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18
隔天一早,我一如平时准备妥当,照平常的时间出门。一如平时走在通往公车站牌的路上,但来到几个星期前我遇刺的那处转角,我往左转,偏离我上学走的路线。走了约莫三分钟后,我来到以前和姐姐一起玩,然后和一群陌生女孩吵架的那座小公园。
我坐向那两个并排的秋千,从书包里取出手机,从联络人里点选拨打。那是高中教职员室的专线电话。
「喂,抱歉打扰。我是小峰的母亲,谢谢您平时对小女的关照。」
哦,您好── 传来一个缓慢的声音。这声音是我现代国语课的老师木野。我有自信绝对不会被识破。我对模仿人的声音深具信心。比起声音,我的音调模仿更是惟妙惟肖,这才是秘诀所在。「小女有点微烧」,我开始谈正题,木野马上回答「啊,是是」,便顺利地谈完请假的事。根本就小事一桩。好久没模仿妈妈打电话请假了,心中兴起一股解放感,开心极了。
我挂上电话,伸了个懒腰。抬头一看,天空无比蔚蓝。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朵白云。周围人家不断传来居家生活中的各种轻细声响,但看不到人影。我细细感受那舒服的孤独感,心不在焉地打发时间。
各种念头从我脑中闪过,没戴随身听,光凭脑袋聆听音乐,时间过得飞快。我以手机确认时间,得知现在是九点十分。上午第二节有课的姐姐,应该也已出门了。我离开秋千,朝公园的出口走去。我听着身后铁链发出阵阵刺耳的声响,引人乡愁,于是顺着回家的路折返。
破洞丹宁裙、白T恤,披着灰色豹纹图案的开襟羊毛衫,搭上我上个月才买的运动鞋。我的发色原本就淡,只要穿上便服,常被误认为是大学生。我将脱下的制服重新挂进房内的衣柜。今天是星期五,姐姐应该是快晚上才会到家,只要在傍晚前赶到家就天下太平。我也没多想,直接就将电击枪塞进黑色皮革包里,再次步出家门。
真怀念。
来到离车站搭公车约十五分钟车程,地理位置诸多不便的图书馆前,我心中浮现这种感想。小学远足时曾来过这里。之后国中时还来过一次,应该是为了某个活动前来。
以深灰色当基调,用不同质感的素材像马赛克般拼凑在一起的建筑。依外头的金属门牌来看,它已将近有五十二年的历史,可是却不会给人老旧之感。从正面大门直直往里看,可以看出这栋远离大楼林立的市中心,占地辽阔的三层楼建筑,呈现出左右不对称的曲线。
走进大门后,望着一旁的停车场,走在步道上,穿过入口、大厅,接着又走过两道自动门,呈现眼前的是给人暖意的木地板。让人联想到在学校图书馆的平静气氛,外加一股老旧纸张的气味。柜台里坐着慵懒的图书馆管理员,前方摆着低矮书架的杂志区,看到几名坐在舒适的沙发上享受优闲的老人。我从入口处左转,漫步在整排书架间。有绘本区、医学书区、小说新书区。虽是平日上午却相当热闹,我与几名挑书的客人擦身而过。
花了几分钟的时间,我才绕完这层楼一圈。二楼似乎也是同样的隔局,应该有影像类的视听区。而上面的三楼,则有出租会议室和视听室,是可以举办活动的楼层。我判断那里没必要去,于是又从入口走出户外。至于后院,要是不从外头绕着建筑走,一般人根本就到不了。穿过一个留下复杂的黑影,不太起眼的现代艺术作品,我朝草木气味浓烈的方向走去。
前方拉起禁止进入的黄色封锁线。
面对那阻止人们前进的封锁线,我沉思了片刻。
为什么总觉得不对劲。发生至今才短短一天。就算现场仍未解除封锁,应该也没什么好纳闷的才对。
我想起昨天久世刑警说的话。那名不太可爱的被害人大山彩乃,她遇袭的地方就是从图书馆后方入口往外延伸,就像要包围整座图书馆般,蔓延得又长又广的常春藤所形成的拱门内。
植物的拱门,听起来真酷。第一次听闻此事时,我心中那少女的部分确实是这么想,但该怎么说好呢……现实可没那么美好。
常春藤的繁殖力简直就像恶魔。倒不如说它展现出外星人般的气势,在黄色封锁线前方,那团远远就看得到的绿色植物宛如某种肉食动物。现在这时节,应该是百花绽放的初夏,但是却看不到其他该有的植物。一定是被常春藤吸光了养分,纤细的植物全死光了。干涸的喷水池和倒地的方尖碑,弥漫着一股废墟般的气氛。园丁一定也死了。也许常春藤连园丁也吃了。刚才看到的那座维护得很美观的图书馆建筑,与这里形成强烈的落差。
大山彩乃为什么会来到这处荒废的庭院呢?
不过,我并不想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有时候难免会突然一时兴起。那种被废墟吸引的心情,应该没有人不懂吧。想独自闯进后院的心情,不需要什么具体动机吧。
我重新定睛望向眼前的黄色封锁线,被迫作出决定。
不理会这禁止进入的限制,会触犯什么罪呢?六法全书上有明文规定吗?不该跨越这黄色的封锁线。跨越的话,罪有多重?
看起来后院里头空无一人。刑警和鉴识课的人,在这里能做的事都做完了吧。也是啦,又不是在这里发现尸体。没错,这并不是杀人之类的重大案件,只是小小的伤人事件,所以应该没什么大不了。就只是拉起封锁线,禁止人们进入,现场完全没人站岗就是证据。换句话说,我不过是看一下案发现场罢了,应该不会有问题。只要装不知道就不会有事。要是挨骂再道歉就行了。OK,GO!
大山彩乃是在哪里被刺伤,要找出确切地点并不容易。
拱门不时会中断,但它就像沿着图书馆的背脊一样,一路绵延。
靠近一看发现,那常春藤益发显现出不祥之气,布满浓密树叶的拱门宛如被侵蚀一般。从稀疏的干枯脱落处,露出铁质部位,看起来就像肉被啃光露出肋骨似地,无比阴森可怕。那草叶的熏人气味,极力阻挡外人走进其中。
我牢牢踩在杂草上,视线在地上游移,找寻有没有能成为这起案件记号的东西。致密的阳光穿透案发现场外茂盛高大的树木,落下的影子在土地上摇曳。
我在脑中描绘地图。如果再继续往前,应该可以抵达与正面入口隔着一栋建筑的正后方才对。
我不经意地抬头,望见图书馆建筑的三楼部分。那里往后院的方向凸出,玻璃窗内可以看见人影。应该是展望台之类的吧。我都不知道有这种东西呢。倘若有人一时兴起低头俯瞰庭院,应该就会看到我吧。
我拿定主意,微微闭住呼吸,冲进那片浓绿中。
感觉拱门内的温度比外头还低上两、三度,但没有原本想像中的压迫感。与外头给人的印象不同,里头就算敞开双手也还有足够的空间,而且看起来很紧密的绿叶,也充分让初夏的阳光透射进来。斑驳的光点落在我脚下。
我用更缓慢的速度迈步前行。大山彩乃之所以走进拱门内,或许也是像我一样,想避人耳目吧。若是这样,她遇袭的现场或许离此不远。
走着走着,我多次在地上发现黑色的积水,但那真的只是一般的积水。它周边潮湿,散发熏人的臭味。等到了夏天,肯定会生出大量黑斑蚊,足以把我全身的血都吸干。
我替大山彩乃觉得可怜,竟然在这种地方遇刺。
独自在荒废的庭院里游荡时,却有别人跑来碍事,真是悲惨。今后就算再发现一处漂亮的荒地,她恐怕也无法再独自前往了。因为恐惧和心理创伤。我想起咪娜,那只怕生又胆小的猫。
犯人为何要对大山彩乃下手呢?是看到她走进无人的场所,这才临时起意吗?还是说,犯人一直在找机会下手?如果说,这也是那个叫什么贤者之石的奇幻迷所做的犯行,他锁定目标的方式真是匪夷所思。难道是专挑看起来文静的女生?如果把在图书馆遇刺这件事算在内,大山彩乃和立川都算是脸色苍白的正统文学少女。不过,要是远看的话,或许两人非常相似。虽然不清楚大山彩乃的身高,不过知道她留着一头乌黑长发,外型朴素。经这么一提,佐久间美月和葵也有几分相似。她们全都长得像我的朋友……
突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咔嚓声。
我原本陷入思考中的意识再度被拉回。我抬起望向脚下的视线。拱门内是各式各样的绿。
我停下脚步,竖耳细听。
没听见树叶摩擦的窸窣声。但我刚才确实听到了,一个清亮的声音。是金属声吗?
我暂时按兵不动。是我多心了吗?正当我心里这么想时,传来沙的一声踩踏沙石地的脚步声。
我后方有人。
我站着不动,转头而望。我刚才走来的是一处弯曲的隧道,所以只看得见前方数公尺远的景物。对方应该在更远处吧。
又传来一阵沙沙声。我迈开步伐,远离那个声音。动作迅速,但安静无声。
是警察又折返了吗?
但没听到说话声。从声音的数量听来,对方只有一人。只有一名员警前来,想干什么?
会是图书馆的职员吗?还是那位还活着的园丁?可是庭院入口处拉起禁止进入的封锁线,大人可以这样擅自跨越封锁线吗?
我的心脏噗通噗通直跳。全身肌肉紧绷,双脚无法动弹。又传来脚步声,对方也持续在走动。难道他发现我在这儿?
我强烈意识到包包里那把电击枪的存在。我右手伸向包包拉链。但我拿出那个东西后,要是发现对方是警察的话怎么办?如果是图书馆职员呢?如果是和此事无关的一般民众呢?
但最后我还是从包包里取出那把黑色物体。右手紧紧握住,拇指按向开关。
我体内的危险讯号响个不停。我想起曾在某个地方听过的一句话:「犯人会重回现场」。
因为,对方如果是无辜的普通人,为什么得这样屏气敛息?
我仿佛能感觉到对方步步逼近的呼吸声和紧张感,也许对方也接收到我发出的紧张感。
从树叶间形成的缝隙处射下一道阳光,我以视线顺着它望向外头。图书馆的建筑,小小的窗户等间隔地排列。我一路从玄关走来这里,已绕过正后方的墙壁,似乎来到侧面的转角处。
我将目光移回正面,前方约十公尺处,有一处拱门的缺口,如果是同样的构造,那应该是会有两公尺左右的间隔,然后连接下一个拱门。
我一时感到犹豫,不知该往外走,还是继续往庭院深处的终点前进。我回身而望,还没看到人影。由于心跳声喧闹不已,我一时听不出脚步声。耳朵变得太过敏感。感觉好像听到踩踏泥土的声音,但也可能是自己神经过敏。怎么办?要干脆用跑的吗?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突然跌了一跤。待我回过神来,右膝已抵向地面,我猛然伸出双手,阻止了脸部直接撞向地面。我紧握电击枪的右手,手腕直接撞地。我像傻瓜似地,柔弱地叫出声来。
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我明白眼前的平衡就此瓦解。背后传来声音。对方往前疾奔。
我马上站起身,顺势往前冲。蹲踞式起跑。对方应该也发现我跑走了。已没必要隐藏呼吸,我卯足全力往前奔去。从拱门的缺口处往外冲,以最短距离离开这处庭院。先到有人的地方去。
我打算从有明亮日照的出口冲出这里,而就在这时──
眼前挡住一个人影。
从明亮转为黑暗,视野瞬间切换。
我像被弹开似地停下脚步,在这股反作用力下,仰身倒下。重重一屁股跌坐地上。冲击力道贯穿全身,但我勉力抬起头,捕捉到对方的脸。
一看到那张脸,我差点笑出来。
因为那真的太夸张了。
完全漆黑。
灰色的连帽底下……是黑色的面罩。
不会吧?
活像是连续剧、话剧、搞笑短剧。
这实在太好笑了。
但从我口中涌出的,却是刺耳的尖叫。
人影朝我走近一步。
我的视线捕捉到他的全貌。灰色的连帽衣,蓝色的牛仔裤,手中握着刀子。刀子!
我差点又笑出来了,但取代笑声的,却是尖叫的惊人音量。我明白自己的声音令四周为之震动。就像被声音所触动般,那人影举起他握紧刀子的手。朝我又走近一步,而想站起身的我,却只能在地上滑行。为什么?
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因为眼前的情况太不真实了。
而且,如果这是真的,我将会在这里被杀。
我会被杀。我不要!要是被杀,就没办法报仇了。
肺里的空气全被尖叫给耗光,我一面为了呼吸而喘息,一面隔着刀子,抬头仰望对方的脸。黑色的面罩,从洞中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黑暗而湿润。
我猛然惊觉。
那是泪!
我的个性不好,与「堂堂正正」这种人格相去甚远,与「圣洁」更是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所以当我看到那个人湿润的双眸,从中看到他潜藏心中的畏怯以及他的眼泪时,我心中燃起一把火。
我觉得有希望打倒他。
那是被霸凌者的眼神。
这家伙很懦弱。
我能打倒他。
在身为复仇之子的我面前,露出这种眼神的家伙,根本就是猎物。
我重新握好右手的电击枪,猛然一个扭腰,滑进对方脚下左侧。然后将电击枪前端使劲抵向对方牛仔裤的脚踝部位。之后就像昨天练习那样,按下开关。瞬间发出一阵啪嚓声响,
倒抽一口气的声音以及惨叫声传来。对方遭受电击的左脚像弹开似地高高扬起,他失去平衡,不住蹬地,持刀的右手垂落。我看准机会,一跃而起,对方没跟上我的动作。看来,戴着面罩似乎会影响视线,真是个傻蛋。我把手一伸,对准他的右臂和手腕按下开关。但我一时太急,时机没掌控好。在电击击中对方之前,他因声响而大吃一惊,急忙抽手。不过我只有短暂的瞬间感到不妙,当对方手中的刀子脱手时,我的嘴角泛起笑意。看来他吓了一大跳,这声响确实很可怕。微蹲的我比他早一步捡起刀子。对方无法恢复平衡,开始频频后退,我紧盯着他,思考着接下来要攻击哪个部位,感到游刃有余。皮薄的地方似乎特别痛,说明书上是这么写的。
我瞄准对方的脖子,站起身。接着手臂一伸,按下开关。闪光炸裂。对方抬起双臂防御。我不予理会,用力往前戳,将电击抵向他手臂。啊──这次他清楚发出惨叫,翻了个筋斗,仰身后倒,一面紧按手臂,一面在地上爬行。
那里正好是拱门的出口,耀眼的阳光照着那名发出呻吟、状甚痛苦的人。
我也跨步走进亮光中,俯视那名倒地的人物。好温暖。感觉我噗通噗通的心跳与眼前这暖和的阳光很不搭调。
搞什么,没想到这么简单。
好了。
我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做什么好呢……
「里奈!」
我听到那近乎尖叫的叫声。
我抬起头。
姐姐站在拱门外。
姐?
为什么?
为什么姐姐会在这儿?
脑中盈满大量满出的问号。但我因为看到姐姐的身影,而注意到泫然欲泣的自己。这是因为放心。因极度放心而泫然欲泣。
姐姐在这儿。
姐姐赶来了。
前来救我。
这时,那发出呻吟的人影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拖着步伐走向后院的出口。
他要逃走。会被他逃脱。
我当然想追向前去。
为了往前迈步,我抬起脚踩向地面,但膝盖却就此瘫软。咦?正当我感到纳闷时,视野忽然往下滑落。一屁股跌坐地上。这已是今天的第二次。我大吃一惊,想站起身,但双腿使不上力。
那个人的背影逐渐远去,之前也发生过同样的事,就是我被刺伤的时候。当时我朝他的背影大叫「我一定会宰了你」,但这次又让他给逃了。
我再次试着站起,但两脚无力,我这才明白自己腿软。
姐。
姐,快帮我抓住那个人。
我将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因为姐姐一直静静注视着我。她眼中只有我。
在阳光下,姐姐伫立于草地上,头发随风飘扬,背后是威仪十足的图书馆,她看起来就像外国的公主,或是绿色精灵。裙摆膨起的绿色连身洋装,她穿起来特别好看。
姐姐双手纤细的手指捂嘴,注视着我。她面无表情,但我知道在她那美丽的头形底下,脑袋正忙碌地转个不停。
我们凝望了数秒之久。那个犯人要逃走了。我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我无法移开目光。接着我发现,姐姐注视的不是我,而是我的手。
「里奈……你手上拿的是什么?」
我右手握着电击枪。
左手握着刀子。
OH, MY GOD!
「不,姐,你别误会,这是犯人的东西。我才不会随身携带这么危险的东西呢!」
我晃动左手的刀子,向她出示。我这才看清楚那把刀,是一把双面刃的蝴蝶刀。刀身长十五公分,刀身和握柄都是银色,相当漂亮的设计。我的腰就是这把刀割伤的吗?
但姐姐却皱眉注视着我的右手。
电击枪。嗯,说得也是。
「啊,这是我的。没错,就是之前买的那把。当然是拿来护身用。」
「刚才那是……」
姐姐转头望向犯人跑走的方向,此时当然已看不到人影。
「我认为他就是犯人,应该就是他了。」
又让他给逃了。
「虽然没看到长相,但他穿着一身灰色的连帽衣,应该和之前袭击我的时候穿的衣服一样。感觉体格也很相近,还有声音。」
说到这里,我停顿片刻。因为姐姐又开始瞪视着我。这次是以晦暗的眼神。
我和颜悦色地回以一笑。
「我刚才很危险耶。身陷危机,真的差点就被杀了。好在有你赶来,谢天谢地。不过,你怎么会来呢?为什么你知道我在这儿?」
「是凛联络我的,她说你没去学校。」
凛是谁啊?我想了一会儿,这才想起是立川的名字。
「立川,好样的。」
「昨天不是才和刑警谈过吗?她说又有随机砍人的案件发生,这次是发生在这座图书馆。我猜你搞不好会跑来这里,所以前来查看,结果听到像尖叫般的声音……」
「哦。」
对了,我刚才一直大声叫喊,真丢人。难道声音传进图书馆里?要是聚集人群围观,那我可就丢脸丢到家了。
「总之,先离开这里吧。这里好像禁止进入,我们先走吧。不过我不知道站不站得起来。」
姐姐喘息着朝我走近,用力一把抓起我的手臂,扶我站起来。我从她的力道和粗鲁的动作中,感觉到她对我的强烈不满,但我还是刻意开朗地对她说了声谢谢。
虽然觉得双脚仍不太听使唤,但走路似乎已不成问题。我回到掉在拱门内的包包旁,将蝴蝶刀折好,连同电击枪一起收进包包内。
我甫一转头,原本盯着我瞧的姐姐马上转身,快步离去。我也默默跟在她身后。
姐姐的车是很醒目的黄色。就像《变形金刚》里的雪佛兰大黄蜂一样,帅气十足。虽然只是一辆小型车。
姐姐粗鲁地打开车门,粗鲁地坐上车,粗鲁地关上门。我轻轻坐上前座。这里是图书馆的停车场,车子完全斜停。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我以讨好的声音说道,但这是我的由衷之言。我真的觉得很过意不去。
「担心……」
姐姐一面发动引擎,一面低声说道。接着双手握向方向盘,挺直腰杆,长叹一声。
「刚才那把刀。」
「嗯。」
「真的是犯人的吗?」
「当然,这还用说。」
我笑着应道。姐姐又叹了口气。
「是犯人掉落的吗?」
「没错。我们发生扭打,然后他就掉了。」
「那得送交警方才行。」
「咦?」
这提议虽然令人意外,但也算是理所当然,我倍感焦急。
「不不不,话虽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摸过这把刀,上头要是验出我的指纹可就糟了。而且我也不想让警方知道我在那里出现过,姐,这件事就算了吧。没必要专程送去。我会跟久世刑警联络一声,就是昨天那位美女刑警。」
「里奈。」
姐姐低声道。她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口:
「姐姐没办法相信你。」
姐姐系上安全带,放下保险杆,车子缓缓往前驶出。我也系上安全带,抬眼偷瞄姐姐。同样沉默。车子驶出停车场后往左转,一旁的图书馆灰色建筑渐渐远去。姐姐开车并没因此心浮气躁。
她不发一语地开了一会儿,本以为她要开往警局。
姐姐说她没办法相信我。她这么说,到底是根据哪一点?
如果她相信刀子是犯人的,她应该会希望将刀子送交警局,请他们早日逮捕犯人。有指纹和流通管道,凶器能成为绝佳的情报来源。对姐姐来说,这件事的解决方式就是逮捕犯人。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但我不一样,我可不想让警方抢先一步。这种可以帮助警方办案的物证,我才不想交出去。我心中逐渐对刚才让犯人逃脱的事感到懊悔。
那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我手中有武器,而且犯人双手贴地。那种情况下,我想怎样都行。明明就可以任我宰割啊。
我失败的原因就只有一个,那就是我腿软。
真是颜面无光。眼看完美的胜利就在眼前,我怎么偏偏在那时候腿软呢?
车子来到熟悉的道路,是从车站通往我家那条住宅街的大路。咦?难道姐姐打算回家?不顺道去警局吗?
「里奈,你可能误会了。」
在路面宽阔的十字路口,不巧遇上红灯而停下时,姐姐突然打破沉默。
「姐姐最担心,同时也最害怕的,并不是你遭遇危险。」
她的声音既没特别冰冷,也没特别激烈,是姐姐平时那略带鼻音的柔声。但听在我耳中,仍感觉到带有一丝不自然的可怕感。坐在座位上的我全身僵硬。
「姐姐真的担心的,是你杀了别人,成了加害者,而被警方逮捕。真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姐姐手移开方向盘,整个人靠向椅背。有股放松的气氛。
唾液开始在我口中堆积。
「我想过祥和的日子。我说的不夸张,这是我今后想过的人生。我不想成为加害者的姐姐。我知道你有点病态,也知道你现在正值反抗妈妈的年纪,但今天你真的做得太过火了。」
姐姐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连吞咽口水的机会都没有,她一直说个没完。
「所以,与其你伤害别人,沦为罪犯,那我宁可你被人杀了。我宁可当被害人的姐姐。当然会觉得很悲伤,但以我的个性来说,这样反而还比较好。」
交通号志由红转绿,车子平顺地往前驶出。
「所以喽,你别再做傻事了。如果你做不到,那可以请你以不会给人添麻烦的方式结束自己生命吗?这是姐姐希望你做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