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
那是六月时的事情。时间是晚上八点左右。在我结束一个月一次的学校委员会,独自返家时发生的。
我借着路灯和沿途住家的灯光,走在阴暗的住宅区。从公车站牌走到我家,只要短短五分钟路程。
我听着音乐。用的是老旧的随身听。里头有各种不同领域的歌曲,将16GB的容量塞得满满的。
只要是音乐,我什么都听,完全不挑。只要是流行乐或摇滚,不分国内外,从排行榜上的名曲到独立音乐,我全部都听;只要是偶像,从拥有数十万粉丝的大型团体,到只有网路上才找得到音乐,刚出道的地下偶像,我都照单全收。像金属乐、RAP、视觉系,我都是从地方上的唱片行推荐区摆的CD,或是喜欢视觉系的朋友推荐的CD里随便挑;如果是古典音乐,我不分时代、乐派、作曲家、演奏者、乐器,一律以CD便宜为由,大量购买。
这并不表示我对每个领域都具有详细的专业知识。我无乐不爱,而且我没有过人的听力,所以没有特别的好恶,也没有对音乐的坚持,能尽情听我喜欢的音乐。我喜欢将这些曲子杂乱无章地塞进随身听里,然后对所有曲目采随机播放模式。我从电脑里收藏的七万首曲子中,精选出四千首曲子,将随身听那薄薄的基板塞到极限。所有曲目随机播放,是从中乱数选出曲子陆续播放的一种模式,那天我坐在公车里,在听完巴布马利的〈女人别哭〉后,接着是龙猫原声带里的〈风之通道〉,而继德布西的〈月光〉之后,是AKB48剧场公演曲的〈心型病毒〉。
下公车时,正好开始播放下一首曲子的前奏。是低沉的小提琴乐音。由于音量不够,我略微提高了音量。小提琴声开始重叠。我明白这是韦瓦第〈四季〉里的〈冬〉。是某个室内乐团的公开录音集。
用耳机听古典乐很不容易,因为声音的强弱落差很大。我配合中弱的音量将声音放大后,突然一个中强,令我震耳欲聋。我怕因此重听,注意力全放在音量调整钮上,想找到一个可以听得舒服的适合音量,边走边听。
走夜路时不应该边走边听耳机。
我完美的妈妈曾对我这样说过。似乎有统计数字指出,如果边走路边听耳机,或是玩手机,很容易遇上色狼或抢匪。因为对周遭的注意力会变得散漫。妈妈很替我担心。
妈,我知道。
我对温柔的妈妈如此回答,但我一点都不想停止这种走夜路时享受音乐的生活。
如果因为害怕色狼或抢匪,而忍耐不听音乐,那就是被色狼或抢匪剥夺了听音乐的快乐时间。这就如同是没遇上色狼或抢匪,却因为他们而受害一样。
我深信自己的想法是对的,但我可不想对妈妈说这样的论调。我是对的,但妈妈也一直都是对的。而比较符合现实的一方,向来也都是妈妈。
里奈,你的理想太高了── 姐姐曾对我这样说过。我自己也知道,所以妈妈说的话,我都点头称是。我喜欢完美的妈妈,不希望妈妈当我是个笨女儿。而背地里,我若无其事地背叛母亲那温柔的心灵。对于我心目中认为是正确的事,我坚持不肯让步,而且我喜欢背叛妈妈。这大概是暂时性的叛逆期。不过,打从我懂事的时候就已开始,所以我觉得这时间似乎有点长。
小提琴正进入一开始的主题,我逐渐调高音量。在〈四季〉中,我最喜欢〈冬〉的曲目。我不懂作曲者要表达的含义,不过它乐声激昂,相当帅气。乐音变得愈来愈戏剧性,主题一再反复。接着慢慢淡出,只剩下柔和的旋律。
紧接着造访的是寂静。在索尼随身听专用耳机的除噪功能下,我听到逼近我背后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