睁开眼后,看到狭小的天花板,接着是淡米色的窗帘。将我团团包围,压迫我视野的这些景象,承受来自外头的亮光,看起来就像微微在发光。我感到迷迷糊糊,脑中隐隐作疼。

「里奈?」

我移动目光,看见完美的妈妈那完美的脸蛋上,带着些许紧张之色,正俯视着我。

「你清醒啦?不要紧吧?」

我本想回一声「嗯」,但从喉咙发出的,却是沙哑的低吼声。这声音不该让完美的妈妈听见。我微微点头。

「真的吗?啊,太好了。里奈,你现在人在医院里。已经没事了,你放心吧!」

妈妈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轻轻将手搁在我额头上。那手既不温热,也不冰冷。我也回以一笑。感觉脸部肌肉比平时还要僵硬。

「要喝水吗?啊,没关系,你还可以再睡一会儿。」

见我眼皮快要阖上,妈妈如此说道。

我阖上眼,关闭外头的世界。额头上那只手真碍事。把手移开,臭老太婆。可能是我的念力传达到了,妈妈旋即把手缩回。好,我就这样装睡吧。

此时的我很冷静。

在医院里醒来,就情况来看,实在很不可思议,但我却出奇地冷静。或许是拜麻醉之赐。身体离我很遥远,这种不自然的感觉说明了强力止痛剂的存在。也或许是因为一醒来就看到妈妈的缘故。看到我最喜欢的妈妈。

不管怎样,我的记忆很明确,我也很清楚自己人在医院的原因。

我被人刺伤。之所以被麻醉,一定是因为动手术的缘故。不知道缝了几针。会不会有后遗症呢……

不安在我心中抬头后,愤怒的情感旋即以凌驾其上的速度涌现。

有人伤了我。我被迫尝到疼痛与恐惧的滋味,还有它带来的不悦与不安。

还有……可恶!真是糟透了!竟然让妈妈感到心烦。

妈妈从几年前起,在大学的研究室里担任秘书。今天到底是星期几呢?妈妈是请假来这里吗?还是被我占用了她美好的假日呢?可怜的妈妈。刚才她脸上的笑脸,只有一丝不自然。因为妈妈现在方寸大乱。

这当然是必须复仇的案件。我静静地颤抖着,心想,这或许是截至目前为止最大的一起案件。

姐,我终于要涉入杀人案了。姐,你怎么看?

「里奈?」

妈妈轻声唤道。因为愤怒和激动的缘故,我装睡的事似乎穿帮了。我睁开眼。妈妈那美丽的脸庞就在我身旁。国中时,妈妈那女神般的美令我感到自卑,我因此转而欺负爸爸。因为我长得像爸爸。

「你放心,什么也不用担心。妈妈会一直陪在你身边。」

我狂乱的内心因为这句话而莫名平静下来,我的额头深切感受到妈妈再次伸出的手,在麻醉带来的困意中放松心情。

在我失去意识前,最后听到的那句话浮现我脑海。

那句话到底是什么呢?

是谁对我说的?

「这都是为了拉梅尔诺艾利基沙,抱歉。」

我作了各式各样的梦。因为睡得浅,我多次醒来,陪在一旁的人有时是姐姐,有时是爸爸,就连住隔壁县的奶奶也大老远跑来探望我。感觉好像上个月刚分手的男友也来了,但那是我自己作梦。家属以外的人,似乎还不能探视。

听说腰部的伤一共缝了九针。关于我的伤,妈妈不想多谈。妈妈不喜欢谈受伤的话题,这也是理所当然。对完美的妈妈来说,「受伤」就像是未知世界里虚构出的不幸一样。所以我揪住从大学赶回来看我的姐姐,强迫她告诉我详情。我的伤口长十公分,深两公分。我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刺伤,但正确来说,是被砍伤才对。所幸重要的神经和血管都没受伤,我才得以松了口气,在那阵阵刺痛的感觉下怒火高涨。

我醒来几次,吃了几餐,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不分昼夜。这时,一名刑警来到我的病房。已习惯这种散漫生活的我,急忙整理门面。

可能是对伤患有所顾虑,就只有一名刑警进入病房。是一位顶着黑摩卡色的头发,发长及肩切齐的女警,年约三十左右,颇有姿色,这令我嫌弃起自己的素颜。她坐在病床旁的铁椅,导致今天来探望我的妈妈只能站在床尾。

「幸会。您尚未康复,却还来打扰,真是抱歉。我是负责这次案件的刑警,名叫久世美咲。」

这位姓久世的刑警,对我露出制式化的笑脸,伸出右手。可以看见她修整得很漂亮的指甲。在状况不佳的时候,很不想面对这种人。我与她握手,回以一笑。

「请多指教,敝姓小峰。」

虽然眼下的气氛让人觉得不舒服,但我不想被当作是个正值青春期的叛逆小鬼。而且对方是刑警,我还是老老实实装出顺从的模样比较好。她看起来比较喜欢这样的小鬼。

「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您。如果您觉得不舒服,随时都可以跟我说。首先是……」

我只想复仇。

医院替我疗伤。

警察替我追查犯人。

但能复仇的人,就只有我。

能让我感到畅快的,就只有我。

刑警问了我许多问题,大多是我早料到的制式化提问。我大多如实以告。

犯人是我不认识的人。应该吧。身高比我高,穿着一身灰衣。长相……没看到。戴着头套,而且当时光线昏暗,更重要的是,我当时吓了一大跳……对方的声音?他的声音……

没听到。犯人什么也没说。

因为我想自己复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