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所谓的生存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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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特托娜(Tetna)·赫多娜(Hedna )·莱迪亚(Laidea),今年十一岁。」
正好附近有个大小合适的树桩,我们让那女孩坐下,静静地听她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名字里带有象征村长家族女性的称号,看来她应该是村长的家人,说不定是他的孙女。
至于那只名叫鲁道夫、似乎掌握重要资讯的狗头人,此刻像是在守护特托娜似的,紧紧依偎在她身旁,寸步不离。
「我叫琳,他是哈库拉。这孩子叫阿青。你好呀,特托娜。」
大小姐露出温柔的微笑,特托娜虽然还是有些紧张,但已比稍早放松了一些,轻轻地点着头。
托美貌的福,在这种时候要装成温柔的大姐姐完全不是问题。
「阿青?」
「承蒙介绍,在下乃名为阿青的史莱姆,还请小姐多多关照。」
对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我赶紧补上一段自我介绍。想蒙混过去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继续往下说。
「开、开口说话了……史莱姆竟然会说话耶,鲁道夫。」
「嗯嗯,吾辈与一般的史莱姆略有不同。吾辈绝不会加害于人,所以请小姐放心。」
「哇……好厉害哦!」
「唧……」
小子面无表情地看着兴奋地抱着鲁道夫的头不放的特托娜。毕竟,他的裤子早就被女孩的泪水与鼻水弄得一团糟……
「说说看,你怎么会跑来这里?你应该有听说出现了会吃人的狗头人的消息才对啊。」
可恶!吾辈好不容易稍微觉得放松了,那臭小子竟然又用那副脸问女孩话,害得吾辈又得再次绷紧神经。看来,不能再让那小子开口说话了。
「别担心哦~哈库拉虽然看起来很凶很可怕,但他其实也有温柔的一面……」
「嗯?」大小姐突然有些疑惑地歪着头。
「哈库拉,你对我的态度有好过吗?」
「没有啦。」
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特托娜,可以跟我到那儿聊一下吗?就我们两个。我们先别管那个一脸凶狠的哥哥。」
「喂!你说什么!」
「嗯~」
「嗯个头啦!」
「小子啊,别露出那么可怕的表情。我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毕竟对方只是个孩子,你这样会吓到人家的。」
听完我一席话后,小子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那表情是年轻人在明知对方有理,心中却仍不服气时的典型反应。
「请问……那个哥哥是来这里歼灭狗头人的,对不对?」
「原则上是这样没错。啊,不过,他不会伤害鲁道夫的,这部分请你放心。」
「真的吗……?」
「真的真的。我这个人,从来不会说谎的哦。」
「喂!你竟然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地说那种话啊。」
「小子,表情,表情!」
特托娜小姐毫不掩饰自己的害怕,拉着鲁道夫躲到了大小姐的身后。这下子,那小子完全变成了坏人啊。
「真是够了!哈库拉,你在孩子面前,表情好歹和善一点嘛!要成熟一点。」
「我可不想被全世界最幼稚的人说这种话哦。」
鲁道夫像是要保护特托娜小姐似的,站在她前面,一边颤抖,一边怒视着小子。危急之时,勇气仍战胜了恐惧。这就是所谓身为雄性的尊严吧。
但小子也没有让步的意思。是吾辈看错了吗?他的眉梢似乎微微地上扬。
「在莱迪亚村此刻的气氛之下,你还打算藏匿狗头人吗?你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即便听到小子语带不耐地这么说,特托娜仍坚持不退让。
「不、不过,鲁道夫又没有做错什么!」
「这不是『是非对错』的问题,而是『安全与否』的问题啊!那家伙的同族曾经吃掉村民耶!结果村长的孙女竟然还把它藏匿起来,这教村长他老人家情何以堪啊。」
他说得都对,但把话说得这么直接,对孩子来说还是过于残酷。
事实上,也不能说小子有错。对冒险者来说,那是极为合理的想法。
「村里已经有人因为村长所做出的错误决策而死掉了,要是再让人知道你藏匿着那家伙的话,说不定就会有人跑去放火烧了你家哦!」
「哈库拉、哈库拉!」
「你们不就是为了一次解决所有麻烦,才特地请我们来处理的吗?结果现在你却半路杀出来────」
「哈库拉!」
向来避免暴力冲突的大小姐罕见地提高了嗓门。
小子用近乎怒视的眼神瞪着大小姐,没再开口继续说下去。
躲在大小姐身后的特托娜努力强忍着哭声。大小姐转身蹲下,轻轻地搂着她,温柔而坚定地向哈库拉说道:
「你看,你把人家弄哭了,就别再说了吧。」
「呜~呜~」……特托娜的啜泣声回荡在寂静的森林中,鲁道夫则狠狠地瞪着责备特托娜的小子。
「……」
「小子啊,吾辈向你保证,你的想法绝对没有错。」
「你不用在那儿帮我打圆场。」
小子似乎也不是那种没血没泪,在这种情况下还对别人穷追猛打的人。
「我还不太清楚事情的全貌。但,我们是冒险者,所以一定会妥善解决,确保事态不要再变得更严重。」
大小姐轻抚着特托娜的头,温柔地对她笑着。琳葛林一族的人个个性格乖戾,却生得貌美如仙,而且在遇到像现在这类的情况时,包容力特别高。
这是大小姐少数的优点之一。
「来吧,要是不快点回去,你的父母可是会担心的哦。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我们也会小心处理,不让鲁道夫受到伤害的。」
我可以保证,此刻大小姐对特托娜绝对没有任何恶意。就算她个性再扭曲,也不至于动手伤害年纪比她小的孩子。
「我父亲已经……不在了……」
在说出这句话之后,原本一直忍着不哭、声音微微颤抖的特托娜,再也无法压抑,放声大哭。吾辈知道,这次不是任何人的错。
「因为……父亲那时……被狗头人给吃掉了……」
尽管吾辈很想相信,那不是谁的错。但现场的气氛瞬间冻结,令人不知所措。
特托娜的父亲,是村长的儿子,还是女婿呢?
不论是哪一种,他应该都会是下一任村庄的管理者。
当村里出现状况时,这位正值壮年的继承人理所当然地会率先挺身而出,代替年迈的父亲解决问题。
所以,这次他才会义不容辞地站出来,率领村民带着武器,前往森林歼灭狗头人吧。
然而,他却一去不回……
或许只要再多想一步,就能察觉这件事。
村长不愿详谈村民遇难经过的理由,也就昭然若揭了。
「……」
也就是说,稍早小子对特托娜说的那番话,就像是在对她说:「因为你爷爷的错误决策而导致你的父亲遇害身亡,你现在却还想意气用事地袒护狗头人,到底是在想什么?」那个用大人自以为是的道理如此责备她的小子,此刻正眉头深锁,露出尴尬无比的表情。
「那么,你为什么会想要保护鲁道夫呢?」
「因为……因为鲁道夫是……我的朋友啊!一直以来都是!」
她用纤细的手臂紧紧抱着鲁道夫,鲁道夫则像是要安慰她似的,伸出小小的舌头轻舔着她的脸。
以她的立场,对狗头人产生排斥与恐惧也是无可厚非,她应该会比任何人都要憎恨狗头人才是。
然而,她却主动挺身保护鲁道夫。因为她明白,若是村民们知道鲁道夫还活着,一定会想办法要了它的命。
「鲁道夫没有做错任何事……错的是其他的狗头人。所以,我……」
「好的,我明白了。」
大小姐蹲下身子,将彼此依偎着的人类与魔物一同拥入怀中。
「别担心,我们不但会为特托娜的父亲报仇,也会确保鲁道夫平安无事的。」
「唉,大小姐又选择了麻烦的那条路走了啊。」
「我一向都是这么周到的呀!才没有为了偏袒谁而选择麻烦的路走。」
虽然吾辈明白,大小姐一向如此,但这样的做法对小子来说,并不寻常。
「琳,我要认真跟你谈一件事。」
「嗯?什么事?」
「你打算要怎么说服村民呢?说实话,什么食性不同、会不会吃人,这种事情对莱迪亚的村民来说根本无所谓。在他们的眼里,吃人的是狗头人,所以所有的狗头人都该死。关于这点────」
他大概还不太习惯直呼魔物的「名字」吧。毕竟,他也只把吾辈当成区区史莱姆看待。尽管他在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仍略显迟疑,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比如鲁道夫⋯⋯你有办法证明它没吃人吗?就算有,村民们又能接受吗?」
他的口气严肃而诚恳,不带一丝戏谑。那是他身而为人,也是身为一名冒险者发自内心的疑问。
「琳,如果你真的做不到的话,就该退出这个冒险委托(Quest),让那些不用多想就能杀掉狗头人的人来做会更好。如果你能找到狗头人的藏身之处,我一天之内就能替你全部收拾掉。」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
冒险委托(Quest)失败这等有失名誉的事,是世界上所有冒险者最不想遇到的情况。
对冒险者来说,来自公会与同行的信任────「只要把任务交给这个冒险者,对方一定都能好好完成。」────是最重要的东西。而且一旦任务失败了,就意味着冒险者将失去他人对他的信任。
更何况,像讨伐狗头人这类的初阶冒险委托(Quest),就算在执行任务中发生了变数,也绝不可能无法完成。
要是到最后这次的任务失败了,他大概也没办法继续在艾斯玛继续混下去了。
更惨的是,公会的情报网遍布全球,这个不光彩的消息也会很快地传开,冒险者也有可能会因此而调降冒险者等级(Rank)。
事实上,这次冒险委托(Quest)的成败关键只有一个────是否能完全歼灭狗头人。当村长因为我们没有歼灭所有的狗头人,判定我们无法完成任务的瞬间,任务便会宣告失败。
试想,要是对那些被夺走家人、满怀愤怒的村民们说:「并非所有的狗头人都会吃人,所以请别杀掉它们!」会发生什么样的状况呢?
至少,应该是很难轻易地说服他们。
「这么说也有道理呢……」
大小姐收起开玩笑的态度,以认真的态度回应着。
「我想,大概会有六成左右的居民会接受吧。」
「你是用什么标准来算出那六成的啊?」
「因为,人心难测嘛~」
从她的表情看得出来,这次她是十分诚恳地说出了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
「因为我已经明白了问题的源头与经过,证据也差不多要自己浮上台面了。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找鲁道夫的。」
小子和特托娜听了这番话之后,同时歪着头露出不解的表情。
「这到底是……」
「沙沙」────突然出现的踩土声与气息声,打断了小子的疑问。
◆
圆圆的双眼,充满血丝。
尖尖的獠牙,全数外露。
红红的舌头,悬在唇外。
尽管已瘦成了皮包骨,爪子却异常地锐利。
要是我没事先收集到情报的话,看到这些家伙时,我绝对不会认为它们是狗头人。跟我说这是某个亚种的小恶魔(哥布林),我大概都会相信。
站在我们眼前的,是一群样貌极为诡异的狗头人。
「嘎啾、咕噜噜。」
「嘎啾……」
「嘎呼~呼呼!」
三只用嘶哑声音低吼着的狗头人,手上全都拿着剑与斧等兵器。虽然不是冒险者会用的上等武器,却足以杀伤其他生物。
「啊~啊~」
站在我身后、紧紧抱着琳的特托娜全身颤抖,忍不住发出声音。
她用手指着一只握着剑的狗头人,声音颤抖地说道。
「那、那个……」
听说被袭击后下落不明的三个村民,当时全都带着武器。
这么说来,它们手上的武器,很有可能是从那三人那儿夺来的。
「琳……你懂得魔物的语言,对吧?」
「嗯,不过多半是凭直觉去猜它们的意思。」
「那它们刚才在说什么?」
「大概是『眼前出现了烤全猪大餐』之类的感觉吧。」
「哦~你解释得有够清楚,真是太感谢了。」
就在那个瞬间,那群狗头人同时拿起了武器,朝我们这儿冲了过来。
它们完全无视于我,径直地往抱着特托娜和鲁道夫的琳那边冲了过去。
「呀啊啊啊!啊……?」
特托娜的尖叫声戛然而止。
「嘎~」
「咕!」
「叽!嘎、叽!」
两只被砍断了头,和一只被砍断四肢的狗头人就倒在琳等人的眼前。我一边把剑收回鞘中,一边开口问道:
「我留下了一只活口,可以吗?」
「很好。我刚好有点事情要问它。」
之前鲁道夫也跟它们一样,被站在侧边的我绊倒。看来,狗头人的视野意外地狭窄。
它们完全没注意到我,直接从我身旁穿过,所以我才能轻松地攻击它们。至于幸存的那只狗头人,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那样。疼痛与茫然使它怒火中烧,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声。
「哇~不愧是『秘银剑』耶。剑身轻巧好操作,就连切口也都干净俐落。」
「嗯,毕竟是他豁出去,砸了手边所有的钱而买下的好东西嘛!」
「你们应该先称赞一下我的剑术吧!」
「哇~哈库拉好厉害哦~」
「要是你再不给我多一点报酬,我就揍你一顿。」
我们一来一往地开着玩笑,特托娜不禁张着嘴,茫然地看着我们。
「唉!那、那个,刚才是怎么回事?」
对特托娜来说,突然出现、发动攻击的「食人狗头人」,应该是「恐怖的化身」。
它们是杀害自己最信赖的父亲的凶手,是「打不败的对象」。
不过……
「不论它们看起来再可怕,终究是狗头人。冒险者哈库拉是绝对不会输给它们的!」
琳轻抚着特托娜的头之后,再次将她拥入怀里。
「毕竟他可是曾打倒海德拉的强者呀!」
不过,那个被砍断手脚的家伙正在大量失血中,恐怕撑不了太久。要审问它的话,得快点开始才行。
「……是不是该让小孩子回避一下比较好呢?」
两颗在痛苦中断气的头颅、散落的四肢,以及随之流淌的鲜血……一般来说,孩子应该都不会想要主动去看这些画面才对。
「没关系。」
然而,或许是察觉到危险已经过去,特托娜怯生生地从琳的怀里探出头,努力地挤出笑容说道:
「我有帮忙处理过家畜,没问题的。」
「别逞强唉!」
有那么一瞬间,我兴起了摸摸他们的头的想法,但这不是我的一贯作风,也不是我的职责。
我收回伸出去的手,靠过去保护特托娜,看见鲁道夫正朝那只挣扎的同类露出獠牙,低声咆哮。
「咕噜噜……嘶、呜……」
「这家伙为什么会发出低吼声啊?」
「我们等等一起去问它吧。」
琳走到失去四肢的狗头人身边蹲下。接着,从喉头发出特别的咕噜咕噜声。
「呃呜、咕噜、咕噜噜。」
那是一种带着奇特共鸣的声音。虽然从音高听起来仍是琳的声音,但我耳朵深处,却传来了一阵莫名的不适与寒意。在我听来,那绝对不像是任何语言……
「嘎、嘎呜、咕噜、咕呜!」
尽管如此,受伤的狗头人确实发出了类似回应的鸣叫声。它与琳之间,应该是有顺利地沟通着。
「咕呜……咿────咿────!」
「咕哇!咕哇啊啊啊!」
「鲁、鲁道夫!你怎么了?」
受伤的狗头人大声吼叫后,鲁道夫随即以更大的声音吼回去,特托娜因此慌张地上前制止。
「它和鲁道夫之间,应该也有一些过往的缘分吧。」
「唉?是吗?鲁道夫……」
「咕呜呜呜呜呜……」
鲁道夫低吼着,眼看就要扑上去的样子十分反常。我不知道它和特托娜之间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羁绊,但万一发生意外,让特托娜受伤那就麻烦了!我抓住鲁道夫的肩膀,略施力道加以制止。
「沟通的事就交给琳吧!你在这里保护特托娜。」
「咕呜……」
虽然我不期待能用人类语言和鲁道夫沟通,但它却出乎预料地收回了锐利的爪子,并逐渐地安静了下来。
「它确实收到我的想法了啊。」
「守护公主是身为骑士的使命与荣誉,吾辈亦不例外。」
「你的意思是说,那家伙是公主,而你是骑士吗?」
待在我脚边的史莱姆正忙着消化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甜果实────是附近捡来的?还是从鲁道夫搬回来的果子堆里「借」来的?────它一边蠕动着一边缓缓地说道。
「而且,鲁道夫是非常勇敢的雄性哦!当特托娜突然出现时,面对小子你,它不也毫无怯色吗?」
「哼!我记得它刚被赶出巢穴时,可是怕得要死,急忙逃跑呢。」
「以生存策略的角度来看,它的选择完全正确。说穿了,所谓『男人的价值』,就在于他在关键时刻是否能赌上性命,挺身而出。」
「为什么我要让一坨史莱姆教我什么是男人的价值啊!」
无事可做的时候,来点没营养的闲聊似乎也很不错。
在琳与狗头人以低吼般的声音交谈时,特托娜始终不安地紧紧抱着鲁道夫。
「鲁道夫真的非常聪明哦!」
我花了大约十秒才意识到,她那句话是对着我和史莱姆说的。但她似乎并未期待我们的回应,没等我们反应就继续说下去。
「在三年前的某一天,还是小宝宝的鲁道夫,哭着站在村庄的入口。」
不论是在人类或是魔物的世界,时不时都会出现与父母走散的孩子。
只不过,以狗头人这种弱小的魔物来说,在那种情况下,多半会成为其他魔物或动物肚子里的食物。所以,鲁道夫真的是非常幸运。
「结果,我喂它吃甜果,它一下就不哭了。当时我就想,什么嘛!原来是肚子饿了!后来,和村民们讨论如何安置它时,才发现它的父母正焦急地在村子入口徘徊。」
「哦~它们的胆子可真是不小啊。」
据村长所言,莱迪亚村民与狗头人过去一直维持着和平共存的关系。正因如此,鲁道夫的双亲才会对人类的村落产生亲近感,并相信人类应该不会杀掉它们吧。
无论真正的理由为何,它们必然都是鼓足勇气才有办法那么做。
「我和父亲一起带着鲁道夫去见它的父母。它们会合之后,便一起回到森林里去了。」
鲁道夫点头表示同意,特托娜则继续说了下去。
「大概过了两周之后,鲁道夫就开始每天在村子入口放一些它摘到的甜果送给我们……」
「原来狗头人宝宝在两周内就能成长到这种地步啊?」
「大小姐之前曾说过,狗头人的繁殖速度极快。这也意味着,它们成长的速度很快,寿命也比较短。」
「唉~它们最多能活几年呢?」
「最多大约十年的样子。寿命其实和狗差不了多少。」
「嗯!父亲也说过,狗头人成长速度很快,在那之后,我常常会和鲁道夫一起玩。我们还曾邀请它到我们家来玩,结果把家里弄得全是泥巴呢。」
当时她的家里应该被弄得一团乱吧!身为那时参与者的鲁道夫,听到有人提起那件事,样子表现得有些苦涩。
「以前我在森林里玩到迷路时,也是鲁道夫把我带回村子里的。而且,每次一起爬树采甜果时,它总会找到一颗最好吃的果子送给我。我最喜欢的甜果实,就是跟鲁道夫一起吃的那一种。」
鲁道夫像是表示同意似的,发出温和的叫声。这景象看在旁人眼里,像极了一对好感情的狗与狗主人。
若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看着这一幕,想必会露出会心一笑吧。
「所以,我可以很肯定地说,鲁道夫绝对不会做出那种事情的。不过,村里的大家都说,绝不会原谅狗头人!他们还说,狗头人不知感恩,要把它们全部杀了!」
「唉,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啊。」
「我才不希望冒险者什么的来村子里呢!因为,冒险者一定会杀掉鲁道夫的,对吧?」
「嗯……只有我的话,应该就会那么做吧。」
撇开特托娜个人的情感不谈,对村民而言,鲁道夫和其他的狗头人没什么两样,在他们眼里,所有的狗头人同样都是「背叛者」。
明明以前根本不会去驱逐狗头人,而是将它们视为邻居,一起享受森林的恩惠生活着。如今,村民们心中的那句「为什么?」却能轻易地转化为愤怒。
或许从理性的角度来看,在失去至亲的情况下,还能因为鲁道夫是自己的朋友而选择相信它的特托娜,才是不正常的一方。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我不但和鲁道夫感情好,也曾经见过它的父母,还成为了朋友哦!大家明明都是很可爱、很棒的孩子啊!」
「那……你知道它们现在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耶,我只知道鲁道夫的家在哪里。」
我看了鲁道夫一眼。我当然不可能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但至少还是能看出,它双眼低垂,神情哀伤。
「……」
这座森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为何狗头人会开始攻击人类呢?
我望着仍在与狗头人交涉的琳的背影。
「嗷呜、嗷呜!」
高亢的鸣叫声划破了寂静。
「啊!」
特托娜被吓得僵住,鲁道夫则立刻跳了起来,竖起爪子,摆出戒备的姿势。
「呜、呜呜?」
「咕!」
然而,发出声音、四肢被斩断的那只狗头人,却对此毫不在意。
就连我都看得出来,它的脸上竟流露出喜悦的表情。
它倒在地上,频频点头,还伸出舌头,一副想讨好琳的样子。
「咕呜────」
琳发出了一声低吼之后,站起身来,抬起手中的魔杖,轻轻抵到狗头人的头上。
「叽!」
耳边突然传来像是某种东西被压碎的「啪嚓」一声。紧接着,周围陷入了一片寂静。
「唉~」
「辛苦了啊,大小姐。那么,你查到它们的藏身之处了吗?」
那只最后被砸碎头颅的狗头人,死状已渐渐模糊。片刻之前,它还能开心地发出呜叫声,如今却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特托娜和鲁道夫错愕到说不出话来,就连我也是。
此刻,大概只有那只「啵啵」地跳向琳的史莱姆,还能泰然自若地注视着这惨烈的一切吧。
「是的,我已全数掌握到这些孩子们的巢穴。」
「那的确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不过,你刚才对它说了什么呢?」
那只表情比鲁道夫还要丰富多变、身陷绝境的狗头人,究竟是听到了什么,才会在那一刻毫无保留地流露出喜悦的表情呢?
「没特别说什么喽。」
语毕,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只是跟它说:『如果你能告诉我你的巢穴在哪里,我就帮你解脱。』」
◆
「那么,你要一起跟来吗?」
「嗯,因为人家还是会担心鲁道夫啊。」
「咕哇……」
「说真的,你跟来的话,我反而会更担心啊……」
特托娜紧紧地抓住鲁道夫的手不放,整个人更是黏在琳的身边不肯离开。如此一来,我的守备范围就被迫拉大了啊。
虽然我有自信不会打输狗头人,但也无法保证不会突然遇到其他魔物。只有没有遇过意外的笨蛋,或是像女神那样的存在,才能够轻易地说出「百分之百安全」的这种话。
然而,琳却一派轻松地说:
「哎呀呀,这不是挺好的吗?总不能让她一个人回去吧。待在哈库拉身边的话,不论是特托娜还是鲁道夫都会比较安全呢。」
那家伙竟然敢大言不惭地说那种话。
「这句话好像不太适合由总是搞破坏、危及大家安全的人来说耶。」
「嗯……请你要搞清楚,要不是我来了的话,鲁道夫早就会出事了耶。」
「你是说,会被大鼹鼠吃掉吗?」
「不~是~啦!那孩子只是因为我去拜托它,才去弄坏那个巢穴的。」
「弄坏巢穴?」
对于特托娜跟着问的那句话,我们一致决定死命装作没听见。
「问题不在大鼹鼠身上啦!你有想过,为什么刚才那些『食人狗头人』会跑去鲁道夫的巢穴吗?」
「还用问吗?当然是听到鲁道夫的尖叫才跑来的啊。」
「不────是────这────样────啦────!在鲁道夫发出尖叫声之前,那群狗头人就已经闻到它的气味啦!我就是为了早它们一步赶过去保护鲁道夫,才把甜果实洒得到处都是,想借由香味来掩盖气味,扰乱它们的计划。」
「既然如此,就干脆把鲁道夫留在巢穴里,由我们在巢穴前面等着,伺机保护它就好了呀。」
「一码归一码。我选择的每个步骤都是有用意的,不能混为一谈。」
这家伙绝对只是因为她自己想那么做才做的啦!
「特托娜!」
正当我们又开始拌起嘴时,森林中突然传来了一阵沙哑的嘶吼。
那声音虽然不大,听起来却饱含着迫切与焦虑。而且,是我听过的声音。
我用余光督向琳一眼,发现她神情骤变,脸上简直写了「糟糕」二字,随即按着额头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爷……爷?」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那个声音沙哑的人────正是特托娜口中的爷爷,莱迪亚村的村长。他的身边,还站着两名手持武器的年轻人。
村长把护卫留在原地,直直地走向我们。更精确的说,是走向特托娜。他用尽全力怒吼道:
「果然是这样!我四处找不到你,就猜到你会跑来森林。特托娜,我不是跟你说过不能进来森林吗?」
这种情况下会生气是正常的。而且,听说特托娜完全没向任何人报告行踪便独自去找鲁道夫。说实话,这真的很像是她会做的事。
话说回来,如果我是村长,听到自己的孙女在这么危险的时刻,居然喊着要去森林里见狗头人,我可能会揍她一顿,然后把她绑在椅子上。所以,我也很能理解村长之所以会这么生气的理由。不过……
「琳。」
「嗯?」
「感觉事情变得有点棘手了啊……」
「我也这么觉得。」
就在我们达成共识的那一瞬间,村长突然焦急地冲向特托娜,紧盯着她身边的鲁道夫说:
「特托娜!快点离那家伙远一点!快!」
不祥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特托娜被村长的怒斥声吓得瑟瑟发抖,一边紧紧抱着鲁道夫,一边哭着喊道:
「等等,爷爷!鲁道夫跟它们不一样!它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啊~」
「哪有什么不一样!就是这群家伙杀了你父亲的!危险就是危险,哪有什么不一样!」
「鲁道夫又没做出那种事!」
「特托娜!」
村长一走近,特托娜竟然就拉着鲁道夫的手,躲到我背后去了。
不会吧……
果不其然,村长开始生气地瞪着我和琳。
我完全可以猜到接下来他会说些什么,而且实际上他也那么说了。
「这是怎么回事,两位?我记得我提给公会的委托,是要猎杀狗头人,不是吗?」
他看起来怒不可遏,咬牙切齿发出的声音中,散发着浓浓的恨意。
「我们一直保护着您的孙女,看在这个份上,您也没必要这么尖酸刻薄地对着我们发火吧?」
「我是很感谢你们保护她没错。不过……」
村长将视线转向我身后的鲁道夫。
「我希望你们能好好履行自己的职责。请你们立刻在我面前斩下那只狗头人的头颅。否则,我们便无法相信你们。」
我知道,这是委托人给冒险者的最后机会。
要是我们现在不照着他的指示去做,他一定会取消给我们的委托,再另寻其他的冒险者来处理吧。
到头来,我们两人就会被贴上「连狗头人都处理不了的冒险者」标签。
为了自己的将来着想,我绝对要避免这种惨事发生。
「……」
我把手搭在腰间的刀鞘上,轻轻推开特托娜。我可以毫不费力地,瞬间就要了鲁道夫的命。
「为什么,爷爷你就是不肯相信鲁道夫呢!?它明明陪我一起玩过啊!我说它是我的朋友时,你不是也很开心吗!」
特托娜哭着喊道。她夹杂着泪水的声音强烈地诉说着一种情感────
她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那个少女已经失去了父亲,不愿再失去好友了。她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但那终究只是孩子的任性罢了,以理性的角度来看,结局早已注定。
村长说得一点也没错。因为────
「为什么你就是听不懂呢!是狗头人先背叛我们的啊!」
如他所言,是狗头人先破坏友好的邻人关系。
明明之前村民与狗头人一直都很小心不伤害对方,且彼此信任。
「才不是那样的!」
一直沉默不语的琳,在来回的怒吼声停歇时,突然插话说道:
「是人类先背叛狗头人的!你爱怎么恨狗头人是你家的事,但可别自以为是地搞错顺序!」
她竟然挑在这么危急的时刻说出那种话!这根本是在对方的伤口上洒盐,只会让对方愈来愈火大啊!
然而,在他们确实理解那些话意味着什么、将复杂的情绪化为怒火之前,她又像是看准了时机,接着说了下去。
「跟我来吧!让我来带你们看清楚,到底这座森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语毕,她便威风凛凛地大步向前。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都被她的威严震慑到说不出话来,只能带着不明就里的心情,老老实实地跟着她走。
当然,众人的愤怒并没有因此而消失。村长一行人依旧板着脸,特托娜则是拉着鲁道夫的手,刻意与他们保持距离,紧紧跟随在琳的后面走去。
「小子。」
不知何时跳到我脚边的史莱姆小小地嘟囔了一声。
「干么?」
「虽然大小姐曾说,成功率有六成,但在我看来,只有三成。」
「你是指哪件事?」
「能够成功说服村民们的机率啊!」
「有三成就很多了好吗!」
我不耐地回了他一句。不过我猜,史莱姆应该是真心那么想才对。
「所以小子,您就自行判断,该砍就砍吧!」
「……砍什么?」
我故意像是要确认似地反问了它,史莱姆像是在叹息似地「呼~」了一声。说真的,它到底是用哪里呼吸的?事到如今,也没有问的必要了。
「我说的是鲁道夫。在您砍下的那一瞬间,您与大小姐之间的契约就结束了。说实话,您没必要为了配合她而赔上自己的前途。」
「我从一开始就这是这么打算的。」
我还不太清楚琳到底打算怎么做,但也没必要跟着她一起走向毁灭。
鲁道夫紧紧握着特托娜的手,迟迟不肯放开。它的背影,脆弱到就算突然当场死去也不足为奇。
后来,两名担任护卫的村民先行回到村里回报找到特托娜的消息,村长则由我和琳接续负责。
大约走十分钟之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和鲁道夫的巢穴很像、入口狭小的洞穴。也就是说────这里八成就是袭击我们的那些狗头人的巢穴。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一样要破坏它吗?」
「是的!」
琳笑着回答我,接着便用魔杖「咚!咚!」地敲了敲地面。
「上吧,大鼹鼠!」
这次大鼹鼠并没有出现在洞口,而是慢吞吞地从琳的脚边钻了出来。
我不确定它是不是之前的那只大鼹鼠,但它在接收到琳的指令后,便沙沙沙地开始挖起洞口。不一会儿,洞口逐渐扩大。
鲁道夫清清楚楚地看着自己的家被破坏的过程,吓得尾巴卷起来直打哆嗦。村长跟特托娜则来回看向琳和那只大鼹鼠,惊讶到说不出话。
「不过,你是要我们看地底下有什么吗?」
尽管他被吓得不轻,但大概也不会就那样默默地等作业结束吧。村长的表情显得十分困惑,好死不死还看向了我。
「别问我哦~雇主是那边的那位,我什么都不知道哦。」
这是至今尚未选好边站的我,毫无修饰的真心话。
「两位不可能会懂得我的心情。」
或许我刚才的回复显得太过不负责任了吧。村长用力地低下头,用发出声响的力道握紧拳头。
「曾经一点一滴累积起来的事物在被毁掉时,那种无力与郁闷;一直深信不疑的存在背叛自己时,那股撕心裂肺的怒火;失去所爱之人时,那难以承受的悲伤,你们是不可能理解的。我一直以为,我们是共享恩泽而存活下来的生命,尽管种族不同,但还是能互相理解……」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人心中的爱意反转而生的「恨意」────这句话是谁说的?我一时也想不起来。
「虽然他有点不太可靠,但确实是个好孩子。有学识,也有勇气。为了村子,他总是率先站出来。而这样的孩子……最终却一去不复返。这种心情,你明白吗?」
「……」
背叛、信任────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有着令人承受不起的重量。
对冒险者而言,前者(背叛)是再常见不过的事;至于后者(信任),若有人不假思索地相信有那种东西存在,就是个大笨蛋。
所有的信任,都是源自于「为何而信」这个大哉问上。只有在「明确的理由」与「理性的根据」基础上,才能产生「真正的信任」。少了上述两者,我们就不可能完全信任他人。
「即便如此,特托娜还是想要相信鲁道夫。」
所以,我完全没有打算将那样的想法说出口。
照理说,在这种情况下,就应该拿出冒险者的风范,默不作声地把话题带过,在必要的时候急流勇退才是。
在睁大双眼、视线紧盯着我的村长面前,尽管理性一直大喊着「住口!」,我仍无视了那道声音,想都没想地继续开口说了下去。
「就算她知道父亲被狗头人吃掉了,就算她知道来到森林十分危险,为了保护鲁道夫,她还是独自前来阻止我们。就凭她一个孩子啊!」
这真的很不像我。
这不是我该说出口的话。这么做,根本没有意义,也不合乎情理。
「你这家伙……」
村长的忍耐,应该已到了极限吧!他甩开手杖,猛然向我扑来。
我完全可以猜到接下来他会说些什么。他说:「你又知道了什么?」
话语刚落,突然出现一声像是什么崩裂似的轰隆巨响,传遍四周。
「我的确是什么都不知道呢。」
我没有甩开那只抓着我衣领的手,只是静静地望着那座外墙崩塌的巢穴。
「至于巢穴中有什么,接下来就会揭晓。」
……或许吧。
○
我们在那里见到的,是世界上最美,也最残酷的光景。
「村长先生、哈库拉,请过来这边。特托娜的话……」
言下之意,就是最好别看。但特托娜摇了摇头,牵着鲁道夫的手,对大小姐说:
「我也想知道。」
她的肩膀,她的手,或许连同她的心,都在颤抖。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会想看。那是因为,我相信鲁道夫……不,是因为我相信狗头人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我会想亲眼看看真相。」
即便感到害怕,这个女孩为了守住自己想相信的事物,仍毅然地抬头向前。
「这中间一定有什么误会,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好好和平共处的,真的……」
「特托娜……」
村长缓缓地将手伸向背对他的特托娜,但终究,什么也做不了。
「呜汪……」
鲁道夫用力回握住特托娜的手。
「别担心,鲁道夫,没事的。」
眼前的人类与魔物之间,确实存在着信任。然而,大人们────甚至连吾等────都会讥笑他们愚蠢,并责备他们的天真。
「别担心。我保证不会做出让特托娜背叛鲁道夫的事。」
尽管狗头人的巢穴入口很小,内部的空间却挖得非常宽敞。
大小姐抱着吾辈,大步向前迈去。
在巢穴的深处,一只狗头人正仰躺着,四肢瘦得只剩皮包骨,肚子却大大地隆起。很明显地,它肚子里有宝宝。
「这是……」
它「呼~呼~」地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完全没注意已来到它附近的吾等,甚至也没发现连巢穴都被破坏了。是因为太专心了吗?还是连注意到这些事情的余裕都没有了?
「……」
不论是小子,特托娜小姐,还是村长,个个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为何偏偏要在这种时候让他们看到这种场景呢?这一幕的背后,又代表着什么呢?他们完全无法猜透,只能困惑地看着。
「嘎呜!嘎呜呜啊────」
伴随着竭力嘶声的尖叫声,母体的下腹部传来某种物体滑出的声响。一只只小小的狗头人接着滚落而出。
一只,两只,三只。
它们本该是沐浴在祝福之中,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新生命。
这些刚刚诞生、脆弱得近乎透明的小生命,全身的毛发仍湿漉漉地贴着皮肤,摇摇晃晃地拖着还无法支撑自己的双腿,一步一步地扑向了母亲的怀抱。
「咕噜噜……」
狗头人妈妈发出痛苦的低吟声,宝宝们听到后,也纷纷轻轻地叫着,像是在回应着一般。
「咕噜……叽、嘎、叽咘、咕耶!」
接着……那些刚落地的宝宝们,咬住了刚刚生下自己、憔悴不堪的母亲那纤细的脖子。
「……唉!?」
特托娜忍不住惊呼一声,但那个微弱的声音根本改变不了眼前的任何事情。
喀哒、喀哒,耳边传来清脆的骨头断裂声。
它们完全没有察觉到吾等的存在,开始了出生后的第一次「进食」。它们用尚未长硬,还有些柔软的爪子,以及未发育完全的稚嫩牙齿,剥开了亲生母体的血肉与皮毛。接着扑向裸露的伤口,大口啃咬。
「它们在做什么!」
特托娜忍不住想冲过去阻止,鲁道夫则是抓住了她的手,示意要她留在原地。
「不是啊鲁道夫!那、那些孩子们,到底在做什么?」
狗头人妈妈虽然吐着舌头,全身不断地痉挛抽搐着,却还是把宝宝们紧紧地搂进怀里。那不是在抵抗,而是在催促着它们:「再多吃一点吧!」
不出所料,狗头人妈妈不久后便失去了气息。而围绕在它身边的宝宝们,则持续地埋头啃食着母亲的遗体。
「啊~啊……怎么会,怎么会有这种事……」
「……琳,你倒是说说看,这是怎么回事啊!」
相较于惊慌失措的村长与小子,大小姐显得泰然自若。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的光景,脸上完全不见一丝情绪。
「你……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
「我不是早就说过,我能大致地推测出事情未来的走向吗?」
她一如往昔地用不耐的口气,冷冷地回应道。
「这一带的狗头人原本是以甜果为主食,因为这片森林的果树向来结实累累,它们光是靠着森林的恩惠便能维生,根本不需要去碰人类种的果树。只要食物充足,它们自然就生活无虞。在这条件之下,即便是野生的魔物,也能与莱迪亚村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平共处。」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们村子也……」
一直都能与它们和平共存。本来应该是这样才对。
「既然如此,又为什么会发生那样的惨剧呢?」
大小姐竖起食指,回答了小子的问题。
「那还用说吗?当然是因为莱迪亚村的村民过度采收森林里的果子所造成的结果啊!」
听见大小姐直截了当地如此回答,村长立刻大肆反驳。或许是自觉遭到指责,瞬间变得面目狰狞。
「我们莱迪亚村从来没干过采光森林果子这等卑鄙之事,我们一直都明白,森林里的狗头人与众多生物,都是仰赖这些果子维生的。我们的确摘走了那些熟度够、可贩售的果子,但我们也留下了足够它们食用的数量!」
面对村长厉吼般的反驳,大小姐用像是在对不懂事的孩子说教般、极其平静的口吻回应道:
「狗头人,是种很聪明的魔物哦。它们思虑清晰,也拥有理解事物因果关系的能力。但又和哥布林这类的生物截然不同。」
「那种事情不用你说我也────」
────知道。村长试图继续说下去。
「所以,当莱迪的村民(也就是你们)把成熟可食的果子摘走之后,它们便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粮食明显减少了。」
大小姐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正因为它们十分聪慧,所以也会有对未来的危机感。比方说,即便眼前看似还有剩余的果子,但……」
特托娜小姐突然「啊!」地叫了声。
或许因为她是村里最能站在狗头人立场去思考的人,所以在大小姐还没开口之前,她就已经察觉到了吧。
「它们会担心,说不定,当这些剩余的果子成熟后,人类又会来把这些果子全都摘走……」
村长的表情,瞬间僵硬了起来。
「怎么可能……」吾辈清楚地听见,村长如此低喃。
「面对果子数量明显减少的果树,狗头人会怎么想呢?过去人类从未动过这片森林的果子,如今却突然大量地采收、洗劫一空。难道您觉得,它们会天真乐观到认为『没关系,反正树上果子还剩很多!』吗?狗头人可没您想得那么愚蠢!」
村民们的确是考虑到狗头人的需求之后才进行采收。
照理说,他们也应该只是分走了一部分森林的恩惠而已。
但他们根本完全没考虑到,这些行为看在狗头人眼里,代表着什么意义。
「凭借多年所累积的经验,对甜果子树了若指掌的莱迪亚村民们,应该有办法估算出该留下多少果子,才不会扰乱森林的生态平衡啊。」
耳边传来大口吃肉的声音。
「若是换作狗头人以外的魔物遇到这种情况,应该不会演变成现在的局面。它们大概不会注意到食物的总量有减少的趋向。正常来说,它们会在粮食消耗殆尽之后,才会开始争夺食物。」
吸吮鲜血的声音,在周边滋滋作响。
一阵风吹来,背后的树木随之摇晃。
在那棵树上,一颗熟得刚好的野生甜果,随着风晃啊晃的,「扑通」掉落到地面上。
正在啃食着母亲残骸的它们,对那颗香浓的果子完全不感兴趣。
「正是因为它们十分聪慧,所以才会产生危机感。要是它们知道果子会再次被夺走,整个族群便会陷入粮食短缺的绝境。于是,察觉到危机的族群之间,便开始为了争夺地盘大打出手。」
「争、争夺地盘?」
从村长惊讶的语气看来,他完全没料到会演变成那样的状况。他无意间脱口而出的问句,大小姐也清楚地听到了。
「哼,我想你们应该完全不知道,狗头人其实也有分成好几个族群吧?」
特托娜小姐惊讶地抬起头来。
就连一直以来与鲁道夫频繁往来的特托娜,也不曾想到这件事。
对村民来说,狗头人就是「生活在森林里的魔物」。他们从来没去思考过,它们也有可能拥有自己独特的生态系统与社会结构。
或许狗头人已经自然而然地融入村民的生活,所以村民们便理所当然地认为,狗头人就是他们所看到的那样。
就如同狗头人不知道村里甜果收成的节奏,村民们对于狗头人也是一无所知。
「……这么说来,攻击我们的狗头人,是抢输地盘的那些家伙吗?」
「是的。胜利的一方为了确保族群粮食足够,会独占所有的甜果实。鲁道夫就是属于胜利的族群。」
鲁道夫像是附和似地发出鸣叫声,应该是想对大小姐的说法表示赞同吧。
大小姐继续说道。
「于是,粮食无虞的那一方得以维持相同的模式生活下去,但输掉的那一方则会被迫改变,就连水分补充都得仰赖甜果的狗头人,很快就被逼到绝境。」
狗头人的食性是遵循着「印刻效应(imprinting)」。一直以来以甜果为主食的狗头人,完全不会把甜果以外的东西作为「食物」。
然而,但凡是生物,不进食就会死。为了生存下去,败下阵来的狗头人只好选择了最极端的手段。
「你是想说,它们因此就把自己奉上给同族吃?别开玩笑了,它们哪有那么笨?在把自己变成食物之前,好歹可以去打打猎或想想其他办法吧?」
「自古以来,它们都是靠着吃自然掉落的果子维生。这样的族群,根本从没学过狩猎的方法啊!再加上……」
大小姐接着望向鲁道夫,和牵着它的手的特托娜。
「……狗头人是与人类交流过的魔物,虽然彼此不同,但它们学习到的是,人类是不会伤害它们的邻居。正因如此,森林里的狗头人会将其他生物视为『共存的对象』,而非『攻击的对象』。不懂得狩猎的它们,唯一能取得的食物,就只剩下那一种了。」
它们的食性受到「印刻效应(imprinting)」制约,会将出生后吃下的第一口东西视为唯一的「食物」。
无法取得甜果实的亲代,除了等着饿死之外,别无选择。
即便如此,它们还是得想方设法地让自己活下去。这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种族的延续。
为了延续后代,在无法取得甜果实的情况下,它们只能设法准备替代的食物。「勉强活下来且怀孕的个体,在生下子嗣后,若将自己的身体喂给宝宝吃,宝宝就能暂时逃过死亡的命运。它们大概也收集了同伴的尸体吧!那些尸体也很有可能成为狗头人宝宝的第一份食物。就这样,那些从未尝过甜果实滋味、自出生起就以同族为主食的孩子们,成了只知道吃肉的『第二世代』。」
狗头人妈妈此刻已被孩子们啃食到看不出原貌。它们的食欲旺盛,就连从体内溢出的内脏,都被它们用舌头舔得一干二净。
因为画面过于血腥,特托娜大小姐忍不住发出「呕」的一声。
「它们之所以会吃同族,不是因为缺乏食物,而是因为同族已经变成了它们的主食。那么,您认为这样的它们,会怎么看待那些独占果子的同族呢?」
是的。其他的狗头人,已经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它们的主食。
一段时间之后,果树就会再结出果子吧!不过,对于已经将同族当作是主食的狗头人来说,那些东西根本一点用处都没有,因为果子已经不是它们的食物了。
到了「供给」终于追上「需求」之时,事态早已无法挽回。
「当它们开始大量捕食同类之后,狗头人的总量就会开始减少,主食减少之后,它们便再度陷入饥饿。就在那个时候,某个『适合的食物』正好出现在森林里。」
这些狗头人因为在出生时便吃掉了它们的亲代,所以没有机会从亲代那儿学习到有「人类」这种生物的存在。
在族群间无法共享、传承知识时,对它们来说,那个未知的物体,就会被视为极具饱足感的食物吧。
「饿到发狂的狗头人如果集体发动突袭,连身体健壮的成年人也无法招架。事实上,就真的发生那样的情况了。」
狗头人宝宝们持续进食中,它们击碎了妈妈的头盖骨,将其内容物舔食干净,就连那些沾黏在纤细欲断的骨头上的汁液,也都被它们吸吮殆尽。
特托娜的父亲,也是像那样被食人狗头人吃掉的吧。他是活生生地被吞噬,还是上天对他略施怜悯,让他在断了气的情况下才成了祭品?吾辈无从知晓。纵然留下些许碎骨,也无法判别真相。
「……咕噜噜?」
终于,它们终于注意到吾等了。转头看向吾等的「食人狗头人」,其骇人的模样,实在难以用言语形容。它们的毛发,被鲜血浸湿而凝结成块;它们的双眼,仿佛早已舍弃眼皮似的,一直大大地睁着;它们的嘴,反复吐出腥臭的气息;它们的舌头,则不断滴着鲜红的液体。
应该没有任何人会愿意相信,这是人类所认识的狗头人。它们的身上,早已不见那个害羞又惹人怜爱的模样了。站在我们面前的,只是某种会吃掉同族的食肉魔物(Monster)罢了。
「琳,这些家伙……」
「情势已经无法逆转了。」
大小姐打断了小子的话,直接说出了结果。
「当它们走到了这个阶段,就再也无法回头了。无法矫正,也无法共生共存。在它们演化成只能靠同族相食之时,它们就注定会走向灭绝。」
那些将母亲吃得一干二净的狗头人宝宝,正踩着细碎的步伐,朝我们逼近。
「事实上,狗头人没有强大到能长期狩猎其他生物,就算偶尔侥幸成功了一次、两次,它们也无法一直持续下去。」
它们摇晃着支撑力尚嫌不足的头颅,一边发出像是「还没吃饱」似的喉音,一边像是要向我们索求更多似地舔着嘴角。
「最重要的是,以鲁道夫为首的其他狗头人,绝不会原谅那些变异的同族。毕竟,它们吃下去的是自己的同伴。当族群数量减少之后,它们就注定会被淘汰。作为『生物』,它们的命运已经走到了尽头。」
狗头人是多产的生物,但因为亲代在产下子代后便会被吞食,它们繁衍后代的希望也就随之断绝。
狗头人是聪明的生物,它们懂得携手合作,共同对抗外敌。
然而,它们再也无法团结为一了,因为它们的「敌人」正是自己。
狗头人是脆弱的生物。正因为它们胆小、可爱,才能够成为人类的邻居,一直共同生活至今。
然而,那些家伙,再也无法和人类当邻居了。因为它们,开始会吃人。
为了撑过眼前的危机,它们被夺走了「未来」;为了苟活于当下,它们被夺走了平稳的「现在」。因为吞食了人类,它们被夺走了与人类互信共存的「过去」。到最后,为了要活下去,它们连性命也被夺走了。
「是我们……误会了它们吗?」
村长低声地从喉间挤出这句话。
在场的我们,没有任何一个人有办法回应那句话。
当然,就连大小姐也做不到。
◆
「嘎鲁、嘎、啾呼、呼。」
「咕、咕咕咕?」
特托娜边颤抖边盯着那些「食人狗头人」的后代,它们互相对视,像是在沟通似地发出声音。
「……是我们……」
她紧紧抓着鲁道夫,双膝跪倒在地,并发出沙哑而哀戚的声音。
「原来,错的是、我们吗?这一切,是我们造成的吗?」
要是村里的人没做出那些异常的举动,眼前的这些狗头人,也一定还是会保持着以前那种温和邻居的模样。
虽然想了也无济于事,但若在这次的地盘争夺战中,鲁道夫的族群输掉了,那么变成吃同族与人类的狗头人,就有可能会是鲁道夫或是它的孩子。
「鲁、鲁道夫……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那些狗头人宝宝们似乎已沟通完毕,因为它们正一步步地向我们逼近。
它们的视线,锁定在特托娜和她身旁的鲁道夫身上。
就连我都看得出来,那意味着什么。它们是在看着「食物」,并打算继续「进食」。
「咕噜噜噜噜……」
当然,鲁道夫是成熟的个体,就算对手再怎么凶残,也只是刚出生的个体,所以完全有胜出的机会。
那些「食人狗头人」之所以会袭击人类,就是因为没有东西吃了。换句话说,「原本应该食用的东西」已经无法取得了。
而这些「吃人」的家伙,在「吃人」之前的主食,就是其他族群的狗头人……所以,就像琳说的,应该也有许多鲁道夫的同伴们成了牺牲者。
如此一来,鲁道夫也有了憎恨与杀掉这些食人狗头人的理由。
就像是要证明我的推论似的,它露出了獠牙,用力地推着特托娜,试图挣脱特托娜的怀抱。
「鲁道夫,不行!住手!」
特托娜一定从未见过朋友脸上露出那样的神情。无论它多么脆弱、多么温顺、多么善良,狗头人终究是魔物。
该战斗的时候就会战斗,该杀戮的时候就会杀戮。
「咕噜噜噜噜啊啊啊啊啊呜~~」
能理解魔物语言的琳,听着它们之间一来一往的低吟,又是什么心情呢?
「哈库拉。」
「怎么啦?」
「拜托你了。」
尽管她没有明示,我也了然于心。
「知道了。」
我回道。
「喀────」
我用剑鞘轻轻敲了正要冲向前的鲁道夫的头。
「嗷呜!」
攻势被打断的鲁道夫因疼痛显得手足无措,眼神一阵发白。接着,我对它说:
「讨伐狗头人是我的工作,给我滚开!」
这真的完全不像我的作风。
起身战斗、击倒敌人,这才是冒险者的本分。我才不想被扯进现在这堆麻烦的事情。
「哥哥……」
然而,即便如此,我也不可能对眼前的一切放任不管。
「抱歉啊,孩子们。」
虽然我这么说了,但……这件事到底是谁的错呢?
在发生这件事之前,村民们并不讨厌狗头人。
他们甚至对狗头人、对大自然都怀抱着敬意与体谅。
然而,那终究只是人类一厢情愿的想法,对狗头人来说,不具任何意义。它们无法明白人类行为背后的意图,因误解而做出错误的行为,最终酿成了这场悲剧。
那些因资源减少而独占地盘的狗头人并没有错。
那只是生物的本能反应。它们只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人与伙伴,舍弃掉该舍弃的信念而已。
即便是将自身奉献给孩子的亲代,还有它们的孩子们,也都没有错。
因为食性的传承,它们理所当然地将同族视为「食物」。而它们所做的,也只是像世界上所有的生物一样,为了延续生命而进食,因而吃掉它们眼前的「食物」罢了。
所谓的「生存」,就是这么一回事。
「咕哦~啊呜……」
当琳这样低吼了一声之后────虽然我不懂那代表什么意思────那些狗头人宝宝们就径直地朝着她跑了过去,完全没有看我一眼。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我毫不迟疑地挥出了剑。
从剑另一端弹回来的阻力,远比砍断树枝时还要来得轻。刚出生生物身上的骨和肉,竟是如此柔弱。
它们的头颅渐渐从身体上剥离,本该是沐浴在某个对象的期盼下来到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生命,在诞生后没多久,轻易地死去了。
「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呢?」
村长在弥漫着血腥味的巢穴中见证了惨剧的所有过程,终于开口说了那句话。听到他的话之后,我和琳互看了一眼。
「我们的行为,实在是太过轻率了。如今我已明白,一切灾难的源头,都是来自于我们。」
然而,他接下来说的话,对于现状的改善,却完全没有帮助。
「不过,要让村民们接受这一切,实在太难了。我们失去了太多,如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安放我们心中的失落与伤痛了。」
与其面对真相,不如把错全部推到狗头人身上,然后彻底歼灭它们。这样做对村民来说,才是更合理的做法。
这就是史莱姆说「成功率最多三成」的真正原因。
在这样的情况下,「情感」往往会优先于「道理」。
要扭转局势,实属不易。
「恳请你们继续完成工作,将生活在森林里的狗头人全数歼灭吧!」
「你说什么!?」
在琳的眼中看来,村长说的那句话,只是为了逃避责任、寻求自我开脱的蛮横决定。
即便已清楚地明白所有的错误皆源于自身,他们仍只在乎自己的安心与安危。
他们只是想找个对象,为自己所失去的一切负起责任。
这种时候,倒楣的永远是较弱的那一方。
「蛤?你开什么玩笑啊!」
此刻,那个比狗头人还不会看脸色的女人,已彻底暴怒。
「请二位冒险者大人务必谅解,这么做并非我的本意。但身为村长,我有义务守护村民们的安全与生活。」
「蛤~~~~~~~?」
琳似乎已被怒火冲昏了头,气到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频频用力拍打我的肩膀。
「干么一直打我啦!」
「不然是要叫我直接冲过去揍委托人一顿吗?」
哦~原来她还懂得那点分寸啊……不过,就算她忍住了仅存的理智,也无法改变任何事。
村长大概也知道他说服不了琳,所以他将目光转向我说道:
「拜托您了,冒险者大人。请您向我保证,您会好好完成这份冒险委托(Quest)吧!」
「……」
此刻的我────哈库拉·伊斯提拉────眼前,出现了两个选择。
我要选择配合琳不切实际的行动,和她一起毁灭?
还是拿出冒险者应有的理性做出判断,与她分道扬镳?
此刻的我,正站在岔路上。
「爷爷。」
特托娜屈膝跪下,抱住身边的鲁道夫。
「我不希望你这么做。鲁道夫一直、一直拼命在保护我,你也都看在眼里,不是吗?」
「唉……」
「你都看到了,却还是执意那么做吗?你们要……杀了鲁道夫吗?」
「你别忘了,它们可是杀了我的儿子,也就是你父亲的仇人啊!」
「不!杀了父亲的又不是鲁道夫!明明不是鲁道夫做的啊!」
「但它毕竟也是狗头人啊!谁能保证,不会再发生相同的悲剧?」
「呜呜~」
鲁道夫无力地低鸣了一声。即便它们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也似乎明白,眼前的气氛与情势正在走向何方。
「鲁道夫……」
鲁道夫轻轻地掰开特托娜的手,缓缓地走向我身旁。
它双膝跪地,低下头,露出自己的颈项。它主动献上了自己的首级。
「……」
狗头人……不,是鲁道夫,真的非常知情达理。
它明白此刻人们对它有何期待。它也清楚,无论自己怎么挣扎都不可能战胜我,甚至连特托娜选择护着它会让她与家人决裂这件事,也了然于心。这一切,它全都明白。
它明白,在此交出自己的性命,意味着把自己的同伴,以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出去。即便如此,它仍选择这样做。
就像是「食人狗头人」母亲为孩子献上自己的身体一样。
鲁道夫也为特托娜献上自己的性命。
「哈库拉。」
琳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鲁道夫它们已经付出它们该付的代价了。再这样下去,就会失去『平衡』。」
「平衡啊……」
狗头人因为人类肤浅的想法引发了同族之间的争斗,演变成同族相杀的悲剧。它们与人类同样失去了所爱的伙伴,最终还因吃人被视为「肇事者」,遭到人类全面扑杀。
人类也好,狗头人也好,全都承受了痛苦与折磨。两边的痛苦放在天秤上来看,应该勉强算是平衡的吧。
此刻,无法接受那份平衡的人类,正试图在天秤的一端再加上一块沉重的石头。
啊~真是一群王八蛋!
「那种事根本无所谓吧!」
平衡什么的,真是愚蠢至极!我可是冒险者,那种东西干我屁事!
「住手!」
我将哀号着的特托娜抛在身后,拔出利剑。
然后,扔在地上。
哐啷!清脆的金属声在空气中回荡开来。
「……这就是,你给我的答复,是吗?」
村长的声音中,夹杂着些许的妥协。
他发自内心地叹了长长的一口气。尽管如此,也不代表情况就能好转。
假设我们就此终止行动,宣告冒险委托(Quest)失败,取而代之的冒险者仍会前来进行无差别的歼灭任务。即便得耗上一段时间,也完全没有不做的理由。
「唉……那么我就遵循您的方针行动吧,为了让村民能够安心地生活下去。」
此刻,现场恐怕没有半个人能理解我所说的话。
不论是琳、史莱姆,还是特托娜,都一脸茫然地站在那里。
村长大概是觉得我在唬弄他,露出了非常疑惑的表情。于是,我又再次开口说明: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必须要找出不杀鲁道夫也能解决问题的办法啊。」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非得要我说出来你才知道吗!」
事到如今,已没有退路了。想开之后,突然觉得自己什么都做得到了。
比如说,抓住那个顽固村长老头的衣领,狠狠地对他大吼一顿之类的。
「被那群吃人的家伙夺走了父亲,又被你夺走了朋友,明明知道所有的真相,却无法对任何人说。必须独自背负着这一切活下去的,是你的孙女啊!!」
若为了要让村长口中的村民们接受,就要把狗头人歼灭殆尽。那么,这所谓的「平衡」要靠谁的牺牲来维持呢?
想也知道,就是最弱小的那个人了吧。
那些村民们大概会这么说吧。唉呀,太好了,这下总算安心了,再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太好了呢,特托娜。总算有人为你的父亲报仇了呢。
当那些连自己的双手沾满鲜血都不自知的村民,为了「报仇成功」而欢欣鼓舞之时,特托娜却要背负着背叛曾经的邻人────狗头人的罪恶感,度过余生。
村长缓缓看向了特托娜。
那个泪眼婆娑、紧紧抱着鲁道夫,身子微微颤抖,却仍努力撑着的孙女身影。
「啊啊啊啊~」
「你竟然连这点事情都没有察觉吗?看来你早就乱了方寸了吧!毕竟最先被夺走孩子的人,是你啊。」
「……啊啊啊啊啊啊……」
松开手的那瞬间,村长整个人跪倒在地,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而悲痛的哭喊声。
或许,整个村落中最无法释怀的,就是眼前的这位村长吧。
正因为长久以来村落与狗头人维持着和平共存的关系,身为管理人的他,更无法容忍对方的背叛。
如果从头到尾都是狗头人的错就好了。如果它们是没来由地行恶,而非迫不得已,那该有多好……
对村长来说,琳所揭开的真相,无疑是最残酷、难以接受的事实。
「哈库拉哥哥,可否请你……」
特托娜缓缓地走向村长,环抱住他的肩膀撑起他,然后看向我。
「可否请你,原谅爷爷。」
「……我没有生气啦。」
一时冲动,一股脑地说了太多了啊……突然觉得有点尴尬,赶紧别过头去。
「不不,说没生气有点牵强哦。」
琳的脸就在我眼前。她半睁着眼,冷冷地盯着我看。我下意识地把脸撇开,她却又「咻」地靠了过来。
「你刚才的表情挺吓人的呢。」
「有、有吗?」
「有耶。不过,我其实有点开心呢。」
她现在脸上的微笑,和我在森林深处初见她之时,如出一辙。
「要是刚才你选择了要歼灭狗头人,我就会从背后把你脑袋敲飞哦。」
啊……原来如此啊。还好,当时我没有冒然地做出决定。
或许,在当时一来一往的对话过程中,我的思路也稍稍变得有些清晰了吧。
「但是,接下来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
不久之后,村长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双眼哭得红肿,看起来少了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稳重。但他似乎也因此稍稍冷静了下来。
「除了我儿子以外,村里也有其他人被袭击身亡。说实话,就算我如实地告诉村民,不是所有的狗头人都会攻击人,他们也不见得会听进去。」
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没错。
这一切到底是谁造成的?若是要深入追究这个问题,到最后便会得出────是因为村长决定要提前收成果子,才演变成后来的局面,造成村子的损失。
「村长,我必须说,您真的是非常地幸运。」
「……你这话什么意思?」
「因为啊,我们这儿可是有世界上最懂魔物的专家呢。」
听到这句话后,琳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哎呀呀,哈库拉,你说得真是对极了呢。」
语毕,琳接着用魔杖「咚」的一声敲了一下地面。
○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成了莱迪亚村世代传颂的故事。
吾辈将自己看到的情况大致整理如下。
「哇呜呜啊啊啊呜呜呜呜────!」
那疯狂的咆哮声即便隔着村落的城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村民们顿时惊慌失措,四处逃散。
「发生什么事了?」
「大事不好啦!村长他……」
骚动愈演愈烈,那位带着护卫进入森林寻找孙女的村长,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地回到了村子。
「我被一群狗头人攻击了……特托娜有危险了!快去森林深处协助!」
事态至此,不全员出动是没办法解决了。五名村民迅速整装,立即动身直奔森林深处。
「这、这是什么情况……」
到了现场之后,他们看见了始料未及、超乎想像的情景。
一只狗头人站在他们面前。它的身形瘦小、看起来弱不禁风,是村民们记忆中的那个脆弱生物。
浑身毛皮都渗着血的它,看起来奄奄一息。即便如此,它仍旧不肯后退一步。
因为它的身后,站着一位少女。
「鲁道夫,可以了,不要再帮我了。快逃!」
即便特托娜如此嘶吼着,它仍站在原地,不肯离开。
「嘎嘎嘎嘎!」
「呱呃、嗄啊!」
「叽、叽!」
三只体型比鲁道夫还小上一圈,甚至两圈的狗头人,正与它对峙着。
只不过,这些狗头人们的神情,已变得与鲁道夫截然不同了。那是「食人狗头人」才会有的模样。
「嘎呜!嘎呜!」
它们不断地扑上去咬住鲁道夫、露出獠牙,被狠狠甩落后,又重新展开攻势。简直就是专噬血肉的恶魔。
村民们看到这匪夷所思的景象,纷纷陷入困惑,不知该如何应对才好。
然而,情势在村民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又再次出现变化。那些「食人狗头人」以极大的音量咆哮着。不一会儿,它们的后方便冒出了二十多只同族。
「咕────」
大概是认为自己已处在寡不敌众的劣势中,鲁道夫毅然扑向特托娜,用自己的身体覆盖住她。
它背向敌人,将尾巴紧紧蜷缩,不让少女任何一寸的肌肤暴露在外。
「鲁道夫!」
听见特托娜的呼叫后,鲁道夫将她抱得更紧。为了保护她,自己只好这么做。
「喂!喂~要怎么办才……」
「快、快来帮帮特托娜呀!」
「不过,那里有狗头人啊!」
就在那时,一只狗头人拨开了同族,走到最前面。
食人狗头人多半因为粮食匮乏而瘦小干瘪,唯独那家伙例外。
它的体型比鲁道夫大上三倍,长长的舌头垂在嘴外。它单手抓着锈迹斑斑的长(Long)剑(sword),腰间缠着一块布。
它看起来完全不像狗头人,不知情的人,十之八九会将它误认为狼人(Werewolf)。
它无疑就是食人狗头人中的首领。若要为其命名,大概可称之为「高阶(High)狗头人」吧!
「啊……」
特托娜小姐看见那块腰布后,惊呼了一声。
「爸、爸的……」
「咕啦────」
为什么它身上会缠着特比娜小姐死去的父亲衣服呢?为何它手上会握有武器?究竟是谁,咬死了她的父亲呢?
就在她恍然大悟之时,她眼前的高阶狗头人已开始舔着嘴角,将长剑高高举起。
在它眼里,稚嫩而瘦小的猎物,肉质肯定格外美味吧!
长长的剑,即将落在她身上。突然间────
「嗷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无数的咆哮声彼此交叠,如信号炮般冲破天际。
其磅礡的气势,应该连食人狗头人也无法招架。对人类来说,那只是巨大的野兽嘶吼声,但听在狗头人耳里,却代表着明确的敌意与警告。
「赶上了!全员发动攻击!」
森林中传来了一声强而有力的指令。数十只狗头人随之涌现。
然而出现的并非食人狗头人,而是村民们,乃至世间所熟知「原来的狗头人」。
它们是鲁道夫所属的族群。
「嘎哦哦哦哦────!!」
「嘎啊────!嘎呜!」
它们的目光,完全没有放在村民的身上。事实上,它们正站在村民的前头,摆出阵形,保护村民不受食人狗头人的伤害。
「从右边进攻!将它们逼到角落去!」
站在最前方率领着这个队伍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家大小姐。
她举起魔杖,用底部「咚!咚!咚!」地敲击着大地。随着击地的节奏,那些狗头人的动作像是被同一根线牵引般,整齐划一地动了起来。
「喂!那个叫什么冒险者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村民们会感到困惑是正常的。他们不明白,为何那些早已成为背叛者的狗头人,现在却为了保护村长失踪的孙女奋力而战?为何那位少女可以指挥狗头人?
「如你所见!我们正在讨伐那些攻击村民、变坏的狗头人喽!」
大小姐俏皮地向村民们眨了眨眼说道。
与此同时,由大小姐所率领的狗头人军团展现了压倒性的战力,毫不留情地压制住了数量占优势的食人狗头人。
撇开凶残程度不说,一边是因粮食短缺、饱受饥渴与营养不良折磨的族群,一边是充分地享受森林的恩惠,体魄强健的族群。
在双方都带着杀意互相冲突的情况下,粮食短缺的一方根本不可能会有任何的胜算。
只要伸出爪子,随手一挥,敌人就会瞬间倒地,吓得四处逃窜。
「叽咿咿────」
鲁道夫的族群遵循着大小姐的指示,不与敌人单挑,而是打团体战。
在鲁道夫的族群强力压制下,「食人狗头人」已毫无胜算,屡屡败退。
「嘎────呜呜呜呜呜呜呜!」
眼看着伙伴们一个个倒下,高阶狗头人立刻做出判断,采取行动。
身为族群首领的它,不但力量强大,也十分聪慧。
在察觉到毫无胜算的那一刻,它便果断地立刻逃跑。或许它就是靠着卓越的判断力才一路苟活至今吧。
然而,它没想到的是……
「哦!辛苦啦!」
它们逃亡的去处,正是这一带最凶险、最不该踏入的绝命之地。
「还有,再见喽!」
早就埋伏在「食人狗头人」逃亡路线的小子,只要逮到时机,就会毫不客气拔出手中的秘银剑,狠狠地砍向它们。
他接二连三地斩下它们的头颅。而那些慌忙往回逃跑的家伙,则被后方由狗头人们所组成的「墙」封闭了退路。
「叽、叽!」
在这场原本完全不可能发生、由人类与魔物协同的作战之下────
「接下来,就只剩你了。」
幸存的食人狗头人,只剩下这只高阶狗头人。
「食人狗头人」屠杀了持有武器的村民,并将其吞食。
整起事件对它们来说,不过是无数个偶然堆叠而成的侥幸罢了。无论再怎么饥饿,狗头人终究只是狗头人。
它们是世界上最弱的魔物────这个事实本身,一点也没有改变。
包括鲁道夫在内、原本栖息在这座森林里的狗头人们,本来就不是好战的魔物。更确切地说,它们根本没有经历过「战斗」。正因如此,它们在生存的手段中,完全不会出现「对抗天敌」这个选项。
在食人狗头人出现、明白到自己已成为猎物的那一刻,它们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撤退。
之所以在村落附近只看得到鲁道夫,并非因为它的族群都被吃光了,而是因为它想见到特托娜,所以把巢穴盖在村落附近。其他的狗头人为了活命,早已逃往较隐密的地方去了。
基于上述理由,食人狗头人开始陷入缺粮的困境,最后不得不铤而走险袭击人类。然而,从它们个个营养不足、瘦骨嶙峋的模样便能得知,它们很早之前便已走投无路了。
(只要能在村民面前证明,狗头人们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就可以了吧?既然如此,我们就来演一场戏吧!)
集结、率领狗头人,让它们依照自己的指令行动,并得到想要的结果。这些事情,大小姐通通都做得到。
特托娜小姐是在这场动乱中失去父亲的悲惨少女。
我们决定让村民们亲眼见证,鲁道夫和它的同伴们,无论自己受了多重的伤,都依然会守护着她、为她拼上性命。
然而,不论方案如何调整,充当诱饵的都只能是特托娜小姐。尽管村长与小子极力反对,当事人却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因为,我相信鲁道夫一定会保护我的!)
光是这句话,就足以让鲁道夫挺身而出,为她而战。
接下来,大小姐只要从鲁道夫那里问出伙伴的位置,一个个去拜访它们的巢穴,靠「物理的力量」(即蛮力)说服、集合它们,再吩附,便大功告成。
因为大小姐是魔物使始祖的后代,世界上所有的魔物都会听令于她。
只要有了保护特托娜小姐的实绩,村长就会更容易为狗头人说话。接下来,再让村民们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去解读就好了。
在目睹那样的情景后,又有多少人能坚持说要「杀了它」呢?
「嘎、咕噜·咕!」
眼前是冒险者和同族尸体堆成的小山,身后则有那些本该成为它食物的人类。
「嘎噜噜噜噜噜……」
为了不让它逃脱,狗头人军团围成一圈,封死逃路。它们愤怒地对高阶狗头人咆哮,并狠狠地瞪着它。
它的狼狈、它的动摇……那些情绪,全都一目了然。
「其他那些食人狗头人在某种意义上或许也是受害者,但你……则另当别论。」
明知语言不通,小子仍刻意对高阶狗头人继续说道:
「据说,狗头人就算是被迫去做『吃同族的肉』这种变态的事,也不至于惨到要让刚出生的宝宝们去吃掉自己的母亲才对。」
那是大小姐实地察看巢穴,概算族群规模,和森林的广度相互比照、换算个体数量后分析出来的结论。
「琳说了,以你们的智商来看,不可能会没想到这件事。」
「嘎、咕、噜……」
那只高阶狗头人应该也听不懂小子在说什么吧!只不过,就算听不懂,也应该确实感受到小子的敌意。因为它比之前更用力地握起了剑。
「再说了,你到底是吃了多少才能长成这么大只啊?你啊,一直把它们当作『饲料』养着吧?」
那些食人狗头人被迫跨越同族之间的界线,开始袭击人类的真正理由,终于浮现。
那是在最强的个体主导下的食物垄断机制,而它们的主食,就是狗头人。
再加上狗头人本就多产,且生产周期极短……纵观所有条件,它得到的「最佳解答」,便是让它们不断繁衍,将出生的子嗣当作粮食。
它先是将那套生存机制据为己有,再透过能将猎物的营养百分百吸收的强健体魄吞噬同族,周而复始地运作之下,造就了眼前这只高阶狗头人。
即便其他的个体活活饿死,它还是只顾着自己饱食无虞。这只高阶狗头人,就是这一连串事件所累积下来的「业报」。
强大、聪明如它,一定能明白这个道理。
「你不是连人类都吃吗?来啊,试试看啊!」
它举起手上的剑,转向冒险者。
「有种就来啊!」
它自己(高阶狗头人)知道,自己绝对打不赢眼前的敌人。
在物竞天择中存活下来的它,开始竭尽毕生智慧,努力思考。
「嘎!叽、叽────叽咿咿、嘎哇!」
最终,它选择了「进食」。
狗头人吃狗头人,主食是同族。既然如此,眼前这些瘦骨嶙峋的尸骨堆,就是它的美味佳肴。
最后一只食人狗头人────即高阶狗头人,狠狠地咬住了同族的尸体,而它口中的尸体,是在稍早还打算和它一起啃咬人肉的伙伴。它的脑中,早已不存在对伙伴的任何一丝情感,只剩下赤裸、原始的本能,在驱使着它行动。
「嘎呜!嘎呜嘎!嘎呜呜!」
即便这个生物得以苟延性命,前方又会有怎样的未来等待着它呢?
它将永远不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在它张口露出尖牙、尚未开始咀嚼之前,小子的利剑已迅速将它的头颅斩飞。
◆
我感觉到一丝丝的凉意,于是醒了过来。清晨的太阳才刚刚露脸,天空还残留着一抹昏暗。
昨晚在村落的广场上举办的宴会,可谓空前盛况。果子酒和鸡肉源源不绝地端上桌,宴会上的人们,像是想要忘却所有恶梦似的,拼命地吃吃喝喝。
我在宴会上又发现了两件事情。第一件事就是,琳的胃是个无底洞;第二件事是,狗头人只要小酌一杯,就会醉到倒地不起。
「啊~」
会场上到处都是吃到精疲力竭、倒在地上的村民们,和在一旁蜷成一团的狗头人。明智的妇女们,以及肩负职责的村民,多半在宴席中途便已返家。因此,直到现在还倒在地上烂醉不起的家伙们,就是货真价实的「废人」。
「哈库拉。」
我打算去喝点水,走到井边时,刚好看到琳已经先打好了一桶水。她出乎意料地顺手帮我倒了一杯水并递过来,我接过水后,一口灌下。
冰凉的感觉顺着喉咙滑进身体里,水分随之渗透至全身。
「辛苦你了。啊~~真的很美味呢!鸡肉和酒都很棒。」
「原来你说的是那个啊!」
那女的一脸陶醉地回味着昨晚的宴会。唉!光是想到她吃掉了多少村里的存粮,就觉得对莱迪亚村深感抱歉。
「嗯……不是啦,当然还有别的事情。」
「啊?」
「就是……我想我应该好好地为了这次的任务,向你道谢。」
「……」
「唉!你给我摆那什么脸啦!」
「哟~你竟然也会说谢……呜哇!?好、好冰────!」
她冷不防地将我原本要继续喝的水洒得满地都是。没错,她就是这种女人!
「那是当然的啊!一年之中,我还是会说几次谢谢的。」
「那个……频率好像有点低?」
「咳咳!在这次的情况下……光靠我一个人,是保护不了鲁道夫的。」
「我其实没刻意要保护那家伙啊。」
「不过,阿青不是有跟你说过,背叛我也没关系吗?」
「……你怎么会知道?」
没有啦,它其实也没说得那么夸张啦。
「啊~~真的是搞不懂你们人类啊!」
琳小小声地,用我听得到的声音抱怨着。
「我真的不懂,为什么明明我已经解释得那么清楚了,村长还是无法接受事实。而且,我也搞不懂你。」
「蛤?干么扯到我?」
「嗯……我有点意外,当时你会发那么大的脾气。对你来说,照村长的意思去处理,不是比较轻松吗?而且我记得,你本来也很反对我的做法啊。」
经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是这样。不过,直接承认又让人觉得不甘心,于是我把头撇向一旁去。
「要是二话不说就把狗头人全杀了,然后说『好,解决了』!心里肯定会很过意不去吧。」
是我多心了吗?总觉得琳的表情有些黯淡。或者说,在担心着我。
察觉到她的那一面之后,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好歹也是会……有点担心你耶~」
她像闹脾气似地鼓起两颊的样子,简直跟孩子没什么两样。
「我只是把欠你的人情还给你而已啦。」
「欠我人情?」
虽然我不太想说出口,但再拖下去弄得气氛怪怪的也很麻烦。
我把脸转开,无奈地向她坦白。
「我完全没有打算把她弄哭啊!」
我本来就对狗头人没有抱持着任何感情。
委托人要我杀,我就杀;叫我别杀,我就不杀。
整个过程中我唯一做错的事,就是害得特托娜伤心落泪。
既然我要求村民负起应有的责任,那我自己也得照办。否则,便是不诚实。
是的,也就是说,那样会「失去平衡」。
「嗯~我好像弄懂你了耶。」
「你在说什么啦!」
就在我准备反驳的那瞬间,本能地看向了她的眼睛。
明明知道只要和她四目相对,就等于宣告败北……但,我就是忍不住。
琳笑了,但不是从前那种贼贼的笑。
而是她那个年纪女孩该有的笑容。
不做作、不修饰,很自然地笑着。那大概是我……
「我还是别说好了,免得你又生气。」
头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纯粹天真的笑容。
◆
那算是事件的后续吧,或者说,是与主线无关的小插曲。
我们的车夫,明明昨晚混进了宴会里喝了通宵,今天一早却还是精神饱满地准备好行李出发。一转眼,就来到了与莱迪亚村告别的时刻了。
「真的很感谢两位所做的一切。」
村长、特托娜,和在她一旁摇着尾巴的鲁道夫,前来送别我们。
「等时机成熟时,我会好好地向村民们说明整件事情的真相。」
结果,直到我们离开之前,大多数的村民都还是不知道为何狗头人会突然开始吃人。我们配合着村长,以「刚好遇到了一群特别凶残的狗头人」的说法,来带过整个事件。
「琳小姐,哈库拉先生。」
特托娜还是和之前一样,一直牵着鲁道夫的手。
「谢谢你们!多亏你们的帮忙,我又可以和鲁道夫当朋友了。」
「咕呜~」
「哎呀~我没做什么值得让你们说谢谢的事啦!是说,从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挑战呢。」
特托娜点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让莱迪亚村成为能和鲁道夫,以及它的子孙们都能好好相处的村子。」
听完孙女的宣言之后,村长苦笑了一下。不过,身为曾与这个村子有些微交集的人,还是希望他们可以好好处理。
「喂!鲁道夫。」
「咕呜~」
「记得要好好保护他们哦!」
「汪!」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既然已经卷进这件事,只能祈祷他们一切顺利了。
「来吧!咱们出发喽!」
不久后,马车开始缓缓移动。在我们身后的莱迪亚村也变得愈来愈小,逐渐从视野中消失。
「这次的任务,真的是赔本生意啊。」
「唉~我们不是吃了人家很多东西吗?折算下来,我们反倒赚了一笔呢。而且,我们还拿了好多甜果干,之后不愁没零食吃了呢。」
「你这家伙,真的是无时无刻把吃摆第一耶。」
温暖的太阳,被果子填满的肚子,摇晃得极为舒服的马车。
「呼~嘘~」
在种种的因素互相催化之下,琳一下子就发出了平稳的呼吸声,睡着了。
她还真是个没有戒心,自由自在的人啊!不过,守护着这样的她,就是我的工作啊。
「喂~史莱姆。」
「怎么啦?小子?」
过了一会儿,在确认琳真的睡着了之后,我以车夫听不到的音量轻轻叫了史莱姆。
被大小姐当作枕头、身上布满金发的史莱姆维持著作为枕头的姿势,轻声回应我。
「有件事,我一直有点在意。」
「嗯,你说。只要吾辈听得懂、回得了的事情,吾辈就会回答你。」
关于我想问的事情,充其量只是我个人的猜想。
那是拼凑所知的情报后,在脑中描绘的假设而已。
尽管如此,我还是忍不住想确认。
因为,这会大大地影响我日后的行动方针。
「我当时如果选择用『格杀勿论』的方式来处理狗头人,完成冒险委托(Quest)的话,事情的走向会变得如何呢?」
史莱姆听到我的话之后,暂停了数秒。
「……」
「干么不讲话啦!」
史莱姆像是在颤抖似地扭动全身,那两颗像是眼睛的核心也跟着移动,朝我这里转来。或许是因为核心在滚动的缘故,琳躺得有些不舒服,发出了不快的声音。
「小子,结果就是您想的那样。」
「……」
这次的事件,就是因为村民与狗头人欠缺对彼此的理解,引发了一连串「扭曲」之后的结果。
就如同人类不了解狗头人般,狗头人也不了解人类。
大自然的法则就是弱肉强食,琳也不否定这一点。
这次的悲剧的确是因为人类的行为而引发的结果。但当我们抵达莱迪亚村时,村民们早已用同伴的性命付出了代价。
为了能让双方重新取得平衡,就必须消除扭曲────也就是那些食人狗头人,让事情回到原来的样貌。琳始终都在努力维持这个平衡。
杀掉所有的狗头人,只会让原本已回到平衡的状态再次失衡。
「除了那些『同族相食』的狗头人外,也有其他的生物将其当成猎物。」
如果狗头人这个种族,是靠惊人的繁殖力来弥补自身弱势的话────
那么,世界上应该也会存在纯粹把狗头人当作食物的种族吧?
只不过,那些事都是发生在人类到达不了的森林深处,所以人类才没有注意到。
那些家伙之所以没有闯入人类的生活圈,是因为狗头人的分布极为分散,遍及了人类生活的森林入口与魔物生活的森林深处,狗头人在两者之间发挥了良好的「缓冲作用」。这么一想,事情就说得通了。
然而,狗头人的活动范围正在逐渐变小,甚至出现了隐藏踪迹的情况,这使得缓冲效果濒临崩溃边缘。
因为祭典将至,果子不敷所需,人类便以自身的方便为由,闯进森林采摘。
这一次,轮到了狗头人反击。当它们在自然界里的食物来源────狗头人消失的话……
那些捕食者必定会开始找寻替代食材,并踏入平常不会涉足的地方。
即便那些地方是魔素稀薄,不适合魔物栖息的人类领域。
只要不进食,就会死亡。这就是,所谓的「生存」。
琳刻意没有向村长他们说明这件事。
将事实一一摊开,揭露真相,并提出所有解决方案之后,若他们仍选择以自己的好处为优先……那么,也只能让他们承受随之而来的后果。否则,生物之间便无法维持平衡。
可以说,莱迪亚村是以一线之差避开了真正的毁灭。
他们以再次接纳邻人、并承担其风险为交换。
话说回来,话题的当事人琳,大概是因为枕头又变舒服了,所以再度发出安稳的鼻息。
「不过,小子,问你哦。」
史莱姆一边把玩从村里顺手带出来的果子,一边问道。
「嗯?」
「很麻烦对不对?跟我们家大小姐行动,每次都会这样哦。」
「哈!」
我忍不住失声轻笑了一下。因为,那种事我早就知道啦!
「……嗯,真的。麻烦死了。」
我顺着心中涌现的某种情感,如此回答。
在那之后,史莱姆便没有再说些什么。
因为是适合G级冒险者的任务,所以报酬相当低。
但以投入的劳力来说,这大概是我生涯中最辛苦的一次了吧。和琳相遇后的第一个冒险委托(Quest),就这样告一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