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那家伙」又在村子附近徘徊了。

「莱斯顿」是个小村子,每当遇到村内无法自行解决的问题时,村长一行人便会召开漫长的会议────表面上是「村民会议」,实际上是「卸责大会」,并一如往昔地决议,将问题交给专家处理。接着,就会发委托给冒险者。

为此,他们就必须派人前往骑马往返需要一天的艾斯玛,或是足足有三倍之远远的克罗贝尔。

地处偏僻的莱斯顿村,虽然会有行商定期来访、收购村内特产的皮革制品和牛肉加工品,但收入也仅仅勉强维持村民的日常生活。

尽管皮革工艺品的需求与村外潮流息息相关,但村里却从来没有人愿意到大城市探访,去仔细了解现在的流行趋势。

村里的那些管理者们总爱搬出女神的教诲说:「知足就好,奢侈是罪。」但在我看来,他们根本只是不想面对太多的改变而已。

所幸,这一带几乎没什么魔物出没。这或许是得益于四面环河的地理位置,但那些自古以来便在这份恩泽下过日子的大人,却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幸运。

村里的老人,甚至还会明目张胆地嘲笑那些为了防御魔物而筑起城墙的外村,说什么「明明他们住的地方只有狗头人之类的魔物而已」。

然而,在如此安逸的村落里,竟然出现了魔物!这对我们来说有多大的冲击,可想而知。

若来的只是一般的狗头人,丢丢石头就能赶走它了。但此刻出现在我视野里的「那家伙」,却拥有人类的形貌。

「……」

血肉已剥落的身体、腐烂垂落的眼球、赤裸外露的骨头。

那本该是已经死了的「人类」,是一动也不动的尸体。

那家伙没有再靠近,只是在远处静静地凝望着村子。

「阿连~求求你快回来吧!」

就连平常又懒又抠的村长,看到「那种东西」近在眼前,整个人也开始紧张起来。

阿连送委托书去艾斯玛已是几天前的事了,不知是否因为找不到可以处理的人,才会拖那么久还没回来。真的是令人愈来愈焦虑。

不过,村里实在也没有半个人可以治得了那家伙。因为……

「啊?是活尸吗?」

大小姐回到艾斯玛的第二天早上,一到公会,职员就开口对她说────

「对了。在艾斯玛东南边、莱迪亚的反方向,有一个叫做莱斯顿的村落。听说那里有『活尸』出没。」

在艾斯玛公会柜台服务的艾莉菲尔(Elifel)小姐拥有一双凤眼。平时总是戴着眼镜(Glasses),穿着制式的制服,既不幽默也不时尚,看起来就是会与大小姐水火不容、全身散发严肃气息的女性。

我们住在艾斯玛之后,曾从她手上接过几次委托。或许是知道大小姐的办事能力不差,她渐渐地会理所当然地把各种麻烦的任务若无其事地丢到我们头上。

为此,最近我们都会趁艾莉菲尔小姐不在时才去公会。但似乎因为之前我们提高了海德拉任务的报酬,在选莱迪亚任务那次又在柜台花了太多时间,引起了大家的不满。到后来,只要大小姐一出现在柜台,职员就会立刻请艾莉菲尔小姐来处理。

看来,艾斯玛公会已正式指定她负责大小姐相关的业务了。换句话说,就是把麻烦的事推给她。

「为什么要派这种任务给我?这不是神父或教会骑士的工作吗?他们不都是直接烧掉整片森林或村庄来解决吗?」

像是活尸(Living Dead)、骷髅人(Skeleton)、幽灵(Wraith)等等的不死族(undead),一般都是不会交给冒险者来处理才对。

因为这类案件通常会需要借助女神的「净化魔法(Purify)」来处理,所以,照惯例都会送往教会去。

不过,因为「不死族」也是魔物的一种,由身为能支配所有魔物的魔物使来处理也是合情合理。问题在于,公会与教会之间的关系极差,遇到业务重叠的情况时,往往会演变成麻烦的纠纷。

更别提大小姐的身份还是魔女始祖(琳葛林)的正式继承人,而在教会眼里,魔女理当是遭人唾弃的异端。

两者之间,水火不容。

正因如此,若非不得已,大小姐绝不会和教会扯上关系。这是大小姐的原则,而我也百分百赞同。

然而,艾莉菲尔小姐却只是语气平淡地回说:

「因为目前没人能处理啊。现在在艾斯玛的教会中,只剩下还未受洗、没有净化能力的修女(Sister)而已。驻守在那里的教会骑士目前正在出差中。」

「啊?教会骑士怎么又出差了?」

教会骑士是教会的主要武力,理论上不会随便离开驻守的城市,所以出差算是相当罕见的事情。

大小姐敷衍地应了一句后,艾莉菲尔没有看向我们,而是……

看向了双唇紧闭的小子,也就是大小姐的同行者────哈库拉·伊斯提拉那里。

他有着一头微微卷曲的白发,和一双血红的眼眸。以男人来说,个子并不算高,但跟娇小的大小姐一比,就显得格外魁梧、特别显眼。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还悠哉地打着呵欠。

「利利耶特,就是那个在艾斯玛西方的商业都市。之前那里曾有过魔女审判,不过……」

当她说出那几个字的瞬间,小子忍不住「噗」地叫了一声。

大小姐不悦地皱起眉头,用脚尖轻轻踢了小子的腿。

我听见了响亮的撞击声,和小子「呜哇」的哀号声。唉,就当作没看见吧。

「因为那件事,『圣女管理所(Carbunculus)』似乎也出动了。骑士为了支援护送和移转工作离开了艾斯玛,所以才会人手不足。」

大小姐一听到那个名字,脸变得更臭了。至于那是为什么,想必不用我说大家也知道。

艾莉菲尔小姐的表情纹丝不动,视线也没有挪开。也就是说,她始终盯着单膝跪地、按着自己腿的小子,并继续开口说道:

「某种程度上,也可以说是因为您哦。『魔女猎人』哈库拉先生。」

话一出口,大小姐与吾辈不禁同时望向小子。

他抱着腿蹲在原地,别过脸去,挪开视线,尽可能不与吾等对上眼。

「……」

「等等!不是她说的那样啦!先听我解释!」

身为魔女始祖继承人的大小姐,迅速从小子旁拉开一段距离。

「不好意思,我突然想到有点事情要办……」

「你来公会除了接受冒险委托(Quest)以外,还能有什么事吗?」

「说!你是为了什么目的接近我的?」

「喂!搞清楚,是你先靠过来的吧!」

「唉呀,对耶!」

大小姐的坏毛病之一,就是在咄咄逼人地说话时,就会把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全部忘光。

「不过、不过,你怎么可以连一句也不提呢!」

「因为如果我一开始就对你这个自称是『魔女始祖后裔』的家伙坦白的话,你一定会不管我,那我就死定了!」

明明先前对我们戒心满满、处处找碴,但他骨子里却还是像个冒险者,十分讲求实际。

「请你不要乱说话!我才不会把你丢着不管!我会爽快地送你上西天,再把你好好埋起来!」

「哇~我当时没说真是太棒了呢。」

艾莉菲尔小姐看着两人打闹了一会儿,忽然「啪」的一声拍了拍手。

「你们两个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吧,别再斗嘴了。」

「好……」

那个认真的人,认真地生着气,而且整个人还有够恐怖。

艾莉菲尔小姐在两人齐声回应后,便将相关文件放在柜台桌上。

「食费要自行负担,不过报酬会把那部分补上。」

「是说,我们还没答应要接耶。」

「还是说,你们要挑其他的冒险委托(Quest)?比如,歼灭下水道的老鼠、『魔晶窟』的采掘、设置避妖灯笼之类的,有几个推荐的工作……」

「等等!这不全都是菜鸟(G Rank)在接的工作吗?」

实际上等于别无选择的大小姐,「呃────」地低声哀号了一会儿。

「琳。」

「有什么事啊?魔女猎人先生?」

「别闹了!报酬如何?值得接吗?」

大小姐盯着书面资料,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报酬很高。只不过……真的超、级、麻、烦的啦!」

「就选这个啦!决定了!」

根据两人的契约,负责完成冒险委托(Quest)的人主要是大小姐,小子的职责是在遇到状况时担任护卫。

冒险者是无时无刻都会讲求效益的生物,就算工作再麻烦,核心的任务内容都是大小姐在执行,所以小子会想选择收入丰厚的冒险委托(Quest),完全是意料之中。

「那么,这个任务就这样处理了。接下来,就拜托二位了,祝你们一路平安,顺利归来。」

她机械式地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是公会规定所有职员一定要对所有的冒险者说的制式台词。毕竟,冒险者的工作总是伴随着大大小小的危险。

「……艾莉菲尔小姐。」

大小姐用半睁着的冰冷眼神看向了艾莉菲尔小姐。

「怎么了?」

「你戴的首饰,真的跟衣服很不搭耶。」

大小姐正盯着艾莉菲尔小姐颈间的那条皮革项链看。粗糙的作工,和她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制服格外不相称。不过,像大小姐这种直接批评他人外貌的行为,完全就是在找碴。

「我知道哦。怎么了吗?」

身为「铁娘子」的她,当然不会被那种低级挑衅激怒。她丢下这句话后,就像是在说「行了吧」似的,低头看向文件,继续忙起公会的事务。

「……没事。」

「好险!」

大小姐直接把小子当作出气筒,再次用脚踢向他的腿。不过,已被踢过一次的小子早有警觉,所以没被踢中。

「早啊!克劳娜( Clauna)妹妹~」

「早安!」

一早起床,就冷得全身发抖,所以我简单整理了一下仪容就出门了。

我一边跟路上的村民打招呼,一边走到广场去打今天要用的水。到井边时,村里的太太们早已聚集在一起,如火如荼地聊起天了。

「你听说了吗?前阵子莱迪亚村出现了食人狗头人耶!」

「这样很讨厌耶,我们家旁边偶尔也会出现狗头人。」

「那只是谣言而已啦!对了对了……」

每次看到她们,她们都是这样兴奋地聊着天,话题换个不停,一副永远聊不完的样子。

「早安呀!」

「哦~早安呀!克劳娜妹妹。」

「今天也很漂亮呢,非常地青春洋溢。」

「年轻真好啊~」

只是说声早安,就会得到如此热情的回应。我一边苦笑,一边向她们点头示意,开始探向水井打水。

「啊!」

每次清晨从井里打水时,手总是快被冻僵了,而我也每次都会努力地压下差点脱口而出的叫声。这一连串的动作,已经是例行公事了。

我现在还没办法拥有,那些太太们戴的那种可以防水的皮革手套。

井边的其中几位太太看到我笨拙的模样之后,一边苦笑一边跟我说:

「辛苦你了呢。不过,再忍一下下就好。」

「等阿连回来之后,就没事了。」

「我们家老公有说哦!说阿连很有天分,再一下下就会做好了。」

她们如此亲切地笑着,一方面是因为我让她们想起年轻时的自己,一方面也是在为眼前这个即将加入她们行列的姑娘,送上一点小小的祝福。

「唉~我也好想早点拿到手套哦。」

此话一出,她们又开始兴奋地尖叫着,欢声地说年轻真好。

支撑着莱斯顿的主要经济来源────牛皮加工制品中,最特别的就是手套了。

男子会从父亲那儿学习制作方法,女子则会收到未来的丈夫为她亲手制作的手套。

而像我这样,丈夫并非出自这个村子的情况下,与我成婚的男子就要向村民拜师学艺,从零开始学习制作。

在他尚未被认可能独自完成手套之前,我的双手就无法得到手套的保护。

「快回来吧!阿连……」

今天的水格外冰冷,碰到的地方还刺刺的,隐隐作痛。

大小姐本来就是个多话的人,以前只有吾辈和她旅行时,都是由我负责接话。自从小子加入我们之后,应付她说话的工作就落到小子头上。

通常大小姐都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小子也都敷衍地搭个两句。只不过,今天却没见到那种轻松拌嘴的日常景象,大概是被公会那边发生的事影响了吧。现在路上没什么人,整条街道安静得只剩脚步声。

「……」

「……」

「……喂!琳。」

「干么?」

「可以告诉我,你态度这么冷淡的原因是什么吗?」

平常小子为了配合大小姐的步伐,总是得刻意放慢脚步,但现在因为大小姐大步快走,小子偶尔还得要小跑步才能追上。

在小子快逼近大小姐时,她又会跨大步伐拉开距离,如此不断反复。

看来小子也差不多累了。更重要的是,身为一向秉持着理性行动的冒险者,他肯定会想尽速摆脱眼前这种莫名其妙的情况。

「好啦好啦,快点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发脾气?」

「非得要我说出来你才知道吗!?」

大小姐一回头,就突然把吾辈抓起来扔出去……呃咳!

「哦哦哦!」

吾辈「啪哒」地掉落地面后,没有散成碎片,而是弹了起来。

「除了肚子饿和没睡饱之外,我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让你不开心的事啊!」

「当、当然还有很多啊!我本来就很喜怒无常!」

「竟然有人可以理直气壮地这样讲哦!」

大小姐似乎认同了小子的说法,只能皱起眉头生闷气。

尽管吾辈认为自己有权抱怨个两句,但气头上的大小姐跟小子似乎把吾辈当空气了。也罢!先观望一下好了。

「别的魔女我不知道,至少我自己就曾经被那些打着『狩猎魔女(Witch Hunt)』名号的家伙们折磨得不轻。」

狩猎魔女(Witch Hunt),顾名思义,就是把魔女当成猎物的人。

以大小姐的祖先────魔女始祖琳葛林为首的魔女,自古以来便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她们的魔法,既不是来自于人类智慧累积、建立的体系,也不是靠着无数试错淬炼而出的炼金术。她们的魔法,是动用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裹世界」法则,去改写人类世界规则的一种力量。

大部分的魔女,都会用魔法来满足私欲,而且常常会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惜牺牲他人。

毕竟,魔女的力量源自于恶魔之力,要动用那种能力,就必须付出活祭品作为代价。

近千年前爆发的「魔女战争」,造成了极其严重的灾难。一座位于南方大陆(科尔塞乌尼)上的列岛因此完全消失,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大灾难」。

在那场风波期间,大小姐的前几代「魔物使」曾深深牵涉其中,不过这件事暂且不提。

在众多势力之中,最积极想清除魔女的,就是教会。

艾莉菲尔小姐口中的圣女管理所(Carbunculus),其实是直属于教会,专门狩猎魔女的单位。其目标是动用一切手段,彻底歼灭世界上所有的魔女。

再者,由于猎杀魔女是十分危险的工作,所以偶尔也会以冒险委托(Quest)的形式交给冒险者处理。

「……好啦好啦,我先承认,没说出口是我不对。」

看来小子是真心感到抱歉。因为他罕见地露出了尴尬得要命的表情。

「你应该也知道我从哪里来的吧!喂~史莱姆。」

那小子还是老样子,死都不肯叫吾辈的名字。他的叫法,就像把人类直接叫做人类、精灵叫做精灵一样粗鲁。但因为这里的史莱姆只有我,所以我只好回应他。

「你的家乡『伊斯提拉』,是古老魔女的名字,也有『魔女的国度』之意。」

在名字后面标记的家乡(Home Name),就代表一个人的出生地、现居的村落或城镇名称。

然而,大多数的冒险者都会在世界各地移动,所以那个地名,必定就代表着家乡。

一般来说,村庄或城镇会以最初开拓者或首领的名字来命名。比如,艾斯玛城就是以第一任打造城镇的人的名讳来命名,而特托娜小姐的祖先则名为莱迪亚。

不过,除了在魔女的国度之外,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的统治者能持续执政两千年以上。

或许是因为那个名字让小子想起了不愉快的回忆,他的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我是因为运气好,才从那里逃出来的。说真的,我非常讨厌魔女。」

将心中的恨意转化为狩猎魔女的行动,可以说是再自然不过的发展。

「当初我只是在单独行动时偶然打倒了魔女,但这类事情发生过几次后,公会便开始会把这类的任务指派给我。」

有狩猎魔女经验的冒险者不多,而公会又是一个将适合的工作转介给冒险者的组织,因此这样的走向,也算合情合理吧。

「当然,那并不是我主要的工作,但或许那样说比较省事吧。」

「那你为什么还会想跟着我一起行动?」

「不就是因为你害我不得不这么做的吗?」

以当时的情况来看,大小姐开给小子的条件几乎等同于威胁,不过她本人似乎早已忘得一干二净。正当我心里这么想着的时候……

「我当时的确是不择手段地想把你拉过来呀。不过呢~」

「喂!」

看起来她也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嘛。

「当时你其实也有别的选择吧?像是动用存款,或者去借钱之类的。毕竟你是B级冒险者,也可以拿秘辉石(魔法石)去抵押啊。」

这部分大小姐也说得没错。公会有借款给冒险者的机制,冒险者只要通过审核,就能依照过往实绩借到一定金额。当然,前提是要有足够的信用。以小子的情况来说,的确有商量的余地,而且他大可以好好重整装备,再去追上同伴。

小子沉默了好一阵子,而急性子的大小姐似乎也看出小子正在思考着怎么表达,便耐着性子等他回答。

「因为我有点在意。」

「唉~是因为我长得太美了吗?」

「你那个没有极限的自信,到底是从哪来的啦!」

「我不但长得可爱,胸部又丰满,还有一双迷人的眼睛。」

哦,小子,别被噎着啦。这种程度的自信,是琳葛林家女孩儿的「基本配备」啦。

「跟那些没关系啦!我听过的,关于魔女始祖的童话故事里有提到,她是世界上唯一会行善的魔女。」

「嗯,没错啊。」

「你竟然好意思说没错哦……」

小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看来他真的把满肚子的怨言都往肚子里吞了。

「我很想亲眼看看,如果世界上真的有善良的魔女,会是什么模样。毕竟,我之前遇到的那些魔女,个个都是为了满足自己不择手段、卑鄙至极的家伙。」

「对哈库拉来说,善良之人,是什么样子呢?」

因为大小姐并不认为自己是「善良之人」,所以哈库拉说的话,让她有些紧张。

「这个嘛……」

小子刻意转开头不看大小姐,捂着嘴小声说道:

「比如说,那种明知道麻烦又不划算,还是硬接下冒险委托(Quest),去救什么狗头人之类的家伙?」

「你、你说什么啦!」

大小姐又朝小子踢了过去,不过又被他闪开了。这样就是一胜二败了。

「这样说来,哈库拉你自己也是啊。」

「什么啦!」

「什么事也没有。」

大小姐抱起吾辈,气呼呼地大步往前走,小子果然也乖乖地跟在后头。

只不过现在大小姐的步伐缓慢了下来,最后两人几乎步调一致,并排着走。

「总之,在和之前的队员们会合之前,我会负责保护你。这是我们当初讲好的事,身为冒险者,我一定会谨守约定。」

「这是当然的吧。遵守约定是最重要的事。」

没错,遵守约定是这个世界中最重要的法则。不论是对冒险者、魔女,还是魔物使的后代来说,都是。

「我很快就会回来,顺利的话明天中午就能到家了。」

虽然阿连这么说了,但身为送他出门的人,我还是会担心。最重要的是,只要他不在身边,我就不安心。

「还是说,你要跟我一起去?我的马可以坐两个人。」

「不过,相对地,这对马也会造成很大的负担。若是刚好没找到可以处理的神职人员的话,可能就得多停留几天。而且人多一个,开销也会直接翻倍,对吧?」

说真的,我好想跟他一起去。我甚至希望他找不到神职人员,这样我们就有理由多停留几天了。

但如果真的变成那样,我们又会被村民们不分青红皂白地误认为,是利用处理村内危机之便,偷偷在城里享乐。

这样一来,我们很可能没办法在村子里继续生活了。

阿连是卸任的冒险者,所以他曾经在艾斯玛和莱斯顿之间往返多次。他在城里有许多人脉,对公会的礼节和规矩也十分熟悉。从这点来看,他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我当然明白这一点,只是……

唉……或许我只是因为现在的局势太不稳定,才会那么不安吧。

「我反而比较担心村子的安危呢。如果『那家伙』只有一只是还好,但若不是的话,就……」

「不过,你不是说它过不了河吗?」

「是的,所以只要不走出村外就没事。我已经提醒过村长了,只能在必要的时候才把桥搭起来。」

莱斯顿是一座被河川环绕的村落,在没放下吊桥的情况下,很难进出村落。

当然,因为河水不深,流速也不算太快,所以身手好的人还是可以游泳过去。但因为「那家伙」无法跨越流水,所以就算到了村子附近,它也绝对进不来。这是曾与无数魔物打过交道、经验丰富的冒险者阿连的判断。

既然阿连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只能相信他。

「阿连,你先蹲下来。」

「嗯?」

「哎哟,蹲下来就是了。」

阿连似乎有些不解,但没有再多问,直接跪了下来。

我将绳子系在他的脖子上,接着用我的唇轻轻触碰着他的唇。

「你真的很黏人呢。」

「都是你害我变成这样的。」

在莱斯顿的习俗里,为了祈求旅人路上平安,会赠与对方皮革项链。

阿连温柔地微笑着,用指尖轻轻抚摸着我给他的礼物。

「克劳娜,那我去去就回哦。」

「好的,阿连。路上小心,快点回来哦!」

艾斯玛和莱斯顿之间隔着一片相当广阔的森林。

连接两边的道路为了避开森林而大幅绕行,而我们的冒险委托(Quest)内容,是调查与讨伐周遭出现的活尸,再顺便确认莱斯顿村是否平安。

因为这座森林连马匹都很难走了,更不用说是拖着马车行动。到最后,我们只能徒步直线穿越森林。以冒险者的脚程来说,这样的距离也得耗费上一整天。

「喂~琳。」

「呜?」

那片森林十分茂密,但有勉强可通行的道路。琳一边走着,一边大口咬着从艾斯玛买来的三明治。她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一边歪着头说道:

「有葛摩故吗?偶吾会给椅咕哦。」(有什么事吗?我不会给你吃哦。)

「我不会跟你抢啦!等你吞下去再讲话。先吞下去。」

「嗯……(饱嗝)。那你就不要在我吃东西时跟我说话嘛!」

「好啦好啦,不好意思。」

「真的觉得不好意思的话,是不是该用行动表示点什么?」

只不过跟她说一句话而已,就演变成这种局面。我把自己那份三明治的其中一块塞给她,她立刻「唉嘿嘿」地笑着拆开来吃。

「问你哦,有没有可能……活尸突然冒出来,是魔女搞的鬼?」

要是她忍不住又开始吃的话,一定会没办法好好说话。于是我赶在她再度张嘴吃东西之前开口问她。

「为什么又扯到魔女那边去了?」

「因为,魔女不是很擅长使用魔法操纵骷髅人(Skeleton)之类的魔物吗?」

我曾经与这种魔女对战过。她竟然还直接从坟墓挖出骸骨操纵它!

「你的意思是说,活尸也是这样来的吗?」

琳露出有些苦恼的表情。即便如此,她也没停下嘴巴,继续大口吃着三明治。因为没办法好好对话,我只好借机把手边剩下的三明治吃完。

烤得微微焦香的方块面包,夹着薄片起司和重口味的火腿,用这样的三明治来当旅途中随手吃的午餐,真的是太奢侈了。

琳花钱十分豪爽,尤其在吃的方面,更是大方。这是我与她短暂相处下来所观察到的情况。不过,我的餐费也都是她出的,所以就算花多了,或是自己那份被她吃掉了一块,我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哈库拉……(咀嚼),你曾经对战过……(吞咽)活尸吗?」

琳把我给她的那块三明治大口大口地吃光,她边吃边问我,我也没多想就回答她。

「我有和动物的活尸实战过,但人型的活尸,只有听别人说过。」

「嗯嗯,那你当时是怎么处理的呢?」

「我就……砍掉它的头之后,再砸烂头骨,看它没动静后,就那样放着了……啊!好险!」

琳又踢了我的腿!还好,我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这是今天第四次攻击了!

「不淮闪开!」

「够了哦!你踢人很痛耶!别再踢了啦~」

「因为我的鞋尖和鞋底里都嵌了薄铁板呀。」

「喂!那根本是凶器耶!」

冒险者该把钱砸在哪种装备上,是长久以来争论不休的问题,但若是需要经常长途跋涉,就绝对不能省买鞋子的钱。这句忠告,究竟我是从谁那里听来的呢。

「哈库拉,你知道你用了最糟糕的方式处理活尸吗?要是没收拾好,可是会闹出大事的耶!」

「总觉得,只要是你插手的事,都会酿成大事唉。」

「是真的啦!我没在跟你开玩笑!」

「我也没在跟你开玩笑啊!」

我问完她之后,她又用问题回敬我,搞得我有点不爽,结果她竟然又伸出了食指说:

「说到魔女,就会想到不死族……这种联想真的是有点先入为主啦。说实话,活尸和骷髅人根本是完全不同的魔物啊。」

「真的吗?」

的确,若是从「尸体会动」这点来看,两者似乎没什么差别。

正因如此,它们才会被称为「失去死亡记忆的族群」(不死族)。

「那我来简单说明一下好了。严格来说,活尸并不是指那些会动的尸体本体,而是指让尸体动起来的菌类。」

也就是说────琳就地蹲下,从树根附近拔起某个东西。

「是像步行菇(蘑菇人)那类的生物喽?」

躺在她细细的指尖上的东西,就是四处可见、顶着厚厚的菌伞的「菇类」。

「……蘑菇人吗?」

对。就是会栖息在像这种魔素浓度极高的森林,或迷宫(地下城)的底层里的,会走路的菇类。

一般来说,冒险者应该或多或少都有遇过这种魔物。

它虽然不会直接攻击人类,但会四处散播有毒的孢子。一旦处理不当,麻烦就大了。若是它单独出现,遇到的人喝个解毒药就能解决,但因为它多半会与其他魔物一起出现,就会变得不好处理。

真正的活尸其实跟大家想像的完全不一样。硬要说的话,顶多只有「似乎会待在潮湿阴暗的地方」这个共通点而已。

「菇类是一种真菌,粗略来说,它其实是霉菌的亲戚。而活尸呢,就是类似冬虫夏草那种『寄生性真菌』。你有听过冬虫夏草吧?」

「嗯。印象中有人有时也会透过冒险委托(Quest)叫我们去采集。就是那种长在虫子身上的菇类,对吧?」

「没错。当真菌寄生在昆虫身上时,就变成了冬虫夏草,寄生在尸体的脑部时,就变成了活尸。不论宿主是人类、动物还是魔物,都有可能会被寄生。菌丝会在大脑里扩散,直接操纵神经,控制身体的反应,最后夺走宿主的身体。这就是尸体能再度活动的原因。」

我过去一直以为,同一类的魔物都是大同小异,所以从来没深入研究过它们为何死了还会动。

「在那之后,菌丝会透过血管从大脑一路扩散、繁殖至人体的肌肉与内脏……等,人体因此会开始急速腐化,肌肉组织会被破坏,眼球会垂落,皮肤也会跟着溃烂……」

「原来我们熟知的活尸就是这样来的啊。」

「没错。而且,活尸毕竟是生物,所以一定会试图去繁殖。换句话说,它们会制造新的尸体,然后将已繁殖的菌丝移植进去。它们喜欢潮湿的地方,会本能地想吃肉……但因为宿主的代谢已经停止了,所以吃了也没什么意义就是了。」

「啊~所以它们才会咬人或抓人啊。」

「没错,它们的攻击行为完全是本能反应。毕竟是菇类,会怕干燥与高温,而且它们只能寄生在尸体上,所以就算被抓伤、沾到菌丝,只要事后好好处理就没事。另外,它们是靠操控肌肉在动,要是身体损坏到无法行动,就只能等着腐烂……到那个阶段时,菌丝就会冒出表面并四处蔓延,如果碰巧黏到其他尸体上,就会从那里重新繁殖扩散,然后……」

「呃……也就是说,用我对付活尸的那套方法来处理的话……」

「就算砍掉脑袋、劈开头骨,菌丝还是会活得好好的。只要环境合适,照样能从那里继续繁殖。所以最方便有效的处理方式,就是彻底烧光它们。」

「你的意思是说,教会的处理方式是正确的喽?」

我记得她出发前在公会时,好像对教会的处理方式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只要出现一具活尸就烧掉整个村子,这个方法实在太极端了啊!因为根本不用做到那种程度就可以解决问题了嘛。」

「嗯?是吗?」

大概是因为知识相关的话题让她兴致勃勃,琳开始不自觉地用手指画圈圈。

「比较有趣的一点是,只要它们仍属于同一群体,就算彼此相隔甚远,也能共享情报。」

毕竟是我自己提起的话题,所以多少还是有点兴趣。再说,一直走路也很无聊,边聊边消磨时间刚刚好────真没想到,我竟然也会出现这种念头。

在那之后,琳又陆续分享了一些关于活尸的知识,聊着聊着,就聊到魔物的话题去了。

「所以说,哈库拉刚才提到的那种骷髅人(Skeleton),分类上应该算是魔像(Golem)(注3)之类的生物。」

注3:又称「泥人」,是传说中用巫术灌注黏土而产生自由行动能力的人偶。

「魔……像吗?」

我忍不住又做出了和听到蘑菇人时一样的反应。

在我的印象中,石兵(魔像)就是那种用硬邦邦的石头做成的巨人。它们大部分会在迷宫里担任看守宝物或门之类的工作,力气又大又顽强。在核心被砸烂或被打到动不了之前,它们完全不会停下来。

当然,也有那种炼金师打造出来之后失去控制、最终彻底野生化的个体。不论是哪一种,都具备一种共同的特征────

「等一下,那是什么意思?你是指,那些家伙(骷髅人)……是人造物?」

「因为骨头是生物留下的遗物,说是人造物有点不太对。简而言之,骷髅人就是把骨骼直接拿来当身体用的低成本魔像而已。只要在身上嵌入控制核心,下达指令(程序),骷髅人就会照做。所以,骷髅人不会像活尸那样留下生前的记忆,因为根本用不到大脑。」

「嗯?不过,偶尔不是也会突然从墓地冒出一堆骷髅人吗?」

「嗯……这部分就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记不记得,以前曾有位性情偏执的魔导士,召集了大批奴隶,强迫他们打造出一座迷宫?」

「嗯。」

「结果迷宫一盖好,他不是就把那些人全部活埋了吗?」

「哦!对。」

「只要在那个阶段把核心植入体内,等他们死后肉体腐烂到只剩骨头时,骸骨就会开始动起来了。」

「哦哦哦……」

「原本受命待在迷宫内巡逻并歼灭侵入者的骷髅人,有时会在巡逻的过程中离开迷宫。要是刚好制作者是古代优秀的炼金师或魔女的话,骷髅人甚至还能直接复制核心到其他骸骨,从而自我增殖。像这类野生化的骷髅人,其实并不少见。」

也就是说,我们是因为古代的炼金师留下了烂摊子,所以现在才被迫来对付这些骷髅人吗?

「幽灵(Wraith)的话就比较特殊了,是一种死者的思念与魔素结合后,意识单独脱离出来的『状态』。一旦附身在骸骨上,就会变成另一种叫做『冢人』(墓妖)的魔物。这类魔物相当棘手,运气不好的话,还可能遇到会施展魔法的个体……再者,它们的外观跟骷髅人看起来一样,所以要特别小心。」

说到这里,琳的解说已经完全停不下来了。尽管如此,我还是把心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问你哦~你的力量,也治得了魔像这类的魔物吗?」

要如何定义「魔物」?这件事其实还是有切入点的差异,但假设琳说的都正确,那么像魔像、骷髅人……等,就不能视为「生物」。

「可以的。因为我能支配世界上所有的魔物。」

琳斩钉截铁地答道。

「回到正题。所谓的不死族,就是被偏向暗属性(Veil)的魔素驱动的死者。活尸、骷髅人的核、怨灵、冢人皆在此列,无一例外。因此,能驱逐黑暗能量的净化魔法(Purify)对它们全都有效。对教会而言,这些不死族恐怕没有太大区别。」

反正都是同一类魔物,所以就用同样的方式处理就好。这样说起来好像也没错啊。

依照那些人的说法,女神的奇迹,就是把所有坏东西一律清除干净。

「所以啊,活尸一出现就立刻判定是魔女做的,我觉得有点言之过早。当然,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原来琳讲了这么长一串,就是为了消除我那个微不足道的疑虑啊。

「嗯,我懂了。那就没问题了。」

感觉似乎松了一口气。但,似乎也称不上是安心。我试着深呼吸一口气,切换自己的思绪。

我告诉自己:接下来就得把心思放回冒险委托(Quest)上了。接着,便摊开从公会拿来的地图。

「哇~看起来有很多地方都要绕道而行啊……」

沿途不但地形起伏大,又遍布着细小的溪流与河川。若是河宽还在跳得过的范围内倒是无所谓,但考虑到行李可能会掉进水里,有些地方还是得乖乖绕路。

「所以,莱斯顿是这个地方吗?」

地图的左端,标示着村落的名字。不过,整张地图最引人注目的点是……

「哇~整个村子都被河川包围起来耶。对了,阿青,这个村子有什么好吃的东西吗?」

「莱迪亚是以牛皮加工闻名的村落,照理说牛肉料理应该也很多。遇到喜庆场合时,通常也会端上整只烤小牛哦。」

「那我们就努力在今天之内到达莱迪亚村吧!哈库拉。」

「不要中途切换话题啦!」

「口水快流出来了~」

「别在那边给我流水口啦!」

刚刚那个充满知性、讲解知识的她跑去哪里了?现在的她,看起来满脑子都是吃的啊。

「总之,因为村子整个被河川包围,活尸进不去,暂时就不用担心村子的安危了吧。」

琳在听到我低声这么说之后,突然瞪大眼睛看着我。

「蛤?为什么会这么说?」

「什么为什么啊!当然是因为活尸过不了河啊。」

那个在我看来是「常识」的事情,琳竟然好像完全不知道的样子。

「活尸的确是会怕圣水没错,但如果只是一般的水,就没有相同效果了哦。而且我之前不是说了吗?活尸的核是菇类的一种,所以在潮湿的环境里反而如鱼得水哦。说实话,连鱼都有可能被寄生变成活尸哦!」

「……真的假的啦!」

「通常是『吸血鬼(Vampire)』中的贵族阶级,或最高阶的不死族才会无法跨越水面。他们之所以没有离开『黑暗大陆(混沌荒原)』,就是因为无法横越大海。」

「但这在冒险者之间是常识耶?事实上,我也曾因为跃过河川而成功甩掉那些家伙。」

琳用空着的那只手托着下巴,停下脚步,陷入了思考。

「嗯……魔物的生态会因区域不同而有差异,所以你说的状况也是不无可能。只不过,活尸并不是那种类型的魔物,所以我能想到的理由,就只有……」

「就只有……?」

「嗯,没事。当我没说。总觉得好像哪里有点怪怪的。」

结果琳吞吞吐吐地讲了半天,还是没说出结论。不过,这完全不会影响她接下来要采取的行动。

「总之,真相是什么,到村子里之后就会知道喽。」

今天,「那家伙」又在村子附近徘徊了。

「啊……」

虽然我知道那家伙无法越过河川,不至于会伤害到我们,但光是知道它在那里,心情就会变得很不安,感觉也糟。

村里的男人们一度因为受不了,向它射了几箭,但都没射中。因为这样,它后退了一阵子,但没过多久又会跑出来。

它看起来就像是在暗中观察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当然,我觉得那家伙应该是不具有那种能力才对。

我要不要先打好明天的水呢?还是说,直接先回家缝点东西呢?

就在我这么想的时候,背后忽然有人出声叫住了我。

「不好意思,可以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唉……?呀!啊!哇!」

回头看向跟我搭话的人之后,我被几件事吓到了。

尽管如此,我的目光还是第一时间就被眼前那位少女耀眼的双眸吸引。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少女轻巧地提起裙摆,恭敬地行了一个优雅的屈膝礼。她有一头和我们这种偏僻村落完全不相衬的美丽金发,身上的外套也像是贵族小姐的行头,整个人突兀到有点吓人。

目前我们村子因为那家伙而进入了「警戒时期」。不论是从外面入村,或是从村子里外出,都是被禁止的事情。所以,照理说村子里不太可能会出现像她这种引人注目的人才对。

真要说会有什么例外的话……

我抱持着期待望向少女的右手,她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了,直接将手背朝外,好让我看清楚。

她的右手上,镶着一颗美丽的绿色宝石,跟阿连的一样。也就是说……

就在我确定她身份的同时,少女也报上了名字。那是在这一带几乎不曾听过、十分罕见的名字。

「呃,那该怎么称呼你呢……提────」

「认识我的人都叫我琳,如果你愿意这样称呼我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我眼前这位个子比我矮一颗头的少女,温柔地笑着对我说。

……

我咬着牙,双手用尽吃奶力气才能提起的水桶,她却轻松地一手一桶,帮我把水提回家。真不愧是冒险者,臂力完全不是我这种乡下姑娘可以比得上的。

「村长有交代我要向您请教一些事情,所以我特定过来拜访您。」

到家之后,我请她坐下,端上茶没多久之后,她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一时间有些困惑,只好反问她说:

「那个……为什么要找我?还有,就是……我记得应该有人已经到公会那边提出冒险委托(Quest)了吧?」

她会亲自来到这里,就表示委托顺利送到艾斯玛去了。但如果是这样,阿连也应该要回到村里才对,而且照理说要更早到才对。

「嗯,有的,不过他会晚一点回来。公会那边还有一些事情要交代他,所以我先过来确认情况。嗯……照这样算的话,应该明天中午左右会到吧?」

「啊……原来如此啊。」

焦躁迫切的心情像是被泼了一把水似的,有些失落。不过,听到阿连平安无事,我也松了一口气。

「你是他的未婚妻,对吧?」

「呃!」

为了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赶紧喝了一口水。没想到琳竟然在那时候突然问我,还露出有点恶作剧的笑容看着我。

「我都听说了哦~阿连为了和你结婚,不但卸下了冒险者的身份,还搬到莱斯顿来,对吧?」

「别、别这样……那个、阿连他……那个……」

她竟然有办法脸不红气不喘地讲起这种事?我觉得既困惑、又害羞,同时又因被旁人肯定而感到喜悦。所有的情绪交错在一起,让我的脸颊不由得热了起来。

「莱斯顿在接纳外来人士进村时,是有一套规矩的哦。」

「规矩?」

「对呀。我们村子是以牛皮加工品闻名,而在村子里的男人,一定都要自己做出一副牛皮手套,才能证明自己是能独当一面的人。他必须从零开始做到好,且需要经过专业职人的认证,才能正式成为村子的一员,并获得结婚的资格。」

「哇!那……现在阿连进行得如何了呢?」

「因为阿连是我们村子的恩人,所以他同时获得了拜师学习和结婚的机会。」

「哇~好甜好浪漫耶~真想知道你们两个是怎么相遇的。」

「别、别再问了,好害羞耶……不过,你没有这样的对象吗?我听说冒险者之中,有许多都是男性。」

「完完全全不可能哦!说实话,冒险者绝对会被排在『最不适合谈恋爱的对象』第一名啦!」

「不、不过……阿连本来也是冒险者啊……」

「他是卸任的冒险者,不能算进去啦。对了,如果是村子里的女生,要做什么才会被认可呢?」

「唉、唉……女生的话,要做一双鞋子哦。像我现在穿的这种的。」

我刻意「咚!咚!」地用脚踩地展示鞋子,琳接着又叹了一口气。看来这是她不自觉的习惯。

好了……刚才可能因为村子里同龄的女子太少,一不小心聊过头了。现在该来谈谈正事了。

「对了,我想请教一下,那个家伙……」

我起身偷偷望向窗外,看到了「那家伙」的身影。

那是一只肮脏恶心、血肉掉得七零八落,身体腐烂的怪物。

「冒险者应该有办法驱除它,对吧?」

琳对着紧张无比的我用力地点点头。

「那是当然的。我就是为了要处理这件事才来到这里的。而且是用走的。」

「真的吗?那就太好了!」

自从「那家伙」出现在村子外围后,日子就变得很辛苦。所以琳的回答,真的是天大的好消息。因为村民们终于可以脱离害怕的日子了。

不过,她说她走路过来时,好像有想暗示什么的感觉……

「不过呢,执行任务的预备工作还要一些时间才会完成。所以,可否请你在等待的期间,先带我到村子里到处逛逛呢?」

「唉~我很乐意带你去到处逛逛哦。」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村长要请冒险者先来我家了。

他大概是怕闲着的冒险者去做些多余的事情,所以才请我帮忙的吧。这样说来,村长非但没有把麻烦的事丢给我,反而还贴心地为我制造和同龄女子聊天的机会呢。

事实上,我也不觉得困扰,因为刚好可以转换一下心情。而且,虽然我才刚认识她不久,但却满喜欢她的。总觉得,只要看着她的眼睛,心情就会慢慢安定下来。

「对了!我听说这里的特产是牛肉!」

「是皮,牛皮啦。」

看着她满脸期待、双眼发亮的模样,我被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

「你听说了吗?前阵子莱迪亚村出现了食人狗头人耶!」

「这样很讨厌耶。我们家旁边偶尔也会出现狗头人耶。」

「那只是谣言而已啦!对了对了……」

每次看到她们,她们都是这样兴奋地聊着天,话题换个不停,一副永远聊不完的样子。

「早安呀!」

「哦~早安呀!克劳娜妹妹。」

「今天也很漂亮呢。青春洋溢的。」

「年轻真好啊~」

我分别向村里的太太们打了招呼之后,向她们介绍了站在我身旁的琳。

「这位是名叫琳的冒险者。她是来帮我们驱除那家伙的。」

「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她优雅地提着裙摆行了一个礼,看起来美得不得了。像我这种普通的村姑,就算照着做,也绝对做不出那种感觉。

只不过,她们在瞥了琳一眼后,表情就瞬间僵掉了。她们立刻移开视线,转向我继续说话。

「辛苦你了呢。不过,再忍一下下就好。」

「等阿连回来之后,就没事了。」

「我们家老公有说哦!说阿连很有天分,再一下下就会做好了。」

「唉、嗯。谢谢你们哦。」

因为我年纪还很轻,实在没有立场责备她们的态度。

我们寒暄了一会儿,打完招呼后,我就拉着琳的手离开那里了。

「不好意思,大家的情绪可能都有点紧绷。」

「没关系,我完全不会介意的。这是冒险者常会遇到的情况。」

「唉……怎么会这样?」

「本来对一般人来说,冒险者就是异类啊!」

琳这样描述她自己。这个年纪与我相仿的少女,竟然有办法笑笑地说出这种话……

「嗯……啊,那边是牧场。虽说是牧场,腹地也不算太大就是了。」

这个由村民共同经营的牧场,是莱斯顿皮革业的核心。

这个牧场的面积占了全村的一半,饲养着村里所有的牛。它们撑起了全村的生计,而照料它们的工作,就落到全村女子的身上。

哞~~~~

突然间,有一头牛大声地叫了起来。

「唉呀,都这个时间了。我得赶快喂它们吃饭。」

「它刚才的叫声,是在告诉你它们肚子饿了吗?」

「没错哦。它们只要肚子一饿,就会发出那种叫声。你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吗?」

虽然我们是排班轮流照顾牛,但如果注意到有状况不处理,好像也说不过去。我爬过栅栏,迅速查看饲料的情况,结果喂槽里干燥的谷物堆得满满的,完全没有被吃过的迹象。

「嗯?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呢?」

哞~~~~~

我站在那里百思不解,结果牛又陆续叫了起来。

「嗯……好像也不能因为都没吃就全部直接丢掉啊。」

因为牛的健康与村子的经济息息相关,于是我立刻为它们做了简单的检查。不过看起来并没有发现任何异状。

「克劳娜小姐,你还好吗?」

琳从栅栏的另一侧开口问道。

哞哞哞哞哞哞哞!

哞哞哞哞哞哞哞────

哞哞哞哞哞哞哞────

与此同时,三十多头牛也突然一起叫了起来。

「咦?」

因为之前从来没遇过这种情况,所以我整个人愣住了。

牛群不断地甩动身体,然后慢慢一起走向琳所在的方向。

哞哞哞哞哞哞哞────

哞哞哞哞哞哞哞────

哞哞哞哞哞哞哞────

「呀~等等,等一下!」

莱斯顿的牛一向很温驯,在一般的情况下不会过度兴奋或躁动,是非常稳定的品种。然而,它们现在却明显像是在索求什么似的。难道是饲料不合胃口,才会想跑到栅栏外吗?说实话,我无法确定。

不管怎么说,就算是冒险者,那么多只牛同时跑向她,也十分危险。一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大声喊着:

「琳!往后退一些!危险啊!」

然而,她却只是面带微笑地朝迎面走来的牛群伸出了右手。

「唉~不可以这样哦!要乖。」

像是斥责孩子般对着牛群这样说。

哞哞哞哞哞哞哞────

我心想:「牛群怎么可能会听她的话?」结果,竟然真的听话了。

牛群突然同时停下来,并就地蹲下伏地,一动也不动了。

「你、你有养过牛吗?」

琳接着得意地抬头挺胸,对着惊讶不已的我说:

「嗯……算是有类似的经验。比起魔物,还是动物比较好沟通。」

「唉~不愧是冒险者,真厉害耶!明明跟我年纪差不多而已……」

「不过相对地,也有一些克劳娜小姐做得到但我做不到的事,所以算是扯平喽!扯平!」

听到她这么说之后,我不知怎地,感到有点心虚。

「才不是这样呢,和村子里的其他女孩相比,我真的很不中用。」

「唉~真的吗?」

「真的真的,像我做的鞋子,也是勉勉强强及格过关的。我从小就有一个很要好的朋友,她做什么都很厉害,所以我一直被拿来和她比较。而且常被别人说,我是没用的克劳娜。」

「嗯~我的话,天生就是天才美少女喽……自己说有点不好意思就是了。」

「你真的是一个没心机的人呢。」

琳长得很可爱,她的手指没有皲裂,也没有长倒刺,头发整理得又长又柔顺。要是在我们村子里把头发留这么长的话,早就被泥灰弄得干涩又打结了。

像她那样的少女,就算说那种话,也不会惹人讨厌。说起来,这也算是一种才能吧。包括这一点在内,总让我觉得……

我和她,真的是活在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对了,你刚才提到的那位儿时好友,现在人在哪里呢?」

「她实在是太优秀了,早早离开村子去外面闯荡了。我跟她应该有五年没见了呢。」

「那么,她离开后曾回到村子里吗?」

「她都被逐出家门了,还说想要搬出村子,真的很不像话啊!村长和她父母都快气疯了。」

「唉?」

我相信,所有的村子应该都会以自己村里的文化习俗为傲,但莱斯顿这个地方,风气又比其他村子更加明显。

我在这个村子出生长大,所以一直听大人的话,也把那些事当成理所当然……

但她很聪明,肯定不会这么想。

「因为每个月商团都会来村里一次,所以她也大概每个月会写一次信给我。」

「啊~所以你们还是有保持联络吗?」

「嗯。村长那群人大概不会给她好脸色看。毕竟,年纪大了,个个想法都很古板。」

「哇~就算是这样,他们也还是准许了你和阿连结婚的事啊。」

「对呀。说实话,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哦~那你和阿连,该不会是一见钟情之类的呢?」

「嗯,应该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是因为他接受了我们的冒险委托(Quest)而来到了我们村子。」

我瞄了琳一眼,发现她正贼贼地笑着。不知不觉间,话题竟然扯到我和阿连相识的过程上了。

「我一定要继续说吗?」

「冒险者是一种完全没有感情生活的职业,若不随时补充一点恋爱八卦,真的会闷死人的啦!」

「唉~我从来都没听阿连说过那种事情耶。」

我被她口没遮拦说的那些话逗笑了。

牛儿们不知不觉间已经闭上眼睛,一动也不动了。

我连它们呼吸的声音也没听到,四周变得好安静。

……

四年前,阿连还是冒险者的时候,曾为了驱除「会吃牛的双头狼(Orthrus)」来到莱斯顿。

有一只和族群走散的双头狼,把我们牧场的牛拖走了。因为这件事,我们向公会提出委托,然后他就出现了……

一开始大家都在想:「这家伙看起来这么斯文,真的行吗?」阿连身形偏瘦,身高也不算太高,就连他拿的武器都细得不得了。大家甚至觉得,去找肉店的多伦叔叔帮忙说不定更有用呢。毕竟,那把切肉刀比他的武器看起来凶悍好几倍。

住在莱斯顿这种小村落,根本没什么机会能亲眼看到冒险者战斗,所以村民们会有那种反应,好像也不难想像啦。

和他相遇的那天,刚好轮到我去照顾牛只。

然而,因为我们是排班照顾牛只的。本来一直觉得好麻烦,还想着要不要偷个懒,但现在想想,当时要是偷懒没去的话就遇不到他了。还好那时有乖乖去做。

……啊,不好意思。

总之,因为我已经知道双头狼可能会出现,所以一直想着要赶紧做完回家。

结果一走进牛舍,就看到魔物站在那里。

我立刻大叫一声。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激怒了它,它直接朝我飞扑过来。

我连思考自己已经完蛋了的余裕都没有,就只是害怕地闭上眼睛。

不过,我的身体却完全没感到疼痛。不论我等多久,都没有动静。我小心翼翼地张开眼睛,竟发现……

是阿连!阿连用他的手臂替我挡住了双头狼的攻击,并保护了我。

他那时笑笑地问我说:「你还好吗?」当时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

虽然阿连当时顺利打倒了双头狼,自己却受了很严重的伤。

我一直问他说,为什么要帮我挡,还为了我受了那么严重的伤?但他只是静静地苦笑着,没有多说什么。

后来,大家决定让他在村子里待到伤势痊愈为止。结果啊,当我自告奋勇说要负责照顾他时,村民都非常不高兴。

大家都说:「一个独居女子怎么能做这种事!」但我没有让步。不,我根本无法让步。

到最后,大家拗不过我,只好让他住进我家。

不过啊,冒险者真的很厉害耶!明明受了那么严重的伤,竟然只花了一个礼拜就痊愈好了!

后来我和他就这样暂时分开了。不过,没多久阿连又跑来了。什么护卫队任务啦、帮忙送信啦,这些事照理来说都轮不到他做,但他就是会找理由来看我。对,就是来找我的。

可是啊,要是在村子里碰面……那个,大家都会起哄闹我们。

所以我们就会约在出了村子之后的河边聊天。不知不觉,那里就成了我们约会的老地方。

结果,差不多在一年前左右,他就向我求婚了。

我就问他说:「唉?为什么?」结果你猜他说了什么?

……结果你猜他说了什么!?

他说:「只要一想到自己离开后,你又得一个人在那个房子里生活,我就觉得受不了。我不想再让你承受那种寂寞了。」

嗯,我都记得。我们两个手牵着手,一起去向村长报告。

那些顽固的老人们也说,既然他是村里的恩人,可靠、年轻又健康,愿意娶没有亲人的我,那就没什么好反对的了。就这样,我们两个获准结婚了!

不过,按照我们村里的传统,在男人能独自做好一双牛皮手套之前,不能正式结婚。所以到现在我都还是未婚状态,阿连也还在学习中。

作为补偿,村里的大人们也有答应我们,届时一定会为我们两人举办盛大的婚宴呢。

不过,最让我开心的一件事就是大人们说在我婚礼的那天,可以让我那个被逐出村子的儿时好友回到村子里来。就是她介绍阿连到我们村子里来的。对我来说,她就是我的爱神(邱比特),所以我无论如何都要邀请她来参加。

阿连也说,他会找他冒险者时代的组员们一起来参加。

啊~要是那时候琳你也在场就好了啊~

……

今天,「那家伙」又在村子附近徘徊了。

「啊……」

虽然我知道那家伙无法越过河川,不至于会伤害到我们,但光是知道它在那里,心情就会变得很不安,感觉也糟。

早上,我到井边取水时,看见了它。

「喂!给我滚远一点!」

或许是已经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局势,男人们朝那家伙射出了箭。虽然几乎都没射中……

砰!的一声。

听到这个陌生的声响后,我看向河的那一边。那家伙就在那里。

只不过,我看见了不同于以往的景象。那家伙手上拿着剑,一把锐利的剑。

接着,它将箭一一击落,被斩成两截的箭掉进河里,传来扑通扑通的声响。

「唉……?」

好奇怪啊,那家伙从没做过这种事。更奇怪的是,它的武器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现在,它们有思考能力了吗?

「啧……根本无法沟通嘛。」

奇怪的是,拉米欧小姐向它射了一箭之后,毫不在意地离开了现场。

我心中不由得泛起一股深不见底的恐惧。

要是再这样继续放任下去,那家伙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

我往井边走去,村里的太太们又和往常一样,聚在井边闲聊着。

因为很想找个人说说刚才看到的事,我快步地走向她们。

「那、那个,刚才啊,那个活尸……」

「唉呀,哦……呦呜……克劳娜灭灭……」

「今天……也……漂亮……耶。年轻、年轻。」

「年轻……真……好。」

这不协调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家伙手上,突然有武器了耶……」

「辛……苦你……了呢……」

「等等等等阿连连连连……」

「我们……家……老……公公公公……说、说说……再、再等……」

我的背脊突然窜起一阵寒意。好、冷……

大家好像都听不懂我在说什么?不,不可能。明明大家和平常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只有那家伙拿起武器这件事。然后呢?

对了。昨天,好像有某个人来到了村子里。

到底是谁呢?金色的、绿色的,美丽的。

「唉?唉!?」

我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是什么时候来的?昨天?前天?

「克劳娜小姐?」

「呀啊!啊!」

我哀伤地尖叫着。接着,有人从背后叫我一声。啊!对了,我怎么会忘了。我看见琳捂着耳朵,「呜唉……」地痛苦呻吟着。

「你、你也不用吓成这样啊……」

「不、不好意思。那个,我,好像有点累了。」

「不会不会,别在意。你……怎么了吗?」

「那、那个,对了。琳,可以听我说吗?那个啊……」

我想告诉她,那家伙竟然拿着剑挥断了箭。

可是我没办法。

「啊……」

我根本说不出话来。我连话,都说不太出来。

莱斯顿被河川包围着,所以,「那家伙」无法闯进来。

阿连的的确确这么说过。所以,一定是这样没错。

(呜呜呜呜呜呜呜)

很不舒服。那是一阵令人极为不适的低鸣声。

那道声音,到底想传达些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看到了。「那家伙」竟然出现在河川边界的内侧。

它是何时进来的?怎么进来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

这里,已不再安全了。

「呀……」

在我放声尖叫之前,那家伙竟动了起来。

「克劳娜小姐!」

琳抓着我的手,拉着我离开。

「啊……等、等一下,拜托你!」

「那家伙」完全不理会我们,径直地朝井边的大家走去。

「不……不要啊────」

我的哀号声,她们根本不可能听见。

那家伙高举起武器,朝着太太们用力挥下。

……

「那家伙」一直从河的那一边望向我这儿来。

「那家伙」一直在看着我。

「那家伙」一直一直一直,只看着我。

我其实早就察觉到了。

我只是为了压抑自己心中的害怕,才一直装作没看见。

……

「咯啵啵啵、咕啵、咕啵啵。」

「咯啵────咯啵噗咕!」

「啵滋、咯啵、啵噗啵。」

村里的太太们和往常一样,聚在井边闲聊着。

「咯啵啵啵啵啵啵……」

和往常一样。

装好水,提回家。我每天都一直做着,和昨天一样的事情。

和往常一样,和往常一样,和往常一样,和往常一样。

我走到家门前,感觉自己好像少了点什么,像是哪里缺了什么似的,有种自己的什么被夺走的感觉。

没有任何一件事改变,没有任何一件事奇怪。我很普通,我很正常,我完全没事,我真的没事。

「和往常一样,对吧,阿连。因为啊……」

「你真的,这么觉得吗?」

我听见了一道声音,那声音静静地拨动着空气。

回头一看,一个女孩出现在我眼前。金色的秀发,绿色的眼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是的,我很确定,我曾见过,那女孩。

「……琳?」

「是的,我是琳。很抱歉,克劳娜小姐。」

「怎、怎么了吗?为什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琳可爱的脸变得扭曲,她眼角泛着泪光,一脸懊恼的样子。

那种表情,我很熟悉。因为我自己也曾无数次露出相同的神情。

那是想做到某件事,最后却没能做到的人脸上会有的表情。

「我一直以为还来得及的……我以为事情可以平静地收场,所以才一直放着没处理。但我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失控得这么快……」

「你,你在说哪件事情?」

「我在说的是你啊,克劳娜。有件事非你不可,因为你是第一个。」

「琳,等等。我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很抱歉……」

琳拿起手上的魔杖,用杖的末端「咚」地敲了一下地面。

某种东西从地面与魔杖的接触点扩散开来。那道像石子投入水中般的波纹,在空气中微微震动,缓缓朝我奔来。

「嗯……唉?」

当那阵风穿透我的身体时,变化就悄悄开始了。

我的眼前一片黑暗,但意识变得清晰,仿佛脑中的雾气渐渐地散去。

「这是……什么?琳?」

当我回神过来之后,少女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你在哪里?你跑去哪儿了?琳!琳!」

没有人回应我的呼喊,我的视野里,已不存在任何翠绿色的东西。

我仿佛被推向了另一个世界。

我感到困惑,于是一边消化着异样的感觉,一边走了出去。身体好沉重。

「有没有人在那里?有人吗?求求你们……」

好希望有人能帮帮我,我立刻走向广场,因为我知道,在水井那里,一定有人可以帮我。

「啊……」

那里有人!有三位太太聚集在那里。她们健谈、鸡婆,但又非常会照顾人。

她们和往常一样,和往常一样地……

「咯啵啵啵啵────」

「咯啵啵啵────」

「咯啵!」

她们开心地互相聊着天。

真的在聊天吗?不,她们只是假装在聊天。

一定是这样,因为她们根本没有发出声音,所以除了假装,我想不到别的可能。

因为,有人的右半脸已经不见了。

因为,有人的喉咙已经空了一个大洞。

因为,有人下颚以下的肉已经腐烂脱落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肉已掉光的身体,腐烂坠落的眼球,裸露在外的白骨。

那是已经死掉的人类,理应是不会动的尸体才对。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跑离广场,真的好可怕好可怕!

「不、不要,我不要啊!这是什么啦、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啵哦哦哦────

啵哦哦哦哦哦────

啵哦哦哦哦哦哦────

村子里到处都是令人感到恶心、发毛的声音。

「呀啊~」

那些声音,听起来像是在邀请死神来到身边的笛声。但事实上,那不是笛声。

我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朝声音的方向慢慢走去。

「……不会吧……」

到达牧场后,我看到牛群高声地鸣叫着。

那是村民们一直齐心呵护着,支撑着莱斯顿村民生计,非常非常重要的牛群。

啵哦哦哦哦哦哦────

「啊、啊啊啊……」

它们的身体,全都腐烂了。牛角已剥落,鼻头红肿腐烂,糊成一团,内脏也从体内掉了出来。

那道声音,是在喉咙已整个镂空的情况下,奋力鼓起肺部、吐出气息而漏出的空气声。

「呼咻呼咻~」

在牛舍的深处,牛群正反刍着某种东西。我不想看,却还是不小心看见了。

那是倒地死亡的「某个物体」。不知是牛,还是某个我认识的人类,我已完全无法辨识。

那个物体已经腐烂到看不出原形,全部的肉都糊成一团。

「为什么!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不要,不要,不要啊~~」

放眼望去,都是我陌生的景象。

放眼望去,也没有任何一个我认识的人。

这里才不是莱斯顿,不是我生活的地方。

谁来帮帮我吧!拜托了!

或许是为了回应我的祈求,神明才派了他的使者前来吧!

一道摇晃的影子,朝我靠了过来。

「啊────」

那个人,是拉翁叔叔。站在他对面的,是他的儿子泰洛塔。

厉害的猎人哈依尔和他女儿娜吾妹妹也在那里。

鞋店的汉特叔叔,鼻子以上的部分全空了。

阿连的师傅,哥罗特先生,腹部破了一个大洞。

住我隔壁的拉劳罗夫妇,脖子被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大家都在。村子里的大家,都在。

大家都在,也都死了。

「咯啵啵啵啵啵啵。」

「咯哔、咻。」

「克劳……娜。」

「没……关……」

「咯啵。」

腐烂。崩塌。死去。动了。朽坏。失去生命。骨头外露。内脏和眼球,都死了。大家。都在看我。它们动了起来。明明死了却动了起来。所有人。救救我。拜托,谁来救救我。你们不要过来,不要靠近我。求求你们了,拜托了。

「阿连!阿连!阿连!救我!不要,不要啊!」

不过,阿连不在这里。

阿连一直不在这里,也不可能会在这里。

快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想起来!

我想起来了!

因为阿连他,已经……

我们大概是在半天前到达莱斯顿的。

「哈库拉。」

琳用僵硬的声音叫住了走在她前面的我。

「怎么了?」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丝玩闹的成分。

「前面的那棵树后面……有东西躲着……来了!」

几乎在琳说完的同时,那家伙便以惊人的速度,用一根细长的棒状物朝我刺来。

「呃、好险!!」

那一记攻击毫无疑问是瞄准我的眉心射来的,我迅速别开头,才以毫厘之差躲过。

虽然让人火大,但要不是事先知道它会「动手」,我大概早就挂了。

「呜呜呜呜呜────」

我往后跳开,与对方拉开距离,并拔出了剑。到了这个时候,我才总算看清对方的模样。

那家伙一边低沉地咆哮着,一边用双手架起一支细长、足足两公尺以上的长枪。那是人形的轮廓。

我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山贼。

它少了一只眼睛。身上的大部分皮肤都已溃烂、剥落。侧腹缺了一大块肉,内脏也溢了出来。

最重要的是,它没有心脏。我之所以会知道这件事,是因为我能从它心脏位置的那个大破洞看见身后的风景。

是活尸,而且,还是那种很懂得使用武器的活尸。

「快……快快快闪……闪闪开开……」

我听见它的呼吸里混杂着某种近似于说话的「声音」。明明已经是一具尸体,却能清楚感受到它对我的敌意。

「哈库拉!请你阻断它的行动!」

「啊!?要怎么阻断?」

「你砍掉它的一只手或一条腿就好,别砍下它的头!」

「别说得那么轻松啊!」

它的身手十分俐落,俐落到让人感觉不出它是一具已死去的活尸。

武器也是,一看就知道是被长期使用、细心养护着,已完全贴合手感的利器。

「你是同行,对吧?」

光从刺击的速度、掌握距离的方式,就能推测出它经历过多少实战……毫无疑问,它相当习惯战斗。

「────锵!」

像是要回应我的推测似的,它迅速地逼向前来。

而它手上的枪尖,在眨眼间便飞到我跟前。

枪尖丝毫不差地瞄准我的右胸刺了过来。

「很可惜呢。」

我没被刺中。在确认好它的攻击轨道后,我侧身闪避,顺势沿着身体的转动向它挥剑。

我先把枪从中间斩成两段,顺势劈断它伸直的手臂,接着回刀将右膝以下的腿切落。

「要是你现在还健康活着的话,这一战应该会打得更过瘾吧。」

这具活尸,是有能力使用生前技术与装备的冒险者活尸。

它确实很强,带来的威胁依旧不容忽视。

只不过,它有一个致命的缺点。

这具尸体上没有秘辉石(魔法石)。而且它的肌肉也几乎全数腐坏,所以它完全无法展现生前拥有的力量与速度。

要是它偷袭我说不定还可能会赢,但正面对决的话,也就这点水准而已。

短短不到五秒的攻防落幕后,那具只剩单脚的活尸东倒西歪地摔倒在地上蠕动着,发出毫无意义的嘶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各拗娜……」

「喂!竟然这样也能动得了啊?」

一只被斩断的手像在挖地似地动着,似乎是想抓住那支枪。我再次深刻感受到,活尸真的有够棘手。

只是「杀掉」,也还死不了的魔物吗……

「谢谢你,哈库拉。你做得很好。」

琳走到活尸身旁蹲下,在它的脸旁边用杖尖轻轻「咚」地敲了一下地面。

「姑且问你一下,你现在是在干么?」

「让它清醒过来。」

每当琳用魔杖轻轻地「咚、咚」敲着时,杖尖的巨大宝石便透出淡淡的光芒,忽明忽灭地闪着。

「它有办法清醒过来吗?」

在我看来,它就是一具尸体而已。

已经不是需要去讨论它现在是生是死,状态正常与否的阶段了。

「活尸可以重现生前一部分的动作。也就是说,它们在使用尸体的大脑,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枪法,代表它还残留着主观上的自我。这个人,还没有发觉自己已经死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哇哇哇哇────」

琳持续进行刚才的动作。活尸低吟的声音,愈来愈频繁了。

「它们的大脑就算还留着,也并非毫无受损。所以,思考会变得单调,也会渐渐无法察觉各种矛盾。多数情况下,它们会无止境地重复生前的日常,或者无法离开自己执着的事物。但最麻烦的是,一旦变成这种状态,它们就会把其他生物看成是活尸。」

「这是……什么意思?」

「活尸真正的本体────那些菌丝,会为了扩散、传播而袭击其他生物。那么,为了要让宿主替它完成任务,你觉得它会采取什么方法呢?」

「你的意思是说,菌丝会让它们把对方视为敌人,然后主动扑上去攻击吗?可是一般遇到敌人不是会逃跑吗?」

「这就是它麻烦的地方,它会先摧毁宿主这部分的理性。」

「也就是说,在这家伙眼里,我们看起来像是活尸?」

「不,只有哈库拉看起来是。」

「什么意思啦?」

「因为我是特别的呀!所以刚才它不是也说了吗?说『快离开!』」

回想起来,刚才它好像一开始就把我锁定为攻击目标,完全没看琳一眼。

「啊~什么嘛!这家伙该不会以为,我是要伤害你,所以才来攻击我的吧?」

「没错,就是这样。哎哟~人长得太可爱也是一种罪呢。」

「我可以揍你一拳吗?」

虽然我答应琳要担任她的护卫,但我好像反而因为她在场而让自己陷入生命危险。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所以啊,我现在正在努力把它错误的认知矫正回来。」

「被矫正回来的话,它会变成怎样呢?」

「照理说,它应该可以恢复一部分生前的人格。」

我不禁歪着头,反复思考着琳说的话。

「问你哦,琳。你的意思是说……」

就在我快说完我的问题之前……

「……劳娜……」

「!」

活尸,说话了。

「呜呜、啊啊……」

那家伙一边发出低吟声,一边把手伸进自己的铠甲里,缓慢地取出某个东西。

那是一只单边的皮革手套。它将其紧紧握住,接着又呻吟了许久。

「你、们、是……」

「不会吧……」

虽然它的声音沙哑又扭曲,但我也听得出来,那是男性声音。

「……谁?我……得去找……不行,我得……回去……莱斯顿……」

琳蹲下来看着这个男子的脸。

「请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你会……」

光是在旁边听着,都觉得那些问题过于残忍。

但是,我无法阻止琳继续问下去。

不去让它清醒过来,就这样静静地埋葬它,对这个男人来说,才是最幸福的结局。这个事实,连我都看得出来。

「……你已经死了吗?」

尽管如此,琳仍然无情地继续追问着那具曾经活着的尸体。

前往艾斯玛办事的阿连,在几天后回到了莱斯顿。

「呀啊啊啊啊啊~~~」

那到底是,谁发出的尖叫声呢?

早上我去取水时,看到阿连正挥着手中的长枪,刺穿所有出现在它眼前的村民的景象。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一眼就看得出来,阿连的样子已经不太正常了。因为,它的胸口正不断地流出鲜血。

它的胸口破了一个大洞,怎么看都不可能是还活着的状态。

「阿连、阿连!」

「克劳娜,住手!你是想送死吗?」

我一边大喊着阿连的名字,一边朝它奔去,但却被人死命地拉住。然而我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

「哦……哦……哦……哦……克……劳……娜────」

令人不敢置信的是,那个有着阿连外表的某种物体,竟然回应了我的呼唤。

竟然,回应我了……

「杀了它!快杀了那只怪物!」

有人这样喊着。村里的男人们为了阻止阿连,全都拿着武器朝它冲了过去。

毕竟阿连之前曾当过冒险者,一般的村民若想挡住它的枪法,必然会出现死伤。

每当它挥舞着长枪,就会有某个人的头碎掉、胸腔被刺穿、喉咙被撕裂。

尽管如此,大家仍挺身而出。在村里遭遇灾难时,每个人都会为了保护家人朋友奋力一搏。

「阿、阿、阿连……为什么,为什么……」

「我懂你的心情,不过请放弃吧!那家伙,已经不算是阿连了!是魔物,是怪物啊!」

我想走向阿连,却被人拦住了。我大声尖叫。

────对村民赶尽杀绝的阿连,看向了我。

────它一边抚摸着我的头发,一边用仅剩着的那颗眼睛,深情地凝视着我。

────那张曾向我温柔微笑的脸,只剩下半边。

────那抹曾向我轻声倾诉爱意的双唇,露出了白骨。

「啊、啊……」

无数个为什么,在我脑中狂奔流窜,并深深折磨着我的心。

「绳子!快拿绳子来!快点绑住它,别让它移动!」

「可恶!你给我停下来!」

「竟然敢对我老爸……」

两边打得愈来愈激烈,再这样下去,大家都会死掉。

「克劳娜,你快逃吧!你往村子的后面走,从那里过河!这样你就能……」

只不过,我想逃也逃不掉。压住我的鞋匠汉特,脸部鼻子以上的部分整个被砍飞了。

喷出的鲜血,溅得我满脸都是。

不知不觉间,活尸(那家伙)已来到了我的面前。

「放开、她。」

接着……

「放开她……克劳娜────放开、她……」

「它」再次呼唤了我的名字。或许,只有我听得出来,它在叫我吧。

「汉特!可恶!!」

「你快点从克劳娜身上下来!」

「阿连!!」

有个人影大声叫了阿连的名字,并向它冲去。阿连瞬间就用刀刺穿了他的身体。

「咯啵、你这个、蠢蛋!」

即便肠子被刺穿了,他还是用力地扑上去抱住阿连,强行压制住它。

我跟他也很熟。他是阿连的皮革工艺师父。

「哥罗特压制住它了!」

「就是现在!杀了它!快点!」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哥罗特先生以性命为代价压制了它的动作,村民们举着武器,从哥罗特先生的上方一口气扑杀上去。

要是现在阿连还是冒险者的话,在这种情况下村民们也绝对不会是他的对手。但是,现在阿连已经没有秘辉石(魔法石)的加持了。在被压制的情况下,一下子被那么多人围攻……

阿连肯定会撑不下去。

「────啧!」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动了起来。我试图抱着哥罗特先生,将他从阿连身上拉开。

「啊!?克劳娜!你在做什么?」

「住手!那是阿连啊!是阿连耶!不要杀它啊!呀啊~~」

在我冷静下来之前,就已经被某个人一拳揍飞了。

「你这笨蛋!到底在想什么啊!」

我那微不足道的抵抗,让阿连因此暂时脱困,并找到破绽进行反抗。

现场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阻止摆脱束缚的阿连了。

另一方面,因为吊桥不知何时被拉了起来,所以那些想逃跑的女人和孩子们也无法越河逃走。

阿连把枪精准而仔细地刺进每一个村民的身体里,一个也没放过。

最后,它也走到了我的面前。

「克……劳……娜……在、哪、里……」

「阿连……」

我抱着阿连的腿。但我已完全无法从它身上感受到一丝体温。

非常地,冰冷。

「阿连,阿连,阿连……」

「克劳娜……」

阿连弯下了身子,抓住了我的肩膀。我们四目相对。只是,在它混浊的眼底,我已看不见任何的光芒。

「阿连……」

「在、哪……克劳……娜。」

我的脖子,裂开了。

刺穿我身体的牙齿让我感到一阵灼热的刺痛感,痛到让我觉得身体被撕裂了。

是的。在阿连回来的那一天……

我已经……

我……

……

「克劳娜小姐。」

我猛然回神,发现眼前有一抹翠绿色。

「早安。你醒啦?」

总觉得,只要看着那抹翠绿色,心情就会平静下来。

虽然有点不可思议,但我不知怎地,就默默地接受了。

我非常清楚,那女孩────琳的问题背后真正的意义。

啊~没错。我刚才一直都在作恶梦。

那绝对不是一个幸福的梦。因为,阿连不在梦里面。

「……唉~我想、起、来、了。全部。」

我的喉咙发出了混浊的声音。那个声音,难听到令我几乎认不出是自己的声音。

这也难怪。因为我的喉咙,已经开始腐烂了。我的身体,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地方是完整的了。

不可思议的是,我的思绪与视力,都是清楚的。

「……问你哦,我已经、死了,对吧?」

「是的,你说得没错,克劳娜小姐。啊,不是……」

琳轻轻地摇了一下头。

「莱斯顿的人,全都死了。村里的每个人,每只动物,全都变成了活尸。」

事已至此,我也不想再去反驳她了。

莱斯顿已成了一座死者之村。死去的村民们误以为彼此还活着,并以死去的状态继续在村子里生活着。

这种状态,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那……琳,为什么,你要到,我的村子里,找我呢?」

我们在她的眼里,看起来就是一群尸体吧。

有一个人,光明正大地混进了村子里,并在这几天一直陪在我身边。

为什么,这个女孩要来莱斯顿呢?

「其中一个理由就是,只有你,克劳娜小姐,可以阻止村民们。」

「……?」

「只要你对村民(活尸)们说出以下这个指令────『别再动了,安息吧!』之后,它们就会停止活动。这样一来,它们就不会离开村子,灾情也就不会再扩大了。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你,克劳娜小姐。」

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为什么,只有我可以?

「另一个理由是……」

琳没有直接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而是从她长袍的内侧拿出了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沾满血迹与污泥的圆形皮革制品。上面粗糙的缝线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啊……啊?」

我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我一直一直很想要的东西。很宝贵的东西。

是对于我和那个人的未来,很重要的东西。

「这是阿连先生请我暂时保管的东西。」

琳回应了我的疑问。

「阿、连,阿连……阿连,阿连……」

「它有请我传话给你。它说:『很抱歉,无法回到你身边。我在老地方等你。』」

「……等、我……吗?」

「我们已经将它安葬。如果克劳娜小姐想要的话,我们也可以将你葬在那里。」

啊啊。

我紧紧握住手上的皮革护身符。

它终于顺利地,来到了我的身边。

要是我还活着的话,一定会喜极而泣。

为什么我,死掉了呢?

「阿连、是不是,已经、死了、呢?」

「……」

「你是为了,把这个、手套、送到、我手上,所以、才来、这里的,对吧?」

我的意识像是被薄雾笼罩般,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我想,那个「原来的我」,再过没多久就会离开这个身体了。

我感觉到某种黏糊糊的东西,正在发出声音。好想吃。

「我、不知、道,这个、村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阿连他,又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我还是接受了。

我还是接受了自己,死去的事实。

所以我觉得,自己会因此感到悲伤或想哭,也是意料中的事。

我现在,就只有一个心愿。

我想见到阿连。

我想在它身边。

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想要,也什么都不能要。

因为我任由自己的欲望驱使,亲手杀了人。

但至少,让我完成那个唯一的……

「我要、怎么做、才好呢?」

「请你,大声地说出来。」

「大声……?」

「跟它们说,安息吧。」

「……」

我抓住了琳伸向我的手,站了起来。已不成形的脚,咕滋一声地塌了下去。即便如此,我也完全不觉得痛。

「琳!」

一个男性的声音,在空气中响起。他用极快的速度,径直地跑到琳的身旁。

白发,红眼……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哈库拉,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已经把能找到的都尽量引过来了,可是啊……」

这个叫哈库拉的青年大声地喘着气,并回头看向他跑来的方向。

「你真的有办法搞定,对吧!?」

……啊啊。啊啊啊。

大家都在。都在这里。都过来这里了。

大家为了保护村子,一起团结合作。

他们一定是为了排除灾难,才一路追着敌人聚集过来的。一定是。一定……

「啊、啊、啊……」

我连着好几天,都站在河的对岸监视着有活尸徘徊的村子。

琳一个人冲进村子里,害我一直提心吊胆。再加上对岸一直传来浓烈的尸臭与怪异的叫声……说实话,我的精神已经临近崩溃。

每天都有家伙朝我射箭,这点也很麻烦。

如果琳说得没错的话,村民应该会觉得我是活尸。所以,他们会警戒、反击,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原本想说,它们一定射不到我,没想到差点被射个正着,吓得我急忙掏出剑来……唉,那个就算了。

结果,琳好不容易回来了之后,给我的下一个任务,竟然是要在村子里狂奔,到处去挑衅活尸,然后一路逃给他们追,把能动的全部引到指定地点去。

「那个臭女人真的很敢讲耶!」

「嗯嗯,不过,这可能是最好的办法哦。」

「你说的那个『最好的办法』,应该没有包含要我去死这一项吧!?」

「那是当然的喽。」

和我一起留在岸边的史莱姆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还会帮忙缠住村民们的脚让他们摔倒。不过,数量实在太多了,根本处理不完。

把所有村民,再加上牛只等家畜算进去的话,我至少与两百个以上的对手交战过。

麻烦的是,它们一旦受到刺激,就会穷追不舍地跟上来。虽然它们的速度不快,但因为数量超多,根本没办法喘息。

好不容易来到指定的会合地点时,回头一看,发现全村的活尸都追了上来,害我不由得惊声尖叫。

「你真的有办法搞定,对吧!?」

「是的,没问题。」

「我可以相信你的没问题,真的没问题,对吧?」

「当然。大概吧……」

「后面的那个大概就免了哦。」

在琳身边的那个活尸,尸体损伤情况比其他村民们少。是位女性。

这位看来应该就是阿连的未婚妻了吧。

「你们的感情,很好呢。」

「!?」

怎么可能!!那具活尸,竟然有办法说出有意义的话,甚至还露出了微笑!

我完全没料到她会出现那种反应,吓得我当场说不出话来。

「要好好保重、自己哦……琳。谢谢、你。」

活尸村民们成群结队,蜂拥而至。克劳娜朝着那群步伐缓慢,方向却无比明确的活尸们走去。

「琳……」

「别说话,哈库拉。」

既然她都这么说了,我也只好闭上嘴巴。

「非常抱、歉,大家。都是我、害了、你们、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亡者们的呻吟声,就是它们的回应。

是埋怨,是否定,还是认同?

我无从得知。或许琳,会知道吧?

「……安息吧,大家……我们,已经……」

已经死了。

就在她说完那句话的瞬间,村民们纷纷开始出现变化。

它们就像沙堡崩塌般,一个又一个地,接连倒了下去。

在最后一声「砰!」的倒地声之后,连牛的尸体也完全静止不动了。

接着,就只剩下一具具的尸体。

再也没有任何东西会动了。也绝不该再动。

这就是,所谓的死亡。

克劳娜就这样一动也不动地呆立了一分钟左右,才终于再次开口。

「阿连的……」

「是。」

「……地方」

「好的,我们一起过去吧,克劳娜小姐。」

「我好想见它。」

「会的。你很快就会见到它的。」

「你,是谁?」

「来吧,过来吧。」

「嗯……」

琳毫不犹豫地握住那只早已腐烂成一团的手,牵着它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