「但是?」
「搜集到的知识与智慧若不使用,便无法成形。隶属于『骑士科』的我……那个……」
「怎么了?」
「其实我除了理论讲习以外的成绩不是非常理想……魔法科的教谕建议我,是否该花点时间钻研『技巧』。因此我已向炼金科提出请求,获准在炼金塔接受指导。如此一来,时间将会变得有限,恐怕很难再像这样前来此处了。实在是很遗憾。」
「您……究竟想成就什么?」
「我正试图寻找能为边境带来光明的某种事物。虽然我只是个无力且渺小的个人,仍希望能为边境之地带来安宁尽一份微薄之力。」
或许是从我的话语中感受到了更深的不信任,千金不禁皱起眉头。从她口中流泻出的细微呢喃……那是我曾在骑士爵家的晚餐时分,听父亲提过的关于南方上级伯爵家的悲剧。也因为这样,她似乎对我产生了重大的疑虑。看来「说实话」并不是总能带来好结果呢。那细微的声音也传进了我的耳中……
「怎么可能……办得到。究竟有什么目的?要对抗魔物,必须拥有强大的魔法呀。即使拥有这种能力,状况依旧是困难重重。父亲与母亲就是最好的例子。被逐出上级伯爵家的我……实际遭到魔物袭击而身负重伤……曾徘徊于生死边缘的我最清楚了……可是……他即使得到了公女大人的赏识,却没有利用的意思……太奇怪了……一定有什么内情……一定有什么……」
上级伯爵千金顿时陷入了思考的漩涡。我想目的既然已经达成,也该是离去的时候了。时间有限,骑士科的理论讲习测验也近了。我经过一番苦读,目前理论讲习的成绩还算不错,但依然不够看。就算现在身为「理论讲习首席」,仍有许多人不乐见像我这样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切磋琢磨能提高实力,「席次」倒是其次。学习本身就是尊贵的行为。因此只要时间允许,我就必须努力钻研。
「我差不多该告辞了。还请您能准许我退席。」
「咦?啊,也是。我明白了。准许您退席。我也希望能定期举行会谈。到时候……」
「请向魔法学院男子宿舍告知一声,我定会前来赴约。不晓得这样可以吗?」
「嗯,我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那么,请容我就此告退。感谢今日这番有意义的谈话。告辞。」
「祝您顺心……」
直到最后,上级伯爵千金的「猜疑」依然没有消除。但我说的全是实话。除此之外也无计可施了。所以说,与淑女交谈……真是既艰涩又困难,真想避而远之。
在那之后,我又被召见了几次。每当事态有所变动,男子宿舍的舍监小姐便会收到「传唤状」,随后我便在冷清的文书馆沙龙听取说明。频率并不算高,加上舍监小姐口风很紧,这件事并未被任何人知晓。不过就算被谁撞见了,看起来也只不过像是正在接受公女大人的「斥责」罢了。关于这点我决定不要深究。虽然进展缓慢,但或许是因为千金逐渐理解了我想成就之事,感觉那严厉的视线似乎也一点一滴地变得柔和了。
不过,虽然最后一次见面时,她依然像第一次那样,用带着试探的视线看着我就是了。大概是因为以贵族的生存之道而言,我的行为与她所知的大多数贵族并不相符,才让她感到古怪吧。不过,高阶贵族千金这位真正的「淑女」表现得如此慎重,也确实让我深感佩服。
那种「细腻的心思」,对我而言实在太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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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法学院具备了完善的设施。
在骑士科热衷于学习「军学」理论讲习的同时,我经由魔法科教谕的介绍,也得以师事炼金科的教谕。对教谕群的感激之情实在是无以言表。因此,我开始频繁地出入炼金术塔。我的魔法被判定为与所谓的炼金术相近,炼金科教谕也建议我,若要提升这项能力,在那里实际动手操作比什么都来得重要。原来如此,我也认为这确实是「真理」。借由探求什么能做到、什么做不到,不仅魔力的操作能力提升了,在学术研究上也留下了进步的轨迹。因此,我将大量的时间花在炼金塔。
起初是从简单的东西开始。
我曾试图在剑上赋予魔法术式,以重现疑似魔法的效果。虽然看似是有用的方策,却有个重大的缺点。那就是即使只是单纯启动术式,至少也需要具备子爵级的魔力保持量。这样的话,边境的士兵便无法使用。「魔力」……那是一切的根源,一种不思议的力量。若套用前世的常识,可以换成「能量」一词。那是凝缩在固体内的一种肉眼看不见的能量。以人类拥有的能力,无法将其充填进固体内。既然如此,为何会有魔道具这种便利工具存在?为何不具备魔力,或者魔力仅有些微的一般黎庶能够使用魔道具?
──答案就在那里。
有一种名为「魔石」的物质。在讨伐魔物与魔兽后,在其尸骸成为疾病温床前,必须迅速解体、焚烧并埋葬。但在边境的话,情况却有所不同。必须连「魔物」的尸骸都一并有效利用才行。家畜是重要的交易品,而一般黎庶餐桌上能入口的肉,主要是小型魔物或魔兽的肉,这便是要把讨伐后的魔物与魔兽解体的理由。在这种状况下,会在魔物与魔兽体内发现它们固化的器官,也就是「石」。相较于中央地区,边境凭借着经验法则,对于魔物与魔兽的生态及解剖见解有着更为深厚的见解。因此在边境一带,那种石头当中储存着「魔力」是众所皆知。而且只要利用这点,即使是内含魔力稀少,抑或是完全没有魔力的人也能使用魔道具。
也就是说,魔石能充当外挂式的魔力贮藏库。话虽如此,魔石的大小会依据讨伐的魔物及魔兽的体型与种类而异。内含的魔力也参差不齐,一般容易使用、容易释放「魔力」的魔石,颜色较为混浊。至于魔力强固凝结,色泽清透的大型魔石则极为罕见,能采集到那种魔石的魔物或魔兽,是必须出动边境全体魔导兵才能挑战的对象。由于稀有,虽然能以高价卖给王都的珠宝商,贩卖收益却不会落入边境骑士爵家手中。
留在手边的,是称为「屑魔石」的混浊劣等品。然而,我想起这正是魔道具发展的基石。正因为魔力容易释放,才更容易将该魔力导入魔法术式之中。把这说是逆向思考也不为过。王都里也有魔道具店,也贩售屑魔石作为魔道具驱动力源使用。这些从遥远边境运来的石头,作为交易品几乎毫无「价值」,贩售价格基本上就等于运输费。
由于能量太过微弱,加上利用方法受限,因此并未被大规模使用。魔力能被提取的期间太短也是原因之一。此外,在这个以「内含魔力多寡」来决定个人价值的世界里,从魔石中提取出的魔力价值被视为极其低廉,这已是种常识。一般大众普遍将其认知为「无用之物」。而边境不计成本运送魔石也有其原因。那是因为魔石有着若堆积起来,会因自然释放的魔力而产生吸引魔物聚集的特性。
虽然会适度分散保管,也会用于魔道具的动力源,相对于边境因魔物与魔兽袭击而讨伐的数量,可供利用的魔石数量极少,简直可以用「微乎其微」来形容。因此目前的交易方式变成了由购买魔道具的人负担一定程度的运输费用来当作动力源。这或许也带有一种侧面含意,是针对那些不具备内含魔力的「无能者」所采取的救济措施。
───不,若不设法让大家使用。
边境将沦陷于魔物与魔兽的威胁。这也可以说是一种苦肉计吧。
一旦蓄积的魔力耗尽,魔石就会变成透明的石块,称为「魔晶」。因为变成了还算漂亮的石头,有时会作为廉价饰品的原料,但大致上都会被丢弃。毕竟「原产于魔物或魔兽体内」这项事实,确实会令人唯恐不及。在王都,「魔晶」的废弃场所指定在郊外,乍看之下宛如水晶之山。由于具备美感,有时会兼具将废弃物再利用的目的当作建材使用。尽管是非常稀少的例子,但确实存在。魔晶有着容易导通魔力且能暂时维持魔法的性质,因此在边境有些城镇会利用这点将其捣实于街道路基,做成能让魔法灯火光芒保持一定时间的嵌入式路灯。在邻近王都的观光地,也有以美丽的光影装饰闻名邻国的场所。但那也只是特殊案例。
若能大举作为建材利用就好了,但这方面的展望也不大。
由于是在魔物与魔兽体内生成,教会对其使用限制极其严格,甚至可以说是排斥。而这也成了这个国家,不,乃至于这个世界的「一般常识」。魔石也好,魔晶也罢,都不会被大规模利用。无论在哪里,处于何种状况下,它们始终都是「烫手山芋」。既然如此,不如就拿来利用。在这个不存在火药的世界,我想将其作为火药的替代品,在炼金塔反复尝试。关键在于它是储存了魔力的物质。我想,若在上面刻下魔法术式并发动微小的魔法,或许能替代火药。
起初,我在屑魔石上刻下发火的符咒式并试着发动。发动术式是编织了一种只要微小冲击就能启动的特殊术式。实验姑且算是成功。但那终究只是「发火」,只是持续发出微弱的火苗,直到耗尽屑魔石拥有的魔力为止。我记录了这个现象,接着刻入「爆裂术式」。爆裂的程度会随屑魔石内含魔力而异,但看起来起不了什么用处,顶多就是发出较大的声响……而且还不到能轰传远方的程度,充其量只能当作小玩意儿耍弄罢了。
唔……换个方式试试看吧。
水……不行。喷出的水量有限,势头也只是滴滴答答。雷电则只是指尖传来麻刺的冲击。虽然能用于护身,但要让士兵使用则太过无力,对魔物或魔兽是否有效果也令人存疑。再者,发动雷电魔法需要庞大的魔力,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那么,风呢?
我发现了一丝光明。当封闭在固体的魔力经由魔法术式一口气化为「风」时,吹出了相当强劲的阵风。嗯……若在短时间内耗尽所有的内含魔力,就能产生这种强度的风吗?
──在这时,我获得了守护誓言的光明。
我所使用的屑魔石是从最小型魔物身上取出的。「颜色」是暗淡的「钝色」,不适合做成饰品,储存的魔力也微乎其微。我将这种屑魔石作为主要的实验材料是有充分理由的。这是种不太会被拿去当作魔道具动力源,毫无价值的「真正屑魔石」。理由就在于内含魔力太少。产出这种魔石的魔兽虽然会层出不穷地涌现,讨伐起来却很容易。因此可以大量生产。若集结在一处会变成吸引魔物的物质,又没有有效的利用方法。因此就算是在这个边境,处理起来还是会很苦恼,这才是最大的主因。我想像了一下,若把这东西拿来用,不仅能减少一些处理上的难题,又能让士兵们少吃点苦头,这样边境的安宁不就会一口气稳定下来吗?
经过无数次的反复试错后,我终于导出了一个验证结果。原本魔石大小不均,但只要将屑魔石细细研磨成粉末并加以混合后,就能成功达成均质化。无论原先是什么状态,这么做也不会让魔石的魔力保持量有所改变,而且能维持着那抹暗淡的钝色化为粉末,这个发现令我喜不自胜。若直接使用采集到的魔石,会因为形状产生落差。但若磨成粉末计量,再用小纸片包裹,就能当作均质的物体来看待。我认为这个发现有划时代的意义。不过,目前仍处于试作阶段。虽然脑中浮现了各种利用方法,我还是优先满足了自己的好奇心。而且在这种状态下,每单位时间的自然释放量势必会变多,顶多只能存放两个月吧。我将劣化这项难题先搁置一旁,决定先确认这东西是否真的「能用」。
引起我强烈兴趣的,就是记忆中那称为「枪械」的道具。在那边的世界,发射子弹的原理是利用火药的爆发力。固体转化为气体的变化与热膨胀在细管底部发生,将如同塞子般堵住管口的子弹从管尖射出。相似的兵器还有石弩、长弓或十字弩等等。那些是利用张在弓上的弦所产生的反作用力来取代「火药」,进而将弩箭射出。唔,考虑到操作的简易性以及支撑筒身的需求,以十字弩作为原型应该比较好吧?
骑士科虽然也有十字弓,若是以改造为目的,预设要拆解的话,是不可能领到新品的。更何况真要说的话,骑士科现有的十字弓并不是实战用,比较像是「仪式用武器」。要把那种东西拿来以拆解为前提接收,实在令人有些迟疑。一想到要购得它究竟需要多少钱粮,我就难以下手。于是我试着向骑士科的教谕商量。我说明自己为了实验,想要便宜的……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组装前的素体十字弓,并询问该如何取得才好。骑士科教谕脸上的表情先是露出一瞬间呆滞,随即转为饶富兴味。想必这是个极其异想天开的请求吧。最后,他笑着告诉我一家位于王都一隅的武器店。那间店的业者专门供应骑士团十字弓。
我趁着休假日前往教谕介绍的那家武器店,打算购入必要的品项。
「不好意思,我想购买一些武器材料,能否请你听我说明?」
「哦,是魔法学院的学生啊。若是贵族子弟,家里应该都有聘请专门的人才对啊。」
店长投来了像是在打量我价值的视线。如店长所言,若是住在王都的贵族确实如此。但我的原生家门位在遥远的边境,并没有专属的武器工匠。
「我是北方边境骑士爵家的人,在这边没有人脉。是经由魔法学院骑士科教谕的介绍才来拜访的。」
「哦,是那位前国军第二军的次席指挥官啊……原来如此。看来你挺受器重的嘛。既然是这样,我想我可以帮上忙。」
「感激不尽。这是一个有点奇特的请求……可以吗?」
「不听听看是不会知道的。」
「也是。我想要的是十字弓。说是这么说,其实是零件……请听我详细说明。」
「骑士爵家的公子哥,你想要的东西还真是稀奇呢。」
「我是为了往后在边境对抗魔物与魔兽的战事做打算。虽说是零件……」
店主露出了微妙的神情,不过魔法学院学生这个头衔,对于让他接受这份奇特的提议来说,想必已经相当充分了吧。虽然称不上廉价,多亏店长的好意,最后以我这个骑士爵家的人也能负担的金额成交了。我购入了十把「十字弓」素体。收到的东西是尚未组装的状态,去除了弓与弦,也就是只有枪托、扳机机构以及卡榫部分而已。对于眼下的「实验」来说,这样就足够了。
「真是场奇怪的交易,是没关系啦。不过竟然不是买剑或矛,而是十字弓,而且还是零件。你应该是骑士科的吧?」
「是的。剑或矛之类的东西,在故乡也能轻易取得。虽然比起这里能买到的品质略逊一筹,但已经够用了。」
「你的老家是在北方的边境区域对吧?」
「是的,没错。」
「那一带有产出优质的黑铁,听说品质相当出色。甚至还有曾在王都挥汗打铁的铁匠在那。听说几年前为了打造魔剑,这里的王宫锻冶领班还从北边的边境征召了铁匠过来之类的。就地理位置来看,应该就是你原生家门所在的区域吧。」
「故乡的镇上确实有一位性格古怪但手艺精湛的铁匠,大概就是指那个人吧。这样啊……原来他在王都也这么有名吗?」
「在铁匠的小圈子里吧。打造过魔剑的工匠一只手都数得出来,他就是其中之一。」
「下次我会向父亲确认看看的。」
「是该这么做。那可是难得的人才,最好别放手啊。」
「我明白了。听到了好消息,谢谢你。帐款这样付可以吗?」
「嗯,既然是为了从魔物或魔兽手中守护王国的骑士爵家公子的请求,我也不能冷眼相待。虽然不知道你要拿去干么,加油吧。」
「谢谢。那么失礼了,改日有机会再来拜托你。」
「喔,欢迎再度光顾!」
与武器店老板的对话,让我想起了在故乡的每一天。总觉得有股令人非常怀念的心情。这么说来,那些家伙过得还好吗?那些在同一所「学堂」就读的朋友们……是不是已经进入某处当学徒,正努力投入在工作之中呢?若真是这样就好了。那些家伙令人怀念的脸庞顿时浮现在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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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买来的十字弓零件捆成火把状绑好,踏上回魔法学院的路。虽然一路上承受着同学们看怪东西般的视线,但还是在当天傍晚将那东西搬进了炼金塔。后来,我熬夜制作了第一号试作品。枪身是选用容易加工的木棒。虽然加工成管状让我花了不少工夫,要整合其他机构时,木质还是比较容易施工。枪口保持敞开,枪底则直接沿用十字弓的扳机构造。
我下了一番苦工的地方,是在枪底嵌入螺旋线圈与刻有启动术式的底座。这样一来,卡榫机构连动的撞击部分,就不会直接击碎纸包的魔石粉,而是能确保在不破坏纸张的情况下发动纸上刻印的「风魔法术式」,并能自动回到原位。由于螺旋线圈算是我自制的,因此我准备了各种硬度的物件,使其随时都能进行更换。至于子弹,则是直接利用十字弓的弩箭。那是被称为「弩箭(Bolt)」,具有一定重量的箭。我在纸上刻下「风魔法术式」,并把石臼磨碎的魔石……也就是魔石粉(Magic Powder)定量化后包裹其中。这样一来总算是有了雏形。我带着试作品前往清晨的骑士科锻炼场。我打算在弓术修练场,针对试作品第一号进行试射。
我并没想过打从一开始就会成功。只要枪口能射出弩箭,我认为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果了。比起威力,我更想亲眼确认脑中所想的是否真的能实际运作。在晨露濡湿之下,仍显昏暗的弓术修炼场。我将枪口对准靶心。射击姿势与十字弓相同。扣下指尖的扳机,耳边响起了如爆裂般的声响,枪底部分随即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哎呀,真是吓了一跳。试作品一号的枪底部分变得支离破碎。弩箭虽然勉强从枪口射出,只飞到靶心一半的距离。我想这是因为枪底爆炸导致压力无法充分传导至弩箭,再加上弩箭与木管之间存在巨大缝隙。而且弩箭相对于魔石粉量来说太重了。嗯……原来如此。满满都是改良的余地。看来魔石粉产生的风……不,是空气量比预想中还多,压力在一瞬间急遽升高,导致枪身的枪底部分无法承受。
原来会变成那样啊。也是啦。那么,就改变枪身的材质吧。枪身的形状也要再花点心思。
枪底的部分要设计得更厚实,并朝着向枪口延伸的方向逐渐收细。
虽然这与脑海中想像的东西似是而非,作为迈出的第一步,已称得上是充分的成果。我依然要不断试错。将枪身改为钢铁制,枪底部分的直径设计为枪口部分的两倍,枪底内部的机构则维持不变,并加上了将枪身固定在枪托上的巧思。至于子弹,则是将弩箭切成一半,使其直径与枪身内径几乎一致,以求既不能有明显间隙,又能毫无阻碍地滑动。制作试作二号机耗费了不少时日,过程极其费工。部分原因在于我将目前所能想到的各种细节全都加了进去。
虽然构造依然简约,但正因如此,我才想打造出不会坏的东西。毕竟将来要使用它们的「士兵」,在操作精细物品方面多少让人有些不安。当然,日常的学业我也从未懈怠。军学的理论讲习课程我肯定会出席,因为像这样能细读过去战斗详情的机会,在魔法学院毕业后恐怕是可遇不可求。
我饥渴、贪婪地将知识塞进脑海。实技演练也没有随便敷衍,我并未被赋予体术或剑术的才能与庇护(Gift),但至少希望拥有能与国军士兵并肩作战,身为一名士兵该有的体魄。我深知回到边境后,这才是能成为原生家门助力最重要的关键。成为强大且精悍的士兵,减轻父亲与兄长们的负担。
────我「认为」这是对爱我的家人所应尽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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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时光流逝,我从十二岁到十六岁,度过了四年不断精进钻研的日子。
研究也持续进展,为了达到足以耐受实战的程度,枪械的设定经过了反复推敲。新开发出的几项构造……也逐渐贴近从前记忆中的模样,成了带有弹匣的步枪形状。
在这个过程中也需要大量的钱粮。
事实上,在炼金塔度过的每一天,拯救了这样的我。
一名边境骑士爵家的儿子并没有那种闲钱。实际上,我也曾经为了购买研究所需的物品而陷入财务危机。由于不便向骑士科的同侪商量,我转而询问炼金科的同侪,看有没有什么能赚钱的工作。
答案是「否」。
「啥?要靠短期打工赚钱?你是笨蛋吗?」
「我是笨蛋吗?」
「别一脸正经地说这种蠢话。去读读修学规则,那是被禁止的。」
「竟然是被禁止的吗?」
「那当然。所以才会有老家啊。我也被家里塞了这个,虽然他们叮嘱说如果是太贵的东西要先商量就是了。」
同侪向我展示了印有家纹的支票。正如他所说,魔法学院的在籍学生禁止从事以金钱为代价的工作。据说是因为学院希望我们把那种时间用来专心钻研。仔细想想,在魔法学院钻研的大多数人,都是门第在伯爵家以上的子弟。对那些富裕的贵族而言,哪怕是昂贵的东西,只要给老家写封信,所需的钱粮随即就会送达。不,只要签个名,账单就会自动送往原生家门,轻松取得物品。
是我疏忽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暗自消沉。家里并没有给我个人能使用的支票,母亲只会在每个月初汇一小笔「零用钱」到这里的商工公会户头。骑士爵家的荷包既不厚也不大,毕竟母亲为了供养骑士爵家的私兵团,可是拼了命在经营商务。与其他人相比,我个人能动用的金额简直微乎其微。虽说学费全免,我原本也只预想用来购买些许日用品。
这么说来,以前要送礼物给那位前未婚妻的子爵千金,每次也顶多只能准备花束之类的东西。虽然也举办过几次以订婚对象之间的交流为目的的茶会,与周围相较之下,我在各方面都显得寒酸。事实上,从第一次茶会开始,我就一直遭受子爵千金冰冷的视线,甚至被冷嘲热讽。那是我不太想回忆的往事。不过,那也只到那一天为止。现在我早已不再与那位冠上「前」字的未婚妻交流,而那笔钱反而能充作研究费用,对我而言也算是惊喜的误算。
然而,困扰是真的困扰。
尽管想要的东西多得是,却没钱购买。就在我一个人念念有词时,炼金科的一位同侪为我指引了一条明路。这个男人是上级伯爵家的次男。另外,据说他的父亲是王宫魔导院的第一席,也就是魔导卿。听说他的家门拥有好几位具备侯爵级魔力的优秀人才,并凭借丰沛的内含魔力与聪颖的头脑,主导国家的魔法研究。身为该家门的次男……却丝毫没有表现出炫耀家世的一面,而是每日勤于精进自己。更进一步说,他还是位会热心关照我这种异类的不可思议人士。
「哎呀,你的思考方式……真的非常特别。该说是思考灵活,还是着眼点太过异质?总觉得,就是,你好像打从一开始脑中就有个雏形,然后试着把手边现有的牌给套进去?我就是有这种感觉。你到底是从哪里学到这么多知识的?」
「没有,就只是在文书馆读到的东西而已。」
「少骗人了!你现在开发的东西,感觉类型完全不同。看起来简直就像你在脑袋里早就看过成品一样。那种东西在哪都没记载过啊。」
「不,有的。你去翻翻古书,有些大型的攻城兵器也有类似的构造。」
「正常人会把它缩小到能随身携带吗?光是这种想法就很异类了。不管啦,算我一份。毕竟看起来很有趣嘛。」
「……嗯,总有一天。或许会有需要借重你力量的时候。」
「对吧、对吧!毕竟我可是天才嘛!」
人虽然不坏……但那爱说大话的个性实在让人有些在意。甚至让人担心他改天会不会闯出什么大祸。然而,他与我的亲近程度已足以称得上是结下了友谊。而且,他不会把我的研究当作单纯的「消遣」,这点也让我很中意。我认为他是个爽朗的男人。不过,虽然一部分也是因为他的兴趣全投在魔法术式与魔道具上就是了……炼金科的教谕对他似乎也有些束手无策。我想这大概就是魔导卿家的家风吧。后来我才听说,历代在魔法学院闯出滔天大祸的,全都是他们家门的人……我曾私下觉得这份友谊是不是结得太早了,不过这话可不能对他说。
就在某天,他突然跑来质问我。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他看起来有些焦急。看起来是因为买了非常昂贵的东西又把它弄坏了……他收到了原生家门寄来的「训诫信」,因此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我正在炼金塔进行细部实验时,他凑到我身边小声地询问:
「唉,你是边境区域出身的吧?」
「我是北方边境的骑士爵家,怎么了?」
「你了解所谓的魔道具吗?」
「当然。因为对边境骑士爵家来说,那是重要的财源。制作的人我也很熟,是小时候在路边玩闹的同伴。」
「原来如此。呃,我听说有种能让东西保持冷却保存的箱子。」
「你是指调温保存库吗?我知道。虽然现在只有小箱型的,但确实能用来冷却饮料或蔬菜,也能用来保温进行保管。那怎么了?」
「其实啊,我的研究正在制作各种试剂,但在常温下转眼间就会劣化。如果能尽可能低温保存,研究效率一定会比现在提高很多。价格随便你开,麻烦你卖给我吧。」
「嗯……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虽然需要花费两个月左右的时间,这样也可以吗?」
「请务必尽快。」
朋友竭尽脑汁,制定了不将其视为买卖的对策。这确实高明,因为他开拓了骑士爵家本业之一,将边境产魔导具引荐给贵族世家的渠道。不透过「商人」,亦不对不特定多数人贩售,而是贩卖符合贵族世家需求的物品,在家族间互相调度的形式。如此一来,这便不属于买卖,而是能视为家族间的协议与互助。我随即提笔写信给边境的老家。收件人是统筹家业的母亲,请她帮忙联络故乡的魔道具店。我有一位被授予「工人」技巧的朋友,他在制作魔道具的工房工作,因为技术了得,已被认可为一名工匠。
他也是我昔日在市井「学堂」同窗的好友。
透过母亲的联系,我请他备妥「调温保存库」。我将价格设定得稍高一些,并请母亲以购入的形式取得。之所以设定为高价有我的理由,这么做是为了让对方公开「调温保存库」所用的魔法术式。虽然支付了一定的金额,考虑到今后的发展,这么做的获利空间更大。
……过了两个月,同侪思思念念的物品终于送达了。我将其交给他,并且换取加上利润的「对价」。
「这个真不错。不,真的是太棒了。我家也想用,有办法弄到吗?」
「虽然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会准备。」
「拜托你了。」
在送来的「调温保存库」中附带了一份规格书,上面记载着制作这玩意儿时所需的魔法术式。其实这才是我的真正目的……也就是「制作秘笈」。我能使用术式赋予,更进一步来说,我能应用那些预计用于枪械上的各项技术,研发出「调温保存库」的改良型。重点不在于从零开始制作,而在于「改良型」。
身为守护该魔道具创作者居住地的骑士爵家家人,由我制作的部分并不会产生特许权(Patent)的问题。但是,若由王都的魔道具师模仿制作,便会构成重大的伪造行为。这在王国法中是严格禁止的。若是夺取边境生活赖以维生的生意,将导致边境经济停滞,甚至影响到整个王国。边境经济实力受创,对于王国的安全保障而言是重大的隐忧。
国王陛下的本意并非将一切集约于王都并独占财富。他认为居住于王国的黎庶亦是王国的赤子,不论居住何处都必须过上丰饶的生活。陛下的这份意志,正是特许权概念生成的背景所在,因此这也被称为国王陛下慈爱黎庶的真心结晶。我不过是利用了这一点罢了。于是,我完成了塞满自己研发的各项技术的「冷藏保管库」。既然名义上是改造,基本的特许权依旧属于儿时玩伴所属的魔道具店。就算王都的魔道具店想要模仿,也无法贩售。毕竟王国法就是这么规定的。
准备就绪后,我通知身为魔导卿家的同侪。他似乎早已等候多时,随即联络我将东西送往他的老家,也就是位于王都的上级伯爵邸。由于组装后的成品体积庞大,我安排了马车运送,并提供服务将其安置在厨房。
「少、少爷!这、这太惊人了。真是太厉害了!」
同侪家的厨师感动得几乎落泪,紧紧抱住同侪并爆发出喜悦的情绪。哎呀,真令人惊讶,这位厨师竟然会抱着主子家的儿子转圈来表达喜悦。
「等等等等!你这家伙,放手!他在看啊!快住手!」
「不,既然能让他这么高兴,我也很欣慰。」
同侪从喜悦得颤抖的厨师手中挣脱后,向我提出了疑问。不过,考虑到这东西的体积,他的疑问也合情合理。毕竟他是炼金塔的学徒,这也是理所当然。因此我真诚地回答他。
「要启动这么庞大的体积以及其中投入的众多魔法术式,需要庞大的魔力。看它能独立驱动,我能理解是使用了魔石。但是你预计的运作期间是多久?半天?还是一天?对于志在研钻魔法术式的人来说,这是极其理所当然的疑问。若是运作时间太短,根本派不上用场。」
「不,至少一年。我设计成能稳定运作这么久。」
「啥?怎么做到的!术式的构建我还能理解。不,虽然还没解析细部,但感觉能看出一二。可是关于驱动所需的魔力,我完全无法理解!你这家伙到底用了什么!是沉睡之龙的魔石,还是巨人族的魔石!快回答我!」
「不,我正在研究『枪械』,我只是用了当时使用的魔石粉、导魔体魔晶粉,加上你半年前开发的魔力遮断涂料(Anti Magic Paint),研发出了名为『蓄魔池(Battery)』的东西。这个『蓄魔池』能抑制魔力从魔石粉中自然释放,并能无止境地提取出固定量的魔力。至于其魔力保有量,虽然难以一概而论,但我认为具备『侯爵级』的水准。」
「啥?等等,你在说什么?『侯爵级』的蓄魔?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竟然还能无止境地提取固定量?你到底用了什么魔法术式!」
「术式构成只是将既有的术式重新整合并再构建而已。反正都做出来了,这也没办法。制法我已经写成炼金科报告书的形式,再以你的名字作为『研究实迹』提交上去了。术式构成与制法并不困难,大概连你也做得出来喔?」
「什么?……那这样的话……」
「是啊,这会成为炼金塔独有……算是炼金科的收入,或者该说是会成为仅属于你个人的『财源』呢。」
「哇啊!你这家伙──!到底做了什么好事啊啊啊!」
就这样,我从他的老家那里拿到了相当大的一笔钱。哎呀,金币真是好东西,这下我的研究也能更进一步了。顺带一提,碍于特许权的关系,「冷藏保管库」成了他家向炼金塔订制生产的项目,我有一段时间必须待在炼金塔里。我也让他参与帮忙,打算之后由他主导生产。看着同侪兴致勃勃地投入其中,我将特许权的使用权卖给了他,并办妥了书面手续,让他家门的工房能够进行制作。
可以说,同侪他们上级伯爵家被视为名副其实的魔道具专家,就是因为这次的事件。他被正式指定为预备继承人,也是在那阵子的事吧。十五岁的冬季,王都也决定试行导入。上级伯爵家的公子带着灿烂的笑容对我说着,并留下了一个塞满惊人特许费金额的皮箱。哎呀,钱这东西不嫌多,我就心怀感激地收下了。这样一来,我就算回到老家,也能继续进行研究了。
啊啊,关于母亲,我当然有还给她最初的购入资金。我在信中写下了获得大笔金钱的经过,并随信附上了一点利息,以快马寄出。不用说,过几天后我便收到了那封充满「感谢、斥责与困惑」的长信。
────
在这个世界,满十六岁便会举行「成人仪式」。到时,不论是留在魔法学院继续精进,或是回到故乡在老家投身报国,都能由自己决定。我想,若能继续留在魔法学院的上级班修读两年,或许能到达更高的高度,甚至有可能在国军任职。也就是所谓的士官学校。教谕们似乎也撇开我在炼金塔进行的那些被视为「兴趣」的研究不谈,单看我一直真诚以待的军学成绩,认为如果有机会的话,甚至考虑推荐我担任参谋的职位。
然而,我终究只是边境骑士爵家的三男,而且是个连未婚妻都无法驾驭的蠢才。
既然已经听从大公千金「以后不必再牵扯」的指示,从那天起我便停止了与未婚妻的交流,早已被贴上了「不适任贵族」的标签。在贵族社会,连区区一名女性都无法管理的家伙,是不能被委以重任的。就算那是曾在朝议上决定的事,对于无法出席朝议的大多数贵族家而言,不论是未婚妻还是我,都被视为同样愚不可及。
更何况,我还被公认是个「玩物丧志者」。明明隶属于骑士科,却与同侪们疏于交流,成天窝在炼金科根据地的炼金塔里,旁人看我的眼神仿佛在说「这种家伙懂什么军队?」即使我在理论讲习中取得优异成绩,也没有任何军阀贵族子弟愿意认可我,只是一味受到孤立。算了,这样也好。毕竟同侪本来就不必局限于骑士科。我在炼金塔有结交伙伴,在市井之中也交到了几位知己,最重要的是,我常就自身能力与教谕们商量,深受他们的关照。
就算被同龄的贵族子弟、尤其是骑士科的那些人无视,我掌握情报的手段也多得是。然而,既然自己在骑士科的评价极差,我现在也没办法透过留在王都,借此引导「利」往边境之地发展。这么做完全没意义。说穿了,我只是个连乡下贵族都称不上的骑士爵家三男。甚至连在魔法学院那优异的理论讲习成绩都可能成为绊脚石。
因此,我下达了决断。
在中央谋求官职是百害而无一利。
我的技术与军学知识,在中央只会被埋没,但若回到边境,便能化作有用之物,守护黎庶的安宁与骑士爵家的安稳。不,是我要让它改变。于是,我向教谕们传达了在成人仪式后,不继续进修上级士官学校,而是从王都返回边境的意愿。令人惊讶的是,教谕们纷纷开口挽留。
「以你老家的爵位来说,待在中央或许会很艰难,但我认为你的睿智对国军绝对有用。你作为课题提交的军事训练要纲改定案,军务卿也曾过目,并点头称许。连兵站相关的高阶将官,也对你的见解刮目相看。我认为进修军士官学校才是适当的选择,不考虑一下吗?」
「虽然您这么说,但士官学校内皆是才华横溢、人才济济之辈。我是骑士爵家的三男,家门分量轻微,实在不敢高攀。即使内含魔力达到伯爵级,待遇上我依然只是父亲持有的骑士爵家之子。我家也没有能分封给儿子的爵位。对于形同黎庶的我而言,在军士官学校继续向学实在与身份不符。」
「军队可是标榜『实力主义』喔?」
「那我就更不适任了。我的内含魔力虽达到伯爵级,但觉醒的魔法过于特殊。在实战方面也只修得足以混在兵卒里战斗的武技,攻击魔法则仅能使用『初级魔法』。魔法科的教谕也告诉我,要学会广范围的歼灭魔法对我而言根本是痴人说梦。就算再怎么精进,以我的实力仍不足以成为守护国家的『卑微防盾』──魔法骑士。那些擅长魔法的军士官学校毕业生,理应全都任用为魔法骑士。两年的时间……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我希望能以在边境精进得来的见解、知识,以及磨练出的技术来对抗魔物与魔兽,以此成为『王国之盾』。」
「……唔……是吗。意思是你心中有着不得不完成的『贵族矜持』?」
「那是从父母那里承袭而来的边境骑士爵家之矜持。优秀又勇敢的兄长们在当地的日常想必早已疲惫不堪。若我能为慈爱我的家人尽一份心力,就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你的眼神充满觉悟。没想到边境竟有你这样的汉子。啊啊,边境的子民将会受到你这种拥有真正『贵族矜持』的人所保护吧。我明白了,就不再勉强。愿你前行的道路充满光明。」
「承蒙各位照顾。对于各位总是为行走于黑暗中的人高举明灯、指引方向并教导至今,我在此衷心祝愿各位往后大展鸿图。愿各位前行的道路充满光明。」
从魔法学院毕业后的去向由我自己决定。就算在华丽的王都谋求官职,下场肯定也不乐观。就算得到父亲许可将「庇护主」变更为「武官家门」,我也完全不觉得自己能派上用场。我只看得到身为「无能者」的自己被叫去处理杂事,就这样被压榨殆尽的未来。既然如此,我认为应该回归自己原本该在的地方,这样对家人、对国家才是最好的。这并非自我评价过低或卑躬屈膝,因为那才是「正常」的。
我待在已经能称作第二居所的炼金塔实验室。
虽然不是正式的炼金科学生,在教谕们的好意下我得以使用这里。开发「枪械」不可或缺的各种道具都在此处。当然,为了回领地后能继续研究,我已经购入主要的设备并设置完毕。名为石臼的魔石、魔晶自动粉碎机、专门用来制作带孔枪管的专用魔道具、为了能完美达成精巧工艺而取得的工匠专用工具,此外还有在进行精细加工时极其好用的放大镜,以及能集中发出强光的照明魔道具等等。
从王都启程回故乡时,我打算把这一切全部带走。为此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多亏魔导卿之子告诉我大型货运马车的管道,真的帮了大忙。他是上级伯爵家,亦即魔导卿家的次男。虽非继承人,但能力深受众人肯定。魔导卿想必也对他寄予厚望吧。只不过并不是将他视为下一任魔导卿,而是作为才华横溢的技官看待。以他那种个性恐怕当不了继承人,毕竟他顽固又不懂变通,不论对方是谁都会凭着信念咬上去。
自从那件「冷藏保管库」的事情之后,他开始凡事找我商量。我们共同开发的魔道具也不止一两件。每一件都是为了改善民生。他是我理想中的魔道具师。我不一样……虽说是为了守护边境黎庶的安宁,我做的终究是兵器。我尊重他的信念。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心情非常差。
「怎么了?吃到什么怪东西了吗?埋首于研究之中固然重要,也得注意自己的生活起居。」
「谁肚子痛啊!乱说!……虽然我『心情的确不怎么好』啦。」
「发生什么事了吗?平常受你关照,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我听炼金塔的教谕说了。听说……你要回故乡?」
「我已经成年了。魔法学院的修业时间本来就到成年为止。既然如此,回故乡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不,等等。在王都也能求官吧?」
「不论去哪里,以边境骑士爵家三男的身份,我只看得到自己被『毫无意义地』压榨殆尽、一事无成的未来。况且,故乡还有许多人正引颈期盼着我回去。那里随时都缺人手,我不可能不回去吧?」
「……骑士爵家的领地竟然这么艰困吗?」
「看你好像有所误解,我先说明一下吧。骑士爵家没有领地。我们是透过自营的商务来赚取金钱。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并非由国王陛下直接授予爵位的贵族。骑士爵家的源流,其实是故乡当地的土豪一族。在边境那种与『魔之森』接壤的地方非常严苛,若非对土地有深厚的情感,是无法代代居住下去的。而那样顽固的一族,由地方领主委任并授予爵位的,就是骑士爵家。」
「在没有领地『税收』的情况下,你们竟然还能养活精悍的军队?」
「因为另有家业。我原生家门是以经商为本业。邻家经营果树园,另一家则是以畜产与精肉维生。」
「这样子……亏你们撑得下去呢。」
「所以,可以说我们与一般黎庶无异。对乡土强烈的眷恋,就是骑士爵家体面的全部。璀璨夺目的王都,确实是让我头晕目眩。」
「这样啊……既然别无他法……也只能如此了吗?」
「为此,我才来到魔法学院求学。」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不知为何,他露出了痛苦的表情。突然间,他用双手紧紧握住我的手,吐出坚定的话语。虽然他平常行径总是突兀,但此刻那副忧心忡忡的神情,却让我什么也说不出口。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略显支吾地开始倾诉。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一直相信你会就这样留在王都。你的研究有许多划时代的发现。不,虽然你口口声声说是组合现有的魔法术式,但那种组合方式非常独特,连衔接部分都完全不是现有的方法。那个想像力,就连身为天才的我也感到嫉妒。我甚至曾动过歪念头,想窃取你编写的魔法术式。然而在我做出那种卑劣行径之前,你却主动叫我尽管拿去用。那时我觉得自己被看穿了,感到非常羞愧,但你却毫不在意。为什么!」
「魔法术式真的只是将既有的东西重新组合而已。那些既有的魔法术式,是保存在文书馆里的先人睿智,并非我的功劳。这点你应该也很清楚。过不了多久,你肯定也能想到这些。时间是有限且宝贵的,只要有心想让研究更进一步,那就尽管拿去派上用场吧。毕竟这样也能节省时间。我的能力与专注于魔道具的你相比终究有限,所以我才完全没有设定任何『特许权』,让你也有办法使用。我把这些托付给你,是希望你能为魔道具的发展尽一分力,让民众的生活变得更丰裕。因为这是我办不到的事,仅此而已。」
「你这家伙……你这家伙真是个大笨蛋!」
「啥?你在说什么。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归结吗?只要合理思考,最后都会抵达这个结论。所谓的天才,指的就是像你这样的人。能助天才一臂之力,我深感自豪。」
「…………混蛋。我明白了,你『托付』给我了对吧。」
「是啊,托付给你了。我在炼金塔开发的东西就拿去用吧。我确信这对于世人最有帮助。」
「明白了……能承接这样的托付,我深感荣幸。不过……虽然我是天才,也难免会有陷入僵局的时候。到时我可以写信向你求助吗?」
「嗯,那倒无妨。只要写信送到遥远的边境,我一定会回信。」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即使相隔遥远,曾经同窗的朋友……就是朋友。我会珍惜与你的友谊。边境应该收不到国都中央的传闻吧?我也会写在信里告诉你。我的父亲是魔导卿,对宫廷的传闻也非常灵通,我也会把那些消息寄给你。」
「是、是吗?那真是感激不尽。时势这种东西,有时在公报或告示抵达边境前就会发生变化,这对我很有帮助。」
「嗯,我答应你,朋友啊!」
对我而言,他的提议确实令人感激。王都流传的贵族传闻绝不可能传到边境,往往是尘埃落定后才会有公文送达。要理解国家的决定背后隐含什么资讯,本来就是难事。他的来信想必能填补这道间隙。朋友啊……真是个悦耳的词汇。在魔法学院里能与某人拥有如此亲密的交情,真是让我由衷感谢。
对于不擅与人交际的我来说,要好好珍惜这份友谊……
我是这么希望的。
────
十六岁的贵族子女会出席「成人仪式」。
他们在这一刻会被正式承认为独当一面的贵族一员。在原生家门所在的边境,也会举行庆祝宴会。人们会在教会中宣誓成为成人贵族,誓言为民、为家门尽心竭力。但在这王都,氛围稍有不同。比起向神宣誓,更像是向国王陛下宣誓成为藩屏。话虽如此,国王陛下亲临的典礼每五年才举行一次。通常会由某位王族成员代表陛下造访魔法学院,宣誓这群决定了未来去向的十六岁绅士淑女们即将成为藩屏。
今年,第二王子殿下也将以王族身份年满十六岁。因此,可以预期典礼将会办得非常盛大。两年前第一王子殿下成年时,国王陛下曾亲临魔法学院主办的典礼,所以今年理应会指派某位王族代表出席。尽管如此,这毕竟是第二王子出席的典礼,可以感受到学院方面也非常严阵以待地在做准备。
这时令我困扰的,是关于我的伴侣。典礼后理所当然会举办盛大的晚会,也就是感恩晚宴。这是为了让前途光明的绅士淑女们能顺利在社交界首次亮相而办的,因此亲族也会受邀而来。而在盛大的晚会中,社交舞是必备的环节。依惯例,必须与自己的未婚妻共舞第一支舞。
作为淑女、作为绅士,这是划下社交界第一步的重要仪式。魔法学院的学生基本上在入学前就已经决定了订婚对象。我也理解与共度未来的伴侣一同在社交界留下足迹是多么重要的事。但是,我的婚约已经破碎了。我与那位子爵千金已经很久没有直接联络。原生家门也已经寄来了证明婚约取消的证纸。那是经过婚约的保证人,亦即首席「庇护主」侯爵阁下亲自盖上印章,具备正式效力的文件。也就是说,这场重要的典礼,我必须形单影只地出席。更别提我已经没有可以共舞第一支舞的对象了。
自那之后,我依旧会不时耳闻关于子爵千金,也就是那位前未婚妻的传言。若要活在贵族社会,搜集情报是必备的技能。即使只是边境骑士爵家的毛头小子,既然已踏入贵族圈内,就不能在那方面有所疏失,因此在搜集情报上始终不曾懈怠。关于那位前未婚妻的「传言」,完全可以用「丑闻」一词来取代。
根据那天大公千金在走廊上所言,朝议上已决定将前未婚妻的言行,视为检测高阶贵族公子们资质的试金石。换言之,我深知这五年来,高层一直在仔细「观察」他们的言行以及对贵族社会造成的影响。若我对前未婚妻做出任何举动,都会干扰到那份「观察」,这也是婚约之所以会提早取消的原委。若我是高阶贵族的儿子,一旦陷入这种事态,王室或高阶贵族自然会留心在这场典礼上应该成为我伴侣的对象,并在暗中妥善安排。
然而,我所在的家门终究是王国爵位中最底层的骑士爵家,更何况还是身为三男,根本不可能获得那种关照。况且我已宣告即使留在王都也没有飞黄腾达的机会,决定回归边境,或许根本不存在能与我相配的贵族女性,就算想媒合也没那种人才吧。所以我可说是特异点中的特异点。
──因此,我只是冷眼注视着周围的喧嚣。
我无能为力,也没打算联络前未婚妻,仅仅是度过一如往常的日子。我只是想着,至少在回到边境之前,要尽好自己能做到的本分。同侪中有人察觉我的婚约已告吹,但他们看不透个中意图,再加上我先前一直放任未婚妻不管,他们似乎断定错在于我。
──这也是理所当然。
这件事是在贵族子弟们不得而知之处决定的,我在魔法学院内的行动确实足以招致非难,因此被逼入如此窘境,被判定为「自作自受」也是合情合理。由于隐藏在底层的高贵者们要我「保持沉默并忍耐下去」,我也只能接受现状。不过,其中也存在着眼力极佳的人。
居于王都的高阶贵族之中,也有能亲身感受到族亲那种「无声之言」的真正贵族。为了在魑魅魍魉横行的王宫中巩固自身地位,他们对于搜集情报从不马虎,会将拾得的碎片组合起来,深思熟虑,再对照现状,想像背后正进行着什么,并且在这样的局势中摸索最佳手段。
「你有礼服吗?」
「姑且是有。」
「反正是学院配发的吧。穿那种东西出席典礼,可是会有些影响的喔?」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嗯,也对。那种干脆的个性也是被教谕们看中的原因之一吗?算了,明天跟我走一趟。」
「要做什么?」
「听好了,这可是让你『欠人情』喔。要记在心里,还是有人希望能与你建立某种程度的连系的。」
「也就是说……这算是某种怀柔手段吗?」
「也能这么说。你这家伙还真是有趣。王都社交界这种地方,有时就是必须披上与场合相符的服饰啦。你这家伙总不会打算赤手空拳就去挑战魔物横行的森林吧?」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兵站由你整备,再来就照我的方式去战斗是吧。」
「王都也是有这种家门存在的,你要记得啊。」
「嗯。那么,我就接受你的好意吧。」
他是只要与军方有关联的人,都会想尽办法巴结的男人,是军务卿侯爵大人的公子。我记得他有个双胞胎兄弟,其中一人好像侍奉第二王子殿下。这么说来,确实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公子常待在殿下身旁……似乎是被我前未婚妻与其同伙拉拢的其中一人。不过,看来这名公子不同。虽然他散发的气息有些散漫,传闻也说他是个轻佻的男人,但我决定修正这个认知。尽管我们平常没什么交谈,他也不是我家门庇护主系谱下的成员,甚至是隶属于完全不同派系家门的男子。
───优柔寡断的美男子。
那是众人评论说他做什么都能应付自如的公子。这个人与我不同,预计进修专业度极高的上级学院军士官学校,只要能完成该学程,即使不是嫡长子,也具备了在王宫任职的条件。不,应该说旁人是期待他成为实战指挥官,且深受军方高层的赏识。
若身为高阶贵族家的亲族,要利用父亲的影响力来谋官也是有可能的,但他似乎刻意选择了最险峻的道路。这代表他有着凭借一己之力,一步一脚印登上权力阶梯的气概。与平时轻浮的言行相反,他正于一条极其考验觉悟的道路上勇往直前,这点让我衷心感到佩服……
──我会把这件事留存在心底。
军务卿家的公子,是个让人搞不懂的男人。唯有这点是可以确定的。在骑士科见面时,察觉到他偶尔窥视过来的视线带着热度,想必是把我当成理论讲习上的竞争对手吧。但我还是不明白他为何会提出那种提议。拉拢我有什么好处?我可是个要回边境的骑士爵家三男啊。与这种人建立连系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试着思考了一下。
说到与那家伙的接触,大多是在骑士科理论讲习考试的成绩榜单张贴出来的时候。我记得在「战史」那科我们竞争得相当激烈。当时他盯着张贴出来的榜单,那双眼睛不见平时的轻浮,而是浮现出阴郁且沉重的神色。看来首席被乡下骑士爵家的三男夺走,让他感到相当懊悔。这么想来,他理应憎恨我才对,不像是会给我便宜行事的关系啊。
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在我试射「枪械」时,有个人影躲在弓术练习场暗处。那个人说不定就是那家伙。会抱持这种感觉,是因为我想起骑士科的同侪们曾对在炼金塔持续研究的我冷嘲热讽,骂我是「明明没钱还沉溺于玩乐的蠢才」。当时,那家伙用冰冷的视线看着那些同侪,说了这么一句话。
「对『心怀壮志之人』冷嘲热讽的家伙,你知道……当他们在得知其本意的时候,会说出什么话吗?」
这句话,如果不是在骑士科学习、认真听讲且具备一定程度教养的人是听不懂的。因为这是「战史」与「国史」中,我国历代参谋总长里「最受崇拜的那位大人」曾说过的话。只要有好好钻研理论讲习的人,知道这句话也很正常。其真意记载于某篇战史中。在某场战役期间,参谋会议席上有一名年轻参谋提出了一项作战方案。以现在的观点来看,那是项堪称相当乱来的「敌方前线突破撤退战」。当时全军已陷入疲惫,若时间拖长,主力部队甚至有被包围歼灭的危机。
在那种情况下,那名年轻参谋起草了该项作战案。
参谋们纷纷出言嘲弄。唯有参谋总长一人,静静听着年轻参谋口中的作战计划。在参谋会议上面对遭受冷嘲热讽的年轻参谋,总长命他向主力部队司令官禀报该计划。参谋们对此一致表示反对。而这段话,便是当时留下的名言。参谋总长静静说完这句话,便带着年轻参谋前往司令官官邸。结果,禀报的作战计划在经过两、三处修改后正式实施。
根据战史的纪录,最终以不到预期损害比例一半的代价突破包围网,仅损耗全军一成兵力便重构战线,甚至发动了反击。「若执着于温存战力而陷入持久战,则必败无疑。应视此为胜负关键,奏请发动中央突破撤退战。撤退后于敌军后方重组残存部队,若情况允许,则转入防御攻击」。这位年轻参谋当时提供的策略,被认为是能抑止人命损耗并维持士气的唯一对策。随后,当他的本意传达到参谋本部时,原先嘲笑的人们纷纷见风转舵,转而大加称赞。这时,参谋总长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不论多么体面的计策,若不合乎现状便无法采用,冒然实施甚至可能导致全灭。相反的,即使是看似无谋之策,只要切合现况,便能立下如此战果。诸位的态度我记下了。毕竟在战场上看不出『战机』的人不配担任参谋。」
……如此这般。记载于战史的事实,仅有战役后多名高阶参谋遭到罢免。那家伙说出的话,言外之意就是在指这件事的内幕。简而言之,等同于宣告「若想当参谋就不该说那种话」。这是一种带有此类含意的俗语。我不明白那家伙为何会对我有如此高的评价。他究竟看见了什么、得知了什么,又思考了什么,才会吐露「那句话」……我想起平常总是以轻浮态度四处活动的他,当时的神情却异常认真。
是在看「试射」的时候理解了那代表什么意义吗?是偶然,还是刻意为之?我连这点不得而知。但他确实「评价」了我,甚至做出袒护般的举动。听到军务卿这位侯爵家公子这番话,同侪们会感到扫兴也是难免。毕竟这可能也只是他为了不让无谓的纷争扩大才刻意说的。总之,他或许有什么想法。
真的,完全无法理解那家伙究竟有什么意图……
我接受了这位称不上有多深交流的「同侪」提出的建议。他说他自有打算。只要是我付得起的代价,倒也不吝于接收这份好意。大概是他的情报网捕捉到了什么,将极少量的碎片拼凑起来,推测出私底下在进行的事项,而结果就是我这个人出现在其中一部分吧。或许他判断在此先卖个人情,日后说不定能对家门带来什么好处。即使没有,也不会成为他的污点,在边境有个知己也不是坏事。
不过是区区一套男子礼服。与典礼「格调」相符的市售既成品「礼服」,这种代价对他而言,恐怕不到送给未婚妻的珠宝首饰的几分之一。正如他所言,隔天我与他在约定地点会合。出现在会合地点的是一辆黑色涂装的高级马车。贵族街上的马车虽多,我至今却从未见过如此奢华的座驾。车门上清晰刻有侯爵家的家纹。
这样好吗?虽然我这样心想着,仍在他的敦促下坐上了那辆上等的高级马车。天鹅绒包覆的座椅坐起来仿佛坐在云端上,室内隔音极佳,极其静谧,简直就像是移动的接待室一样。就在我思索着这样听话跟来是否妥当时,那家伙已将带有家纹的马车停在了一间高级裁缝店的玄关前。
──那间裁缝店座落于贵族街近郊。也就是贵族特约的店。
光看那庄重的店面外观,便能察觉是间有相当水准的大店。面向街道的正面玄关刻意从路面后退建筑。没错,也就是说这间店为了不干扰街道,预先为马车来访的客人准备了「马车停靠区」。普通商店是不会这么做的。在地价贵到夸张的王都中心部,没有商家会缩减店面面积来盖「马车停靠区」。但是,这样的现实就摆在我的眼前。代表这是一间高阶贵族日常出入的店。
──唔。单凭名声或「手艺」,贵族是不会亲自上门的。一般都是直接召唤店员入府。
换句话说,这是一间具备格式与历史,而且在那里量身打造衣服本身就能成为地位象征的「裁缝店」。看来必须绷紧神经才行,若做出失礼的举动,恐怕转瞬间就会传开。见我看着店面外貌,紧张得身形僵硬,对方的嘴角浮现一抹笑意。感觉他像是透过弦外之音传达「你很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嘛」。我因此变得更加紧张,而他置若罔闻,大步推开「裁缝店」的大门。
「欢迎光临,少爷。今日有何贵干?」
「我想裁制一套礼服。现在马上动手的话,只要有四刻钟(注:一刻为十五分)就能办妥吧?希望你让这衣服不会成为我们『侯爵家的耻辱』。啊,不是我的,是这家伙的。」
「…………明白了。」
这名像是店主的壮年职人殷勤地行了一礼,接着投以锐利的眼光看着对方,但那家伙完全无视,径自在店内漫步观察。店主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模样,转而对我投来锐利的视线。从上到下,从下到上。那盯着看的视线仿佛在测量什么似的移动,而且又快速计算,似乎得出了一些我无法理解的数据。
「请往这边,必须进行精确的量身才行。」
在对方的促请下,我也只能听命行事。若在此刻执意展现不必要的自我主张,恐怕会干扰到裁缝师们的工作,这样的行为同时也是会伤害那家伙的面子。事到如今,就……乖乖配合吧。或许是他原生家门的侯爵家与这间店签有专属契约,店方竟轻而易举地接受了那家伙的无理要求,要实现他的愿望。不,慢着……
听那家伙的口吻,这可是符合侯爵家门第的「礼服」耶?为什么能在区区数刻钟内完工?而且还是订制的?丈量之后两刻就能假缝?经过四次假缝与细部调整,四刻后就能完工?到底是怎么办到的?边境的常识完全派不上用场。我被王都……不,是被高阶贵族家那切确实在的实力震慑得哑然失声。
「……少爷的这位『友人』,体格确实十分出众。」
「对吧。毕竟锻炼的方式跟别人不同啊。」
「这不禁让卑职想起了与贵府有所关连的那些英勇果断的骑士大人们,还有大老爷年轻时的模样。」
「哼!所以,你用了谁的版型?」
「……这是秘密,少爷。」
店主咧嘴一笑,顺手抚过挂在颈间的皮尺。确认了那个反应,侯爵公子脸上浮现一抹带着苦涩,却又显得满足的笑意,微微点了点头。他交代店主「账单直接寄到家里」,随后便离开了裁缝店。我的手中被塞入了一个沉重的「衣物皮箱」。对我而言,这件东西实在是极不相称。虽然心中浮现些许困惑,还是当作好意收下吧。
「鞋子和内衣之类的你自己本来就有吧?里面是一整套正装。你自己会穿吧?虽说是骑士爵家,好歹也是贵族出身。反正像我们这种无位无官的人,也没什么勋表好挂,这样就足够了。」
「对一位骑士爵家的三男,你身为一名侯爵家公子准备的东西是否有些太过昂贵了?那么……代价是?」
「…………记住我就好。凡事皆有打算。你只要试着想像我的内心在想什么就行了。」
「原来如此……这样啊。我明白了。」
这份「好意」让人感到些许权力斗争的腥臊味,但也是必须吞下的事项。这时的我还没预料到,往后竟会与这家伙构筑起一段长达数年,称之为「孽缘」也不为过的深厚关系。
只是,我「心头」隐约浮现一个预感。若不早点偿还这名为「恩义」的枷锁,总有一天它会变成束缚我的绳索。这份预感恐怕……不会错。
──于是,迎来了庆祝第二成人的典礼当天。
我换上准备好的正装。那是套紧贴身型,极其合身的礼装。我十六岁的体格仍处于发育阶段,也就是说,这套礼服仅能派上这一次用场。仅仅为了这次就如此阔绰地砸下大钱,还真不愧是高阶侯爵家的公子,我对此不禁苦笑起来。平时为了预留身体的发育空间,穿的都是由魔法学院配发的那种尺寸稍大的配给品。当我对着宿舍房间内镶嵌的全身镜观察自己的身姿,前世的谚语不禁浮现于脑海。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吗?就算是个土里土气的边境男人,只要穿戴整齐,看起来倒也有模有样。」
昨天已在宿舍附属的设施将头发剪短理齐,平凡的长相看起来倒也多了几分精悍。用奢华布料裁制的正装,若是在腰间挂上一把剑,看起来就像个正经八百的骑士礼服。当然,领口没有任何徽章,胸前口袋也没挂半枚勋表。正因空无一物,反而让人觉得像是以简约军装闻名的国军预备参谋将校。那家伙……是故意的吧。我换上穿得习惯且擦得发亮的皮鞋,踏出宿舍房间。穿上这身礼服,背脊自然而然地挺直了起来。我回想着魔法学院中同样严格教授的礼法教育课程,对自己要求必须做出不辱这身衣服,合乎作法的举止。
在宿舍内,我感受着交错而过的同侪们投来「那是谁?」的视线,以及他们的未婚妻们投来带着微妙「温度」的视线,离开宿舍前往典礼会场。宿舍前的马车停靠处挤得水泄不通。多数人都搭上自家准备的马车,不论绅士或淑女,都根据爵位的高低依序前往典礼会场。原本「成人仪式」举行的场所是在魔法学院的大讲堂,但今年适逢王族成年,因此特例在王城大宴会厅举行。这算是一种惯例。我既无财力也无机会准备马车,因此徒步前往会场。
魔法学院与王城的距离并不远。对在骑士科实技课程中锻炼至今的我而言,只要四半刻就能抵达。从魔法学院的宿舍到王城会经过贵族街,这么说来,我以前从未来过这里。想到这点,我不禁带着些许好奇看着那林立的高阶贵族邸宅。在那群壮丽美观的建筑群面前,边境的我等骑士爵宅邸简直跟谷仓没两样。忽然间,我想起了故乡。那个邻近国境的魔物之森故乡。在那里,家门总是暴露在魔物魔兽的威胁下,始终维持着紧张状态。现在仔细想想,那确实是常态性的戒备状态。在王都完全感受不到那种性命威胁。正因为如此,我这个乡巴佬反而感觉这里的人与人之间产生了一种像是隔着墙壁般的隔阂。没错,在边境,危险总是与人们比邻而座,死亡威胁就像是同床共枕的存在。因此人们的连结才更加强韧,有话直说,对周遭保持警戒,互助守护的意识也更为强烈。我是如此理解的。
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抹自嘲的浅笑。在魔法学院,若要问是否真的交到了什么知心好友,与同龄者之间终究是未能建立起那样的情谊。充其量也只是在某种思维的驱动下建立了一些联系罢了。相反的,教谕们对我倒是照顾有加。绝不能搞错的是,我所生存的地方是边境,而非王都,必须时刻保有这份自觉才行。因此,对于现状我并无太多不满。此时还是上午,阳光并不强烈,甚至没什么出汗就抵达了王城。我国的王城是一座白垩巨城。这里不仅是政治的中枢,更是以陛下、王妃殿下为首的王族成员们居住的场所。此处充满了威严与威信,本该是我这种区区骑士爵家……而且还是三男的人一辈子都无缘踏入的地方。
──既然得到了机会,便向神奉上能入城的幸运与谢意吧。
入城之际,我出示了证明自己是魔法学院学生的证件。卫兵看到证件后显得大为吃惊。想必他们压根儿没想到竟然有人会徒步前来王城,而且连个随从都没带,会起疑也是必然的。卫兵们要求我出示身份证明。魔法学院的「在学证明」是无法复制的物品,而且一旦发现伪造便会人头落地。深知这点的卫兵大人们随即体认到我是「成人仪式」的出席者,并拿出了该有的态度对待。就立场而言,我没有任何要责怪他们的意思。看着他们忠于职守的模样,甚至感到深深感动。因此,我对他们的态度回以充满敬意的见习骑士礼。向那份忠诚与规范的高度展现诚意,对生活在边境的人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卫兵们在这时又吃了一惊。或许对他们而言,像我这样会对低阶卫兵仔细敬礼的人极为罕见吧。我迈出脚步,让双眼沉浸在王城城墙内美丽的景致中,同时稍微陷入思考。民为贵族之本,民为国家之本。对于自幼便被灌输这种观念的我来说,卫兵们的言行实在令人费解。
为何非得卑躬屈膝地过活?为何非得变得如此卑微?哪怕出身有别,但凡出生成长于这个国家,而且向国王宣誓效忠并奉献忠诚的人,都应该是同等受人尊敬的存在。他们尽忠职守,担负着保护王城内达官显要远离危险的重任,不应该受到轻视。所谓的敬意,应当是献给那个人的心性与自尊,而非由爵位或财产来衡量的,这才是我被灌输的教导。因此就算身处阶级底层,我也从小接受教育,要成为一名高度自豪且持有矜持的男子。身为边境骑士爵家男儿,这种思考早已化为血肉。因此在这座王都之中,我总是感受到那种不协调感。
──随后,我顺利步入王城大宴会厅。
尽管曾听过传闻,这里的豪华程度却超乎想像。即使容纳了今年成年的全体魔法学院学生,空间宽敞得依然给人一种空旷的印象。直到学生亲属也入场后,密度才终于达到魔法学院骑士科的锻炼场那样。不需要护送任何人的我,站在墙边仔细观察着大厅内部。墙上装饰着根据历代国王陛下的伟业所画的画作。这些众多名画即使是在魔法学院的美术科也是难得一见,称其每一幅都是杰作也绝不为过。画作中记录了无数战斗。那些在战史课上,由教谕们教导的诸多战役。在那些过程之中,在胜利的瞬间,甚至是壮烈的撤退战中,担任最前线的人们。那正是王室的男人们。那些战役成了他们日后成为国王,带领王国的试金石。那些最高潮的场景,透过画家们笔触极致的卓越技能描绘成各种绘画。
──我不禁沉吟出声。
在王国周边那遥远的边境之地,流淌着王族尊贵的血,高贵之人的荣誉亦随之诞生……随后消逝。历代渴望和平王国的战士们那强烈的意志,以及王国历代国王陛下与王室成员们那献身的决心,让我不禁感到感激。既然如此,我也必须继承这份意志。在边境之地,我必须将那些尚未平定的区域导向安宁。这正是我身为骑士爵家男人的矜持。我抿紧双唇,专注地凝视着一幅画。上面所撷取的是现任国王陛下仍是王太子殿下时亲征沙场的画面。
就在这时……
一阵清凉且轻盈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
「这是国王陛下还是王太子殿下时的亲征啊。不知不觉竟也过了二十几年的岁月。」
「那是历史上永不褪色的一页。即使到了现在,想必国王陛下的圣心依然能鲜明地浮现当时的情景吧。」
「陛下以『常在战场』为宗旨,却比任何贵显都更厌恶战争,其理由正是透过陛下的双眼,深深烙印在记忆中的无数『荣誉』与『矜持』……对吧?」
「所言甚是。然而,若有必要,陛下亦会动用那绝对的『力量』。不轻易仰赖『力量』,正是因为铭刻于陛下圣心的记忆,知晓行使那份『力量』会导致无数性命随之消逝。」
「让人不禁想起那些吐出鲜血,倒卧在地的战士们。陛下是位充满慈爱之人。对王国有用之人、能力卓越之人、在民生上发挥力量之人。还有最重要的……就是没有贵族籍,以一介兵卒的身份在战场上逝去的众多黎庶……国王陛下独自背负这份重责,这绝非凡人所能承受。他确实具备王之资格。记得好像有句话说:『若王不挂念那些化为王国基石而倒下的人,便不具备王的器量』……是吧?」
「那是前任大主教大人的名言。虽说你是军务卿继承人,这般发言恐怕还是有些不敬吧?」
「嗯?你难道不知道吗?被定为继承人的那个人,正随侍在第二王子殿下脚下。我将来不过是在军队中拥有一份职务罢了,而且那还得自力争取才行。」
「那是阁下的认知。难道你不认为时机一到,状况也会随之改变吗?」
「那份『职责』对我来说太沉重了。不论扶持谁,军务卿都是『力量』的象征。必须观察军阀贵族们的动向,同时思考如何将战争导向胜利,如何将牺牲降至最低……还得与外务卿、内务卿配合,思考如何安抚陛下的圣心。要考虑的事情无穷无尽,这是一个必须献上自己的人生,来换取名为军务卿这份『荣誉』的地方。让下一任的王拥有守护『和平』的气概,是我们始终如一的行动原则。拥有力量,并抑制那份力量。家父所主导的事情究竟是何等困难啊……」
「看来阁下确实『看清了』掌握军事力量之人有何苦恼。因此,在下认为阁下确实能成为军务卿。」
「太抬举我了。不过……这身礼装倒是挺适合你的。简直会让人误以为是现职的参谋。」
「这份好意我就心领了……回到边境之时,我会向家人大肆炫耀一番。」
「哈哈!好。你这家伙真不错。那么,待会儿感恩晚宴见。」
「是。」
这段随兴的对话,让身为他未婚妻的千金微微皱起眉头。反正以后不会再见面了,就请你见谅吧。一旦回到故乡,想必不会再相会,更别说是与成为夫人的千金见面。像阵风一样出现又像阵风一样离去的他,是个随心所欲的高贵之人。他虽然因此受到众人极度轻视,事实上他观察入微、耳听八方,在搜集情报方面也毫不懈怠。不仅如此,他还深思熟虑。我认为他在组建碎片情报并推测无形现状的能力上,与同龄男子相较之下确实出色许多。不过,对于即将离开王都的我来说,大概也没什么关系了吧。就算如此,若是他将来能功成名就,对这个国家而言无疑是件「好事」。希望他能成为一名优秀的藩屏之士。
──时限已到,盛大的成人仪式正式开始。
代表国王陛下出席的是第一王子殿下。虽是侧妃所生的第一王子,却优秀得出类拔萃。传闻中提到的总是以正面的评价居多。遗憾的是,至今尚未决定王子妃。听说入学魔法学院前定下的婚约因为一些状况而以白纸撤回了。究竟是第一王子这边的问题,还是未婚妻那边的问题呢?虽然众说纷纭,但事实隐藏在王室厚重的迷雾之中。第一王子殿下至今未受废嫡或幽闭处分,而且我也听闻她的前未婚妻已远嫁他国贵族。
那么……看来就是那么回事了。第一王子在女性这方面也挺辛苦的。
虽然迟早得决定第一王子妃,这显然是至关重要的政略问题,若其中能产生「情分」,对国家的国民来说也算是万万岁了。反观正从王兄手中接过成人证明「领巾」的第二王子殿下。未婚妻是首席大公家的千金,而且最重要的是,第二王子是由王妃所生。即使是在王国高层之间,按常理推断,未来将被册立为下一任国王的王太子,毫无疑问会是第二王子殿下。考量血统与贵族间的均衡,这样的结果也可以接受。根据传闻,为此的准备以及通知周遭人们的工作也正朝着那个方向进行。然而真是如此吗?大公家的千金曾在那天、那个地方,用言外之意告诉我,第二王子殿下正处于试炼之中。试金石并非「战争」,而是我的前未婚妻及其友人……她曾说,除了「不识抬举之人」,他身边的亲信候补也要在「魔法学院内进行考核」。因此为了不妨碍到他们,我才会避免与未婚妻接触。与其这么说,其实是他们命令我要「放弃」与前未婚妻继续建立关系。
希望事情能导向「好的结果」。
我远望着典礼台上的第一王子殿下,以及台下的第二王子殿下,总觉得隐约感到一股不平静的气息。第一王子眼神的含意,以及对此回应的第二王子眼神的含意。愈是深思,愈觉得不平静。因为那些贵显人士的视线无非是「嘲讽者的眼神」、「看着可怜之物的眼神」。想必不久后就会发出册立王太子殿下的快报吧,但那应该是我回到边境之后的事了。底层的人们总是在事后才知道消息。只祈祷这对王国的未来而言,会是「正确的选择」。
典礼顺利进行,所有今年成年的人都获发纯白的领巾。如此一来,便正式踏入贵族的行列。兄长们的这场典礼是在骑士爵家管辖土地上所建的圣堂举行。唯独我参加了王城的典礼,虽然稍稍感到面有愧色,就当作是因为内含魔力量的缘故吧。
首场社交晚宴「感恩晚宴」同样在王城的大宴会厅举行。因此,典礼的参加者须先前往「准备室」待命。由高阶的贵显们依序退场前往准备室,而我则是在最后才离开「王城大宴会厅」。那时,感恩晚宴的布置工作已经展开。大小不一的桌子搬入场内,而且厨房端出一道道散发诱人香气的料理。准备饮品的人、调整魔法灯火亮度的人、清理明显污渍的人、王城的男仆与女仆们,以及监督他们的王宫侍女,这些为确保「感恩晚宴」圆满达成而拼命努力的人们,脸上写满了真挚与……自豪。啊啊,原来王城的实务工作是由这群质朴刚健、诚实可靠的人们在担纲的,我如此理解。
见到这个情景,我的内心深受震动。在离开大宴会厅前,我对着他们的奉献精神回以骑士礼。我知道这不过是自我满足,但他们对职务的严谨执行确实值得我付出足够的敬意。以爵位来说与他们相差无几的我,表示敬意并非错误的举止。基本上对高阶者而言,享受这些服务或许才是理所当然,但对骑士爵家的人来说,认同并对每个人的自豪之处表达敬意,才是理所当然。
因为这份敬意并非针对爵位高低,而是针对人格的崇高。算了,这种事怎样都好,我也知道这种想法在王都眼中显得奇特。一踏出大宴会厅,不知为何,那家伙正与未婚妻伫立在那。
「那就是所谓边境的矜持吗?」
「你在说什么?」
「我说的是你刚才致敬的对象。听闻骑士爵的生活与黎庶无异,但即使身处底层,终究也是贵族。守护贵族的义务与存在意义,在王国法中也有记载。但是要守住这份初衷很难,尤其是在王都及其周边,更是难上加难。」
「我家负责的地方邻近国境的『魔之森』,那是魔物横行,黎庶无法安宁度日的地方。在那种环境下,没有不对拼命完成自身职务的人抱持敬意的笨蛋。」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王国的矜持在于边境』吗?国王陛下的眼光确实精准。」
侯爵公子似乎深受某种感动,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审视着我。站在他后半步的未婚妻也若有所思,眼神中没有轻蔑。这时,一位妙龄女性出声搭话。从服饰判断,应是任职于王宫的高级女官。那凛然且紧绷的神情,以及完全无法看出在想什么的感情,展现出王宫高级女官的威慑感。她的站姿优美,散发着长期精进之人特有的矜持。她笔直注视着我,开口说道:
「转告骑士爵家公子。关于感恩晚宴,已降下『敕命』,请您至别室参加。」
「看您的打扮,应是王宫的女官大人吧?」
「卑职受任为后宫女官长。」
「既然您提到敕命,我有个疑问。这道命令是出自哪位大人之手?」
「是出自地位极其显赫的大人。由于是私下的命令,因此并非透过文书,而是由卑职来口头传达。」
嗯,卷进麻烦事了。后宫女官长……这是在王城中也屈指可数的高级官僚,竟然向几乎等同于无爵位的我搭话,甚至打算引导我前往别室。对于下令者,她语带保留,避而不谈。换句话说,那是个不能让周围听到的对象。再加上考虑到她的职位,大致能推测出对方的身份。既然是后宫,代表是管辖王室成员「私人领域」的人。若连她都不能明言那个人的身份,命令的来源不是王族就是准王族。更何况她使用了「敕」字。在这个国家能发出敕命的,目前只有两位──国王陛下与王妃殿下。
唔……我偷瞄了那家伙一眼。他看起来也正在盘算着什么。干脆把他也卷进来吧。嗯,这样比较好。实际上,光靠我一人可能无法应对。何况他可是侯爵家中地位极高的军务卿家公子,比起我,他应该更习惯与贵显打交道。好,把他拖下水吧。
「后宫女官长大人,我有位可称之为朋友的人在场。若他能同行,想必我内心会更为坚定。不知您意下如何?」
「朋友……是吗?」
「是的。会赠送如此出色的礼服给边境骑士爵家三男的人,将他称之为『朋友』想必也不为过吧?」
「原来如此……看来军务卿的公子『眼光』确实精准。原来如此。」
后宫女官长那妙龄的脸庞上浮现出些许喜悦的神色。或许是这状况太过罕见,那家伙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退在他半步之后的未婚妻似乎对现状摸不着头绪,诧异地瞪大双眼,拼命用手中的扇子掩饰表情。将扇子移到脸前,加上握住那家伙袖口的手正在颤抖……我想,这位未婚妻确实只是位平凡的贵族千金。
在高阶王宫女官,甚至是后宫女官长这种人面前,平凡的贵族千金自然会被威慑得无法正常行动。毕竟对方就是散发着如此强大的存在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大概只有那位大公家的千金能即时应对这种特异状况吧。若是那位大人,想必能从容应对,甚至反过来命令对方带路。毕竟她是王族的未婚妻,虽然目前只是传闻,她也是未来的王太子妃,将来预定担任国母之人。后宫女官长低语了一声「也好」,随后便带着我们离开王城大厅,走向通往高处的阶梯。
────
「卑职将人带到了。」
随着后宫女官长的通报,厚重的门扉开启。跟着女官长跨过门后,大门随即紧闭。我感知到些许魔力的流动。也就是说,这个地方布下了「强力」的结界。那是个极其……极其昏暗的地方。考量到方才爬了相当多层的阶梯,此处可说是相当高的地方,我甚至觉得是天花板后方的夹层。果不其然,当我转动视线巡视,几乎能在水平方向望见大宴会厅那巨大的吊灯。我理解了,原来就是这样的地方。朝着大宴会厅开敞的巨大窗口……与其说是窗,感觉更像是一条回廊。支撑天花板的横粱构成了巨大的拱形,其末端深深沉入地板之中。
随着眼睛逐渐适应黑暗,我发现那里坐着不少人影。一排排厚实且供贵显入座的椅子在那并列。而坐在上面的,是不认识的壮年男女以及千金们。其中有一、两个是出现在记忆中的面孔。而那群人中,有一位曾与我交谈过,却从未近距离谒见过尊容的大人正看着此处。虽然我只是曾远远见过那位大人,但在魔法学院中,这个人的存在可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你来了啊。谢谢你。因为你也是相关人士之一,我便请人邀请你过来了。」
「您此次的用意是……为了确认『监察』的结果吗,公女大人?」
「呵呵呵……你果然有双精准的眼光。没错,我只是想邀请你今晚一同观赏这场即将开幕的『闹剧』罢了…………哎呀?你还带了人随行吗?」
「是的。是可称之为朋友的人,以及他的未婚妻。」
「这样啊……军务卿,你跟他们谈过了吗?」
大公千金对着坐在身旁那位壮年的高阶贵族如此询问。她的声音凛然,带着如铃铛摇曳般的强烈透明感。然而,任谁听了都能明白,在那之中包含着一种称之为斥责的「色彩」。我不禁感叹这份发声技巧之高超。听到这句询问,一阵怃然的声音给出了回应。听着那重厚的嗓音中竟带了几分僵硬的「色彩」,我不禁惊叹。没错,这位壮年的高阶贵族大人,竟因为大公千金的气场而感到退缩。
「公女,我负有『守秘义务』。纵使是家人,我也绝不可能泄露。」
「是吗?那么,令郎与他接触,纯粹是令郎自身的判断了。原来如此,那真是太好了。这正是军务卿教育的成果呢。是否能领悟教育的精髓,全看个人的为人。原来如此,看来卿并无『责任』呢。虽然其中一个失败了,但另一个成了大器……这份差距源于本人的为人,以及内心所产生的那种身为贵族的『职责与矜持』之所在。这是好事,军务卿。关于对卿之家门的『惩处』,陛下与宰相大人将会再行商议吧。」
「呼……看来是保住一命了……喂,过来这里坐。千金,事情有些复杂。从现在开始发生的事,你要睁大眼睛好好思考,为未来做准备。我们侯爵家的家政,往后将挑在你这纤细的肩膀上。你要心里有数。」
那家伙……虽然惊讶,却也因为自己预见的事项正中鹄的而感到满足。然而,理解了这背后将发生的事之后,他的脸色也变得苍白。那位千金甚至快要昏厥过去了。嗯,这也是难免的。军务卿的那番话,简直就像是在宣告更换继承人一样。加油啊,未来的军务卿阁下。
「也为你安排个席位吧……」
「那倒不必了。在下不过是边境末端贵族家,骑士爵家的毛头小子,站在这个场合已是太过抬举。更遑论入座,实在是想都不敢想。请让在下维持现状即可。」
「…………既然如此,谁来给他一柄护剑。没错,近卫的剑。啊,大公家的卫剑也行。」
「??」
「仅限于此时此地,我任命你为我的护卫。侍立在席位后方,守护我吧。」
「遵命,公女大人。请稍候。」
我服从公女大人的命令。身为骑士爵家的人,承担贵族的护卫任务也是常有的事。后方有人递来了护剑。我先将刀身从鞘中拔出约三公分,确认是真剑之后,将其挂在腰间。佩上剑,便临时成为了骑士。如此一来就能履行公女大人的护卫职责。那么,直到任务结束为止都要好好完成。这方面的教育,魔法学院骑士科确实有好好教授。那么现在就是展现成果的时候。
我侍立在公女大人入座的椅子后方,将警戒监视的视线投向周围。虽是临时,既然成了护卫骑士,就必须展现相应的态度,致力于守护公女大人的安全。
「咯、咯、咯、咯。」一阵低沉且厚实的笑声传入耳中。
转头看向声音来源,那是一对坐在高出一阶位置的男女。在那个更为昏暗的地方,看不清坐着的是谁。但即使看不见,只要想像一下聚集在此处的人选,答案自然呼之欲出。
是我国的国王陛下,以及王妃殿下两位大人……
我本以为两位大人不会亲临,但看样子是要正式裁定某些大事。既然已被任命为公女大人的护卫,现在便无法对两位大人行礼。被赋予的「职务」不允许我这么做。因此虽然极其不敬,我在高贵的两位大人面前也只能笔直伫立、动弹不得。我必须仅仅作为一名负责守护公女大人的骑士站在这。国王陛下似乎颇有兴致地注视着这副模样,缓缓对公女开口问道:
「……公女啊,你中意他吗?」
「陛下,这位是拥有『贵族心性』之人,所以才会如此……他是个相当不错的人才喔。」
「这样啊,这样啊。胆识过人且耿直吗?所以他是位忠义深厚的『边境武人』呢。原来如此。昔日……朕看出的『王国的矜持在于边境』这项事实,至今仍未改变吗?这样啊、这样啊。哈哈哈。甚好!」
我是被陛下褒奖了吗?总觉得有些坐立难安。不,为什么「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力者」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他本该是待在王城最深处的人啊?究竟是为了什么出现在「这种地方」……
看来这毫无疑问是要对国家走向做出重大决断的「裁定」现场。而国王陛下、王妃殿下、军务卿等重臣皆在此处,意味着其他参与朝议的贵显们也都在场。既然大公家的千金在此,便意味着围绕在第二王子殿下身边的那些亲信的父母,以及订婚对象们的家眷也必然在场。这些人本应被视作感恩晚宴的「主宾」来对待,论及门第亦是理所当然。难道他们不参加「感恩晚宴」吗?我不经意地将目光投向眼下的主大厅。灿烂夺目的集团伫立各处,正翘首盼望那宣告舞会开始的「宣言」。那些迎来成年礼的人们与其家眷一边自豪地祈求家运隆盛,同时享受着这场舞会。
在那群集团之中,有一群穿着华丽打扮的女性。那些打扮,正与待在此处昏暗高台上的高贵人士们的门第相符。
是替身吗?
不,借用前世的话来说,就是影武者。理所当然的,公女大人的影武者也在其中。为了不让人看清长相,她正巧妙地用扇子遮掩脸孔……那一位应该是军务卿连枝的上级伯爵家千金吧。她的走路方式很独特。听闻她年幼时期与家人移动时遭遇魔物袭击,上级伯爵与夫人皆已辞世,作为唯一子嗣的她也负了重伤。根据父亲及魔法学院内的传闻,当时的伤势让她如今成为公女大人的侍女,于公于私都对公女大人牺牲奉献……为了询问事态的经纬,我也曾几次在人烟稀少的沙龙与她见过面。我知道她是公女大人的亲信,但并不晓得她还是公女的「影子」。
原来如此,那位大人就是……
无论站姿还是散发出的氛围,都与公女大人如出一辙。为了成为「影子」,想必私下进行了相当严苛的磨练……走路方式虽然难以掩盖,恐怕也只有清楚内情的人才看得出来。周围侍立的诸位大人,看来也都各自被分配了相应的「角色」。
上级伯爵千金散发的气场甚至与公女大人不相上下。
若非近距离仔细拜见尊容,两人简直是如出一辙,足以达到隐瞒真身的地步。看来她作为「影子」经过相当程度的锻炼。既然公私都随侍在公女大人身边,在关键时刻,她说不定也会挥剑而战。不,绝对会。侍立在千金周围的人,也都穿着符合高阶贵族的典礼装束,想必是第二王子殿下的随从或亲信们未婚妻的「影子」吧。掩饰得极其高明。
其中似乎也有「本人」在场,但那位大概是不需要「影子」的人物。从那个人散发的气息来看,似乎已做好准备应对接下来将发生的重大事项。想必是接到了指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全权对策、处理妥当。即使需要「行使暴力」……是这个意思吧。原来如此。
不,等等。既然这样,就代表若公女大人真的出现在那里,她的性命极有可能遭受危害。如果……对方那群人之中有眼光精准的人,看穿现状后或许会将刃尖指向此处。我记得……没错,军务卿的继承人应该也列名在第二王子殿下的亲信之中。
在骑士科,虽然我理论讲习略逊于那家伙,但他的剑技与武技可是备受赞誉。若他也养成了如那家伙般看透事物的眼力,或许能看穿真正的公女大人不在场。搜集散落的碎片、考察、建立假设,这可说是军务卿家的家学。或许是因为这样,公女大人才任命我为护卫。随着「时刻」逼近,我的心也随之紧缩。既然接下了护卫这个任务,就必须贯彻到底。
话说回来,上级伯爵千金受过足以动摇体干的重伤,至今尚未痊愈,这点从走路方式就能看出。既然如此,光是长时间伫立在那里,对她而言想必就是沉重的负担。没问题吗?就算只是一时,她能中途入座吗?这让我有些挂心。更何况这里可是接近大宴会厅天花板的高度。若公女大人的安全获得明确的保障,一旦接到命令,我是不是得立刻冲向下方?
脑中建构着各种状况。若要以最短距离抵达那里,沿着天花板奔跑,抓住悬挂巨大吊灯的绳索滑降应该最快……当我这样在脑内构思救出路径时,时间也一分一秒地流逝。我在履行公女护卫这份职责的同时,脑中不断思考各种有可能发生的危机。或许是我身上渗出了剑拔弩张的气息吧,公女大人小声对我说道:
「这是在观赏一场闹剧。不必如此紧绷。你只要盯着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好。在光辉灿烂的旭日升起前,必有深沉的黑暗。陛下与宰相大人都深知此理,不会有任何疏漏。」
这番话仿佛看穿了我的紧张。原来如此……事态全在国王陛下与宰相府的掌握之中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想必陛下是位极其聪明且高洁的人吧,我独自感到安心。这意味着状况已得到充分控制。因此我的角色仅仅是守护公女大人的安全,将所学之事务求无误地执行即可。
然而凡事都有万一。危机尚未远去。我必须做好担任最后一道「肉盾」的职责。对于即将开始之事的重大性,我更加挺直了背脊。我理解到,即使是在现在这一瞬间,公女大人仍身处险境。我必须更加为护卫工作费尽心思。
既然她说是「在观赏一场闹剧」……
从昏暗的回廊向下望去,是充满光辉的王城大宴会厅。从那边应该完全看不见这里。准备宣告「感恩晚宴」开始的第二王子登上了台。随侍在周围的是平时那群面孔。本来这种场合应该有各人的订婚对象陪在身边,现在却不是如此。在魔法灯火下,拥有如闪耀金发与大海般双瞳的第二王子殿下高声说道。
「诸位,让我们庆贺成年一事!从今日起,诸位将宣誓效忠王国,正式成为国王陛下藩屏的贵人。期待诸位今后也能为王国的发展与富国强兵迈进。我本想以此期待诸位的突飞猛进作为开会之辞……但在那之前,我有件事必须告诉大家!」
他傲然抬起头,透过扩声魔法,那年轻却宏亮的声音响彻王城大宴会厅。王族第二王子。而且是离王太子之位最接近的人。这位前途受到保证之人的话语,平整地传达给聚集在大宴会厅内支撑这个国家的成年贵族及其家人。眼前的状况相当震撼。第二王子身上已开始散发出王者的风范。每个人都侧耳倾听他接下来的话语,广大的大宴会厅内顿时鸦雀无声。无数认真的视线注视着台上的第二王子。不过,那些视线中也带着几分疑惑的「色彩」。
因为本该站在他身边的人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位身穿豪奢礼服的子爵千金。那名子爵千金一副笑意随时都要溢出来的模样。像这样将感情溢于言表,简直象征着教育的败北,实在是无可挽救。在这场对王国而言至关重要的典礼上,样样不足的她竟然站在第二王子殿下身边。察觉到此举背后意图的人们之间开始流露出困惑的情绪。
「入学魔法学院必须申报未婚妻的身份。这点即使是王族也不能违背。然而,在拥有魔法学院学籍的期间,若未婚妻出现状况,亦可提议将这份婚约化为白纸,这同时也是认清终身伴侣的期间。我也烦恼过。我曾期待自己的未婚妻,那位从幼年起便随侍在我身边,支持我的大公家千金在入学前能成为良好的伴侣。然而遗憾的是,她显露了名门的骄气。而揭露这项事实的,正是在场这位身为子爵家千金,高贵且卓越的淑女。然而大公千金竟然对她发起妒火,企图将她逐出学院。对此,我不禁感到惊愕与愤怒。」
那宏亮的声音继续说着。他大概是打算说明为何将子爵千金留在身边吧。这简直是败笔。就算在魔法学院内是众所皆知的事实,这种事也绝非在视为正式公务活动的「成人仪式」感恩晚宴上应该谈论的内容。而且还由当事人堂而皇之地陈述。这合理吗?是与谁商量过吗?是得到了谁的许可才开始发言的?这是在身为执政府的朝议场上,获得赞同后决定的事项吗?在沉入黑暗的回廊中,诸位高层坐在椅子上观望事态的发展,只是淡淡地注视着一切。高贵人士们的内心、国王陛下的圣心、王妃殿下的所思所想,想必此刻正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那般,呈现出一副任凭波涛翻弄的孤舟惨状吧。
公女大人坐在我面前,脸上没有浮现任何情感,只是静静看着王城大宴会厅。那份氛围甚至让人感到理所当然。这……连我也感到折服。即使被扣上不当且莫须有的污名,这位大人依然拥有无可动摇的坚定自我,着实令人感佩。与那天、那时、在那座走廊相遇交谈时别无二致……她依然是位清冽、严厉且充满矜持的人。在底下,第二王子殿下仍持续不断地在那自说自话。看到公女面对此种现状依然不为所动,我心中不禁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
「…………子爵千金对为了率领这个国家而努力精进的我,展现温柔的目光与慈悲之心。当然,她也同样是他人的未婚妻,因此我始终保持合乎分寸的距离与其接触。然而她的未婚夫却持续放任她不管,连送个礼这种小小的关照都没有,不断伤害她。她的『庇护主』想必也察觉到现状,才以极其例外的处置解除她的婚约。这点我是为了她的名誉而说。所有的『责任』,全都在她的那位未婚夫,也就是边境最底层爵位骑士爵家的毛头小子身上。她没有任何过错。对方说穿了不过是个乡巴佬。只因拥有内含魔力,才被准许在魔法学院进修的下贱之辈。那种家伙怎么可能配得上像她这样高贵、拘谨且慈悲为怀的人。绝对不可能!因此对于不知会遭受何种负面影响的她,我提议给予最大限度的保护,让她在魔法学院内作为一名淑女充分地深造。」
真是任性妄为的说法。这是将自己眼见之物、耳闻之语照单全收后所导出的说辞……若他能倾听散布于周遭的「声音」,整理现状并约束自己,自然能导出不同的答案……然而若围绕在王子殿下身边的全是肯定他想法的人,而他也持续偏颇地行使自身权限,那么其眼底所映照出的事物便会随之扭曲。而立足于这种形势判断下的思考,将会阻碍他对自身处境做出正确的理解。
这位大人实在是远离了贵族的基本思考模式啊。第二王子殿下生于王室的黄金鸟笼,被视为金枝玉叶捧在掌心,自幼便以珠宝为食。在他眼中,那只在野外生长、尚未羽化为「花蝴蝶」的「色彩斑斓毛虫」,想必比起过往所见的任何事物都还来得远远优美许多吧。这是王室初等教育失败的结果。正因为过于呵护,失去了直视现实的机会,只将「黄金鸟笼」认知成了整个世界。
真是……极其遗憾。
这个男人由誉为贤王的国王陛下与位居国内女性贵族顶点的王妃殿下所生,享受一切特权,生来便被赋予权能,以他这样的条件来说……思虑实在太天真了。天真过头了……
假如第二王子殿下就带着这种思想思考,以一国之君的身份坐上至高阶梯之上的王座,王国的未来恐怕会笼罩在黑暗之中。将好听的话照单全收,不直视现实,凭借周遭风评来断定事务。不难想像他是从年幼时期起便养成这种性情。视野极其狭窄。
从他的反应能窥见那种断定「自己所见即是全部」之人的骄慢。搜集情报,从断片中想像全貌,洞悉「传闻」背后的背后,并掌握整体象征。这本该是连低阶贵族,甚至是我这种位居末端的骑士爵家子弟自幼便会被如此教导的「贵族常识」,在那位尊贵的大人身上却显得付之阙如。
若是那位大人落到必须在边境生活的境地……凭那样的认知、智慧与知识,将会随时暴露在危险之中。不用说魔物与魔兽的袭击,举凡人际关系的断绝或是伤病困苦,一概无法享有任何特权,甚至会遭到放任不管……对于那些充耳不闻之人,边境的人们向来是冷酷的。因为那是一个不互相合作就连生存都极其艰辛的地方。嗯,不可能的,想必他撑不到一年就会被引向永久的黑暗吧。
──我面不改色,仅带着失望的心情,眺望着这场闹剧。
不论原生家门如何被贬低、不论边境如何被恶言谩骂,那终究是第二王子殿下个人的「感想」罢了。事实上包含陛下在内,聚集在这座回廊的高层人士都没展现出那样的意图。军务卿甚至还露出了极其抱歉的神色偷偷瞄向这边。没什么,被区区一名刚成年的贵族谩骂,就跟听不懂事的小鬼在那边哭闹没什么两样。我敢说,会去在意的人反而奇怪……那笨蛋的演讲还没结束,这次将目标转向了公女。
「…………对于那样心性温柔、怀抱慈爱且努力精进淑女教育的她,我的未婚妻竟然企图将其排除。她企图凭借自身拥有的权能与大公家的威光,夺走子爵千金求学的机会。简直不可饶恕,无可救药。我向子爵家询问过了,子爵是这么回答的。他们曾被身为庇护主的侯爵家询问过要她从魔法学院退学的意愿。若要论谁的影响力能够横行霸道到足以从拥有『伯爵级』内含魔力的千金手中,夺走她在魔法学院求学机会的,除了王室之外,我只能联想到大公家了。这无非是对我向那名立场微弱,受到未婚夫蔑视的可怜千金伸出援手一事的反抗。拥有如此心性之人,不配担任我的王妃。因此我要行使成人的权利,废除那项『婚约』。这是正当的成人权利,正义在我这方。责任无疑在订婚对象身上。所以我在此宣示。随侍在我身边的有能之士们也赞同此点。此外,他们的订婚对象似乎也效法公女,使出了阴险的诡计。因此,他们也行使了成人的正当权利,废除了他们的婚约。我不容许公女及其跟班们反驳。证据我已详细提交给国王陛下。坐着等待处置吧。正义已然行使!接着,肩负王国未来的诸位,在这美好的日子里,让我们共同庆祝击退邪恶。愿我等王国的明日充满光芒!感谢引领我们的所有人!来,为感恩晚宴献上祝贺吧!」
乐团开始演奏音乐。第二王子殿下带着大功告成的成就感,露出灿烂的微笑。在他身边的是那名子爵千金。那距离感简直就像未婚妻的位置。感恩晚宴和平地开始了。开场舞也随之开始,第二王子殿下理所当然地执起那名子爵千金的手。嗯……看来就是那么回事。那些自诩为亲信的人,也纷纷向那名子爵千金跟班的子爵、男爵家千金伸出手。周围虽感到困惑,但认为这应该是某种「既定的剧本」,纷纷互道祝词,对第二王子献上庆贺之意…………
这下不妙啊……
在我们眼底下正上演一场「闹剧」。演出者皆为高贵之人,观众则是今年成年的学生及其家属。观众之中,已有察觉气息不对劲而早早离开感恩晚宴的人,那些才是能仔细洞察现状、冷静观察并自行决断的「货真价实」之辈。我在感叹能见识到如此有趣的「闹剧」之余,一阵剧烈的头痛也随之袭来。若这件事没处理好,等同于让王国的未来笼罩在昏暗之中。
就在此时,微弱的动静传入耳朵。我反射性地将注意力转向那方,摆出护卫态势,并且调整成随时能拔剑的临战姿态。即使在昏暗中,我也能感觉到在场诸位大人的视线都投向了声音来源。看来……是预料中的访客吗?我进入房间通过的那扇门微微开启,又随即关上。一道人影以悠然的步调朝此处走来。我一面警戒,一面凝神注视对方的装束。那是刚对底下的人立下「成年誓约」的……
换言之,是第一王子殿下。他带着笔直且真挚的视线,脸上浮现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的表情。其中并不存在恶意或杀意,从那端正的容貌中,仅能窥见强烈而深沉的意志。既然对护卫对象并无恶意,我便解除了临战态势,只有视线跟随着他的举动。第一王子殿下在成排的高阶官员面前刻意放慢脚步前行,随后在位居高处的两位大人面前,转身向他们走去。当场前行五步后,他屈膝跪地,手抵胸口,行了臣下之礼。
国王陛下静静地开口:
「下定决心了吗?」
「愚弟……那狭隘的视野始终是最大的隐忧。而那种只听顺耳之言,屏除箴言的心性,我不得不说,他这个人『缺乏王的资质』。」
「压在你双肩上的重压将难以估量,你担负得起吗?」
「纵使此身粉身碎骨,亦将撑起王国的屋脊。」
「看来那家伙的丑态,让你做出了『觉悟』啊……公女啊,虽然仍显青涩,你是否愿意在旁支持这家伙?」
「并非『支持』……若是以『并肩同行』为前提,我愿在此应『诺』一声。殿下,身为『有相同经验的人』,我对第一王子殿下仅有一言相赠。」
「……是什么呢,公女?」
「让我们挽起手,劈开眼前的困难,誓言朝着明日、朝着未来,『共同』迈进吧。」
「……真是既热烈又冷彻的告白与誓言。你的意思是为了更美好的未来,将与我同在吗?」
「我发誓。将与众多『益友』一起,与殿下步调一致,奉上敬爱,守护这个国家。我的心是不容任何人侵犯的神圣之物,我将以此意志,将『我心』奉献给殿下。」
「………正因为是『拥有相同伤痛的人』,这番话的重量才更沁人心脾。谢谢你……『治世』之路就犹如扛起沉重负担爬坡那般,想必也会给公女带来巨大的负担。不过我也有一句誓言想赠予你。『你并非孤身一人。困难之时请看向身旁,我定在那里』。」
「感激不尽……深感荣幸。」
公女大人从席位起身,走向第一王子殿下身旁。身为护卫的我跟随在她后方五步之处。途中,我经过军务卿公子的身后,我们仅用视线交流,传达了「事情严重了」的感慨。当公女大人走到第一王子殿下身边,殿下执起她的右手,在手背落下一吻。殿下起身,牵着公女大人的手再往前走五步。到此,我也算是「功成身退」。根据典范规定,立下未来誓约的公女大人若与决定同行之人在一起,他人禁止接近十步以内的距离。
再者,公女大人的护卫任务已纳入她托付终身之人的权能之中,也可解释为公女大人亲自任命的护卫职务已经在这一刻解除。毕竟比起边境骑士爵家三男这种临时护卫,她身旁已经有钻研有素的真正近卫护卫骑士守候。我快步退到末座,退到靠近入口大门处。不,甚至觉得待在这里都太超过了。这时,后宫女官长悄然移动到门与我之间。
「请别再往后退了。这也关乎到邀请您进入此房间之人的颜面。」
「这样啊。那么我就待在这里……后宫女官长大人。」
「是,请尽管吩咐。」
「我……究竟要待在这个房间到什么时候呢?」
「啊?咦?啊,非常抱歉。请再稍候……请再稍候片刻。」
不知为何,后宫女官长显得极其动摇,而且还对我擅自离开此处表现得非常警戒。虽然深深怀疑自己这个骑士爵家三男的毛头小子为何会在此同席,但看来我是被需要的。真是莫名其妙。国王陛下俯视着在王座前行臣下之礼的第一王子殿下与大公家千金,随后从王座起身,如宣示天命般发出敕令。
「第一王子,为了册立你为王太子,有些事必须完成。为了获得众多贵族家的同意,你将成为王妃的养子。血统的继承,是你体内流淌着朕的血脉。身为贵族血统顶点而获选的王妃与侧妃,两者难分优劣,不过内含魔力多出些许的王妃成了这个国家的国母。因此,将你的血脉整合至母方门下。生母侧妃与养母正妃。如此一来,血统与血统间的血之盟约便在此告成。众卿,没意见吧?」
「「「「谨遵敕命。」」」」
「王妃也是。朕已取得不在场的侧妃谅解。你意下如何?」
「遵命。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虽说是亲生骨肉,那种思考方式与个性恐怕已无法矫正。唯一的希望,就是盼陛下能饶他一命。」
「朕将赐予他王领内的一处小领地,让他治理那块土地,严禁踏入王都。此外,将在周边设置军事设施实施监控。至于妃子……便如他所愿,册封那名子爵千金为妃。但『绝育处分』与『封印魔力』是必须的。王妃,你想必心痛,但请忍耐。本想将此事作为册立王太子的试金石……却没想到……竟会演变成如此荒唐的局面……」
「……陛下。这都是因为那孩子的为人所致。陛下听取了臣妾保全其性命的请求,陛下对分身(子嗣)深沉的爱情与慈悲,让臣妾感激不尽。」
「王妃啊……那孩子终究也是朕的骨肉。唔……众卿听着。下一任继承人就此定案。原被视为下一任的第二王子,因自身的言行与所作所为丧失了这项资格。至于那些自诩为其亲信之辈,交由各家自行裁决,但有鉴于第二王子将受绝育、封魔,并于王领一隅执行『终身禁锢幽闭』之『罚』,请各家家主务必慎重考虑相应的处置。王室无意侵犯贵族家的独立性,但对于破坏贵族间均衡之事绝不姑息。众卿,明白了吗?要与宰相商议,决定各家那些『愚蠢之徒』的下场。」
「「「谨遵圣意。我等全体必当秉持身为藩屏之矜持,领受陛下之谕旨。」」」
远处传来国王陛下低沉的声音,以及朝臣们身为陛下藩屏的誓言。原来如此,看来现在的王国坚如盘石。而第一王子将带着那份觉悟接掌大业。嗯……这是桩「好事」呢。看来那名子爵千金也不过是枚好用的棋子。曾是她未婚夫的「我」虽说是相关人士,几乎也只是个旁观者。在魔法学院里以精进自身为第一要务的「那天」之后的时日,我将带着这份知识与技术回到边境,成为支撑那严酷故乡的一分子。这在某种意义上,可说是我的……
「骑士爵家 武人的夙愿」。
嗯,就是这么回事。在王都该看的都看了,该听的也听了。可以昂首阔步地回到故乡了。往后,关于这场闹剧的告示方式,以及聚集在此的高阶者们那份「沉痛之思」,总有一天也会得到升华。我想,由于国王陛下圣心中残留的那份情感,内心煎熬的日子恐怕仍将持续下去,但陛下以及掌舵王国的诸位高层,绝不会输给「负面情感」。既然如此,一切都没有问题了,我在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满脸笑容的我,将眼前的景象深深刻在脑海里。没错……
我在这幽暗的回廊之中,看见了「王国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