睽违三天的通学路,比暑假后更让我感到怀念。

果然应该请假才对 。但我很清楚,接下来也不能一直请假下去。所以说,昨天春日井同学说「你明天要来上学喔」时,我还是乖乖回答「知道了」然后今天像这样要去学校。

但果然还是觉得好累……

难以相信我之前每天都去上学。

我是不是就像被这制服浪潮吞没般地活着呢?即使内心对这件事感到拘束,仍对这份情绪别开了视线 。

明明才早上,就已经想着为什么不快点放学。

预定从今天要正式开始整理顺江奶奶家。

昨天我们在屋子里绕了一圈,只讨论了要从哪边开始整理。

我是第一次踏进顺江奶奶的家中,家里东西虽然很多,但整理得干净整齐。

有三间和室,除此之外还有起居室、厨房、厕所和浴室,是简单且古式的格局。卫浴部分似乎曾重新装修过一次,接近最新款的状态让我吓了一跳。

也有长年使用留下来的脏污和痕迹。

但绝非破破烂烂的状态。

这让我感觉,好有顺江奶奶的风格。

顺江奶奶很用心地住在这个家里吧。与其说是「奶奶家」,更有种「喜欢古屋的人的家」的感觉,一点也不过时。

如果对生前的顺江奶奶这样说,她大概会骂我「说老人家的品味过时,你是在嘲笑我吗?」就在我想着这些时,春日井同学说:「感觉很有个性耶,明明就是老太太了。」如果顺江奶奶还活着,绝对会把他赶出去。

确认完房子内部后,我和春日井同学到附近超商买午餐,再一起坐在缘廊上吃饭。之后替被弃置一阵子的庭院浇好水、拔杂草、清扫地面。

这段时间,春日井同学很愉快地在旁边帮我的忙。偶尔还会上网查庭院里盛开的花草名字然后告诉我。

我也非常开心。

有多久没有这样心无旁骛地,只专注在眼前的事情并乐在其中了呢?

回想起昨天的事,让我的心情得以平静下来。

当我微笑着走在路上,发现春日井同学走在前面不远处的背影。

是平常会看见的身影。

然后他会回过头看见我,我们俩视线相交后──就会别开眼。

「早安啊。」

「──咦?」

我还以为会是那样,但春日井同学一看见我便立刻对我打招呼。

「你为什么要这么惊讶?」

「啊、没有……没事。早安。」

他不只打了招呼,还来到我身边和我并肩走。

在这之前,不等到小鹤和他搭话,他绝不会跟我打招呼的耶。

不理会我的不知所措,春日井同学又继续说「你有来上学真是太好了」、「放学后我去你教室接你」等等的,似乎没有发现总和他在一起的朋友们露出很不可思议的表情。

我懂,我懂春日井同学朋友们的心情。至今为止,春日井同学从不曾在我落单时来找我说话,更不会像这样并肩行走。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你有在听吗?」

「对不起,你说什么?」

见我没有好好回话,看得出来他稍微有些不满,能从他微微皱眉低头俯视我的视线当中感受到。

「你是怎样,被学校诅咒了吗?」

「那什么啦。」

「你只有在外婆家才能解开诅咒吗?和在外婆家时的氛围不同,正确来说是又变回原本的你了。」

我没办法说出「才没这回事」。

当然也不是被诅咒了。

应该说是长年的习惯吧,就是这种感觉。顺带一提,我被春日井同学的应对吓了一跳也是原因之一,但他似乎没有发现这点。

「身体状况怎样?」

「咦?啊啊,没问题。」

「这样啊。」

春日井同学总是会挂念我的身体状况。

我这几天睡得很充足,昨天和今天几乎都没有头痛,非常轻松。但他会开口询问,或许我的脸色不怎么好。在家里照镜子时没有发现,此时我突然惊觉地抬起头。

「我有办法去顺江奶奶家的!」

要是他以为我身体不舒服不让我去就伤脑筋了。

慌慌张张地表示自己很健康,春日井同学眨了眨眼,「噗哈」一声大笑。

「知道啦,就算我想阻止,你也会自己跑去吧。」

他笑得肩膀抖动,对我露出一抹带点嘲讽的笑 。并不温柔却相当直率的反应让我感到很新鲜,也让我对自己刚刚有多拼命感到丢脸。

春日井同学比我想像的还要坏心。

我们俩就这样走到学校,进入校舍。

这样说起来,没有见到小鹤耶。我在电车上还闷闷烦恼着她跟我打招呼时该怎样反应,看来是白烦恼了。

但是,平常绝对会在途中碰到的啊。小鹤或羽衣华其中一个人睡过头还说得过去,但怎么会两人都没看见。

当我感到不可思议地转过头一看,发现她们两人就站在距离不远处。

眯起眼睛「唔呵呵」笑着,从这里就看得出来她们一直在后面看我和春日井同学。正确来说,她们完全误会了。

「怎么了吗?」

「没有……没什么。」

「是喔。那放学后在教室等我。」

先抵达春日井同学的教室,我便和他道别。看准我落单之后,小鹤和羽衣华从后面跑了过来。

「喂喂喂,你请假时发生什么事了?」

「谁先讲的?引爆点是什么?」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们没有交往。」

「什么嘛,但你们今天要一起回家吧?他要你在教室等他耶,对吧?」

不是,那是因为我们有事。

但如果被问起是什么事我也没办法回答,说明起来也很麻烦,而且感觉只会被当作在找借口。

放学后别约在教室,约在鞋柜那边或车站之类的就好了啊。害我不知道该怎么解开误会才好。

不理会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我,她们俩以我和春日井同学正在交往为前提聊了起来。走进教室后还继续说,同学们也立刻被吸引过来。我和春日井同学开始交往了,这错误的消息转眼间就传了开来。

「没有,真的不是这样!」

「你少来了啦。」

完全没人信我。不仅如此,因为我不停否认,羽衣华不高兴地鼓起脸来说「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啦」,小鹤也对我说「还是守密主义者耶」。

啊啊,她们俩一如往常。

笑着对我说话、假日一起出去玩、频繁地传讯息或打电话,「我以为」感情很要好的朋友。

我原本很不安,不知道她们两人会怎样面对我。

也烦恼过自己该摆出什么态度才好。

但是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

她们两人,对我这几天完全没回讯息的事情、请假没来学校的事情都毫不在意,或许根本就已经忘记了。

或许这样就好。

只是,我有点无法释怀。

这种时候,擅长人际交往的姐姐会怎么做呢?

姐姐懂得把想说的话告诉对方,应该不会像我这样敷衍了事。正因为她有办法直率地正面和对方冲撞,所以才会有那么多朋友吧。

感觉我做不到。

我一直想要成为姐姐那样的人,以为只要以姐姐为目标就能更接近她。但是,现在的我明确感觉「做不到」、「不可能」。

「唉唉,祈里!」

当我被小鹤和羽衣华缠着不放时,香织喊我。

「你今天的数学讲义写了吗?第二节课要交耶。」

「咦?啊,我昨天之前都请假,今天要交的没写耶。」

香织不满地喊着「什么嘛──」

「确实是耶,真是的,你为什么要请假啦。我昨天和前天都超头痛的耶。」

我很想要喊出「啊?」但发不出声音来。

「是不写作业的香织自己有错吧。」

小鹤代替哑口无言的我说完后呵呵一笑。

「是没错啦──」

「你现在赶快写啦。」

「什么──祈里的话应该是能办到啦。」

在我面前交织的对话,感觉听起来好遥远。

明明身在同一个地方,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被抛到别处去。

我隐隐约约察觉到了。

察觉到香织是想倚赖我,说难听一点,就是她把我当方便的工具利用。

但我想要相信不只是这样,我们放学后一起出去玩过,也会互传讯息。除了作业以外,她从来不曾强迫我做什么事情。

每个人都有擅长或不擅长的事。香织不擅长念书,所以依赖多少擅长念书的我,我想要这样相信。

看身边人的反应,大家都发现了吧。或许不只对香织,对大家来说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我请假的话会很伤脑筋。不是感到寂寞,而是伤脑筋。

在我死掉时,肯定也会有相同想法吧。

「抱──」

只要跟先前一样反应就好。我并非在忍耐什么。只要道歉后,啊哈哈笑几声,懒懒散散过完剩下的高中生活就好。这样比较轻松,也能过上算得上快乐的时光。

但是,我说到一半便闭上嘴。

──「你别那样随随便便对人道歉,虽然这样会很轻松啦。」

──「感觉你啊,在死的时候会说着,当初那样做就好了、这样做就好了,会满嘴后悔呢。」

顺江奶奶对我说出「轻松」时,我还不懂她的意思。

但现在,我终于理解了。

道歉确实是很轻松的做法,话题可以就此结束,只要道歉就不会发展成更大的问题。

我到目前为止,都在无意识中选择了轻松的生活方法。

绝对不会让心情畅快,只是不会浪费时间。这种意义上的,轻松。

□对人和善

到目前为止,我之所以不抗拒让香织看我的笔记本或讲义,是因为清单上有「对人和善」这点。

这件事,曾经带给我任何帮助吗?让我不像以前一样会被人忽视,或是被人在背后说我的坏话了,也能收到他人的感谢以及夸奖。但是,仅此而已。不过就只有这样而已。

有必要为了这点事,在不觉得有必要道歉的时候开口道歉吗?

为什么?

「祈里?」

有人喊我的名字。回过神来,我有一种覆盖在眼前的透明窗帘,唰地一声用力往左右拉开的感觉。

「嗯,事出突然让你很伤脑筋吧。」

我立刻实际感受到「只要这么做就好了」。

「所以我提前跟你说喔,我想你明天之后也会很伤脑筋。」

「咦?什么意思?」

「因为我不会再让你看作业了,不只你,也不给其他人看。」

我和失去笑容的香织四目相对,接着也看了看旁边的同班同学。我知道大家在这之前都会和香织一起抄我的作业。

□对人和善 □不勉强自己顾虑他人

我一直要自己注意不可以造成别人的困扰,但是不是反而允许旁人造成自己的困扰了呢?我想是如此吧。

我并不觉得困扰,把我自己写好的作业给别人看也不会造成我的损失。但是,在知晓被轻率看待的现在,我已经没办法继续甘愿承受了。

不对,是不想要承受。

接下来,在我死前的人生,已经不需要这些了。

「祈里?」

这个不知所措的声音,不知道是出自香织口中,还是出自小鹤或羽衣华口中。

「因为我很不机伶,没办法做好啊。」

我只能表现出零或一百啊。

说完这句话后,上课铃响了。

「几乎都是垃圾耶。」

春日井同学边翻杂志和笔记本边抱怨。

「不用说是垃圾吧……对顺江奶奶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我觉得只是忘记丢掉而已耶。」

春日井同学把一本笔记本随手一丢,大概是整理得腻了,大大伸了个懒腰之后就这样躺下。

我拿起笔记本翻阅,里面写着顺江奶奶读过的书的感想。虽然这样说,也不是很详细,只是书籍介绍和几行评语的纪录。阅读的日期距今超过十年以上,笔记本的数量数也数不完。

我不知道顺江奶奶是阅读量这么大的人。

要是知道的话,我想要听顺江奶奶说说她喜欢的书。我也会看书,但顺江奶奶读过的量是我完全无法与之抗衡的。从悬疑推理到奇幻、非虚构作品还有自我启发等等,类型众多。

我以为她是很讲究的人,但她对书籍似乎没什么讲究。

「书柜里明明没有那么多书耶。」

这个家中只有几本推理小说,以及写真集和辞典。

看来她似乎喜欢大海,除了一些花草写真集和辞典之外,几乎全是大海的写真集。

我痛切感受到,自己所知的只是顺江奶奶的一小部分。明明说过那么多话,共度了对我来说非常充实的时光。

「小说应该是从图书馆借来的吧。」

「对耶,这附近有图书馆。」

「笔记本就归到丢弃物品,如果你想要也可以拿走。」

春日井同学躺在地板上指着房间角落,那边摆了「丢弃」与「保留」两个纸箱。物品几乎都要丢弃,这已经是第三箱了;与之相对,要保留的物品连一箱也没装满,正确来说几乎是空的。

到目前为止,春日井同学对我说了好几次有想要的东西可以随我处理。但再怎么说那也太厚脸皮,即使收下回忆,我也只能再珍惜几年时光。

但是。

「可以吗?」

我在此恭敬不如从命地抱紧笔记本。

因为我想要看看顺江奶奶读过的书。

「你想要那种东西啊,应该是开始整理之后第一次吧。」

「谢谢你。」

我深深一鞠躬表达谢意。

和春日井同学一起整理顺江奶奶家,已经过一周左右了。

因为平日只有放学后的几小时空闲,所以进度缓慢。加上周末才好不容易整理完第一间房间的一半,还剩下两间和室、起居室和厨房,路途还很遥远。

「差不多该休息,顺便去洒水了。」

「嗯。」

春日井同学起身,我跟着他走出庭院,悠然的蓝天已经逐渐混入橘红。九月底仍弥漫说是夏天也不为过的暑气,但夕阳西下的时间变早了。

我心想,讨厌的夏天终于要结束了。

打开庭院里的水龙头,水从水管中喷出来。把水洒在树上,叶子就会染上水嫩色彩。无论什么时候看,我都好喜欢这幅景色。有种自己枯萎的情绪也跟着植物一起得到滋润的感觉。所以想来见顺江奶奶时,也总是我心情有点低落的时候。

「你真的很喜欢洒水耶。」

坐在缘廊边看着我的春日井同学如此说道。

在我洒水时,春日井同学总是在旁眺望。

仿佛和顺江奶奶在一起时的我,不同的大概是他会感到无趣吧。他边捏响宝特瓶,感到不可思议似地问道:「你不觉得很无聊吗?」

「不觉得无聊,所以才在洒水啊。」

「我原本觉得你真顽固,现在觉得你也很强势耶。不对,应该是自我意志坚强的感觉吧。」

「……这不是在夸赞我吧。」

「嗯。」

我诧异地看向他,他满脸微笑地肯定。

「你的个性比我想像的还要坏心耶,明明满脸笑容。」

春日井同学基本上总挂着笑容。

只不过,只是笑着而已,绝非时刻温柔。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他的个性爱恨分明,这是我在和他相处的时间变多之前都没发现的事情。

「你讨厌我了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到这个。」

我气呼呼地扭过头去如此回答,背后传来他低低的笑声。

「松坂,你讨厌我对吧,或者根本没兴趣。」

「那是你误会了。」

都否认好几次了,他为什么不相信?我也曾经反驳「讨厌人的是你才对吧」,但每次都会变成「是你」、「是你」的鬼打墙状态,所以我也不讲了。

我最近甚至觉得,他该不会只是觉得我的否定很有趣才这么说的吧。我都不知道他是个性这么坏心的人耶。

而且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他。

「你果然只有在这个家里时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但也有完全没变的地方 。」

「哪边?」

「就是这点。」

我对春日井同学这不知所云的发言耸肩道「那什么啦」,他只是重复「就是这点」后笑得眯起眼睛。

「如果是之前的你,就会再更恰当地应对。」

「是吗?不过,或许是这样没错。」

听他这样一说。

我先前应该对春日井同学客气多了。

因为,他是讨厌我的人啊。

但是现在,我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考虑,自然和他相处的时间变多了。

大概是因为得知寿命所剩无几了。

从那一刻起,我不再对许多事情客气应对。但也还没有彻底放下,这就是「没变 」的部分吧。

洒完水,把水管收好之后,我在缘廊上坐下。春日井同学替我把不知何时准备好的瓶装茶倒进杯子里。放在冰箱里冰凉的瓶装茶,与我和顺江奶奶一起喝的茶味道不同。

顺江奶奶每天都会泡各种不同茶。

在我一点一滴整理之时、把在这个家中度过的时光交叠之时,我都感受到顺江奶奶在这个家中度过的每天、每天,数也数不清的日子。

那段时光,对她来说幸福吗?从她哭着道歉充满后悔的临终时刻来看,我无法这么认为。若是如此,那么顺江奶奶每天都在这个家中,怀抱着后悔活着吗?

树叶随风摇曳。

水滴反射的光芒闪闪发亮。

这样说起来,桂花的香气转弱了。

泥土湿润的气味,现在变得更加强烈。

「你改变的理由是什么?有什么心境上的变化?外婆过世带给你这么大的冲击吗?」

「这当然也是一部分原因,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事情同时发生。还有,跟你说的一样,我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很无趣。」

「回答得真含糊,如果你不想说就算了。」

令人意外的,春日井同学没有深究。

不管他问什么我都没有打算回答,所以松了一口气。我不想告诉任何人生病的事,也认为没有必要说。

「你最近没跟任何人在一起,应该也是因为有什么想法吧。」

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下去。

因为若无其事,所以我也回答:「是呀,原来你知道啊。」

「看了就知道。」

「你和我不同班应该看不到吧。」

肯定是他有要好的朋友在我班上,他从那人口中听到的。我先前总是和小鹤、羽衣华,有时还加上其他同学在一起。突然变成孤独一匹狼,每个同班同学应该都感到很不可思议。

在我说出自己「很不机伶」之后,小鹤和羽衣华都发现我看见前几天传错的讯息了。她们在那之后曾试着找我说话,也传了讯息向我道歉。

我对这件事表示「已经无所谓了」。

但又加上一句「只不过,我已经没办法像过去那样往来了」。

从那之后,我一直是一个人。

看见那个讯息的瞬间确实让我大受打击,但现在已经没感觉了。甚至在心里某处觉得,这成为一个好理由了呢。

我换了早上搭电车的时间,所以不会在通学路上碰面,但在教室里对上眼时,起码会打招呼。

和香织他们也差不多,他们似乎有感觉到我在生气,所以除了打招呼之外也不找我说话了。下课时间我一个人待在位置上看书消磨时间,静静地、悄悄地。跟我以前被班上女生排挤时一样。

大概是因为曾有过经验,或者因为这次是我主动,所以完全不会感到痛苦。

虽然也有对偷瞄我的视线感到不自在的时候,但几天后也习惯了。不用顾虑他人的时间也不错,轻松、自由,心情好轻快。

「所以是你自己决定要独处的啰。」

「嗯,我原本就不怎么擅长人际交往。」

「确实如此。」

这般立刻肯定也让我心情有点复杂。

至少我之前可是一直都在努力不让人发现这件事的耶,但春日井同学这类能够自然与人来往的人,立刻就能看出我的拼命吧。

「午餐时怎么办?」

「……就在学校里乱晃。」

「没吃午餐吗?」

「有吃。」

「在哪吃?」

「……楼梯的平台,或是校舍后面之类的。」

最近常去校舍后面,有点闷热狭窄,白天也偏昏暗,但是个没人会经过的私房地点。

我一开始在教室里吃饭,但午休时间太长让我感到不自在,才移动到其他地方。平常总和我一起吃饭的小鹤和羽衣华都用担心的眼神看我也是其中一个理由。中庭有许多人来来往往的让我静不下来,楼梯平台就算没人经过也随时会感觉附近有人在,我没办法好好放松。百般烦恼的结果就是校舍后面。

「这样啊。」

突然感受到冰冷让我抬起头,春日井同学笑着注视我。

春日井同学有时会笑着生气,就像现在这样。

「你、你干嘛不高兴?」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你果然完全没变 。」

「为什么这么觉得?」

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我问,但他只是轻声叹气说「不告诉你」之后起身。

「告诉我啦。」

「不要。好了,不快点继续整理,花十年也整理不完喔。」

十年。

再怎么说,花那么久时间会很伤脑筋。至少希望可以在我有生之年整理完。要不然,就会变成刻在我心中的遗憾。

「怎么了?」

「没事。」

我摇摇头,再抬起头,春日井同学似乎心情好转了,回到一如往常的状态,他散发出的冰冷气息已经消失无踪。

明明只有一瞬间,但他大概发现我的表情沉了一下,对我伸出手,「你不用在意没有关系。」我握住他的手,他将我一把拉起。力道强得让我不由得想,他的身体是哪来这么大的力气啊。

冲势过猛,我的身体稍微撞上春日井同学。接着,他继续说:

「嗯,也没关系啦。你不用改变也没关系,因为这就是你啊。」

我一抬起头,他的温柔微笑就在我眼前。

我的胸口突然一阵紧缩,只是因为他的脸距离太近了!应该是这样。非得是这样不可。

「这样说起来,今天也有人问我是不是在跟你交往。」

「咦?啊,对不起。」

「为什么是你道歉啦。」

都是因为我没有先解开大家的误会,就离开朋友成为孤独一匹狼的关系。

……不对,感觉春日井同学放学后跑来我教室喊「松坂,回家啰。」也是原因之一。这样下去会一直被误会的,所以我提议换个地点集合,但他嫌太麻烦而拒绝。

只花一周,身边的人已经完全认为我和春日井同学是情侣了。

这样真的可以吗?

感觉春日井同学似乎感到很有趣,但他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否认啊。

「话说回来,就快要期中考了。考完之后要不要去哪玩?」

一走进和室,春日井同学背对着我这么说。

「那是怎样,约会吗?」

可能是因为正想着「我们被误会是情侣了」吧,我脑海中无意识冒出约会这个词,直接脱口而出。

春日井同学转过头来,露出惊讶的表情。

我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顿时脸颊发烫。

「不、不是啦,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停摇头想要蒙混过去,但为时已晚。

到底在口误什么啦。

「没差啦,说约会也是可以。」

「不行吧,我们又没有在交往。」

说出约会的人明明是我,又这样说也很奇怪。

「叫什么都无所谓啦,那,你不想去吗?」

「…… 我想去。」

我想和春日井同学去约会。

但这是不能说出口的想法。只是一起出门而已。只是我擅自把这当作约会而已。如果只放在心中,如果只是现在这么想,也可以吧。我如此说服自己。

反正我都要死了。

在死前至少想要约会看看,就这样而已。

今天顺江奶奶家的整理也没有太多进度就结束了。

目前整理出来的有阅读笔记、过期杂志、家电说明书等等的,和顺江奶奶的过往并无太大关系。

感觉明天可以开始整理其他房间了,但还只是把壁橱中的东西拿出来,很多东西尚未确认,得先继续做完才行。

我和春日井同学说着「明天见」在顺江奶奶家前面道别,他去车站,我回家。因为方向完全相反,所以我们总是在这边分开。他曾经说要送我回家,但我拒绝了。

可能是药效过去了,我的太阳穴有被拇指用力压迫的感觉。

自从知道生病之后,我不仅不再熬夜,也只念最起码该念的书,多亏如此疼痛减缓了许多。即使如此,还是会有头痛的时候。如果没吃药,或许会二十四小时都在头痛吧。

「就算压力减少了也没太大改变耶。」

我对着不在面前的舅舅抱怨。

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现在罹患的是除了药物外没有其他治疗方法,迟早会走向死亡的疾病。我好像因为吃药,出现了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奇怪的期待了。

「真是笨蛋。」

这是不可以遗忘的事情。

我要死了。正因为如此,现在要想尽办法让自己能在人生的最后没有任何后悔。

得思考想做什么事情。现在还只是改变自己的行动而已,只是不再勉强自己太顾虑身边的人而已。

光是这样做就让我身体轻盈许多。

接下来要更进一步思考,想要做什么、想要怎么做。

做些至今没办法做的事也不错。

先前写的是「不能遗忘清单」,但现在开始写「死之前想做的事情清单」也不错。

我乐观思考着,努力想让心情开朗起来。

然而,黑影始终盘踞在我胸中。

一到家,发现家人已经全部回来了。大家一看见我,立刻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对我说「你回来啦」,我回答「我回来了」之后便直接回房。

自从得知我生病之后,家中总是弥漫着尴尬的气氛。

爸爸上周末回来,我们一家人睽违已久团聚吃饭,爸爸仍然沉默寡言,只会偶尔看我几眼。结果爸爸回家这段时间里,我们的对话也只有「你身体状况怎样?」「没事。」「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络我。」「我知道了。」

爸爸明明常常和哥哥还有姐姐说话,但从以前到现在,面对我时总会变得不自在。这肯定是因为他独自到外地工作,我们相处时间太少的关系。

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也可能即使一直在一起也不会有任何不同吧。

我以前相信并非如此,但现在搞不太清楚了。

我脱下制服换上家居服后回到起居室,餐桌上已经摆好晚餐了。

「话说回来,还记得我有个叫楠田的同学吗,那家伙要结婚了耶。」

「哥哥你和你女朋友还不结婚吗?」

「菜里你担心别人之前,自己先交个男朋友吧。」

「你们两个真是的,别斗嘴了。」

我呆呆听着家人的对话,把讨厌的卤香菇放进嘴里。不管长多大我都没办法喜欢上香菇,每次都很辛苦吞下去。除了我以外没有家人讨厌香菇,这也没办法。

但是,餐桌上没有哥哥讨厌的紫苏。

姐姐说不喜欢的苹果,妈妈不曾买回家过。

妈妈也不会在自己面前摆她讨厌的腌渍物。

只有我。

大概没有人知道我讨厌的食物吧。正确来说,应该忘记了吧。被说了好几次「别挑食」,强迫自己吞下肚之后,或许他们也以为我不讨厌了。

「祈里,最近身体状况怎样?」

妈妈开口问道,我回「现在有吃药所以没问题。」只要到了吃饭时间就一定会问一次。哥哥接着说:

「那我们改天要不要全家人一起去旅行?」

我们家已经好久没有家族旅行了,大概从姐姐上高中之后就再也没去过。周末或连假时妈妈工作会很忙,我记忆中也应该只有两次。

「要去哪里好呢?海里、菜里,你们知道什么好地点吗?想去哪?」

「那么全家人一起去露营也不错吧?」

「什么,我才不要露营,去度假村之类的比较好吧。」

「那观光胜地?」

「如果要配合爸爸休假,先在周末找近一点的地方比较好吧?如果有连假会想去北海道或冲绳之类的耶~」

「只要是大家可以玩得开心的地方都好吧,祈里。」

三人的视线集中在我身上,我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反应。

仿佛就像是我想去旅行一样,我明明根本没说一句话,明明连地点的选择权也没有。

连问「你想去吗?」或是「想去哪里?」都没有就自顾自讨论起来,最后再来要求我点头。

不是我,只是大家想去而已。

只是想要创造,和即将要死的我之间的回忆。

我出现这种想法,是否太自卑了呢?

「祈里有其他想做的事情吗?」

尽管我没有回答,妈妈仍继续说下去。提议的人当然是哥哥和姐姐,像是全家人一起外出吃饭,或是想一起去逛街购物之类的。

也不是完全没有考虑到我。

家人们确实都有顾虑着我。

──只不过,那总是和我想要的,有点不同而已。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想做什么。

那么,我想做的事又是什么呢?

「啊,我想要去打工。」

我的嘴巴比大脑更快动起来。

对耶,打工,我想试试看。

因为不做便当了,所以最近每天都吃超商或合作社的面包。这些既简单又方便一个人偷偷躲起来吃,但已经开始吃腻了,更重要的是我的零用钱变得太少,有点伤脑筋。

而且,我之后还要和春日井同学一起出门。

「你不用去打工也没关系啊,为什么要这么说?」

妈妈露出惊讶的表情。

她反对高中生打工吗?

哥哥和姐姐都是上大学后才开始打工,或许她是认为我要打工还太早。

「为什么?不可以吗?」

「为什么需要打工?不用做那种事也没关系吧。」

哥哥像要教训我一般说。

「祈里,把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面吧。」

姐姐似乎对我的发言难以置信,轻轻摇头。

「但是,我想要零用钱……午餐费之类的。」

「钱不够了我会给你啊,要多少?便当我也会帮你做。」

「不了,不用那样,我会不好意思。」

「哪里不好意思,你不用在意。」

为什么会这么反对呢?

打工是这么不好的事情吗?

「如果是担心我的身体状况,我没事的。」

目前没有头痛以外的症状,以前很容易疲倦,但最近也不会这样了,我想大概是受到头痛影响。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变成怎样,不过至少现在没有问题。

「祈里,你别浪费时间啊。」「对啊,太浪费了。」「你可以做想做的事情啊。」「不需要担心不必要的事。」「祈里只要考虑自己就好了。」「你已经不需要像先前那样努力了。」

对我「没事的」这句话,家人纷纷提出自己的意见。

至此我终于知道他们反对的理由了。

因为我只剩下几年寿命。

他们大概是希望我在剩下的人生,可以没有任何辛劳,只做想做的事情,开心度过剩余的时间吧。在这之中也包含家族旅行和外出用餐,但打工不包括在内。

即使我自己有多么想要尝试。

我用力握紧筷子。

「可是因为我念私立学费多花了对吧,虽然不念大学了,但接下来也需要医药费。」

「祈里你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妈妈泫然欲泣地说。

「就是说啊,所以放弃打工吧。」哥哥也拼命劝我。

「你现在只要依赖家人就好了。」姐姐安抚道。

在我对此沉默时,妈妈露出温柔的笑容。

「我知道祈里很能干,也很为家人着想,祈里什么都能做到。但是,现在已经不用再这样了。」

我从未如此感受过家人的温柔。

即使这些全部都不是现在的我想要的,但也起码知道家人所说的话没有一丝虚假。

但是,为什么是现在呢?

为什么之前都不这样对我呢?

为什么之前都不愿意认同我呢?

「你明明说了都是因为我才多花了钱,明明说没有时间只为了我一个做便当,还要我不可以太依赖双亲,要我独立自主。」

当我咬紧牙根挤出声音后,「祈里!」哥哥想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当时和现在的状况不同,为什么要说出跟歪理没两样的话呢,别让家人困扰啊。」

「那让我去打工啊,就是因为现在这种状况我才想去做。」

别哭,我对自己这样说。

我睁大眼逐一看了每位家人的脸之后,开口说:

「在我死之前,在我还活着时──」

「……别、别说死那种不吉利的话!」

妈妈慌慌张张地打断我的话。

妈妈似乎对我明白说出「死」感到惊慌失措,舅舅明明都已经宣告我寿命不长了,她似乎还没办法接受这件事。

但是。

「大家不也都想着这件不吉利的事情吗?」

大家全都哑口无言,因为被我说中了。

「因为我要死了所以才要我不用担心钱、要我依赖家人、要我倚靠家人,希望我可以安稳、什么都不想地度过所剩不多的人生对吧。」

为什么我得自己把这些说出口呢?

但是,我已经无法继续沉默。就这样什么也不说只会重蹈覆辙,只是表面看起来不同,但我的内在仍然没有任何改变。然后,我肯定会因此后悔而落泪。

我已经受够了。

我已经不想做出这种选择了。

「如果不是知道我快死了,你们明明根本不会这样想。」

「祈里。」

姐姐声音发抖着喊我的名字。

转过头一看,她露出随时会哭出来的表情。

用比我痛苦几倍、几十倍的表情注视着我。

「我更希望你们用和先前一样的方式对待我,如果是因为我要死了才来关心我,那我更希望你们继续忽视我。更希望你们说,反正我都要死了那就和以前一样努力活着,这样我也更能接受。」

至少,这种说法能让我有先前的自己获得了认同的感受。比起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更会让我感觉家人确实有在看着我。

我放下筷子,迅速起身。

「够了,你们别再管我了,我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用力转过身,「祈里,你说太过了。」哥哥严厉的声音止住了我的脚步。

「你不懂大家担心你的心情吗?」

我懂。

所以才这么不甘心,好没出息、好生气。

我的家人当中,没有人理解这种心情。我怀抱着连自己也希望能就此消失,令自己感到不快的感情。没有人能理解我这份心情。

高中生也能从事的打工,种类比我想像的更多。不只家庭餐厅、速食店,还有超市结账以及面包店等等。

在午休时间的教室里,我盯着手机思考。

服务业啊。

没出声地自言自语,皱起眉头。

昨天想着我要做想做的事,但真的开始思考后又不安起来。我不认为自己能做服务业,昨天的气势或许只是出自想反抗家人的心情。经过一晚冷静下来之后,我开始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不顾家人反对也想这么做了。

我懂妈妈他们的心情,理所当然会抗拒让快要死去的我去工作。

我明白。虽然明白,但感觉乖乖接受好像不太对。结果,只能闷闷不乐地烦恼。

对半吊子的自己感到厌烦,叹了一口气。

这不是该急着决定的事情,我关掉手机站起身。

如果再多待五分钟,感觉小鹤或羽衣华就会顾虑到我,来找我说话,所以得带着午饭离开教室才行。

「松坂。」

我拿起装着两个饭团的小提包时,春日井同学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一抬起头,他一手搭在门上对我挥挥手。

「怎么了吗?」

「我想来找你一起吃午餐。」

我跑过去问,他拿起手上的便当盒这样说。

教室里鼓噪起来。这完全是男友来邀女友一起吃午餐的画面啊。

「为、为什么这么突然?」

「什么为什么,又没关系。我有个私房地点,一起去吧。」

春日井同学没等我回答就先迈步出发,我回头望了教室一眼,小鹤和羽衣华正看着我。她们的表情就像是感动得「喔喔喔」的感觉。

看起来就像对我和春日井同学的关系感到喜悦的样子,似乎也能看见她们的眼中,有些微祝福意味的温柔。

真的可以吗……

感觉从小误会,成长为已经无法挽回的大误会了。

春日井同学没发现吗?或者发现了,但认为无所谓而忽视了吗?是哪个?

当我还不知所措时,春日井同学喊了声「快点」。

如果在此拒绝,感觉大家会以为我甩了春日井同学。

我一瞬间想停下的双脚开始用力,往前移动。

哎呀,算了。别再顾虑旁人的眼光了,现在就跟着来邀我的春日井同学走吧。我这么想着,追在他身后而去。

他带我到学校一角,网球场的旁边。虽然被夹在网球场的铁丝网和校园围墙之间,但或许是因为设计成可供观赛的地方,空间颇宽敞。这里确实是个私房地点,距离校舍有段距离,也没看见其他学生。

「原来有这种地方啊。」

「我之前和朋友玩捉迷藏时发现的。」

「捉迷藏?」

他们还会做这种事啊,但感觉好像很有趣。

角落有长椅,春日井同学便在长椅上坐下,我也坐到他旁边,呼地吐出一口气。

最近都在狭窄昏暗的校舍后方吃饭,家里也让我感到窒息。这里的宽敞感让我好平静。在这里,可以边眺望着铁丝网那头宽敞的网球场,边悠闲度过。

呼吸起来,好轻松。

虽然可能是我发现,但或许自己一直以来都紧绷着神经也说不定。我还以为都已经放手了呢。

春日井同学在腿上摊开他拿来的便当,大便当盒中塞满白饭和一些配菜。不仅如此,还拿出甜面包、铝箔包饮料放在长椅上。我也拿出自己的午餐。

「你的饭团好大颗喔。」

「啊啊,因为里面有包馅。」

一个里面包炒牛蒡丝和猪肉,另一个包菠菜拌芝麻和煎蛋卷。我说明后,春日井同学发出赞叹。

「你该不会都自己做便当吧?」

「之前会做……但我偷懒了一阵子,吃合作社或超商。今天只是久违又做了而已。」

「你都会自己做自己的事吧。」

我还以为他要夸奖我而抬起头,只见他用傻眼的表情看着我。

「为什么那么坚持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问为什么,因为是我自己的事啊。」

「是这样没错啦,但是,即使是自己的事情,也不是全都得自己做不可吧。我就没办法自己做便当,看在你眼中,也会觉得我是连自己的事情也不能自己做的人吗?」

我摇头否定。

我不会这么想,但是,「自己的事情得自己做」的心情也没有改变。

所以虽然否定了,却无法立刻回话,我无言拆开包裹饭团的保鲜膜,一口咬下。春日井同学大概察觉了我的心情,他也拿起筷子吃起便当来。

风轻轻吹拂。

「听说我外婆也是那种人。」

春日井同学突然开始说起顺江奶奶。

「我妈和外婆重修旧好,不知道能不能这样说,反正就和好之后,很担心她老人家一个人住,所以照顾这照顾那的,还问她要不要搬到我家附近。」

「感觉顺江奶奶会拒绝。」

「对,她每次都会生气说『不需要,别把我当老人』,但我觉得那只是外婆在逞强,连我一个小孩子都觉得着急。就算不搬家,接受我妈的好意跟帮助也没坏处吧。」

原来旁人是这么看的啊。

在我看来,只觉得她是凡事都能自己完成的人。

还觉得,肯定是因为顺江奶奶自己做出了各种选择,所以才对此很有自信。

正因为如此。

「她应该是不想要麻烦你们吧。」

「我想也是,但因为那样而遗憾过世,不觉得很莫名其妙吗?」

听他这样说,确实也没错。

「但我妈也说,她应该要更不厌其烦多讲几次才对。我听到之后觉得,漠视别人伸出的手,应该对双方都不好吧。」

「……或许是这样。」

我注视着饭团,肯定他的意见。

好意被人轻忽令人悲伤。如果不是单纯的好意,而是为了熟识的对方着想、因为爱着对方而做出的行为又会更加悲伤。

昨天,我的家人都露出了受伤的表情。妈妈是担心我的身体,替我着想才阻止我打工;为了让我接下来可以开心度日,提议一起去做许多事情。我想,这就是对我伸出手的行为。

心里有很多想法。

但我说的话,果然伤害到大家了吧。

我肯定是不明白家人心情的无情女儿。

因为,我现在也丝毫不觉得对不起他们。

我──正在伤害这样的自己。

明明认为家人很重要的。

原来自己是个性如此恶劣的糟糕人类啊。

「松坂也是会漠视他人的类型吧。」

「……是啊。」

「啊,你有自觉喔,我还以为你会说才没那回事。」

春日井同学开朗的语调让我好不爽。

「伸出手的,不只有帮人的一方;寻求帮忙的人,也会伸出手。应该没有人会想要握住曾忽视的人的手吧。」

「你说得对。」

这么轻易同意也让我好生气。

我觉得不管自己说什么都跟丧家之犬乱叫没两样,于是别开视线。

「对你来说,比起你出手帮人被忽视,更厌恶寻求帮忙却被忽视啊。嗯,这也是理所当然。」

真希望他别故意说出口来确认。

如果我现在承认了,就好像会被当成很没用、很悲哀的存在。明明没这回事。就算过去曾经是这样,对现在的我来说也早已是过往云烟。

「我啊,从来不曾在寻求帮忙时被忽视,所以不太懂你的心情。」

好羡慕他能毫不犹豫说出这种话。

因为不清楚他的家庭环境,所以也无从判断他幸福或不幸福。只不过,即使如此仍令我羡慕。我打从心底羡慕,绝对会有人抓住自己伸出的手这件事。甚至感到嫉妒。

「这种事情不懂也无所谓。」

或许不是家庭的问题,而是因为他是春日井同学。

因为他和任何人都能当好朋友,所以绝对会有人发现他伸出的手。

「如果你懂了,你就会变成一个,即使挥开别人伸出的手,即使对方因为疼痛而扭曲脸孔、落泪甚至大喊,也不会有任何罪恶感的人。」

就跟我一样。

差点脱口而出,又慌慌张张吞下去。

我在对春日井同学说些什么啊?这只是在迁怒于他而已。

得把嘴巴堵起来才行,我把饭团塞入口中。只要塞得满满的就没办法再说话了。

「那么,果然只能强硬抓住了呢。」

他突然从旁边伸手抢走我手上的饭团。

「你、你干拿?」

嘴巴里的食物还没吞下去,话都说不清楚。

虽然我完全搞不懂他是基于什么目的这么做,但总之希望他能把吃到一半的饭团还我。伸手想要抢回来时,春日井同学用他空着的那只手抓住我的手。

「就像这样。」

「……咦?」

接着,把饭团放回我手上。

「所以就维持这样,维持麻烦的你就好了。」

不理会愣住了的我,春日井同学又继续吃饭。没有再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吃个不停。

喂,什么意思啊,刚刚是不是说了我很麻烦啊?喂,为什么。

我拼命咀嚼把嘴巴清空后,才终于回问「什么意思?」他正好替已经吃光的便当盒盖上盖子,接着打开甜面包的袋子。

「问我什么意思,就字面上的意思。」

「我就是不懂什么意思啊。」

「因为我不知道你是想着什么、怎样活到今天的。我的家人中,除了我妈以前被外婆抛弃过以外也没什么特别的问题。所以虽然我有办法想像你的心情,但没办法做更多了。」

春日井同学边大口咀嚼面包边对我说明。

「我没有办法说什么『我懂喔』、『要不然这样做』,或者正确或错误之类的。如果我活到外婆那个岁数,也许会变得能说句什么吧。」

春日井同学又是怎样活到今天的呢?

他看着天空,自然放松地说话。

令人舒适的声音,融化在空气当中。

「更重要的是,别人插嘴一个人感情的正确或错误不是很奇怪吗?要是有人对我说,我会感觉到快乐或悲伤的事情很奇怪,我一定会嫌对方多管闲事。」

他为什么能够有这样不过度干涉我,却又不会将我置之不理的想法呢?

「所以说,即使我觉得你的想法很麻烦,但你就那样想吧。既然如此我也不能对这件事说什么,所以你保持原状就好。」

如果只听这几句话,也不会有他要撒手不管的感觉。

「所以说,你维持麻烦的样子就好了。」

转过头,春日井同学正看着我。

他的眼睛柔柔眯起来,眼神很干净。

我知道,自己确实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他说出口、融于空气中的话,逐渐渗透我的身体。

没办法眨眼。都是因为这样害我的眼头发热。

「我只要强硬抓住你的手就好了,就跟刚刚一样。」

「……你都抢走我的饭团了耶?」

「没错,就跟我闯进你的教室,硬把你带来这里一样。」

看着他咧嘴一笑,我才知道他是因为昨天得知我会在校舍后方吃便当,所以才开口说要一起吃午餐。

「松坂,你可以利用我。」

「那什么啦。」

我没办法继续看他,视线转向双脚。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想哭。

不是因为悲伤。

这是因为安心,以及欢喜。

「你不管对谁,都这样温柔,陪伴在旁边且尊重对方。你好厉害喔……」

而且还会确实表达出自己的意见,我觉得能做到这样很难。

要是我有一丁点这种温柔或是体恤,也能更贴近家人一点吗?是不是就不会想着「事到如今也太迟了」呢?

但因为我不是春日井同学,即使春日井同学温柔对待我,也仍然无法产生这种想法。

「那怎么可能。」

春日井同学捏烂面包袋子,明确否定我说的话。

「因为是你。」

我拼命压抑的嫩芽,气势十足地猛烈成长。在我身体里扎根,感情从我的心口满溢而出。

「不是传出我和你在交往的谣言吗,你不觉得既然如此,我们干脆利用谣言就好吗?」

令我想要立刻熄灭的光明在胸口点亮。

我想要伸手抓住光源,但又怕得不敢接近。

即使如此,也已经没办法熄掉了。

「你只要来找我这个男友,喊我一起去吃午餐就好了。没什么好奇怪的对吧。」

「……明明是误会耶?」

「只要旁人认为我们在交往,真相一点也不重要。」

他为什么宁愿做到这种地步也要留在我的身边呢?

为什么明明不是男友,不惜假装我的男友也要温柔对待我呢?

他为我做到这种程度,我也不得不承认。

没办法装作没看见,没办法当作没这回事。

我,喜欢,春日井同学。

已经喜欢到,事到如今早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受他吸引了。

──「不管是自己一个人,或和身边重要的人一起,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第一次见到顺江奶奶时,她边抽烟边对我说。

我还以为是因为顺江奶奶没有家人,才会说这种话。

但顺江奶奶是有家人的。即使如此,她也还是一个人。

顺江奶奶身边没有重要的人,或者让她感觉很重视自己的人吗?

我也没能成为顺江奶奶的那种人。

所以,我才会喜欢上春日井同学这样的人吗?

「感觉真无趣。」因为他是那个察觉到当时的我未曾留意过的生活的人。

「……嗯。」

看见我点点头,春日井同学满意地微笑。

接着,

「明天、后天,下个月、明年,我会永远和你一起吃午餐的。」

说起将来的事。

不只现在,代表未来的单字,瞬间触发了我的想像力。

这些想像立刻被抹上一片漆黑,我的自我防御启动「不能思考这些事情」。这些,不行。

「我们回教室吧。」

春日井同学站起身,非常自然地对我伸出手。

我一瞬间有所踌躇,但是,仍握住他的手。

只要接纳一次之后,就再也没办法回到黑暗中的温暖灯光。

如果能被这灯光笼罩,会很幸福吧,然而也迟早有天会将我侵蚀。

非得消除不可。

非得消灭不可。

可是,我还是没办法放开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