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受骑士爵家 三男所吸引之人 深谋之国王,远虑之宰相
自魔法学院的感恩晚宴结束以来,已过去七日。
感恩晚宴上的那场「闹剧」,无疑给王国高层带来巨大的冲击。隔日的朝议上,当天在那个房间内裁定的事项正式对外发布。当时不在现场的人,纷纷对国王陛下的决定感到惊愕,甚至有人陷入了恐慌。国王从王座上睥睨着这一切,投下冰冷的视线。一旁的宰相嘴角也挂着冷笑,注视着那群慌乱之徒。朝议虽陷入纷扰,但国王陛下的意志已定,要这群具备参加朝议资格的「中高阶爵位持有者」挤出一条足以推翻圣旨的理由,根本是不可能的。
发布之后,王城内简直像捅了马蜂窝一样骚动不安。朝议早早结束,国王陛下带着宰相走进了国王执勤室。
在前往执勤室的途中,好几名侍从上前禀报,称许多贵族对陛下的「决断」抱持疑义。陛下无视了这一切,快步走入执勤室,随后那扇厚重的大门紧紧关闭。这间国王执勤室,完全不像一个贵显人士的办公空间。那些带有华美装饰的调度品一概被废除,取而代之的是堆满了刚健且实用的什器。墙上张贴着一张涵盖王国全境的巨大地图,地图上多处插着标记用的图钉。
执勤桌旁有着堆积如山的报告书。
全都是陛下必须亲自过目,不得外流的极秘文件。这里甚至连供应茶具或轻食的小餐车都没有。唯一的娱乐要素,只有嵌墙橱柜角落那一瓶装着烈性蒸馏酒的瓶子。
「哎呀、哎呀……蠢才还真多啊。」
「毕竟和平持续得太久了,这都是多亏了你的努力。最后一场大战,是对抗北方侵略的那次吧?就是你还在当王太子时,亲征把他们打回去的那次。回想起来,从那之后,所有可能导致大战的火苗都被你亲自掐熄了。嗯,你这个王确实做得很好。但也正因为这样,内部才会有那群蠢动之辈,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粗略看了一下,在朝议会场面露不满的竟然占了一半左右。演了那样一场失态,还觉得那家伙能扛起这个国家?简直荒唐。那种将其视为理所当然的氛围也令人不快。还有那些侍从是怎么回事?虽然是有殷勤地照着禀报的程序走,那种态度简直无礼到了极点。喂,你应该已经查清楚背后是谁在作梗了吧?」
「那当然。外务卿、商务卿、大公家、公爵家……总之大概就是有可能跟那边勾结的家系吧。毕竟要抬的神轿是愈轻愈好办事嘛。」
「喂喂……那么,你策划到什么程度了,告诉我。」
「嗯……这个嘛。你跟我看见的世界大概不太一样吧。那么……从头开始说起吧。这个世界是人类世界夹杂在『魔物之森』的间隙之中形成的。要扩张生存圈,需要时间、劳力与不断的努力,但总有人想要一步登天。到这里还跟得上吧?」
「北方王国是吧。这点倒很明显。他们之所以每隔二十年左右就朝我们动手,就是看上了我国肥沃的国土。他们还真是爱来找碴。喂,那场闹剧难道也是他们诱导的吗!」
「不,并不是。他们还没做到那个地步。这点我可以确信地回答你,但这无疑也是我们没有阻止那次失控的原因之一……继续说下去吧。」
宰相大剌剌地坐在那大张的皮革单人椅上,双肘撑在膝上,将手掌交叠,注视着坐在执勤桌前的国王陛下。那双瞳孔中闪烁着深谋远虑的光芒,隐约可以窥见他那「要将这次引发的所有骚动,一个不留地全拿来利用」的意志。两人以随兴、甚至称得上粗鲁的言辞交流。身为旧识,虽然各有各的想法,但他是唯一能泰然自若地对国王提出反驳意见的人。或许是因为彼此都很害羞,在并非只有两人的场合,他们总扮演着完美的君臣,但在内心深处,彼此都互相体认到对方是世上绝无仅有的「真正挚友」。这份体认的立足点,源于国王陛下还被称为王子时吐露的心声。
「……我会将此身全部奉献给国家,而且要守护民众平稳的生活。那就是我的使命,也是我的誓言。喂,你把力量借给我吧。我相信你那骨子里的坏心眼,肯定会成为守护民众的力量。」
理所当然的,两人当时打了一架,随后结下了终生的友谊。而这份关系至今仍在持续。宰相继续说道:
「……飨宴,随时都能镇压。在萌芽阶段就将其铲除也是一种选择。然而,你却将此视为试金石,用以观测他的为人。结果那家伙搞砸了,甚至因此受到了『惩罚』。事实上,你家的次男已被移送至王领的『那个场所』。他在感恩晚宴结束后,带着同伙回到王城寝室,仗着自己已成人而疯狂酗酒……那种货色随时都能对他下药。事实上,经由后宫女官长之手投下睡眠药后,已趁其熟睡之际施以绝育并封印魔力,随后完成移送。那家伙实在是破绽百出啊。」
「……抱歉。明明让他接受与第一王子一样的教育,修习同样的礼法,结果却是如此……一想到王妃为此心力交瘁,就令人痛惜。」
「对于心性温柔的王妃殿下,微臣确实对其心劳深感抱歉。」
「喂!少在那边敷衍……所以,你策划到什么程度了?」
「你梦寐以求的所有事。我会把王国的脓疮全部挤出来。」
「…………办得到吗?」
「一般来说是不可能的。但这次有个正当理由。」
「那是什么?」
「仅凭王子一人的判断,便擅自撕毁王命定下的婚约。这是毫无疑问的『大逆之罪』。那些还在吵吵嚷嚷的家伙,大概还没察觉到参与『大逆』同谋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末路。对了,第一王子殿下提出了一个有趣的提案喔。」
国王陛下在执勤桌前环起双臂,面露难色。接着,露出像是回想起什么的表情,静静地开口说道:
「那家伙缺乏王气。我给了他『机会』。告诉他,若要立于王太子之位,就展现出相应的觉悟与才干。」
「……所以才……不过,想必公女也给了些『主意』吧。看来他们已经像是恩爱的夫妻一般了呢。真令人高兴。」
「那么,他提议了『什么』?」
「他的提议是粉碎对方所有的策谋,并大幅削减国内的动荡势力。他很清楚,若是一口气将那些家门铲除,只会增加混乱,给外敌可乘之机。那些家伙是因为吃饱太闲才会动歪脑筋,让他们忙碌起来才是『上策』。所以要变更领地。他提议『实施领地移封』。对那些有问题的家门,以不追究『大逆之罪』为交换条件,强制迁换领地。那些位居王国要冲,长年被问题人物所笼络的势力,则是要连根拔起。这群年轻人确实动了脑筋,不愧是王室与大公家的『掌上明珠』。」
「也就是说……要让那些敌对这国家的势力无法发挥自身的影响力。不杀他们,是为了将混乱压到最低……但迁换领地,会对国政引发相当大的混乱吧?」
「你……还看不明白吗?透过交换领地,能绑住他们的手脚。要在新领地治世可不是一夜之间就能办到的,未来十年他们都无法轻举妄动。即使在王都担任公务,也绝不能怠慢领政。如此一来,还能杜绝他们对『要冲之地』做出不必要的干涉,原先统治该地的势力也必须从那块土地上撤离,而家门的实力则得以维持。人流与物资随之变动,王国经济反而会因此大为活络。」
「而空下来的位子,则由亲信接手是吧。」
「……果然明察秋毫。如此便能一口气建立起『举国一致』的体制。那是你梦寐以求的体制啊。虽然这阵子王宫会变得很吵杂就是了。」
宰相脸上浮现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那副表情仿佛在说,权衡损益一事早已尘埃落定。此外,这份提案更兼顾了对「真正挚友」国王陛下圣心的体恤。只要使用这个方案,便不会有人因「大逆之罪」受审,沦为断头台上的冤魂。至于对迁换领地有异议的人,只要威吓其所作所为等同「大逆」,便足以令他们接受。一旦构成大逆之罪,全族与家臣都会从世上消失,失去名誉地位,家门的存在本身会被国书记载为「恶」。对于重视「体面」与「面子」的贵族来说,那是无论如何都要避免的。因为这样不仅是自己的命,连已不在世的祖先名誉都会堕入地底。
陛下于心底发出感叹。他并非小看第一王子与公女这对「年轻人」,但没想到他们能思考到如此地步,让他心中涌起无声的赞叹。然而他极其看重自己身为国王的立场。若对年轻的下一代毫无保留地大加赞赏,亦关乎他自身的矜持。于是他下定决心,必须对那些身居幕后,不求称赞的人给予评价。聪明的王做出了决断,必须对这次骚动中立下头功的人,给予相应的奖赏。
「喂,这次骚动中,是谁夺得了『殊勋』?以宰相的眼光来看,值得留意的人是谁?」
「这个嘛,首推公女。其次是第一王子与他那少数的亲信。还有……军务卿家的双胞胎之一也表现得很出色。后宫女官长及其麾下女官,对第二王子周边侍从的情报控制也堪称完美。若无那份努力,这场『闹剧』根本无法成立。还有……叫什么来着,啊啊,骑士爵家的儿子。听说是三男,他在其中的周旋与应对,作为藩屏之才可说是满分。但遗憾的是爵位实在太低,想破格提拔也没办法。」
「他已经不在王都啦。」
「什么?」
「军务卿在这次的处罚案中勉强保住一命,而那名新继承人最近可是吵吵嚷嚷的。据说那个三男不知何时已返回了故乡。新继承人在感恩晚宴隔天早晨打算去迎接他时,才发现宿舍房间早已空无一人。简直就像从一开始就不在那里似的,将一切打理整齐后便出发了。这退场的姿态也相当漂亮。难怪公女会感到惋惜。」
「……我没见过他。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自己去查啊。反正你的门路要多少有多少吧。」
「可恶,早知道我也去现场看看。真想亲眼见识一下啊……」
就在这一瞬间,边境骑士爵家三男的存在正式被国家最高执政官(宰相)所知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