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魔导卿之头痛根源
有一名男子在王宫出仕。
他身为上级伯爵家家主,家族承袭着文官职务,并奉行「默默将生涯奉献于学术研究,并以其成果为王国繁荣做出贡献」的家训。因其职位,周遭皆尊称他为「魔导卿」。他对魔力与魔法具备极深知识,并抱持坚定信念,认为自己是为了进一步推动古往今来英才们的研究而存在的。
他同时也是王宫魔导院之长。
在这个世界,「魔之森」的威胁直接影响到人类的生活。由于人类的生存圈有限,人类为了争夺肥沃的寸土而深陷业障。无论是为了防御还是攻击,都必须推进「魔法」的研究。据说,有办法发动的魔法规模与强度,取决于人类体内的「保有魔力」。操纵火球、释放水球、击出风刃或降下雷电。即使是各种超越人类智慧的「魔法之力」,要对抗威胁国家的存在,依然显得力有未逮。
哪怕是拥有强大力量,能行使足以干涉天象的「广域极大魔法」,也存在着诸多问题。约一百五十年前,人们发现在战役中使用此类魔法会导致空间魔力极度下滑。曾有纪录记载,在某场大型战役中,王族于大军交锋之际使用了这类魔法。虽说赢了那场战役……但后续却引发了严重的问题。
首先,在魔力枯竭的土地上,作物的生长极其迟缓,产量甚至不到往年的十分之一,就连家畜也日渐消瘦。如此一来,无人能居住在那片荒芜之地。毕竟根本无法在那维生。
其次则是「魔之森」那虽然缓慢,却难以遏止的侵蚀。空间中的魔力会由高浓度区往低浓度区流动。这一点在统计上已获得了「实证」。即使从农作产量来评估,这也是不争的事实。然而,「魔之森」的侵蚀过程却是肉眼无法识别。由于荒野无人居住,当发现到这一点时往往为时已晚。一旦空间中的魔力浓度高到某个程度,魔兽便会开始大举入侵……
就这样,「魔之森」开始侵蚀人类的生活圈。
原本是为了扩张生存圈而释放魔法,讽刺的是这反而导致生存圈的萎缩。这正是各国王族对行使「广域极大魔法」犹豫不决的重要理由。因此,各国魔导院必须摸索出一种以不耗尽空间魔力的前提下,维持极限强度与规模的「攻击魔法」。当然,并不只这样……
在运用上,行使适当强度魔法的必要条件,便是拥有「伯爵级」以上的内含魔力总量。这是长年研究后得出的一个「解答」。此外,若体内蕴含大量魔力,便必须精通控制的方法。目前王国境内设有魔法学院,在该学府中所进行的指导受到极度重视。
在过去,当魔力研究尚未系统化的时代,曾有一种许多青年都会染上的疾病,名为「魔力过多症」。凡是体内蕴含大量魔力的年轻人,多半会罹患这类疾病。随着各种治疗与研究的进展,终于厘清「魔力过多症」的病因。这是因为罹病的年轻人在控制内含魔力的方法上存在问题。
当时的魔力控制技术,多半作为各贵族家的私传秘法代代相承,然而经过漫长的传承,许多方法早已产生扭曲。因此当时存在一个事实──凡是具备庞大内含魔力的人,其实全都不知晓正确的控制方法。在王族之中,亦有一位公主罹患了「魔力过多症」。为了祈求公主痊愈,当时的国王向王宫魔导院下令,命令他们务必查明病灶根源。而且必须在「公主丧命之前」达成。在一番死命的验证下,研究者们终于发现王族所沿用的魔力控制方法中存在着致命的漏洞。
当时的国王随即发布宣告,内容是「国内罹患『魔力过多症』之人或许皆为同一根本原因,务必彻查并应对」,并针对所有出现症状者进行了全面调查。随后,「正确的魔力控制方法」正式确立。国王甚至再度宣告国内的「魔力过多症」已在这一刻根绝。然而,若就此放任不管,这项病症无疑会在将来再次复发。国王为了确保今后不再有人受此病所苦,下令确认全体国民体内的魔力。王国教会亦对国王的慈悲为怀深受感动,并承诺提供助力。对于内含魔力过多,恐会引发「魔力过多症」的人员,会将其筛选后再集中于一处学习魔力控制方法,并将此举法制化。这便是魔法学院的萌芽。理所当然的,随后学院以方便为由,陆续追加了各式各样的学习要纲。
魔法学院的设立原委是基于国王的敕命,且入学基准设定为具备「伯爵级」以上内含魔力的保有者,因此对于高阶贵族而言,要进入学院就读逐渐演变成了一种如同资格检定般的程序。国家需要的是拥有「伯爵级」内含魔力的持有者,哪怕多一人也好。体内保有魔力的多寡,逐渐成了衡量贵族们价值的基准。对于「志在魔导之人」来说,体内保有魔力过多更像是进入王宫魔导院的邀请函。立志于此道的人们,在面对王国教会所进行的「确认」之时,终将亲眼见证希望与绝望。
因此,在王宫魔导院进行学问研究之人,皆成了「保有魔力至上主义者」。
魔导卿亦是其中一人。他体内保有「侯爵级」的内含魔力。他在选择妻子时,也指定了具备「上级伯爵级」内含魔力的人选,并与其成婚。随后两人有了孩子,承袭下一任、名副其实的继承人就此诞生,这让上级伯爵家沉浸在喜悦之中。就在那三年后,妻子的腹中孕育了新的生命。然而这次与长男那时不同,妻子的身体机能崩溃,引发了伴随多重器官疾患的「魔力不足症」,症状极其严重,导致她的身体逐渐衰弱。尽管已竭尽所能地采取一切手段,妻子的生命之火仍在产下孩子的同时熄灭了。留下来的,是她耗尽最后余力产下的次男。
对他而言,这孩子虽可爱……
却也令人憎恨。
虽说是为了继承上级伯爵家的政略联姻,魔导卿确实深爱着妻子。他无法不爱这份爱的结晶,但对于造成妻子衰弱主因的次男,无论如何都感到「如鲠在喉」。
没错,这孩子就是「原因」。
次男体内的保有魔力仅有「伯爵级」。更准确地说,是稀薄到近乎「子爵级」的程度。母体为「上级伯爵级」,胎儿却勉强只有「伯爵级」,这种状况导致魔力由母亲单方面灌注给胎儿。由于魔力持续单向流动,导致母体呈现出「魔力不足症」的症状。
负责的医师曾建议堕胎。然而妻子坚持拒绝,甚至说:「即使我的生命就此终结,我也无论如何都要将这孩子送到人世。」对此充耳不闻。魔导卿最后被妻子的强大意志折服,并倾尽全力救治。然而神明却残忍地将魔导卿最爱的妻子召回上天,并让次男诞生在这个世上。
两人从最初的一步就产生了隔阂。身为长男的继承人顺利成长,其内含魔力与魔导卿相同都是「侯爵级」。由于具备家门特有的「研究者个性」,周遭众人也都将其视为继承魔导卿地位的适任者,并对此表示认同。本人亦将此视为理所当然,每日勤于钻研。至于次男……虽然曾期待其「内含魔力」能随着成长而增长,但在十岁进行「确认」之际,果然如同事前所知道的,被判定为内含魔力量仅达「准伯爵级」。尽管获得了魔法学院的入学资格,作为魔导卿这种上级伯爵家的家人,这样的内含魔力实在太过稀少,甚至连能否成为继承人候补都成问题。对于次男,魔导卿在他进入魔法学院的同时便失去了兴趣。原本应将其作为继承人候补登记于贵族院,但魔导卿却连这点都怠慢了。
深爱亡妻的魔导卿并未迎娶续弦。他对继承人的期待与日俱增。另一方面,对于次男,他已失去关心到几乎遗忘其存在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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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流逝,魔导卿的继承人收到了王宫魔导院的邀请函。长男成为自身部下,致力于学术研究,并开始为王国的发展做出贡献。魔导卿得到了莫大的满足。自己才华横溢的继承人以魔导官身份进入王宫魔导院就职后,随即撰写了几篇论文,令周遭众人惊叹不已。这也使魔导卿的内心喜不自胜。继承人在既有的魔法术式中加入了几项变更,以提升魔力消费效率为目标所撰写的论文,瞬间传遍王宫魔导院,赢得了众人赞赏。
「真是出色的年轻魔导官。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年轻人啊。」
……事实上,他甚至获得了现任国王陛下与宰相阁下的赏识。随后,他也顺利晋升为研究局的「第三席魔导官」。对于这份荣誉,无人不感到庆贺。理应如此才对,然而,继承人的神情却显得阴郁。魔导卿无法理解其中的含意,便将继承人召集至自己的执勤室,进一步屏退旁人,随后询问继承人,他究竟有何不满?
「……父亲,这件事实在难以启齿。其实想出那个术式的人,并不是我。」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确实,验证与临床实验是由我完成。我调查得巨细靡遗,满心认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一定能找出什么漏洞。然而,父亲您也知道,那个术式毫无破绽。魔力的效率化充填式中不存在任何缺陷。仅仅是衔接在既有的启动术式与魔法术式之间,就能将魔法术式的效果时间延长一成……不,甚至是两成。更进一步来说,若维持效果时间不变,则能在使用魔力总量维持不变的情况下,将威力提升一至两成……而且术式的记述也没那么困难。甚至在战场上,由魔法骑士在咏唱时间内完成建构也不会有任何问题。只能说,这确实是划时代的发明。」
「那难道不是你在魔法学院研究的成果吗?」
「我的研究方向是攻击魔法术式的改动,根本逻辑截然不同。」
「既然如此,究竟是谁……完成这项成就的?」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继承人如同拖曳着沉重的话语般,缓缓开口:
「是弟弟。他说这是我的任官贺礼,在我出仕前拿过来的。文箱里塞得满满的,全是开发过程的纪录书。只要有那些资料,任何人都能写出那篇论文。」
「什么?是他?我听说他在魔法学院倾心于魔道具,疏于研究正统的魔法术式,整天窝在炼金塔里。那种人竟能编写出如此高难度的术式?」
「他说……那是共同研究。是在开发某种魔道具的过程中,偶然发现的术式。他笑着说,只要我能完成验证,就能得到不错的成果。我曾问过弟弟,若这东西是真的,只要由他发表,『荣誉将随你予取予求,这样好吗?』结果他却回答:『我不需要那种东西。如果兄长能在魔导院混得如鱼得水,对我来说反而更为方便。』我想,我所注视的目标,与弟弟所注视的肯定不同吧。对了,导入王宫厨房的『冷藏保管库』获得了极高的评价。连内膳府与祭祀殿的高层们都赞誉有加,认为以魔道具来说考虑得相当周全。」
「魔道具……吗?那个问题术式……难道是开发那东西所需的术式吗……?」
「父亲,我们必须再一次重新检阅自身对魔法与魔力的认知了。走在最前端开拓这项领域的人,竟然是弟弟,这点既令我自豪,又令我困惑……您意下如何?」
「……学术研究永无止境。无论是谁担任开拓先锋都无关紧要。你能办到吗?」
「必须将至今为止的常识澈底抛弃才行呢。不过,作为一名为学术研究而生之人,这着实令人雀跃。那肯定是母亲以竭尽全力的胆识所『遗留下来』的某种事物吧。身为母亲的孩子,我确信必须将其继承下去。啊,我也会叫弟弟来帮忙的。」
「你这家伙……你们这群孩子……」
「我们之间的关系,并没有父亲所想的那般恶劣,还请您知悉…………说出来后,心里稍微舒坦些了。一直独自守着秘密,确实会让心情相当郁闷,这是我初次体会到的心得。这想必也会成为今后继续精进的养分。请问我可以告退了吗?」
「……嗯,准许你退室。努力精进吧。」
「遵命。」
魔导卿盯着继承人离去的房门。他的内心如同狂风暴雨的海面。继承人吐露的事实与心境,让他体会到一直以来固执己见的人竟是自己。正因如此……此时的他还无从得知,今后次男的行径将会令他头痛万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