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4月·雷管】

听着像是气球爆炸的声音传来。

但那确实是爆炸。我看到有什么细小的碎片飞溅开来,黄的指尖甚至冒出了烟。片刻之后,一股焦糊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一时间,谁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谁也发不出声。打破沉默的是黄的声音。

“好痛……而且,好烫!”

他甩了甩右手,扔掉宝石的残骸,然后慌忙摘下手套。手套的塑料表面已经烧焦发黑。

“你没事吧?”

粉跑了过去。我们也晚了一步,围到黄身边。

他的手又脏又红,起了些小水泡,但看上去并不是什么严重的烧伤。手指也还好好的。

“太好了,伤得不深。”红说道。“不过,刚才到底是咋回事?”

“我还想问呢。”黄依然惊魂未定。“它突然就爆炸了。”

“是不是什么东西短路了?”

绿喃喃自语道。他操控着无人机降落到地面,放下护目镜,蹲在仿制宝石的残骸旁仔细查看。

即使爆炸过后,那绿色的光辉也没有消失。我轻轻将它拾起,翻转过来,看到银色底座的中央有一个洞,周围一片焦黑。

看来是底座内部发生了小爆炸。背面早已惨不忍睹,而半透明的宝石部分却只是颜色变暗了一些,这种反差反而更显诡异。

绿伸手过来,用指尖探了探洞口的边缘。从中拖出了一截像是烧焦铜线的东西。

看到那东西,绿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低声向红询问道:

“这个部件,内部是不是装了发光机关?”

“就是个装饰品。里面不可能有那种东西——”

红正要回答,却在途中将视线转向了我。

我也因此想起来了——爆炸的,是那颗绿色的宝石。既然是被人调包过的,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也无从得知了。

“难道说——”

我不由得喊出声来。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刹那间,绿跳了起来。他环顾四周,然后伸出摊开的双手,像是在制止我们。接着,他将食指举到嘴边。那动作像是在说“别出声!”。我们噤声后,绿朝我们举起手机示意。那并非是为了操控无人机,而是用动作示意我们“用这个来代替说话”。

看到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我们也选择了默默听从——即使变身为招笑连者,贵重物品也都会放在防护服的侧兜里。大家从衣缝中抽出手机的样子,看起来就像在装备什么武器。

与此同时,绿迅速操作手机,准备好了群聊。他原本就跟我和红有联系,只要再把粉和黄的账号加进去,就能实现五人无声对话了。

“这可能是个某种传感器被触发后就会爆炸的装置。”

第一条消息上来就是个危险的话题。绿正飞快地在屏幕上输入文字:

“从残骸上来看,似乎不是那种取下来就会爆炸的机关。”

“可能是声音、热量、震动,或者是黄做了什么触发了它。”

“被设了机关的说不定不止这一颗。别再碰那些宝石了!”

“其他的可能是震动传感器,也可能对别的声音有反应。”

“所以,总之尽量保持安静。不要发出声音和响动!”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浮现出来。我们读着屏幕上的字,时而抬头环顾四周,时而面面相觑。起初是绿在打字,大家在看,但中途就逐渐变成了问答的形式。

粉:“你是说这里被安放了炸弹?”

绿:“至少已经发现了一个。”

黄:“还有像刚才那样的玩意儿吗?”

绿:“谁也不能保证没有。小心驶得万年船。”

红:“不过,就算爆炸了,顶多也就是刚刚那种程度吧?”

我将视线从屏幕上移向红,他脸上挂着某种近似笑容的表情。或许,红更愿意相信这只是某种误会,或是谁的恶作剧。

红:“黄是因为拿在手上才危险,这东西大概也就相当于响一点的爆竹吧?”

但我并不同意这个看法。就在刚才,我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糟糕的设想。

蓝:“或许此事非同小可。”

我输入并发送消息的同时,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地板和扶手——上次,我就是在这附近差点摔倒。

蓝:“绿剪辑的视频里,我差点被光束击中摔倒,但其实是被地板上的灰尘滑了一下。”

现在这里也有灰尘。总觉得扶手附近特别多。

因为是马赛克图案的瓷砖地面,所以很容易注意到。红之前还称这里是“漂亮的Dead Mall废墟”,但相比之下,地板上的灰尘却格外显眼。有些店铺内部装修已被拆除,灰尘散落一地,但通道区域似乎并没有进行过特别施工的痕迹。然而,这里却像是刚刚装修过一样,灰尘散落四周。这点果然很古怪。

蓝:“这些灰尘,该不会是有人安放什么东西留下的痕迹吧?”

大家也将目光投向四周——仔细一看,还有其他地方积着不自然的灰尘。

我们彼此交换着眼神。在逐渐蔓延的紧张气氛中,绿在手机上输入道:

绿:“糟了。”

短短几个字,道出了大家心中掠过的不安。

绿:“说不定,刚才那个不是炸弹本身……”

文字在这里断开了。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句来向我们解释,但绿自己也显得焦躁且混乱。

绿:“它可能是一种雷管!”

红:“雷管是什么?”

绿:“是一种用小型爆炸引发大规模爆炸的装置。就像打火机用小小的火花引燃火焰一样。”

红:“大规模爆炸又是什么鬼!”

然而,绿已经不再回答问题。取而代之的,他凑近刚才那颗绿色宝石原本镶嵌的位置,仔细查看起来。

那是一块沿着通道延伸的透明面板。面板上方边缘装饰着银色的扶手。看起来就像金属管,接缝处镶嵌着人造宝石。刚才黄取走了一颗,所以那里留下了一个空洞。

下一个输入文字的是我。

蓝:“你是说,这一带的扶手里被安放了炸药?”

我把手机伸到正在检查空洞的绿面前,给他看了这条消息。绿默默地点了点头。

然后,绿在自己的手机上飞快输入起来:

“扶手的内部,塞满了类似腻子或树脂的材料。”

“也可能是本来就在里面的建材,但也不能排除是后来被人为塞进去的。光看外表无法判断。”

“如果那是塞姆汀、C4之类的塑料炸药的话……”

“刚才那种小型爆炸,就有可能引爆周围所有的炸药,引发大规模爆炸。”

“那样的话,这座Dead Mall本身,就相当于一颗炸弹。”

我们再次无言地交换起眼神。这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下一个输入文字的是黄。

黄:“总之,我们是不是先离开这里比较好?”

发完这条消息之后,黄把右手彻底张开——手掌上的水泡比刚才更大了。

【2004年秋·全国制霸】

招笑连者的单独公演吸引了众多观众,气氛热烈地迎来了最后一场演出。观众们开始离场时,我们也站在出口处,挥手送客致意。

观众席上主要是此前就看过我们演出的人。有在学园祭或道之驿表演后跟我们搭话的人,有在各种活动中关照过我们的相关人员,当然也有大学的朋友和Rough Play的固定观众。我们和其中许多成员都有过一面之缘,能在演出结束的兴奋中,向每个人道谢、听听他们的感想,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家入的父母和妹妹也来观看了演出,并向每位成员打了招呼。冈边正和一个美女亲热地聊天,一问才知道是他的年上系恋人。虽然听说过他有女朋友,但没想到是一位比冈边还高的美女OL,社团成员们纷纷拿他打趣。

在这之中,有几位陌生的少年叫住了我。

“那个,我们是收到邮件来的。”

“我们来看演出了!”

我一时没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他们是两个人,但我对他们都没有印象。

“呃……”

一股微妙的沉默在我和他们之间弥漫开来,就在这时,冈边从旁边插话道:

“哦哦,你们就是在高中演过招笑连者的那帮家伙吧!”

“是的是的!”

“我们是2B战队招笑连者!”

“怎么,就你们两个人?我还以为你们会五个人一起来呢。话说你们俩是什么颜色!”

冈边带着舞台上的那股兴奋劲儿,热情地跟他们打着招呼,还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和后背。气氛一下子就融洽起来了,真是厉害。

“我是蓝,这家伙是绿!”

作自我介绍的,是最初向我搭话的那位长发娃娃脸少年。可能是因为演过同色的战士,所以对我有亲近感吧。

“什么嘛,来了一对颜色好土气的组合啊。”冈边毫不客气地说道。“红呢?”

“红今天要打工。”

“真不像话。算了,不管他了。话说回来,怎么样啊?我们的演出!”

“超级有意思!”绿君答道。他是跟三乡和黑崎不同的类型,是个长相显老的微胖高中生。“比我们做的要专业得多,有完整的故事,还有舞蹈,而且——”

绿君似乎也很兴奋,说的感想有些语无伦次。但这反而更说明他看得很开心。

“剧本,难道——”蓝君向我问道。“是蓝前辈和黄前辈一起写的吗?”

“是的。大家一起讨论,实际执笔是由我们两个来完成。”

“然后由我这个导演来统筹。”冈边说。“点子和段子能想出很多,但要把它们整合成一条故事线才最费劲。”

“啊——我懂我懂。”

蓝君点了点头。据说他们2B战队的剧本就是由他一人操刀。

“我们也是大家一起出点子,搞得像连续短剧一样,但在整体结构上费了好大一番功夫。”

“你们都想了些什么段子?说来听听嘛。”

冈边似乎也来了兴趣。话题转到了高中生们的短剧上,这时,社团代表井田提高了声音。

“不好意思!Rough Play的各位,差不多该开始收拾了——!”

因为跟观众的交流总是没完没了,所以得这种人来把控时间。一旦收到指令,演员们就得回到舞台,开始拆台。

我再次向高中生们道谢,正准备离开,他们却慌忙叫住了我。

“那个,其实因为文化祭反响很好,大家就在商量,要不要在十二月的圣诞聚会和三月的欢送会上再演演。”

“我们还能再演招笑连者吗?”

“哦,好啊。”冈边毫不犹豫地答道。“这又不是我们的专利。你们想模仿就随便模仿。”

面对这些高中生,冈边似乎完全摆出了一副宽宏大量的姿态。我倒也没什么意见,但还是忍不住想吐槽他:之前明明还抱怨过那是抄袭。

或许是听信了冈边那句“让我看看”的话吧——第二周,他们的后续消息就被发到了招笑连者官网的留言板上。上次只是以“试着演了”为标题,上传了一张写着“2B战队招笑连者!”的摆拍照片,但这次,段子中的照片却配上了类似相声剧本的文字说明。

“……这个,我该留个什么评论才好呢?”

发帖后的第二天,在全体排练前,黑崎拿着打印件来找我商量。

“要是好笑的话,我还能给个反应。可这个实在是一点都不好笑啊。”

他苦笑着把纸递给我。虽然五人并排的照片上写着“我们是守护班级和平的招笑连者!”这点还算可以,但还有一张红用反手拳打黄的配图,下面写着“红:话说你喜欢吃什么?”“黄:汉堡吧。”“红:不对,这种时候不是咖喱吗!”之类的对话。

“原来如此。”冈边一脸无奈。“比我想象的还要冷上好几倍。”

“可话又说回来,人家都特意发上来了,要是评论‘太无聊了吧!’也不太好。所以我想先找前辈们商量一下该怎么回复。”

“实话实说不就好了?说不定对方就是在等着有人吐槽呢。”

“算了吧。”家入说道。“他们毕竟是看了我们的活动,才想当招笑连者的。用温暖的目光守望他们就好了。”

“要是能在现场看的话,说不定会觉得好笑呢。”渥见也说。“教室里的演出,不就是那种感觉嘛。要在网上留言板上传达那种乐趣估计也很难吧。”

“而且弄得批评味太重,搞得气氛紧张也不好。”我也提议道。虽然网上匿名言论往往如此,但这是招笑连者的官网,批评高中生也毫无意义。

“这里果然还是应该用‘谢谢支持’的方式来回应吧?”

“——就是这样。”冈边总结道。“参考前辈们的意见,黑崎你自己酌情处理吧。”

随后,练习开始了,话题也就此打住——第二天我去查看留言板时,发现黑崎已经留了言:“感谢你们传播招笑连者的正义之心!今后也请继续支持我们!”

招笑连者意料之外的爆红,并没有止步于那所高中的学生。

秋意渐深,Rough Play开始为学园祭忙碌起来。黑崎作为演员投入排练,其他招笑连者的成员也在幕后工作,但官网却与此无关地自行运转着。某天排练前,黑崎拿着打印件,向我们四位大二学生报告:

“这次和上次不同,听说宫城县一所高中的修学旅行中,招笑连者出现在了联欢会上。据说他们是在那霸酒店餐厅里拍的。”

“那他们就是硬把服装塞进旅行的行李里,特意坐飞机带过去啰。真是闲得慌。”

“还有这个,据说是群马县一家加油站的开业纪念活动,有人在国道边向过往车辆挥旗。”

“这下子,完全搞不懂这cosplay是为了什么了。”

“五个色系的人站在一起足够显眼,这不就是目的吗?”

以神奈川的高中生在留言板上传了照片为契机,其他的模仿者也相继出现。看来“你也来当招笑连者”栏目里介绍的用市售紧身衣为基础、低成本做出好看战队英雄cosplay的方法,似乎颇受好评。要么是那些穿上服装的人,要么是目击者拍下这些英姿,纷纷投稿到了留言板上。

“虽然可能是巧合,但这两个都是昨天晚上投稿的。”

“简直就是全国同时多发的招笑连者啊。”

“我打算今天之内给他们留言,各位觉得写什么好呢?”

“事到如今也没法说‘别模仿我们’了。就像上次一样,给他们加油打气吧。”

冈边看起来是有些无奈,想放着不管。但这时,家入开口了:

“既然如此,干脆把它系列化吧。就以我们的短剧战队为原型,做一个介绍日本各地涌现出的大量同伴的版块。”

“啊,这个主意好。点击日本地图,就会出现当地战队的图片之类的。”

“既然如此,那些战队叫什么名字?我们随便给它们命个名吧。”

“好,那就点击地图上的标记,先显示战队名,再显示图片,这样怎么样?”

“上次神奈川那帮人自称‘2B战队招笑连者’,那大家就只改战队名,把‘招笑连者’固定下来好了。这样一来,不就像招笑连者遍布全国一样吗?”

家入和黑崎争先恐后地出着主意。群马加油站的家伙们就叫“加油战队招笑连者”,去冲绳旅行的那些宫城学生叫“旅行战队”也不错吧,两人越聊越起劲。

“不,既然有两个地名,那就好好利用它们吧。”冈边也加入了进来。“点击日本地图的宫城县,就应该显示‘陆奥战队招笑连者’,冲绳则显示‘琉球战队招笑连者’。就当是招笑连者的地方支部嘛。”

“图片也用一样的可以吗?”

“要是他们不满意,自然会自己发照片来的。”

“喂,要是把我们本家的短剧战队也算上,那就有五支了!”渥见也说。“毕竟是战队系列,从五支队伍开始,感觉不是挺吉利嘛?”

就这样,黑崎立刻创建了一个名为“日本全国招笑连者”的版块,并在留言板上发布了通知。那些修学旅行照片被采用的宫城县高中生们觉得很有趣,拍来了当地cosplay的照片,群马县加油站那边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于是,我们决定将此事作为持续企划进行下去,黑崎又发了“招募北海道、四国、九州的招笑连者!”之类的通知。

学园祭的舞台上本来没有安排招笑连者出场,但受此热潮影响,还是插入了一个简短的环节。虽然只是介绍官网和告知出差演出,但我们还是把它编排成了一出短剧。最后由红宣布“我们将通过出差演出和扩散,挑战制霸所有都道府县!”,全员以“目标是日本制霸!”的姿势收尾。

当然,那番宣言并没有真的招来全国各地的演出邀请,但通过网络,招笑连者确实在慢慢扩大影响力。大概在秋季文化祭季、万圣节、圣诞节和忘年会等时节,各地总会出现不少想穿着紧身衣搞点活动的人。每当有模仿我们服装的照片被投稿到留言板,我们就会给它们命名为“○○战队招笑连者”,在日本地图上增加代表地方支部的圆点。

“这样不断增加地方支部,感觉全国制霸也不是梦了啊。”某天,黑崎说道。

“这也是你做的网站的功劳。”冈边难得地夸奖了他。“你可以为此感到骄傲哦。”

“不过,招笑连者好歹是正义的伙伴吧。”家入说道。“全国制霸这种事,怎么看都像是邪恶组织的任务吧?”

那语气既像是抱怨,又像是在吐槽,引得大家都笑了起来——从那年秋天到次年年初,正是招笑连者势头最盛的时期。

【2017年4月·作战会议】

我们一言不发,甚至小心翼翼到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紧张地移动着。

进入Dead Mall的后勤区,关上那扇大门后,我们才总算松了口气。

“到这里应该就安全了。”红低声说道——但这句话似乎没什么根据。

绿带着无人机一起,把那个人造宝石的残骸也带了回来。他从门边拿起背包,郑重其事地把它放了进去。

大概是判断已经没有爆炸危险了,但我还是想离那东西远一点。甚至觉得,我们应该离开这座Dead Mall本身。

我没有回红的话,而是举起手机示意。这是个信号:别说话,用文字来商量。

“不如说,后勤区才更适合安放什么东西。”

裸露的混凝土墙壁上布满了各种管道,还有配电盘、断路器箱等。即使在变成Dead Mall之后,台车和货箱等搬运器材也还散落各处。要在里面混进爆炸物简直轻而易举。

就算是在我工作的超市里,能清楚掌握后勤区每个角落有什么东西的人,都算是少数。就算冈边定期巡查,恐怕也无法辨别这里是否藏有爆炸物。

毕竟,对方是那种能把掌心大小的人造宝石替换成炸弹或雷管的家伙。在这里绝不能掉以轻心。

“总之,先撤回到车上去吧。”

我继续输入文字。看到这条消息的黄举起右手表示赞同,并让我们看了看他手掌上的水泡,于是再没有人反对。

以红为首,大家都抱起自己的行李,朝出口走去。穿着变身后的服装,抱着背包、换洗衣物和无人机,一行人排成一列前进,样子有些滑稽。

我们五人上了车,纷纷开始脱手套和头盔。在车内换衣服有些狭窄,但这样挤在一起,反而让人感到一丝安心——在宽敞的Dead Mall里,穿着紧身衣的变身状态,果然还是让人感到不安。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冈边喃喃道。“应该……不只是恶作剧吧?”

“怎么可能。”黄摇了摇头。“要是恶作剧,哪会让人遭这种罪?”

黄一边说,一边试图抬起右手,却又叹了口气,然后放了下来。他似乎已经不想再展示烧伤的痕迹了。

“果然——”三乡说道。“跟First Fast收购那件事有关吗?”

“你说的是那个漆黑×猎手?”冈边皱起了眉头。“我可不想把这事跟那件事扯上关系。”

“现在可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渥见说道。“是不是该报警,或者通报一下比较好?”

“可是,该怎么开口啊?”冈边一脸困惑。“总不能说‘我们非法闯入Dead Mall玩战队游戏,然后炸弹爆炸了’吧?这种时候说出这种话,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会被当成炸弹恐袭的嫌疑人啊。”

“那你不会编个说法吗?”家入说道。“你今天不是以巡查工作的名义来的吗?”

“不……实话说,今天并不是这里的巡查日。我报的是去别的地方,钥匙也是偷偷拿出来的。”

“…………”

看来,为了能实现五人齐聚,冈边自己也费了一番功夫。也许是因为下定决心要独立,胆子也变大了——然而,连冈边自己都成了非法入侵者的同伙,这样就无法坦然地报警了。

“总之,反正都在里面拍到东西了。”冈边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语气说道。“我们就当什么都没看见,怎么样?”

“你说什么呢。”家入立刻反驳。“说不定里面还有炸弹呢。要是再有其他人受害怎么办?”

“……说得也是。”

“招笑连者可是正义的伙伴。怎么能只顾着逃命!”

家入的语气变得更加强硬。似乎是在离开Dead Mall、稍感安心之后,那股怒气又重新涌了上来。

“怎么能就这么算了。逃跑是简单,但我觉得,我们应该以招笑连者的身份去战斗。”

“不过,如果安放炸弹的真是漆黑×猎手,那对方可是针对企业的连环炸弹恐袭犯。不是我们这种外行人能对付的——”

“那样的话更不能原谅了。就算对First Fast有什么仇恨,炸弹恐袭本身就是错的,更何况还拿这座Dead Mall当目标,让我受了伤,这不是纯粹的迁怒吗!”

“……犯人也不是故意要让你受伤的吧。”

“那就更糟了。因为这意味着,如果不是我,就会有不知是谁的其他人成为目标。”

家入的语气非常认真。他与其说是在对冈边说话,不如说是在朝安放炸弹的对方发火。

“说什么炸弹恐袭不是我们能对付的,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错的。以红的立场,难道就猜不出是谁安放的吗?”

“…………”

冈边一时语塞。看着他的表情,我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张面孔。

是那个叫高远的男人。第一次进入Dead Mall之前就在车站见过他。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也没怎么正经说过话,但我却想起了他耳朵上那枚紫色的耳钉。

“原来如此,是那个——”三乡开口道。“红的同事吧。”

三乡虽然这么说,但似乎也联想到了那个叫玛姆的Cosplay女——总之,除了我们之外,肯定还有别人进过Dead Mall。既然炸弹被安放在这里,就只能怀疑他们。

“不……还是别轻易下结论吧。”冈边摇了摇头,但声音里没有底气,听起来像是在为自己辩解。“当然,平时能出入那里的,确实只有我和高远,但也不能排除是其他人偷偷溜进来的可能。我觉得不该现在就断定。”

“现在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家入反驳道。“直接拿炸弹残骸去质问本人不就行了。问他是不是你干的。”

“就算真是犯人,也不会老老实实承认是自己干的吧。”冈边的语气渐渐强硬起来。“对我来说,高远是在那个破部门一起共事的伙伴。不能仅凭这些就把他当成恐怖分子。”

“喂,匿名报警怎么样?”渥见像是要打圆场似的说道。“这不是常有的事吗。用公共电话,改变一下声音——只要打电话通报说这里有炸弹,就能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吧。”

这确实是个合理的意见。我也觉得这似乎是最佳方案,但三乡却反驳道:

“可是,接到报警的警察首先搜查的,肯定是相关人士吧。从能进入Dead Mall的角度来看,不仅高远,就连冈边也会被怀疑,说不定还会顺藤摸瓜,导致我们的身份也暴露出来。”

“……这倒确实。”

我也赞同了这个意见。但这次,冈边本人却反驳道:

“事到如今,我被怀疑也是没办法的事。比起那个,更重要的是不能再让受害者出现了——就算被警察盘问,我也绝不会说出大家的名字,我保证。”

“我不是要你做出牺牲。”家入提高了声音。“我是想和大家一起合作,共同面对这个危机!”

我很理解家入的心情——因为我心中也怀着同样的想法。

在一月份的编剧考试时,家入就执着于和同伴合作渡过难关。他曾以《太空游侠》和《宇宙兄弟》等电影为例,指出我心中也存在“同伴合作”这个主题。正如他所说,我们或许正是通过招笑连者的活动,培养出了同样的价值观。

想到这里,我不禁开口道:

“……如果是招笑连者的话,应该就能做到。”

话音刚落,我才开始思考这句话的含义。并不是说我已经有了什么好主意。只是情绪先于思考,话就脱口而出了。

我环顾车内。大家都在看着我,等着我继续说下去。

这时,我才意识到——这又不是编剧考试。不需要一个人苦思冥想。招笑连者的剧本,从来都是借助大家的力量写出来的。

“……在单独公演的剧本里,我们写过这样的台词:‘正义是什么?’还有‘只要招笑连者有正义之心,就能和伙伴并肩作战’之类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家入共同写的剧本。也是最后一部正式在舞台上演出过的作品。

“要不我们五个一起来想想?现在的正义是什么?我们该怎么做?”

编写招笑连者剧本时体会到的那种乐趣,就在于设计问题,然后去突破它。现在,正是运用那种力量的时候。

我想起了渥见曾说过的话:人通过故事得以成长。如果故事能让人成长,那么,眼前的状况也应该能用招笑连者的故事来突破。我想去思考,甚至想把它写下来。

“就算凭我们自己赢不了恐怖分子……只要招笑连者能赢就行了。那样的话,我们一定能赢。”

“没错。”家入说道。“所以我刚才就一直——”

“嗯,我明白。”三乡说道。“但站在现实角度说,现在再回到购物区,那根本算不上正义,只是鲁莽行事罢了。”

“所以,我们来制定作战计划吧。”我说道。“想想招笑连者会怎么做,要怎么才能赢。”

“呐,三乡君的无人机拍的影像,现在就能看吧?”渥见说道。“仔细查看的话,或许能发现什么线索。”

“好,那就召开作战会议。”冈边说道。“不管怎样,作为招笑连者,我们不能放任秘密基地里的炸弹不管。以此为前提来想想吧。”

“那就先从头开始放无人机影像吧。”

三乡掏出手机开始操作。拍摄的数据似乎都保存在里面。

我们凑到一起,盯着那块小小的液晶屏幕——这次虽然没有说出口,但我回想起了三乡之前在编辑的影像上打出的字幕。

影像的最后,是以“Dead Mall死斗篇 待续”作为结尾的。而现在,我们或许正要为那部“Dead Mall死斗篇”构思故事。

【2005年1月·活动休止】

新年第一次排练日,冈边召集了众人。他要我们比全体集合时间早一个小时来。

大家怀揣着疑问聚到一起后,冈边却突然低头道歉:

“抱歉。请允许我引退。”

“什么啊,这么突然。”

家入吐槽道。他似乎以为这是某种玩笑。

“因为有迫不得已的原因,我已经无法再参加社团活动了。对不起。”

“到底什么原因,你倒是说清楚啊。”

“……我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而且也不是什么可以到处说的事。”

对冈边来说,这种拐弯抹角的说法真的相当罕见。但他的表情很认真,谁也没法插嘴。

在一片沉默中,黑崎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那个……如果是不方便我在场的话题,我就——”

“不,不是那么回事。”冈边挠了挠头。“我知道应该跟你们说实话。不过……这话只限在招笑连者内部说,行吗?以后万一你们见到她,也请装作不知道。”

“她?”渥见问道。

冈边垂下眼睛,低声说道:“是指我女朋友。”

“女朋友……是秋天单独公演时到场的那位吧?”

“年底的时候,她好像得了严重的贫血,身体不舒服。”冈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下去。“我开车送她去医院,做了各种检查。结果——发现她怀孕了,但胎儿没有心跳。医生说是稽留流产。”

【注:稽留流产,又称过期流产,是产科常见的一种自然流产特殊类型,指胎儿死亡后数天或数周仍滞留于宫腔内,未能及时自然排出】

能看出冈边在尽量让语气保持平静。这个平时说话抑扬顿挫的人,一旦压抑住感情,反而让听者更难受。

“别说是我,就连她都没发现自己怀孕了。一下子被告知这么多事,我们都吓了一跳——寒假期间,我们决定先不做手术,等待自然流产,观察情况。但她之后好像需要静养一段时间,然后进行治疗。她也不得不向公司请假——而我则向她求婚了。”

“……诶?”

我们本来一直都在默默听着,这时,渥见忍不住发出了声音。大概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话题吓到了吧。

而我则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话题转折得太快,光是跟上就已经很勉强了。渥见能提出疑问,大概是因为她对这方面多少有些了解吧。

“求婚……就是指propose吗?”

“虽然是流产了,但毕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让她一个人承受这份痛苦。她虽然也说我‘这种时候说什么傻话’,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那个……”家入说道。“该对你说恭喜吗?”

“我也不知道。所以——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请允许我从招笑连者引退。如果大家允许的话,我今天就把退社申请提交给Rough Play。”

“所以说,为什么非要这样啊?话题是不是跳得太厉害了?”

“我已经没有精力参加社团活动了,对不起。”冈边再次低下了头。“接下来我会多打几份工,还打算申请企业实习。算是就职活动的一环吧——事到如今,无论如何都要先找到工作,在四年内毕业,这就是我的正义。既然要成家,说实话,也许我应该退学去工作,但和她商量后,还是决定先毕业再说。正月里我也去她家拜访了,我们约好等毕业后再正式登记结婚。”

在我悠闲度过寒假的时候,冈边似乎经历了一个波澜壮阔的年末年初——他表明了意向:已经安排好的招笑连者商业演出他会认真完成,但除此之外的活动,他想要退出。

“那么,冈边君心里已经有结论了吧。”渥见说道。虽然语气像是在叹气,但似乎并不打算反对。“不过——实际上,要是冈边君退出的话,我觉得招笑连者就撑不下去了。”

“怎么会。绿引退的时候不也挺过来了吗?”

“三乡君那次,是他一开始就说了可能会在大二退出,大家也都有心理准备。但冈边君是突然提出的,而且他既是领队又是导演。冈边君的离开影响太大了。”

“话是这么说,”我说道。“既然有这种情况,我们也不能说不让他退出。以后该怎么办——得由我们来想。”

那个“我们”里面,是否包含冈边呢?正在我如此心想时,家入开口了。

“那,既然这样,我就把话敞开了说吧——我也打算大三就退出招笑连者。”

“连黄也要走吗!”

发出惊叫的竟是冈边。明明自己已经决定引退,却似乎从没想过其他成员会退出。

“你这不也是突然提出的吗。这种话我还是头一次听说。”

“嗯,因为是第一次跟人说。”家入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不过,去年夏天我就在考虑了——但秋天有单独公演,又发生了各种事情,就一直拖到了现在。”

我偷偷瞥了一眼渥见的侧脸——说到去年夏天,正是渥见和家入分手的时候。难道是因为那个,他才不想继续待在招笑连者了吗?

不过,那似乎只是我的臆测。家入以认真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们看,美国的新学期不是秋天开始吗?我想去那边留学,系统性地学习剧本创作。听说那边的大学学分也能换算成日本的毕业学分——要去的话,就得趁学生时代的大二大三去。我想在今年春天参加考试,如果顺利的话,夏天先过去适应下语言和生活,然后秋天正式开始学习一年。”

“……为什么是美国?”渥见问道。家入似乎也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当然,在日本也能学习。我读了很多书,也去参观过一些通勤可及的学校。但是——戏剧类的课程要么偏向文学研究,要么专注于某个剧团的风格;电影类的课程又像是电影公司摄影棚系统的残余,有种从行业底层做起的感觉。两边都像是为了满足特定需求而设置的,和纯粹的作品创作有些不同。我觉得,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家入想要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这次轮到我问了。我总觉得有种自己被抛下的感觉。

家入要退出招笑连者,而且,他本来就比我更能写剧本,甚至还要去留学,我很好奇,家入究竟想走向何方。

“我想让自己做到独立创作。现在没有伙伴我就写不出来,但我想掌握一个人也能扎实完成一部作品的能力。至于为此该学什么呢——我觉得,加州某所大学的电影系最合适。那里有一个为期一年的编剧课程。”

“所以你打算大四那年秋天回来?”冈边问道。“就算能毕业,工作怎么办?”

“那种事,等回国再考虑。离毕业还有半年呢,找工作本来不就是那样的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对话到此中断了。关于工作这件事,冈边和家入的看法似乎有着很大的差异。

而我自己呢,则完全没有考虑过工作的事。如果顺利的话,应该能升入大三,但之后的事我却完全无法想象。直到刚才,我都以为将来也能和伙伴们继续招笑连者的活动。

但如今看来,现实并不会按照那样发展——本以为已经走上正轨的招笑连者的活动,实际上,似乎也是建立在岌岌可危的平衡之上的。

【2017年5月·上传】

在黑暗中,招笑连者主题曲的新编曲开始响起。

画面上,浮现出新设计的标题文字。主标题是五彩斑斓的“废墟战队招笑连者”,下方则是白色黑体字副标题“对炸弹恐袭宣战!”。文字淡出后,五人的影像浮现出来。

是招笑连者冲出后勤区、在宽阔的商场中奔跑的画面。无人机航拍的画质被处理得粗糙,同时通过短镜头的剪辑营造出跃动感。在主题曲作为轻快背景音乐播放的同时,旁白声重叠响起:

“说明一下。废墟战队招笑连者,是一支巡逻封闭商业设施、守护废墟和平的英雄战队!”

配合着这段说明,插入了介绍每位队员的镜头。有“确认上锁的蓝”、“检查配电盘的绿”、“将迷路的蝴蝶放回外面的粉”等画面,穿插在五人奔跑的影像之中。

在主题曲推向高潮时,五人在商场通道上以镶嵌着人造宝石的扶手为背景,摆出了招牌姿势。镜头推向红战士高举的右手。

给戴着红色手套的手来了个特写后,画面定格——那只手握着人造宝石的残骸。烧焦的痕迹朝前,正对着镜头。

接着,旁边的黄战士也伸出手来。因爆炸烧焦破损的手套,以及下方手掌上的水泡,也清晰地放大在画面中。

音乐在此停止。取而代之的,则是五人齐声喊出的台词:

“我们,是废墟战队招笑连者!”

随后,画面切换,这次映出的,是五人列队站立的姿态。正面镜头和左右两侧的镜头以富有节奏感的方式交替切换。仔细看去,可以发现背景中扶手上的装饰,即本该镶嵌在那里的一颗人造宝石已被取下。

面罩被放了下来,连体紧身衣的高领遮住了嘴部,所以看不清招笑连者们的表情。台词之所以清晰响亮,是因为这些是配合动作重新录制的配音。

“在巡逻Dead Mall时,我们发现了被安放在这里的爆炸物!”

“当时,勇敢的黄战士负了伤,但其余的炸弹已被全部拆除!”

“但请仔细想一想!这颗炸弹可能会伤及无辜之人!”

“听说近期,有人以强调雇佣问题、劳动问题、社会不公等主张为由,安放炸弹。”

“然而,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的罪行,我们绝不饶恕!我们强烈要求犯人停止连环炸弹恐袭!”

每说一句台词,说话的人会做出相应的动作。或是握紧拳头,或是指向镜头,以此表明被遮住面容的五人中是谁在发言。

“若罪行继续,我们将为守护和平而战!”

“我们已经掌握了指向犯人的线索。”

“我们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据。”

伴随着声音,画面切换。出现了“在Dead Mall中飞行的无人机”以及“无人机伸出的机械臂取下一颗人造宝石”等镜头,表明我们已掌握炸弹恐袭的证据。最后,画面甚至展现了“无人机吊起人造宝石,并播放音乐,底座部分随即发生小型爆炸”的影像,随后,画面切回招笑连者五人。

“饱受黑心企业雇佣之苦的人们,想必也不会期待炸弹恐袭。”

“记住,炸弹无法创造未来!”

伴随着这些声音,五人朝着镜头伸出拳头。那是向犯人发出的挑战姿态。

随着招笑连者的影像淡出,旁白响起:

“只要世间仍有不公横行,恐怖主义就不会消失。但请不要忘记,追求和平的声音,远比诉诸暴力者要多得多,且永无止境。正义并非只能在破坏的尽头寻得,而是与和平同行。只要人们心存正义,招笑连者就必将现身。没错,招笑连者就在你的心中!”

旁白继续,画面上陆续浮现出曾在招笑连者官网“你也来当招笑连者”栏目中上传的照片。每张照片都被缩小为一个点,汇聚在地图上,最终,出现了整个日本都被光芒覆盖的CG影像。

当光芒从日本扩向世界时,片尾标志缓缓浮现。

影像播放完毕后,我们都松了口气。

“嗯,画面衔接得很完美。”冈边说道。“不过听着自己刚才配的声音,感觉像是别人的声音,总觉得不太习惯。”

“但声音处理得没什么违和感吧?”黑崎说。“红战士的配音是低沉的嗓音,很帅气,深见前辈的旁白听起来也完全不像蓝战士的声音。”

这里是黑崎公司里一间被称为“S Meeting”的小房间。电脑设备一应俱全,但因为机器太多,三个人就把这里挤得满满当当了。

我和冈边是为给三乡和黑崎剪辑的影像配音而来的。虽然正值黄金周中间的工作日,人比较少,但我们还是特意选了尽量不会与其他员工碰面的时间段,在门禁卡上登记了假名,与黑崎汇合。

三乡和渥见已经完成了配音。刚才的确认标志着招笑连者新作视频的完成,于是,黑崎随即着手下一步操作。

“——接下来,只要按下回车键,这部‘死斗篇’的视频文件就会上传。”

黑崎将手放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转动椅子,回头看向我们——虽然最终加上了不同的副标题,但在拍摄和剪辑的过程中,这部作品一直被称作“死斗篇”。不知何时,三乡开玩笑时加上的这个副标题就这么固定下来了。

当然,我们并不是真的打算拼死战斗。倒不如说,是为了不死、为了不战,大家才绞尽脑汁。在Dead Mall遭遇炸弹后,我们苦苦思索着如何摆脱困境,而最终得出的结论,正是这部视频。

“最后确认一下,真的要上传吗?”

“哦,没问题。”冈边回答。“事到如今,还能反悔不成?”

“嘛,我个人倒是很高兴能出演就是了。”黑崎轻声笑道。“刚才看视频时,我还在想,不同镜头里绿战士里面的人可不一样呢。”

因为五人潜入时的无人机影像素材不够,所以我们又进行了补拍。有一次拍摄日三乡没空,便由黑崎代替他扮演了绿战士。三乡和黑崎的身高体型都不同,即使在视频里,也能明显看出是不同人扮演的。

“那种事,除了我们之外没人会在意吧。就算注意到了,反而会让人觉得更加神秘,效果更好。”

“话说回来,我是真的很担心。虽说变身后隐藏了身份——但拍摄时也用到了穴林购物广场,万一牵连到冈边先生的公司那边……”

“不必为此担心。”

冈边的嘴角一歪。我本以为他是要露出讥讽的笑容——但那并非讥讽,而是下定决心迎战的表情。

“前几天我提交了辞呈,据说已经被受理了。该做的了结都做了,辞职之后,他们也没法开除我了吧。”

“这,该怎么说呢……”

“本来也只是在等待时机罢了。能主动辞职,已经算是赚了。”

“滥用职权在Dead Mall里胡闹这件事,没有导致主动辞职变成惩戒解雇吧?”

“那件事已经翻篇了。”冈边干脆地说。“我也跟老婆说过了。就算以后惹出什么麻烦,我也希望她允许我为正义而战,而她最后还是理解了,不愧是红战士的妻子啊。”

“明白了。那么我就上传了——不过,我们姑且先把这段录下来吧。”

黑崎操作着手机,将镜头对准我们,用支架固定好。这是一个以笔记本电脑为中心,拍下我们三人手部动作的画面。

“那我开始了——呃,2017年5月2日20点35分,开始上传视频文件《废墟战队招笑连者·对炸弹恐袭宣战!》。”

按下电脑回车键的是我们三人。我们觉得,这样留下记录,日后说不定能作为某种证据。

“只要访问视频的网址,从标题到五人奔跑的场面、到各自的介绍片段,任何人都可以观看。”黑崎解释道。与其说是在向我和冈边说明,不如说是在为了记录而陈述。

“然后在招笑连者五人摆出姿势的第一个镜头处,画面会暂停。虽然能看到红战士举着人造宝石,但看不到黄战士的烧伤。因为画面上会叠加显示认证用的输入界面。”黑崎切换画面,说道:“能看到后续内容的,只有输入密码的人。密码从现在开始生成——通过这台连接电脑的小型打印机,会打印出印有随机字符串的卡片。”

说着,黑崎操作起电脑来,连接着数据线的机器亮起了绿灯。那是一个文库本大小的薄盒,从侧面狭窄的缝隙中输出了一张中央部分呈银色的白色卡片。

“在随机字符上覆盖了一层刮刮乐涂层,只有刮开它的人才能知道密码。这张卡全世界只有一张。目前,谁也不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密码的发行记录虽然会留在这台终端上——但我们现在就把它删除。”

黑崎一边说明一边操作。不仅删除了电脑内的密码数据,连操作日志和已上传完毕的视频数据也一并删除了。

当屏幕上显示出“已完全删除”的提示后,黑崎拿起了那张唯一的卡片。

“这样一来,就连在场的我们,也无法看到已上传视频的后半部分了。能够看到最后的,只有知道密码的人!”

他将刮刮卡对准镜头,用卡片挡住画面,结束了拍摄。拍摄指示灯熄灭后,黑崎将卡片递向冈边。

“那么,作战的后续,就拜托你了。”

“好。作为招笑连者的领队,我收下了。”

黑崎低头递出卡片,冈边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不禁轻笑了一声。

两人那充满戏剧性的互动显得颇为滑稽,但冈边似乎觉得我在小看他,一脸认真地吐槽道:

“有什么好笑的?”

“啊,抱歉。只是觉得——明明我们是在认真地扮演正义伙伴,可手里的武器却只有一张卡片,想到这里,就觉得有点好笑。”

“可别小看这张卡。”冈边无畏地一笑。“天装战队护星者不就是用卡片变身的吗?”

“另外,平成骑士里也有很多啊。”黑崎也说道。“比如龙骑、剑、Decade之类的。”

“要是听到这个,家入肯定会很高兴。”

一月在编剧考试重逢时,我问过家入现在的工作,他自称枪手(Kamen Writer)。用卡片和邪恶战斗,这简直就是他最中意的剧情展开。

说起来,那时的创作考试,家入写了一篇关于电影《太空游侠》的改进方案。他说,应该从危机中逃脱,朝着幸福结局前进——从被安放炸弹的Dead Mall逃脱,为了想办法解决而绞尽脑汁,这或许正是家入喜欢的剧情展开。

而关于我写的《宇宙兄弟》改进方案,家入指出其主题是“与伙伴协作”。他说,我们通过招笑连者的活动,早已将这样的价值观根植于心。如今执行这个作战计划后,我觉得,他说的确实没错。

逃离Dead Mall后,我们讨论了今后该怎么办,最后还拉上黑崎协助,制作了这次视频。这是招笑连者电影的最新作,也是用来打破现实困境、走向幸福结局的手段之一。它已经上传了,而接下来的发展,则寄托在了一张卡片上。

“等你用了那张卡,记得联系我。”我对冈边说道。“我想看看,招笑连者的战斗会如何发展。”

编剧考试时,我和家入的答案最终得分如何,我不得而知。但“死斗篇”会引发怎样的反响,接下来应该就能亲眼看到了。

“明白。”冈边手持卡片,摆出招牌姿势。“你那边也要好好把消息扩散出去啊。”

“我也会尽力而为。”黑崎也说道。“在不被公司发现的范围内,我会动用我们的社交媒体。”

“不愧是黑,连这种幕后工作都这么可靠啊。”

“请叫我二代绿啦。”

开了几句玩笑后,我们离开了那间小房间。为了避免三人同行被人看见,我们分别走出了公司大楼。

夜已深。我回头望了一眼灯光稀疏的大楼。

从戏剧社团的英雄战队扮演游戏起步的招笑连者,如今正试图对现实发起一场作战。虽然这是我们自己想出来的,但一想到还有这样的战斗方式,我不禁再次感到一种奇妙的心情。

【2005年春·新组合】

截至2005年3月,短剧战队招笑连者已暂停所有活动。

这一决策在一月份就已定下。按照惯例,三月会为毕业的社团成员举办送别会,大家决定,在送别会上表演下目前演过的短剧,以此作为最后的演出。

“招笑连者是在新生欢迎集训上开始的,用毕业生的送别会来宣告活动暂停,也挺合适的吧。”

冈边如此说道。虽然他比其他人都早一步退出了Rough Play,但一到这种讨论场合,他还是会自然而然地担当起总结者的角色。即便是在家庭餐厅的“コ”字形桌旁,他也坐在最里面那个像是议长的位置上。

“先退出的我还要在送别会上露脸,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那天我会出席的。至于前辈们那边,你们也帮我打个招呼吧。”

“就算不打什么招呼,也不会有人有意见吧。”

“就算冈边君出现在酒会上,那也太自然了,反而不会有人注意到吧?”家入和渥见从冈边两侧吐槽他。一想到这样的场景以后再也看不到了,心里不免有些寂寞。

“——家入到时候也要退出吗?”

“嗯,送别会上的主角是前辈们,我要是说什么引退之类的话也不太好。总之先等到夏天吧,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我还是会来的。能不能去留学也得看春天的考试结果。”

“招笑连者活动暂停的话,就没有所属剧团了呢。”渥见说道。“黑崎君那边能收留我们吗?”

“好啊,没问题啊。”黑崎立刻回答道。“前辈们能来的话,我就更有底气了。”

“这么轻易答应没问题吗?”冈边笑着问道。“现在只有大一学生的小剧团,一下子来三个前辈,会惹人嫌的哦。尤其是黄,这人嘴碎。”

“不,如果能再做战队题材的话,无论前辈们说什么,我都会追随到底的。”

“不过,要是真到了那个时候……”冈边难得表现出了欲言又止的样子。“能不能,不要用‘某某战队招笑连者’这个名字?”

“为什么?”渥见问道。“只要把‘短剧战队’这部分改掉不就可以了吗?”

“话是这么说,虽然我们在官网企划里已经解禁了‘招笑连者’这个名字。但作为剧团名的‘招笑连者’,毕竟有我在,也有三乡在,我想把它当作回忆保存下来。要是春天又冒出个叫‘招笑连者’的剧团,感觉很多事情都会被淡忘的。”

“真是句令人感伤的话啊。”家入打趣道。“一点都不像红。”

“你少管。干脆剧团就叫‘感伤’怎么样。写一部感伤的战队题材,讲黄要去留学而离开的故事,里面全塞满感伤的台词。”

“嘛,如果要以剧团的形式固定下来,自然会起个新名字吧。”我说道。“也不一定只演战队题材。”

“总之,作为剧目来演‘招笑连者’的故事是没问题的。我只是不想把它当作剧团名罢了。”

“说得好像很了不起似的,明明都退出了。”

“我承认这个要求很任性。但我说点任性的话又咋了。”

“那倒也不是不行。”

“而且,说到退出,你不也一样吗。你可得自觉点,现在不是你说我任性的时候。”

“这倒也是……不过,我这算是去修行。等我学了好莱坞式的编剧手法,下次一定会写出更厉害的招笑连者剧本。”

“可那个剧本谁来演呢?”

渥见大概只是出于单纯的疑问才这么问的。但空气中却弥漫着一丝微妙的紧张感。家入有些为难地挠了挠头。

“那……等将来,如果大家还能一起演就好了。”

“看吧。所以说,为了那时候,招笑连者这个剧团名还是得留着。”

冈边笑着把话题岔开,讨论也就此告一段落。我们约好在送别会当天傍晚集合对一下段子,最后的碰头会便就此宣告结束。

在三月那场小小的最终公演到来前,冈边已经开始在一家中型房地产开发公司做实习生。主要工作是打印资料和端茶倒水,而冈边却笑着说:“穿着求职西装跑了好多家公司,结果却干起了复印的活儿。”不过似乎也能当作是提前熟悉行业。“至少算是求职的预演了。”他如此说道,看来是打算就这么进入不动产业界了。

而家入则是在三月到四月参加了多场考试。从托福、托业等英语考试开始挑战,据说也通过了目标大学的编入考试,他抱怨说:“面试和留学前的报告课题什么的,全都要用英语,真够呛。”日程安排上似乎也很忙,家入不再以演员身份参加Rough Play的公演,只是偶尔在幕后露个面。

为了能在四月的迎新公演上表演一出三人短剧,我和渥见、黑崎暂且组成了一个三人小组。由于三个人要演招笑连者的戏份比较困难,所以我们决定用现成的剧本。我在大学图书馆找到了契诃夫的短篇作品《求婚》。这是一部喜剧:男邻居来向一对父女家的女儿求婚,但两家之间因为土地问题有纠纷,结果事态发展成了激烈的争吵,闹得不可开交。角色分配方面,决定由渥见演女儿,我演父亲,黑崎演求婚者——为了配合招新公演的时间,我将剧本改写成了大约十五分钟时长的短剧本,但即便如此,台词量依然相当可观。在招笑连者的舞台上,大家并没有那么多长篇大论的台词,而且,女儿的出镜率很高,所以渥见似乎在背台词上费了不少功夫。

“不过,如果连这点事都觉得辛苦,那可不行啊。”渥见拿着剧本,笑着说道。“和冈边君、家入君的辛苦比起来,这点小事,只需要把台词背下来就行了。”

虽然我觉得没必要和他们比,但我并没有反驳。也许是受角色影响,我开始以一种父亲般的目光守望渥见的努力——即使活动暂停,渥见心中想必也还牵挂着招笑连者的伙伴们吧。她似乎是通过想象红和黄努力的身影来激励自己。

我也有类似的心情。在翻看契诃夫全集、将其缩短重写的过程中,我也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家入。虽然比不上他去美国留学那么辛苦,但改写工作比我预想的更能学到剧本创作的要领,我也感觉到,自己比以前更能写了。借着这股势头,我甚至萌生出了“想早点写出原创作品”的念头。

迎新公演顺利结束后,也许是倾情演出的回报,截至五月,Rough Play迎来了十几名新生。很快,下一次公演的提议就提了出来,决定由出演《求婚》的三人组,再加上两名有演剧经验的新生组成一个五人小组,计划于六月在大学校园内的排练场举行一次小规模公演。

剧本由我撰写,演出则由渥见负责。周围的人很期待能看到战队英雄题材的戏,黑崎也强烈要求演战队作品,但我和渥见都认为时机尚早。最终,我们以渥见的想法为基础,由我撰写了一部以《求婚》为蓝本的五人剧。

基于招新公演的经验,我加入了父亲瞒着女儿交往的女佣、以及曾被求婚者取消婚约的前未婚妻等角色,让混乱程度进一步升级——片名定为《求婚·现代版》。剧情讲述在错综复杂的恋爱关系中,最终求婚者和女佣坠入爱河,女儿决心独自生活,父亲则在苦笑中给予祝福的故事。

我写出了令自己满意的作品,负责演出的渥见也很喜欢这个剧本。这也得益于契诃夫的原作《求婚》本身就是一部扎实的剧作,容易进行拓展。不过,大概正是因为有了招笑连者的经验,我才能用五个登场人物将故事推向高潮。这次虽然是三女两男的配置,但从描绘五人之间人际关系这一点来看,我能够像写招笑连者的短剧那样进行创作。

然而,这次的写作与其说是创作了原创作品,不如说更偏向改编。其中三个角色来自契诃夫的剧作,而且很多情节都是在原有主线的基础上进行扩展或偏离。我暗自给自己定下了下一个目标:下次,我一定要写出完全原创的作品,然后让渥见来主演。

为此,我不再出演,而是专心写剧本,以此来为Rough Play的活动画上句号——就在我这样心想的时候,大三夏天、该引退的时期也渐渐临近了。

【2017年5月·反响】

《死斗篇》上传的那个夜晚,传言就扩散开来了。

它在社交媒体和论坛上成为了话题,视频的访问量也随之增加。到天亮时,密码输入页面上的浏览量计数器数据已经突破了一万。

“废墟战队招笑连者,对炸弹恐袭宣战!据称视频就公开在下方链接内。”

“这是什么?真的假的?”

“标题都写着‘对炸弹恐袭宣战!’了,对方肯定是漆黑×猎手吧。”

“这是要跟连环爆炸案的犯人叫板吗?简直疯了!”

看热闹的网民开始骚动起来。最初,我们这边发起的帖子也混在其中,但现在已经不需要了,消息正在自行扩散。

然而,即使有感兴趣的人点击进入,视频的中段往后也设置了保护。这方面的技术是黑崎的专长,视频被做成了即使是一流的黑客,没有密码也无法观看。

访问计数器有两个。一个是到认证画面为止的浏览量,已经显示为五位数,但下面那个计数器还是个位数。虽然没有特别说明,但很多人都认为那是输入密码、观看了视频后续内容的人数。

“没有密码进不去啊,有谁知道密码吗?”

“我正在尝试破解。本想暴力穷举,但输错三次就会被封禁。”

“我在拍卖网站上看到有人在出售那个密码。最低出价要十万日元。”

“难道这就是一部打着挑战恐怖分子旗号、实则精心设局的收费视频?”

“据说认证画面之后的影像里,有给漆黑×猎手的留言。”

密码被拿去拍卖这种事我也是头一次听说。我去那个拍卖网站看了一下,目前还没有人出十万日元参与竞拍。大概是没人愿意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视频后续部分掏那么多钱,而且也在警惕这是否是某种骗局吧。

尽管如此,还是有人感到在意。看热闹的人中,有些人正热衷于对可观看部分进行分析和推理。

“无人机拍摄风格的背景,已确定为穴林购物广场。与关闭前的图像一致。”

“啊——是穴林啊。我以前去过。这么大的宝石内饰,就是穴林SS(购物广场)没跑了。”

“穴林SS已经关闭了,现在被称作Dead Mall。”

“也就是说,漆黑×猎手在那个Dead Mall里安放了炸弹?”

这部分讨论与我们的推理相吻合。我们正是基于这个推理制定了作战计划,编写了剧本,并着手制作了这次的招笑连者视频。而围观群众们的兴趣,也开始转向了我们。

“是那些叫招笑连者的人拆除了穴林Dead Mall里的炸弹吗?”

“话说回来,这个招笑连者到底是何方神圣?”

“查了一下,发现直到2005年为止,好像是有一个‘短剧战队招笑连者’的官网。”

“网站本身已经关闭,数据也消失了,但我发现了与之关联的留言板!虽然不能发帖,但可以浏览。”

一夜之间就被挖掘到这一步,着实令人惊讶——随着短剧战队招笑连者的活动暂停,官网也在我们大三时关闭了。但留言板使用的是免费租赁服务,因此数据还残留在网上。

“好像有各种人发过帖,有很多‘○○战队招笑连者’。”

“但是这次这个‘废墟战队’倒是没找到。”

这部分可能来自网友的帖子,也可能是黑崎或冈边散布的信息——这是为了防止人们从“招笑连者”这个名字追查到我们身上而设下的铺垫。

毕竟对手是炸弹恐袭犯,暴露真实身份太危险了。我们既不想让人知道对炸弹恐袭宣战是出自我们之手,也不想给曾经参与过“你也来当招笑连者”企划的人添麻烦。因此,我们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废墟战队”。

曾经存在过一个“短剧战队”,并由此衍生出“加油战队”、“琉球战队”、“陆奥战队”等,全国各地、各种各样的人都自称过“招笑连者”——只要扩散这种事实,这次视频的发布源头就会变得模糊。基于十多年前存在过众多“○○战队招笑连者”的事实,我们设定的构想是:有人擅自宣称自己是“废墟战队”。

当然,也有人看过短剧战队的舞台和影像,或许还有人私下保存过当年官网上的信息。但十多年过去了,我们的体型和动作都已经改变,补拍时也对废墟战队的服装做了微调。即便将当年的照片和这次视频进行比对,应该也很难看穿服装里面是同一个人。

而且,围观群众的兴趣并没有转向戏服之下。因为从第二天起,事态就转向了下一步。

“我已获取密码。看过了视频后半部分。是真的在向漆黑×猎手叫板!”

“Dead Mall里被安放的炸弹已被拆除,还掌握了犯人的证据。”

“也拍到了因拆弹而受伤的手!超级真实!”

“大概是吸取了教训,其他的炸弹似乎都用无人机拆除了。”

这样的帖子,开始在社交媒体和论坛上零星出现。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些帖子,认证界面上显示的访问计数器也发生了变化——与上方的浏览量计数器相反,至今一直停留在个位数、纹丝不动的下方计数器,开始一点一点地增加了。

自然而然地,网上也开始出现“求密码”或“漆黑×猎手会如何回应?”之类的声音。虽然也有人在意废墟战队招笑连者的真实身份,但将关注投向视频后续内容以及漆黑×猎手反应的人似乎更多。

然而,即使查看曾经刊登过漆黑×猎手犯罪声明的那个论坛,也找不到来自犯人的评论。虽然也有一些疑似犯人风格的帖子,比如“招笑连者,别小看我们”或者“这种一目了然的挑衅我们可不会上当哦♪”,但还无法确定这些就是连环炸弹恐袭犯本人所发。

又或者,通过将自己隐藏在网上无数的匿名信息之中,才是漆黑×猎手的真正目的。从这个意义上来看,用连体紧身衣戏服变身、以此隐藏真实身份的招笑连者,或许也与之类似——但为了将看不见的犯人逼出来,我们还准备了下一步棋。

“那张刮刮卡,差不多该被用上了。”

两天后的上午,冈边打来了电话:

“我这会儿在辞职的公司收拾私人物品,办些手续——高远外出跑业务了,不在。不过我看了看我的储物柜,不知为何,我放进雨衣口袋里的那张刮刮卡不见了。从我散布的那些话来看,他应该是用自己的方式在打探吧。”

冈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苦笑。把卡片留在储物柜里,大概也是为高远设的局吧。虽然冈边曾说过不愿怀疑同事,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无法否认高远与此事的关联了。别说怀疑,几乎都可以确信了。

冈边似乎也明白这一点,他用一种像是传达公事的口吻说道:

“作为回敬,我偷看了高远的电脑。结果发现,他今晚好像要和一群玩Cosplay的朋友聚会。我打算也去那里,当面跟他聊聊,探探他的底。”

“……不危险吗?”

“听说是个Cosplay派对。我也会变装遮住脸,而且如果店里还有很多其他客人的话,应该不会闹出什么乱子。嘛,要是我出了什么事,就替我向大家问个好。”

冈边的语气虽然听着像开玩笑,但其中也透露出一丝紧张——我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我也去。”

“说什么傻话。老老实实待在公司加你的班去吧。”冈边冷淡地说道。“就算你曾经是蓝战士,普通成年人还是得认真工作。”

“可是,你……”

“这种时候能耍帅,可是领队红战士的特权。说起来,这件事的起因也是我和高远滥用巡查工作的职权,就由我来做个了断吧。你负责祈祷事情能顺利解决就行。”

“……我可没写过‘红只身一人独闯敌营’这种剧本。”

“这种时候就得靠随机应变的即兴表演了。那就这样吧。”

电话挂断了——明明可能是要前去与恐怖分子交锋,告别却出奇地平淡。

【2007年3月·毕业】

最终,我学生时代的原创剧本还是没能上演。

大三六月上演《求婚·现代版》之后,Rough Play继续推出其他剧团和团体的公演。忙于协助和出演这些演出期间,夏天到来,迎来了新生集训,也到了大三学生隐退的季节,我错过了上演自己剧本的机会。

这期间,家入动身前往留学地加州,而冈边则早早地从实习公司的母公司那里拿到了非正式内定。那是一个令人感觉只有他们在不断前进的夏天。

早一步隐退的三乡则沉浸于理工学部的研究中,据说打算继续读研。渥见也在大三秋天隐退,不再来排练,开始泡图书馆准备求职考试或参加业界讲座。

而我呢,则以帮黑崎剧团筹备学园祭舞台为名,每天还是会往Rough Play跑。虽然也想过是不是该开始找工作了,但自己到底想做哪种工作、适合哪种工作,完全摸不着头绪。虽然也有人说“正是为了了解这些才去求职的”,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穿着求职正装去参加讲座、拜访校友、访问公司,这些事在我看来,和穿着紧身衣变身也没什么两样,既然如此,那我还是想在招笑连者的世界里多待一会儿。

就这样,到了冬天,我写完了一部剧本。标题是《战队内部恋爱禁止》,是一部描写三男两女英雄战队内部恋爱骚动的喜剧。虽然它是基于招笑连者的活动和《求婚·现代版》的经验写成的,但最终未能上演。在Rough Play全体会议上讨论下一部剧目时,这部作品与大一剧团提出的企划形成了竞争,我选择了把机会让给后辈。因为那个夏天成立的剧团意气风发,打算进军小剧场,我也很理解他们想在剧场外演出的心情。作为长期留任的高年级成员,我无法为了通过自己的企划而把后辈们一脚踢开。

某天,我在教学楼走廊里遇到了渥见。当我告诉她我的剧本被搁置时,她像是安慰我一般说道:

“深见君……差不多也该考虑引退了吧?”

“但是,年后的企划会议还会有的。我还在想,到时要不要再试试去做一下提案。”

“到那时肯定也会有别的竞争对手吧?以深见君的性格,肯定又会让给后辈的。”

“……”

“家入君或者冈边君他们在的话,无论是会议还是什么,都会强行推进的。但深见君在这种时候,总是会顾虑别人,然后选择退让一步。就像是不太擅长表达自己的主张一样。”

“……是吗?”

“是啊。我也曾是那样的人,所以我能理解。”

“曾是?已经是过去式了吗?”

“现在的我可是相当任性了。多亏了招笑连者,让我成长了。”

“那也就是说,我还没成长吗?”

“我想,深见君一定是朝着与我不同的方向成长的吧。”

“这种事,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到底哪里成长了呢?经历过招笑连者的活动,虽然对登台表演和写剧本之类的事情多少习惯了一些,但我并没有感觉到自己因此发生了什么改变。

“没问题的。哪怕是在我看来,你也变了很多。我感觉你变得成熟了。”

“不擅长表达自己主张的成熟多少有点那啥吧。”

“啊,这方面确实会连在一起呢。”

渥见一边嘟囔着“糟了”,一边笑了起来,然后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在一起创造招笑连者的过程中——我觉得蓝那种不主张自己、而是退让一步的做法,反而像是一种深思熟虑。我说你成熟了,就是这个意思。”

“……这样啊。谢谢。”

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从渥见那里听到那样的话,还是让我感到很高兴。如果真能变得稍微深思熟虑一些的话,那可能确实是托了招笑连者的福。

和渥见交谈后的第二天,我决定退出Rough Play。倒也不是听从了渥见的建议,只是觉得,即使原创剧本没能上演,那也自有它的道理。

从大三后半段到大四,我虽然还会在公演帮忙中偶尔露个面,但已经远离了舞台创作。像普通人一样忙于就职活动,也为毕业学分犯过愁,总之我也开始忙了起来。

到了大四夏天,就业和毕业总算都有了眉目。差不多也该是家入回来的时候了,但他却没有在校园里露面。留学初期,我们还有邮件往来,可不知何时便断了联系,即使我们发邮件过去,也收不到回复。

“听说他好像从美国出发,直接开始了流浪之旅。有个去希腊毕业旅行的同学,据说在机场偶然碰到他了。”

某天,冈边告诉了我这件事。据说在美国度过一年后,家入正在欧洲和中东各国游历。他本应在大四后期回日本复学,但直到秋天也没见到他的身影。

“那他是不打算跟我们一起毕业,而是就这么留级了吗?”

“可能是把留学延长了一年吧,也许是喜欢上了在国外的生活。”

这个猜测大体上是正确的。家入在美国又进入了另一所学校,继续他的留学生活。秋风吹起的时候,一张明信片寄到了每个成员手中。寄给我的那张明信片上,印着希腊露天剧场的照片,附着一行简短的文字:

“这让我想起了道之驿和学园祭的舞台。战队题材的起源,或许就是露天剧场的戏剧!”

然而,秋天过去,冬天来临,家入依然没有露面。他意外现身,是在我们迎来毕业典礼的那一天。

“喂——黄也在哦!”

典礼即将开始前,在作为会场的讲堂里,三乡找到了我、冈边和渥见,出声叫住了我们。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望去,能看见家入在二楼看台的一角朝我们挥手。

二楼通常是为家长、亲属等人准备的区域,家入似乎混到了那边。冈边拨开人群跑过去,朝他喊道:

“你搞什么啊,笨蛋。过来这边。”

“哎呀——我又不能毕业,总感觉混在那边不太好意思。”

“这玩意儿又没人会检查。”渥见说。“你若无其事地坐到毕业生席位上不就好了?”

“不了不了,难得有机会,我就从这里看着你们吧。看着你们超过我,展翅高飞的样子。”

家入调皮地笑了笑,将手中的相机对准了我们。那是一台镜头颇为讲究的老式相机。

家入大概是想用长焦镜头来拍我们吧。要是三乡没注意到,他或许就打算一直默默躲在那里了——许久不见,家入晒得黝黑,面容也显得精悍了不少。

“待在二楼也行,”我也开口说道。“但别在中途擅自溜走啊。”

我提议,难得大家齐聚一堂,不如一起拍张纪念照,家入也笑着点了点头。他说他连三脚架都带来了。

毕业典礼之后,我们在讲堂前拍了五人的纪念照。虽然用的是家入的相机,但那台老相机的自拍定时器似乎时机不太准——在家入再次踏上旅程前,他给我们加洗了照片,照片上的大家都不是在摆拍,而是表情恢复自然神态的一瞬间。

不过,我觉得这样反而很适合招笑连者。我把那张照片和招笑连者在舞台上摆出招牌姿势的照片并排贴进了相册里。

【2017年5月·派对】

六本木的后巷,是个车辆勉强能错车的狭窄地方。面包车要想停在路边也很困难,驾驶座上的三乡只好让车缓缓滑行。副驾驶座上的渥见、后座上的我和黑崎都透过车窗扫视四周。

“啊,在那里!”渥见说道。“看,那家二楼的黑色夹克男,不就是家入君吗?”

家入就在一家临街咖啡馆的二楼。他也注意到了我们这边,用动作示意“马上过来”后,便起身离开了座位。

为了等家入出来,三乡停下了车。他一边操作车载导航,一边对比着备忘录,这是为了伪装成送货车辆而做的掩饰。

这期间,黑崎正操作着平板电脑,查看《死斗篇》的访问计数器。

“啊,来了!”

这声低语让气氛紧张起来,而这并不是说家入来了。

液晶屏幕上显示着第二个计数器——那是表示通过密码验证人数的计数器,数字正在增加。“这不是之前那些虚假访问,而是来自外部的实际访问。看来有多个人使用了密码。”

黑崎正在确认访问日志。虽然无法知道是谁看了视频,但既然能突破验证画面,就说明有人刮开了那张卡片上的涂层,使用了密码。

副驾驶座上的渥见,甚至驾驶座上的三乡都回过头来,凑近屏幕看。

“也就是说,漆黑×猎手终于开始行动了吧?”

这已无需回答。想必每个人都在想同样的事。

冈边储物柜里那张写有密码的卡片消失了。如果它正在扩散开来,那么,就理应视为是通过高远扩散到了漆黑×猎手那里。

在穴林Dead Mall里安放爆炸物的,果然就是漆黑×猎手。他们应该是掌握了First Fast收购的消息,并将它作为了连环炸弹恐袭的下一个目标。他们正企图在已归First Fast所有的商场里引爆炸弹。

家入引爆的那颗人造宝石,被三乡带回去进行了调查。结果发现了一些疑似某种语音识别装置的残骸。它似乎是由对特定频率有反应的电路组合而成,当人声唱出特定旋律时,就会触发反应。当时的家入手举人造宝石,哼唱了First Fast的广告曲,那便是引爆的开关。

今后,如果Dead Mall经过改造重新开业,必定会有人哼唱那首著名的主题曲。又或者,在开业前,工作人员或装修工人可能会哼唱。即使没人唱,也可以在人造宝石旁边放置手机或播音设备后离开。就在那首著名旋律被唱响的瞬间,人造宝石便会爆炸,进而引爆设置在扶手上的炸药,引发一场骚乱。

上传到网上的《死斗篇》视频,宣告我们已经识破了这个机关,并拆除了引爆装置。如果漆黑×猎手看到了前半部分,那他们不可能不去确认后半部分。刮刮乐卡片的密码,正是预见到这一点而设下的陷阱。能够通过验证画面的,只有使用刮刮乐卡片的人,而能够拿到那张卡片的,只有冈边的同事——这样一来,也相当于证明了高远与漆黑×猎手之间的联系。

即便如此,冈边还是说要在今晚的Cosplay派对上跟高远当面谈。大概是因为他重情重义,在亲眼见到高远、与他面对面交谈之前,还是不想妄下定论吧。或许,冈边是想确认清楚,高远到底真的是漆黑×猎手的同伙,还是纯粹遭到了欺骗或威胁、受人利用而已。

但在我看来,那无疑是危险的单独行动。所以我联系了招笑连者的伙伴们,请求他们协助。我告诉大家情况紧急,红有危险,大家便都挤出时间赶了过来。

家入今天本应一直居家工作的,但在听说情况后,他主动提出要负责监视Cosplay派对的会场。家入找到了一家能监视俱乐部出入口的咖啡馆,一直躲在那里暗中观察着进出的人员。

“——冈边在晚上七点整进去了。他那身薄外套下面是红战士的装扮,所以我一眼就认出来了。确实是这家俱乐部没错,已经有几十个客人进去了。”

家入一边钻进面包车,一边语速飞快地说道。他自己似乎也在夹克里面穿了黄战士的服装。

冈边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只说今晚要闯入那个Cosplay派对,没说地点和时间,我回拨过去也无人接听。虽然没能确定会场和开始时间,但三乡帮我在网上找到了线索。他从Cosplay爱好者在网上交流的内容中,锁定了六本木一家名叫LOTO的俱乐部。那家俱乐部公开了电话号码,于是渥见用年轻女性的声音打电话过去,询问了今晚活动的开始时间,打听到了“晚上七点开门,七点半开始,Cosplay为着装要求”的信息。

虽然是一家有点特别的俱乐部,但应该还是聚集了一些普通客人吧。然而,炸弹恐袭犯很可能就混在其中。不论事态如何发展,冈边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我的想法是,如果他跟人起了冲突,就先跟他汇合,然后一起离开。

“总之,不能一直把租来的车停在这儿。”三乡说道。“我刚才看到坡道前面那个停车场显示有空位。我去把车停好,你们先下车等我一下?”

不过,我们得先等绿停好车。与其说是为拯救领队而集结的英雄战队,倒不如说看起来更像伙伴们约好一起去俱乐部玩的碰头场景。

时间已接近晚上八点。地下俱乐部内,派对应该已经开始了。

在我们等三乡的时候,穿着哥特萝莉装或骑行服的客人们陆续走下楼梯,他们进门时,门缝里传出了DJ打碟的声音。好在气氛似乎并不紧张。

因为着装要求是Cosplay服,所以我们也穿上了招笑连者的服装。护具等配件尽量低调,用外套遮住了,但脱下外套、戴上头盔就能完成变身。——至于三乡,他在道路前方出现时,就已经是绿战士的装扮了。

“你在车里换好的吗?”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在街上可太显眼了。”

“总感觉想起了单独公演时绿的设定呢。”

三乡不知道我们在聊这些,正挥手朝我们跑来。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下了他的身影。

“还好没遇上警察。”渥见叹了口气。“这身打扮肯定会被拦下盘问的。”

“要真是那样,”家入说道。“就让黑崎亮出他老爸的名片。”

“那玩意儿又不是水户黄门的印笼。光凭我爸的名片可没法让警察放过我们。”

【注:“水户黄门”是日本江户时代水户藩第二代藩主德川光圀的民间称呼,在时代剧的经典桥段中,水户黄门惩奸除恶的最后,总会向恶人亮出刻有德川家家纹的印笼,令对方惊惧臣服】

据说黑崎的父亲,也就是那位警察厅的官僚,现已升任警视正。虽然并非现场指挥的职务,但还是和负责网络犯罪对策的部门颇有渊源,而且也将千叶和东京连环炸弹恐袭的嫌疑人漆黑×猎手列为了搜查对象。他也利用了儿子在网络公司从事社交媒体工作的便利,让黑崎秘密协助搜查。

由于有秘密协助搜查这层关系,我们也把在Dead Mall遇到炸弹的事向他们作了秘密汇报。通过黑崎警视正的儿子,我们向他报告了在Dead Mall发现了疑似炸弹起爆装置的机关,以及冈边的同事高远可能与此事有关。

虽然警方未必会完全采信我们的推理,但据黑崎所说,警方也一直未能掌握漆黑×猎手的全貌,而高远、Dead Mall、以及在网上找到的那个叫玛姆的Coser女之间的关联,似乎成了有用的线索。

警方已经通过黑崎警告过我们,不要再插手这件事,不要擅自行动。就这点来看,今晚冈边的单独潜入完全是独断专行,而前来助阵的我们也好不到哪去——但换个角度来看,今晚的行动不过是同伴们一起去Cosplay派对玩而已。我们对自己找的借口是:这种程度应该没关系吧。

“久等了——”

很幸运,变身成绿的三乡没有被警察拦下,成功与我们汇合。我们也脱掉外套,放进带来的包包或托特包内,戴上头盔完成了变身。

“好,走吧!”

黄一声令下。我们五人紧随红之后,走进了地下俱乐部。

出乎意料的是,迎接我们的,竟是炫目的灯光和掌声。

“哦,又有新客人登场了!请大家热烈鼓掌!”

穿过入口,正面是吧台,旁边设有一个DJ台。正在那里打碟的脏辫男一看到我们,便立刻出言煽动起客人们。

“而且,这次的Cos,是如今在网上爆红的那群招笑连者!介绍一下,他们就是黄、粉、黑、蓝、绿!”

他从DJ台里递出麦克风。看来,这是他的风格,通过介绍客人的Cosplay来活跃气氛。

我们连忙交换了一下眼神。还没来得及商量该如何应对,麦克风就已经递到了黄手中。

“——大家好,我是黄战士。”家入只好无奈地报上名号,客人们顿时爆发出欢呼声。店内装饰着各种彩饰和灯光,色彩斑斓,吧台前是舞池,沿墙设有卡座。已经有不少人喝醉了或者正在跳舞,我们的登场仿佛也成了表演的一部分。

见状,黄也决定即兴发挥。他手持麦克风走近舞池,随着现场音乐的节奏提高声音问道:

“其实我们在找我们的领队——红战士,你们有谁看到吗?他应该是一个人先来的。”

这番询问也引来了笑声和欢呼声。“没看到啊——”“这张桌上没有——”,也有人这样回应。

我们也趁此机会扫视了一下店内,但确实没有看到红的身影——现场挤满了穿着光之美少女、绝地武士、霍格沃茨等各种服装的客人。要找出一位身材不算高大的红战士,似乎并不容易。

然而,我们如此引人注目,黄又在麦克风里大声呼喊,红却没有注意到并主动前来打招呼,这点很不寻常。黄已经确认他进来了,而且之后也一直在监视。他不在现场这件事本身,可谓相当不正常。

“那个,”粉向DJ问道。“除了那边的楼梯,还有别的出口吗?比如后门之类的?”

DJ摘下耳机,歪了歪头。那动作像是在表示太吵没听清问题,但我没有漏掉他那一瞬间朝里面瞥去的视线。

里侧的墙上挂满了珠帘。上面串着各种颜色的珠子,也有像施华洛世奇那样透明的发光珠子,看来,珠子的颜色像是某种标记。珠子后面似乎连着走廊和门,在蓝色和绿色珠子的半掩下,能看到像是紧急出口的绿色灯光。

【注:施华洛世奇是一个创立于1895年的奥地利品牌,以精准切割仿水晶而闻名】

“——在那边。”

我向旁边的绿和黑打了声招呼后,便开始前进。舞池里跳舞的参与者很碍事,而且我甚至感觉,人群像是在故意阻拦我们的去路。幸好绿和黑也分别从旁协助,让我们总算是靠近了墙壁。

这期间,黄仍在继续说着话。我们的举动在这场派对中显然格格不入,黄像是在掩护我们,吸引着众人的注意力。

“呃,有点手忙脚乱,实在不好意思。其实我们为了准备这身Cosplay,是开面包车过来的。你看嘛,得搬运服装和道具,而且也得考虑换衣服的地方嘛。大家这方面都是怎么解决的?——啊,原来也可以到地方了再换啊!我都不知道。总之我们是开车来的,可在我路边停车等同伴的时候,红就先走了——车钥匙还在他那儿呢,要是不赶紧找到他,被开违停罚单可就麻烦了!”

中途,麦克风的音量被调小了,但黄仍不甘示弱地提高了嗓音。他用在舞台上锻炼出来的大嗓门,与音乐抗衡着。

“顺便问一句——大家知道‘契诃夫之枪’这个词吗?这是戏剧术语,意思是如果故事里出现了枪,这枪就必须得开。我觉得,即便是假枪,也得射出子弹才行。虽然我们只是在玩战队英雄的角色扮演,但果然还是应该为了正义而战——”

仿佛是要盖过家入的声音,音乐变得更加响亮,店内音量几乎大到让人想捂耳朵。在这之中,我听到了墙壁另一侧传来的声响。

是敲打墙壁的声音和沉闷的喊叫声。不是从紧急出口传来的,像是从走廊的方向传来的。

我循声望去,有人影挡住了我的视线。是几个穿着奇幻风服装的男人——正当我心想是不是勇者斗恶龙的Cosplay时,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是高远!”

他立刻就躲到了珠帘后面,但不会有错。棕色头发,还有紫色耳钉。是在进入Dead Mall之前见过的那个冈边同事,那个美男子。

高远消失在一条走廊中,紧接着,关门声响起。

绿和黑看向我。我指向走廊,身旁的黑便冲了过去。

狭窄的走廊两侧都有门。一个穿着武道服的男人和一个穿着僧衣的男人,正堵在一扇写着“STAFF ONLY”的门前。

“喂,你们不能进去!”

“凭什么不能进去!我刚才听到里面有声音!”

想要冲过去的黑,与阻拦他的男人们纠缠在一起,一个身着铠甲的男人也冲上前去,从后方抓住了黑的肩膀。这时,门后传来像是有人在挣扎的响动。

我们已经确信了那里面就是红。红战士冈边太一被人关在了那扇门后面。既然如此,就只能去救他了。

铠甲男试图从后方锁住黑。黑并没有挣扎着要甩开,而是伸手抓向那个僧衣男。

我和绿上前支援黑。绿冲向僧衣男,我则试图将铠甲男从黑身上拉开。

“喂,住手!”

武道家风格的男人怒吼着,从后方抓住了绿的衣领。黑则挣脱了铠甲男的束缚。

就在那一瞬间,黑大喊道:

“招笑连者·攻击!”

我心头一紧。那句口号唤醒了我的记忆。蓝和绿正分别受到来自后方的攻击。但他们毫不在意,仍伸手去够门前的僧衣男。

那姿态,就像是从两侧攻击拦路的敌人。那是学生时代的我们在武打练习中反复演练过的组合技。

在那些动作中,最后的跳跃技是由身手轻盈的红来完成的。但现在红不在。只能由我来做了。

黑使出一记全力冲撞,僧衣男应声屈膝。就在那一瞬间——我跳向了敌人的头顶。

我本想越过那个屈膝的僧衣男,但跳跃力不足,结果扑倒在了蜷缩的敌人身上,但我踩着他的背又跳了一下。

走廊很窄。没有足够距离让我一个大跳落地,我整个人直接撞到了门上。疼痛令我眼前一黑,但我的手还是抓住了门把手。

借着冲撞的势头,门朝里打开了。我就这样摔了进去。

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随即又有好几个人压了上来。和敌人缠斗在一起的黑和绿也滚了进来。

被压在下面的我看到了红。他的头盔被摘掉了,嘴里塞着东西,被绑起来扔在地上。我们对上了视线,但他的眼神却没有焦点。

“红,你没事吧!”

就在我喊出声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那是一声几乎要刺破巨大音乐声的尖叫声——是从入口那边传来的。

一瞬间,我还以为是粉。以为是渥见为了掩护我们而制造出的骚动。

但并不是。紧接着传来的,是一道与渥见的声音截然不同的男声。

“喂!所有人都别动!我们是警察!”

在那道充满威慑力的响亮喊声之后, 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继招笑连者登场后,真正的警察部队冲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