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从床上醒来时,一点都不觉得心情低落,或许是因为作梦的缘故。详细内容我已记不得了,只知道作了一个幸福洋溢的梦。妈妈好像也出现在梦中。我最喜欢的妈妈。对我这女儿百般疼爱的妈妈。

头脑逐渐清醒后,想起昨晚睡前的心情,美梦的余韵瞬间消失无踪。我前额抵向枕头,整个人昏沉沉。所谓的宿醉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昨晚从图书馆搭姐姐的大黄蜂返家后,我们完全没交谈。姐姐直接回大学上课,而我实在提不起劲重回学校,索性关在房间里,在死亡金属音乐的陪伴下,一直待到傍晚。

妈妈和爸爸返家,我们相安无事地吃晚餐。姐姐和同好们一起参加喝酒聚会去了。我马上泡完澡,钻进被窝。带着低落的情绪。

我伸手拿手机,望向上头的时间。早上九点。

我爬着坐起身。我该走了。今天是星期六,吉野教授教课的日子。

我洗好脸,换好衣服。和昨天一样,丹宁裙、长袜、条纹衬衫,走大学生风格。

我来到客厅,看到姐姐。她坐在餐桌上喝咖啡。OK,这早在我预料之中。我以开朗的声音问候。

「早安,姐。」

我不等她回复,也没看她,直接冲进厨房。我切开法国长棍面包,配起司啃了起来。最后又喝了一杯柳橙汁,回到客厅发现妈妈也在。

「早啊,里奈。啊,你要出去啊?」

「嗯,我出去一下,中午就不回来吃了。啊,也许晚上也会比较晚回来,到时候我会打电话联络。」

我启动由香模式的开朗,如此说道。

「好。你要去哪儿?」

「呵呵!这是秘密。」

我感觉到姐姐转头望向我。我背起昨天那个包包,转身面向姐姐。

「那我出门喽,晚点见,姐。」

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朝她送个秋波,但这方面我练习不够,我擅长的是暗啐骂人。目前就先别做吧。

我踩着轻盈的步履走出玄关。边走边想,不知姐姐会怎样看待我刚才的态度。她应该会明白,我还没放弃报仇。

昨天姐姐说的话,像针扎般频频刺痛我的心。我一直以为姐姐很爱我,就像我爱她一样。以为她和妈妈不同,是真心疼爱我。我大为震惊。没想到她竟然希望我去死。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都无所谓了。

既然这是希望我死的人所说的话,那我不会放在心上。就算她对我说「在给我添麻烦之前快死吧」,但还是很抱歉,恕难从命。我并不想死,也不想停止复仇。姐姐所说的真心话,我丝毫不受影响,看我这样的态度,姐姐气死最好。你这个笨姐姐。

我一定是受到不小的震撼,才闹别扭,自暴自弃。包包里的电击枪和刀子,益发煽动我这样的情绪。

不过还是觉得很遗憾,我仍旧希望姐姐能爱我。

我很希望姐姐和我是同一队。因为爸爸算是外野手。在场上的三人当中,我可不想以一敌二。

我绕过玄关,来到家里的庭院。

那里有喜欢园艺的爸爸用心栽种的花草,庭院里摆有自己DIY做的长椅,角落处是一座拼装建造的仓库。

仓库旁的绣球花底下,有咪娜的墓。

我站在墓前,俯视那用来代替墓碑的玻璃制档案纸夹。

前年秋天,咪娜因恶性肿瘤过世。当时它十二岁,若说是寿终正寝也说得过去。最后它靠着妈妈睡着,从此没再醒来。

自从被诗织那个臭小鬼折断脚后,它便成了一只胆小的猫,不会主动亲近外人。

没错,从那时候起,咪娜就不再亲近外人,同时也不知为何,在家人当中它唯独不肯靠近我。

我苦思过这当中的原因,也曾怀疑是因为我替它报仇的缘故。

怀疑它是因为我将诗织推落楼梯,觉得我是个可怕的人,而对我感到畏怯。还是因为我明明不信宗教,却参考什么汉摩拉比法典,没杀了诗织,却用那种半吊子的复仇手段,就这么算了,所以它生我的气?

其实我心里明白,和这些事根本无关。

人和动物之间一定也有投不投缘的问题,我和咪娜单纯只是不投缘。我被提高戒心的咪娜拒于门外,仅只如此。

复仇完全是我个人的自发行为,对咪娜一定没有任何影响。复仇就是这么回事。那也无所谓。

焦躁、愤怒、悲伤、对复仇的狂热。感到不安的我,就藏身在这些强烈的情感漩涡中。但我并未仔细检视这股不安的真正原因,便从咪娜的墓前离去。

我坐上公车,约一个小时后,我来到大学的正门前。

远远就可望见红瓦建筑。右手边是整排的白桦树,左手边是几乎可以容纳两座高中操场的辽阔草地。我缓步在明亮的灰色柏油路上。

沿途的长椅上不时可以看见有人打开便当享用,也有人直接躺在草地上,谈笑风生。中午的太阳炎热,人潮都往阴凉处挤。我站在交通指引板前,确认我在网页上所看的教室位置。文化人类学系的课堂,位于一楼的大教室,似乎是更里面的一栋最大的红瓦建筑。我走在沿着校舍外围的露台上,享受这段时光。凉风和草木的气味让人心情好转。

教室呈现出超乎预期的热闹景象。现场聚集的几乎都是中老年人,他们可能是因为讲座而变得熟识,个个聊得很热络。我犹豫了一会儿后,决定留下来听课。里头称得上年轻人的,除了我之外,只有一名像粉领族的女性,会显得突兀显眼是免不了的事。不过,反正我待会儿也有话要问吉野教授。这样总比在外头闲晃而引人侧目来得强。我坐在教室最后面角落的位子,摊开我带来的笔记本做做样子。

不久,吉野教授现身,跟两年前见面时完全没变。或许那个年龄的男人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不过和那个时候也太相像了吧。

大大的玳瑁眼镜,旁分的乌黑直发,就连身上穿的衣服,搞不好也是同一件。吉野教授以优闲的姿态走进教室后,转身环视听众所坐的座位。当他与我四目交接时,他的目光停顿了片刻。他还记得我吗?不过,吉野教授并未露出特别的反应,很自然地别开目光。

在麦克风的刺耳声响中,课程开始。

主题是中世纪的科学与魔术,还有活祭品。光听这样的主题,我一头雾水。如果是连听众也得具备专业知识的深奥内容,那该怎么办?原本有点担心,所幸这堂课一直都在诙谐、放松的气氛下进行。不同于授予学分的一般学科,这门讲座在吉野教授的专业领域中,似乎是偏向兴趣领域的内容。吉野教授自由发挥,开心地授课,并不时回答学生的举手发问。

我很认真听课,努力地追上吉野教授那不受主题束缚、脱离主轴、跳跃式的授课内容。可能比教室里的任何一个人都还要认真。我一直在等,或许说着说着,他便会提到艾利基沙、尼古拉.弗拉梅尔、贤者之石。

「好了,刚才我提到的,主要是宗教世界的小故事。说到活祭品这个可怕的名词,大家脑中浮现的应该是黑魔术或恶魔崇拜对吧。不过,这当中与信仰的含义又有些不同,背后有一段很深的历史,算是为了科学,而需要许多牺牲者。说到比较有名的,像巴托里伯爵夫人,大家应该都听过吧?」

「她是匈牙利的大贵族,听说为了保有美丽的肌肤,杀害了数百名年轻女孩。为了返老还童而和恶魔交易,是常有的事,但她却是直接将女孩们的血涂抹在自己的肌肤上。期待这样能发挥美容液的功效。虽然不清楚是她认为血液的成分具有科学的功效,或者这是一种魔法,不过自古以来,在全世界的各种文化圈里都认为处女的血具有某种力量,上个月听过课的人应该记忆犹新吧。我还谈到了贤者之石的材料对吧。不只是鲜血,认为处女具有某种力量的想法,现在依旧存在,尼泊尔至今仍保有以年幼的女孩当活女神信奉的文化……」

我当然全听得一清二楚。

「教授。」

在我的叫唤下,吉野教授抬起他那显得有点沉重的头来。

在看清楚我之后,教授停下手中抄写的动作,往他的玳瑁眼镜轻轻一托。

「哦,是你啊。我的课怎样啊?」

「嗯,非常有趣。」

「太好了。像你这样的年轻人还真少见呢,你是我的学生吗?」

「啊,不,我不是。」

「这样啊,你还真有求知精神。」

教授开心地笑着,和两年前他向我夸赞妈妈时同样的笑脸。

「你姓什么?」

「呃……我姓立川。」

教授果然不认得我,毕竟他每天看那么多学生,也许他无法一一记住年轻学生的长相。这样对我来说正好。原本为了不让妈妈知道我今天来访的事,要请他封口,但看来是没那个必要了。

「教授,关于今天上的课,我有些事想请教您。」

「好啊,你想问什么?」

吉野教授以和善的笑脸问道。

我瞄了一下四周。课程结束,大门敞开的教室里,还留有一些人。聚在一起聊天的那一群人里头,有人已开始吃起了午餐。看来没安排下一堂课的教室是自由开放的。

我悄声问道:

「您刚才在课堂上提到贤者之石对吧。」

「哦……贤者之石是吧。」

我感觉到有多道视线因教授的大声回答而往这里汇聚。

「没错,我很喜欢炼金术。事实上,我甚至还自称是炼金术士呢。」

「那是……」

「你也对炼金术感兴趣吗?不过我还不到足以收徒弟的程度。」

「不。」

「对了,如果是要问贤者之石的事,真希望上次的课你也听过。接连上了两次课。不过,要是老上那一类的内容,会觉得有点怪对吧?」

「可是……」

「不,其实是很正经的内容呢。因为我参考了可靠的历史文献,并加入新的观点,展开研究。」

「教授。」

我看准教授喘息的空档,好不容易插话提问。

「您是自己一个人研究吗?还是说,有学生协助?」

「怎么可能有,学系里的学生对这种事一点都不感兴趣。炼金术士、贤者之石,听起来感觉很超自然对吧?大家都说,要是以此当毕业论文题目,对日后求职会有不良影响。最近的年轻人很看重这个。说到贤者之石,是电玩或卡通里常出现的道具对吧。对了,像《哈利波特》里头也提到过。」

「这么说来……」

「啊,不过上次有位看起来比你还小的年轻人,很认真地跑来听课。就像你一样,上完课后也来向我提问。他今天没来对吧?哎呀,我就是记不住别人的长相,虽然记别人名字很拿手。嗯,那名男生没来对吧?」

男生。

年轻的男生。

「就是这个。」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转换话题,我不由自主地叫出声,而且还破音。

「他是个怎样的男生?」

如果说这是第六感,那才真的感觉很超自然。但我的直觉为之颤动,我后颈的寒毛直竖。

「怎样的男生是吧?就很一般的现今年轻人啊。」

「他问您什么问题?有没有问您艾利基沙?」

「嗯,他问过。」

教授神色自若地应道。

「还问到贤者之石的材料。因为众说纷纭,所以制作相当困难,不过主要大概是水银、硫磺之类的。还有盐、纯水……对了,我在今天的课堂上也提到过,还需要处女的鲜血。」

就在这一刻,我脑中灵光一闪。

原本只是一个一个小点的情报,现在已手牵手串联在一起。那道光令我为之晕眩。所以吉野教授接下来说的话,我完全以恍惚的状态聆听。

「那孩子有点古怪,我记得他好像姓筿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