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未波死前只剩下十天。今天是星期六,不用去学校上课。

现在是早上七点半。死神幸也在房间角落睡觉的姿势还是老样子。

我下楼到客厅稍微吃个早餐之后,就进到姐姐的房间,放轻动作在她的书柜物色并拿了几本书,就怕吵醒还在床上睡觉的姐姐。

姐姐的书柜大半都是少女漫画跟恋爱小说,其他还有很多恋爱指南跟提升自我那种类型的书。书中的便利贴数量也多到病态的程度,姐姐对于恋爱的执着程度真的非比寻常。

我对恋爱类型的书一点兴趣也没有,但还是默默翻开一本封面标题是《恋爱名言集》的书看看。

『爱,是必须用心栽培的花。』

这句话用萤光笔标注起来,似乎是她特别喜欢的一句名言。

不只是书,以电影或电视剧来说姐姐也是喜欢看爱情片,就连音乐都是只听情歌。

姐姐天生就是恋爱体质,以前就发下豪语,说未来要成为恋爱顾问。然而姐姐谈起恋爱总是会被伤得很重,很没有看男人的眼光。

要不是被劈腿就是被施暴,甚至还曾被男人抢走钱财。她好像就是会喜欢上那种坏男人。

一旦被男人甩掉就会哭着来找我诉苦,每次都要听她说上几个小时真的很难熬。而且在疯狂抱怨的隔天就会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而后又再喜欢上别人的整个过程,也成了一种定律。

说真的,我也搞不太懂姐姐书柜上的这些书究竟有没有带来帮助。

「康介,你在做什么?」

姐姐一边揉着眼睛从床上起身。

我「啊」了一声,姐姐发现我拿在手上的书时,就扬起别具深意的坏笑。

「总算想拿来看了吗?可以借你喔。」

「不,不是我要看的。是未波说想看。」

为了掩饰过去,我随口撒个谎,就拿了几本回到自己房间。

《何谓喜欢一个人》。

我先看了封面上的标题一眼,才接着翻开书页。这是姐姐之前三番两次一直推荐我看的一本书。

姐姐以前说着「像你这种没有认真喜欢过别人的人才更应该看这本书」就把书塞给我,但我始终坚持不看。

书的内容就一如标题,撰写着各式各样爱的形式。才看没几页就觉得腻了,最后还是扔在书桌上。

这道声响让幸也醒了过来。

「早安。真是个爽朗的早晨呢。」

我大叹一口气回应幸也的招呼。竟然有个死神待在自己房间里,难得的假日都毁了。

「难得今天放假,你不跟未波小姐见面吗?」

「……她今天下午要去打工。是说,难道死神还会读心吗?」

「不,死神并没有那样的能力。」

「……是喔。那就太好了。」

我不再理会幸也,便开始读起从姐姐的房间拿来的少女漫画。

可能是因为我活到现在都没有接触过这种类型的漫画,故事内容迟迟看不进去。我房间里的漫画几乎都是战斗类型的少年漫画。

因为我不太能理解恋爱或是喜欢一个人的情感,才希望可以借此得到一些提点。我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在做这种事,但说不定只是想知道自己或多或少也有喜欢上未波的理由。

「喜欢一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脑海中想起很久以前东城说过的话。之前因为和恋人进展得不顺利,并陪她商量的时候,她突然抛出这个无解的问题。

我当然想不透,不小心就说出「不就是一种排解寂寞的方法吗?」这种一点情调都没有的话。

我还记得东城寂寞地笑着说「某方面来说可能真的是这样吧」。

那时我回到家向恋爱狂热者的姐姐这样问了之后,她就热切地说「想见到对方、想跟对方在一起,还想跟对方有肢体碰触之类,对一个人产生这种心情时就是喜欢」。

可能是不小心按下她的开关,在那之后被迫听她讲了将近一小时的恋爱讲座,让我极度后悔向姐姐问起这个问题。

现在,我也是以为可以学到一些东西而从姐姐房间里拿了几本少女漫画过来,结果一本都没看完就打起电动来了。

姐姐房间里虽然也有好几款恋爱模拟游戏,但我实在提不起劲去玩。

「都只剩下十天而已了,还在家里打电动好吗?」

当我埋头打电动好一阵子之后,幸也大概是看不下去,就从他的老位置那边对着我说道。

「这种事不用你讲我也知道。」

一边回应他,我接连徒手打倒了萤幕上出现的敌人。现在不是可以悠哉地打电动的时候,这种事情我再也清楚不过。正因为没时间了,我才会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而裹足不前。

「既然知道,那就去见见未波小姐如何?我是希望你能陪重视的人度过最后这段时光,才会来向你宣告。」

「是你自己要跑来跟我宣告的,别说这种自作主张的话好吗?要怎么度过这段时间是我的自由吧。」

幸也忍着呵欠,感到很无趣地回上一句「是啊」。打个电动,再看漫画,然后又回去打电动。没有什么比这样还有意义的假日了。当我不断重复这样的循环时,手机忽然响起。

〈你现在在做什么?我在车站那边的咖啡厅,要不要来见个面?〉

收到的是东城传来的讯息。我没有回她,就重新开始玩起刚才暂停的游戏。但很快就被敌人击败,我于是关掉了游戏机。

「你要去哪里吗?」

我敷衍地应上一句「嗯,对啊……」,就换上衣服离开房间。幸也理所当然地穿透墙壁,在我身后跟了上来。

当他问起「你要去哪里呢?」我只回答「附近」,就朝着目的地前去。

我和东城约在一间位于车站前,还满有品味的精致咖啡厅。店内冷气吹得刚好凉快,让我有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木纹的桌子配上放置在各个角落的观叶植物,营造出舒服的放松感,我也来过这间店好几次。

跟在窗边座位等着我的东城对上眼之后,她对着我微微挥了挥手。

「谢谢你来赴约。要点什么吗?」

我就坐之后,东城的表情立刻就亮了起来,并将菜单拿给我。我看了几秒,就点了姜汁汽水。

「康介,你今天都在做什么?」

「我在家打电动。东城你呢?」

「这样啊。我刚才买完东西,就来这里看个书。是秋天要改编成电影的作品。」

东城将放在桌上包得好好的书套拿掉,露出封面给我看。那好像是一本恋爱小说,我记得姐姐的书柜里也有同一本书。

「哦。好看吗?」

「我才看到一半而已,但满好看的喔。电影上映之后要不要一起去看?」

「……嗯。」

我含糊地蒙混过去。一想到那个时候未波已经不在世上,我的心情瞬间就变得黯然。于是喝了一口送上桌的姜汁汽水,填补这段对话上的空档。

「未波小姐都死期将近了,你还悠哉地在这边与其他女性一起喝茶好吗?」

我听见背后传来奇怪的杂音。看来是这间店的背景音乐有点奇怪,我于是装作没有听到。未波就算了,我没道理被一个死神这样讲。

「我们很久没来这里了吧?当我因为前男友的事情苦恼不已的时候,常会找你商量呢。」

「嗯,是啊。你哭着跑来找我商量的时候,真的害我慌到不行。」

「那次真的很抱歉啦。」

东城害臊地笑着合十双手。就算跟我这个不了解恋爱的人商量,感觉也找不出解决办法,但她还是只要发生任何事情都会来找我商量。

一年级同班时座位刚好就在隔壁,后来交情也好到常会一起聊天。我们想法很合拍,马上就熟稔起来。但不知为何,现在跟她相处起来就会觉得很沉重。至今从来没有感受过的罪恶感也悄悄萌芽。

「你最近跟高坂处得怎么样?」

我暂且把才刚拿起来想再喝一口的姜汁汽水放回桌上。从她说话的声调就能听得出来,东城想必就是为了问这件事才把我约出来。

「还好啊,跟平常一样。」

「是喔。但你之前有说要跟她分手吧。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那件事……该说要稍微延期吗,总之现在先暂停……」

我被问到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个所以然。脑海中忽然想起姐姐之前在看的,以外遇为主题的电视剧。被外遇对象逼着要尽快跟妻子分手的那一幕。总觉得那个画面跟现在的状况极为相近,明明没必要却也焦急了起来。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只要摆出堂堂正正的态度就好了,却没办法直视东城的双眼。

「如果你觉得很难开口,还是我帮你去跟高坂说?直接跟她讲康介想提分手。」

我忍不住探出身子说「拜托你别这样做」并拒绝她。

「没关系,我会自己跟她说。而且跟她分手之后,我应该也好一阵子不会谈恋爱了吧。我对这种事没什么兴趣,何况也搞不太懂。」

重新坐好之后,我缓缓对她这么说,东城听了只是不满地应了一句「是喔」,就低头看着手边的玻璃杯。

背后的幸也事不关己地说着「真是情感纠葛呢」。直到幸也出现的不久前,我才跟东城聊过好几次要跟未波分手的事情,所以她会气我说话不算话也无可厚非。

「我啊,找康介商量之后才得以跟前男友分手,现在心情爽快许多,也觉得你帮了我一把,所以才会想成为你的助力而已。并不是我个人希望你们快点分手喔。我不想引来奇怪的误解,所以这点我得先说清楚。」

东城像在找借口一样一口气说完,就用吸管喝了一口冰咖啡润喉。如果她真的是这样想,我倒是希望她别一直催我,只要静静观望就好。

「谢谢。但我没事的。你别太放在心上。」

东城感到无趣地喃喃了一句「这样啊」。她微微低下头,开始用指尖一圈圈缠绕着发尾,看她明显露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我不禁感到困惑。

后来我换个话题,聊起东城喜欢的偶像团体后,她的心情就平复了一些,让我松一口气。

即使在跟东城聊天,我还是满脑子想着未波的事情,因此话题都没有认真听进去。

这时候未波应该正端着咖啡吧,不知道她今天工作顺不顺利?

对话一停顿下来,我就忍不住会去想这些事情。之前无论在跟谁相处时,从来都不会特别想到未波,现在却挂念到不行。

「唉,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啊,嗯……抱歉。你刚才说到哪里?」

「我在问你想考哪间大学啦。」

「喔。呃,我还没想到那边去。你呢?」

东城才刚讲了「我啊……」,接着说出口的那所大学校名我已是左耳进右耳出了。

当东城为了上厕所而离开座位时,我先是大叹一口气便抬头仰望天花板。照明的光线相当刺眼。

「东城亚美。高中二年级学生。喜欢偶像团体的她兴趣是追星跟阅读。个性强势又顽固。有一对父母及大她三岁的哥哥。」

幸也低头看着记事本,就直接念出东城的个人资讯。我朝后方转过头悄声问道:

「那个记事本上还有写其他事情吗?」

「从东城小姐的成长过程到未来的事情全都记录在上头。」

「哦。所以你也知道东城的结婚对象,还有寿命之类的吗?」

「知道。」

我请他告诉我,幸也立刻回答不行。不过他讲了「至少……」就接下去说:

「东城小姐的结婚对象不是青柳先生,请你放心。」

「这样啊。那真可惜。」

我装出难过的样子,喝了一口姜汁汽水。虽然在意东城的结婚对象究竟会是谁,但他肯定不会跟我说。

「未波小姐现在想必正汗流浃背地辛勤工作吧。」

幸也阖上记事本,语带感慨地说。

「这种事情不用你讲我也知道。」

「但你继续待在这里真的好吗?」

我把剩下的姜汁汽水一口气喝光,把融化到变得比较小块的冰块含进嘴里咬碎。

现在已经下午四点多了。未波说今天是下午两点要去打工,所以应该就像幸也说的,正在勤奋地工作吧。

──都只剩下十天而已了。

我无意间想起今天早上幸也说的这句话。仔细想想,只剩下十天的时间未免也太短暂了。我忍不住扪心自问,继续待在这里真的好吗?

如果幸也没有出现在我面前,现在的我会在做什么呢?说不定已经按照原定计划跟未波分手,分道扬镳了。今天在这里跟东城之间的对话,搞不好也会变成截然不同的内容。

这是为什么呢?我现在就想去见未波的心情好强烈。

这时,东城从厕所回来了。当她在椅子上就坐的同时,我就重新问了一次以前跟她聊过的话题。

「是说东城,你认为喜欢一个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面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提问,她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才想知道吧。但该怎么说呢?难道不是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一直在想那个人、想听到对方的声音,也想更了解对方吗?」

我虽然没有抱持太大的期待,但她这番话撼动了我的心。我既想听到未波的声音,现在甚至想更进一步了解未波的事情。

「这样啊。这么说也是呢。谢谢。我突然想到有点急事,先走了。」

「咦?什么急事?」

「很重要的事。已经没时间了,真的很抱歉。」

我从钱包里拿出姜汁汽水的费用,放在桌上就离开了咖啡厅。接着就骑上脚踏车,从那里前往未波工作的家庭餐厅。太阳虽然已经西斜,但夏季傍晚的天空依然很明亮。

「欢迎光临……呃,小康?你一个人来吗?」

我一踏进未波打工的地方时,上前来带位的店员正是未波。她在白色衬衫上套了围裙,头发也是绑成丸子头。

未波看到我突然来到店里,忍不住惊讶得睁大双眼,我则是冷淡地回应她「是一个人没错」。其实身后还跟着一名死神就是了。

「啊,那么……这边请。」

未波难掩困惑地把我带往四人座的位子。因为晚餐时段就快到了,店里的客人还不少。

「小康,你还是第一次来店里吧?怎么了吗?」

明明正在工作,未波还是感觉很开心地悄声问我。未波已经在这里打工一年多了,我之前都会刻意避开,今天确实还是第一次来。

「我本来想到这里念点书,虽然我忘记带书来了。」

「小康,难道你是天然呆吗?」

未波遮着嘴边轻声笑了起来。这个来到店里的理由相当牵强,然而真正天然呆的未波却丝毫都没有起疑。

「你要点什么?」

「总之先来个饮料喝到饱跟薯条。」

「好的。」

未波礼貌地低头致意,就朝着厨房走去。我就连咖啡厅都没有自己一个人去过了,因此现在总觉得坐立难安,心静不下来。何况还是自己跑来女朋友打工的店里,比起我,这感觉明明就比较像仁志川会做的事。

未波拿玻璃杯过来之后,我马上就离开座位去倒饮料。起初犹豫了很久,到头来还是装了满满一杯姜汁汽水。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点的薯条。餐点很烫,请小心。」

我回到座位几分钟后,未波就端着薯条过来,并说出这句制式说明。

最后说了「请慢用」,未波就带着满脸笑容离开我桌边。她的脚步看起来轻快到好像要小跳步起来似的。

我一边吃着薯条,一边观察未波工作的模样。说起来或许理所当然,但未波笑容可掬地服务客人的表情,看起来就是比其他店员还要耀眼。点餐的动作看起来很熟练,即使在走去厨房的途中被其他客人叫住,她也能应答如流。

令人难以想像那个笨手笨脚的未波,工作起来竟是这么俐落能干,我的目光也忍不住一直追着她跑。未波一升上高中就说要开始打工时,我还很担心她会不会有问题,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看着未波工作的身影,让我觉得相当有好感。

当我吃完薯条的时候,未波就过来问我「不用再点其他东西了吗?」。

「我没什么钱,之后会靠饮料喝到饱撑下去,所以不用没关系。」

「你说撑下去,难道是要在这里待到我下班吗?我今天上到十点喔。」

「咦,是喔?也太久了吧?」

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才下午六点多。我还以为她已经差不多要下班了。

「因为我六日通常都是排整天的班。而且这件事我之前也有讲过,你忘了吗?」

「……可能忘了。」

这时附近桌席的客人说着「不好意思」把她叫去,未波也很有精神地回应「来了~」,并过去替客人点餐。我不晓得未波假日竟然都要工作这么久。

仔细想想,我真的没有特别了解未波,甚至没有要去了解的意思。顶多只知道她喜欢吃的东西跟喜欢的歌曲而已。我们都交往快两年了,怎么会只知道这些事情而已呢?连我都不禁对自己感到傻眼。

我拿起手机,一则则回头看起跟未波之间互传的讯息内容。明明就有确实做出回应,我却几乎不记得她提过的事情。回她讯息的人真的是我吗?我再次对自己觉得傻眼透顶。

我接着拿放置在桌边的店家服务问卷跟笔,并将问卷翻到背面开始写笔记。

从互传的讯息当中,记录下一件件未波说想在暑假做的事情。

看烟火大会、去海边、赏萤、两对情侣一起约会。除此之外还要去夏日祭典、动物园跟观星等等,未波像是要把去年暑假没玩到的份一起讨回来似的,列举出好几项提议。

想在仅剩的十天内做完这些事情,应该是不可能的吧。我总之先把感觉可以实现的行程圈起来做记号。

「你在写什么啊,小康?问卷吗?」

未波在去替别桌上菜之后就跑到我桌边来,更凑近看我手边在写的东西。

「没什么啦。」

「不可以写我的坏话喔。」

「我才不会写那种东西。好了,你快回去工作。」

未波说着「好啦~」,便心情很好地离开了,这次真的是踩起小跳步。

不久后,店内人潮开始变得越来越多。我在靠饮料喝到饱撑了一小时之后,总觉得再待下去会给餐厅添麻烦,只好准备离开。

本来有点犹豫要不要去跟未波打声招呼,但看她很忙的样子,还是什么都没说就离开了。

骑着脚踏车,我一开始是想直接回家,后来决定去附近的书店站着看免费漫画消磨时间。

「你不回家吗?难道是在等未波小姐吗?她还要三小时才会下班喔。」

当我站着看漫画时,幸也就从背后对我这么问。

「只是因为这里刚好有我想看的漫画,所以才会在这里看。」

「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就是在等未波小姐下班吧?」

「……你很烦耶。不要管我啦。」

我不理会幸也,专心看起眼前的漫画。但每翻过一页,我都会无法理解自己现在到底是在做什么,而感到很不可思议。

照理来说,我现在应该已经在家吃晚餐,然后回到房间看动画,并熬夜打电动,因为每逢假日我通常都是这样度过。

我自己也搞不懂,这是值得抛开那些事情也要做的事吗?但在第一次看到未波工作时的身影之后,我怎么样就是不想直接回家。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想跟她一起回家,所以才决定等未波下班。毕竟这也算是弥补至今冷落未波的份。

站着看到腻了之后,我就离开书店,前往附近的购物中心,一毛钱也没花,一味地在店里走来走去打发时间。

幸也理所当然像个跟班一样跟在我身后。由于购物中心是九点关门,我接着就转移阵地,来到未波打工地点附近的公园。

小小的公园里有两座秋千。除此之外,就只有很多地方都生锈的溜滑梯,以及意思意思地架设个几支的单杠而已,我便到单杠旁边的长椅坐下。

「唉,未波是怎么死的?」

在没有其他人在的夜晚公园里,就只响起我的声音。亮起的路灯旁,聚集了一群让人忍不住想撇开视线的虫子。幸也便在同一张长椅上,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坐下。

「我不能告诉你。」

「能告诉我死亡的日期跟时间,死因却不行吗?」

当幸也出现在我面前时,有跟我说了日期跟时间。虽然我已经忘记是几点几分了,但也想知道除此之外的情报。

「对。因为这是规定。」

「又来了,又是规定。」

「因为规定就是规定。」

「我知道了啦。」

我重新跟幸也问了一次时间,未波好像是会在七月十一日的下午6点51分过世。既然都跟我说得这么详细,就连死因也告诉我不就好了。我还是搞不太懂那个死神规定的基准。

未波小时候身体不太好,但现在感觉满健康的,所以应该不会是病死,而且她也不是会想自杀的那种人。比较有可能的就是发生意外或是遭人杀害。笨拙的未波想必是意外身亡的吧。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亲眼目睹未波死亡的瞬间,因此他光是有告诉我时间,或许已经算是很有良心了。

我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后仰望夜空。今天从早上开始天气就很好,到了夜晚也是万里无云,繁星闪烁不已。

当我眺望夜空好一阵子之后,传来未波说着「小康?」的声音。

「真的是小康耶。这么晚了,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未波在公园外头对我挥了挥手,同时就朝着园内走过来。看样子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啊,没有啦,我有东西掉了,所以才会出来找。但已经找到了,现在也准备要回家,我们就一起回去吧。」

「原来是这样啊。好啊,那就一起回去!」

一边说着,未波也在长椅坐下。她就正好坐在我跟幸也中间,变成三人并排坐在一起的感觉。可能是还算识相,幸也立刻站起身,并退到距离长椅几步的后方。

「今天真的好开心啊。小康竟然跑来我打工的地方。我也比平常还更认真工作喔。」

未波扬起害臊的笑容说道。无意间,我回想起刚才写下未波想在暑假实现的事情的那份笔记,便指向夜空跟她说:

「你之前说过想看星星对吧。今天万里无云,可以看得很清楚喔。」

她总不可能在平常生活的地方抬头仰望就能满足,但未波的表情还是显而易见地变得明朗。只见夏季大三角还有天蝎座等夏季星座,全都在天幕各处散发光辉。

「真的耶。小康,你还记得我说过想看星星的事情啊。」

「呃,嗯。但不是在这种地方看,如果到山上或海边去看一定更漂亮吧。」

「是没错啦,但只要能跟小康一起,在哪里看我都觉得很开心。」

未波这句率直的话让我心痛。一直以来,她都能轻松地说出这种令人难为情的话,但我每次都会当作没听见。然而,现在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萦绕在我耳边。

或许是因为知道她死期将近,将死之人所说的话都格外令人印象深刻,听起来也特别有分量。

「差不多要回去了吧。太晚的话你们家的人会担心,我们家完全没差就是了。」

我从长椅起身,踢起停在附近的脚踏车脚架,推着就朝公园外头走去。但未波还是坐在长椅上,没有要站起来的样子。

「未波?你还不回去吗?」

「……抱歉。我这就过去。」

未波浅浅笑了笑便站起身。她坐上脚踏车的后架,骑在到处都没什么人的夜路上。她伸手环抱我的肚子,像在紧紧拥抱般牢牢地贴在我身上。

「我们应该是第一次都这么晚了还待在一起吧?」

「喔喔,好像是。」

「今天经历了好多第一次,真开心呢。」

未波这么说着,更加重了拥抱的力道。

我跟她说都快喘不过气了,并一边跟未波嬉闹起来的这趟归途,久违地让我觉得跟她在一起很开心。

隔天我也很早起床,并专注地看起从姐姐房间拿来的少女漫画。接着还把跟恋爱相关的哲学书籍拿来看,不断思索着喜欢上一个人的这件事。

其实只要去问姐姐,应该就能得到某种程度上的回答,但最快也要听她说上一小时,我想尽量避开这种状况。

接着翻开《恋爱名言集》,阅读起随便翻到的那一页的名言。这可能也是姐姐很喜欢的一句话,只见上头又用萤光笔标注起来。

『被爱并非幸福,爱人才是幸福』。

原来如此啊。我轻哼了一声,并翻到下一页。

「你今天不去找未波小姐吗?」

坐在房间角落的幸也站起身,大大伸了一个懒腰向我问道。看来就算是死神,长时间维持相同姿势还是会累的样子。

「她说今天也要打工。连续两天都跑去她打工地方很恶心吧。我又不是仁志川。」

「这样啊。那你今天打算做什么呢?」

「我没有特别决定要做什么,总之先看个漫画。你要不要也拿一本去看?一直待在那边应该很无聊吧。」

「不用了,请别顾虑我。」

幸也再次回到相同的地方坐下。我悠哉地想着未波的工作感觉很辛苦,不过死神这份工作也不轻松呢。

当我把看完的漫画拿回去姐姐房间时,就看到她在镜子前专心地化妆。

「真有干劲耶。是要去约会吗?」

「对啊。难得的星期日,你也找未波一起出去玩嘛。」

「未波要打工啦。」

姐姐感觉没什么兴趣的样子,边画眼线边随口应了一声。姐姐今天春天跟交往半年的男朋友分手之后,还过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又交到新的男朋友了。

被甩掉的那天晚上她哭得一塌糊涂,还学那首多年前的名曲一样宣示「我再也不谈恋爱了」,这个姐姐还是一样现实。

「你跟现在的男朋友处得好吗?」

我朝向背对着我,一边哼歌一边化妆的姐姐问道。

「当然。现在这个对象说不定会变成最后一个男朋友,改天我再介绍给你认识喔。」

「喔,那这次看来也没戏唱了。何况这句话我已经听过五次了。」

「烦死了!这次是真的啦!」

我把漫画放回书柜之后,就匆匆回到自己房间。虽然又从姐姐房间拿了几本书过来,但突然一个心血来潮就将那些放在书桌上,并从抽屉里拿出小学的毕业纪念册。

我很久违地看了看自己班上的照片之后,就翻开未波那一班的页面。在个人照的地方,照片上的未波依然挂着跟现在一样的笑容。

不只是笑容而已,容貌也跟现在几乎没什么两样。未波跟我一样都不是交友广泛的类型,但也是有几个特别要好的朋友。

班级生活照当中,也有拍到未波跟几个朋友一起纯真地笑着的身影。这时候我跟未波几乎没什么交集,所以跟她一起拍的合照一张都没有。

『未来想成为像妈妈那样的护理师』。

接着翻到毕业文集中未波的那一页,就看到她写下的这句话。我从来不晓得未波的目标是成为护理师,更没听说过她妈妈是护理师这件事。

在看到未波令人意外的一面而感到惊讶的同时,我接着拿出国中时的毕业纪念册,首先翻开自己班上的个人照页面,这里同时也留下了自己的黑历史。

忘记是憧憬谁所留的发型,但当时的我刘海长得离谱,看起来很诡异。我甚至想跑去整个学年所有人的家里,就只把我自己的照片给涂黑。

毕竟这只是两年前的照片,没什么改变也是理所当然,但未波真的一点都没变,就算说这张照片是昨天才拍的我可能都会信。

国中的毕业纪念册上有两张跟未波的合照。身边的人都知道我跟未波交往的事情,因此当摄影师架起相机时,大家就会群起逼我跟未波拍下合照。

照片中的我束手无策般露出无奈的苦笑,未波则是带着满脸笑容比出V字手势。

我缅怀地沉浸在感伤之中,并继续翻到下一页。在看着这些照片时,当时的回忆都接连浮现,我也自然地感到莞尔。在毕业生用一句话写下未来梦想的页面上──

『目标是成为像妈妈那样的护理师』。

直到国中毕业时,未波的梦想似乎还是没有变,不一样的只有字面上传达出的决心更加坚定。

到了纪念册后半的页面,有班上同学们写的留言。上头也有未波写下的一句话。

『升上高中也请多指教喔』。

这句留言也很有未波一贯低调的作风。我记得自己也有在未波的纪念册上写下某些留言,但内容已经不记得了。

阖上纪念册之后,我仰躺到床上,直直盯着纯白色的天花板。

沉浸在缅怀的情绪之后,不知为何一股不明所以的焦躁感涌上心头。为什么就只有未波非得这么早逝呢?这世上多的是罪犯之类,其他早点死掉还比较好的人才是。

我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就从床上起身,拿起手机传讯息给国中时的朋友。

几分钟后对方传来回复,在几则讯息的互动之后,我就换上衣服走出房间。

「你要出门吗?」

幸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只是要去找国中的朋友而已。」

「不跟未波小姐见面好吗?」

「今天没关系啦。我刚才也有讲过吧。」

我无视像在责备我一般,喃喃说着「就只剩下九天而已了」的幸也,便径自走出家门。昨天天气还那么晴朗,今天的天空却有大半都被乌云覆盖。

我骑脚踏车前往约好碰面的购物中心。我很久没跟国中的朋友见面,上一次大概就是国中的毕业典礼了。但要说是朋友,其实也没有一起出去玩过,所以说是认识的人可能比较贴切。

约好要见面的对象是两个女生。她们是国三时跟未波同班的同学。两人刚好一起来到购物中心吃午餐,所以时间虽短,我们还是约好了要见面。

「是青柳耶。好久不见。最近好吗?不介意只有薯条的话,我们也买了你的份喔,这个给你。」

抵达约好的速食店时,两人正感情很要好地并肩坐在店内桌席吃着汉堡。田中与中田的死党二人组。我忘记她们的名字了。但明明就不是亲姐妹,容貌却十分相似,有时候我还会分不出哪一个是田中,哪一个又是中田。

我国一时跟两人同班,看到纪念册上的照片时,突然回想起她们跟未波也很要好。

「谢谢,那我就不客气了。过得很好啊。田中跟中田,你们呢?」

我们先彼此聊了一下现在就读的高中,还有最近做了什么等近况,接着才切入正题。

「是说啊,田中跟中田,我有件事想拜托你们。」

「有事拜托?如果我们办得到可以听你说喔。」

田中探出身子回答。我记得口气比较差的是中田,所以这个大概是田中。

「那个……时间方便的话,你们下星期可以跟未波见个面吗?我知道你们有约好暑假要出去玩,但未波那家伙说想早点见到你们……」

两人像是事先说好一样,同时睁大双眼看着我。我在回溯跟未波互传的讯息时,有看到她说暑假跟她们约好了要一起去玩。

但九天后就会死去的未波再也无法迎来暑假。所以我就低头拜托她们,看能不能想办法把计划提前。

「呃,但是……我们有参加社团活动。而且下周六日还要比赛……」

面有难色的田中感觉很过意不去地说。她们从国中开始就有加入网球社,上了高中也有继续在打的样子。

「我下星期也没办法。下下星期应该有空啦。而且这也太莫名其妙了吧。」

口气比较差的中田一边吃着薯条,很干脆就拒绝我了。等到下星期就来不及了。既然都已经到讲到这一步,我也不能轻易退让。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没关系,能不能挤出一点时间呢?」

「我也想早点跟未波见面。但都那么久没见了,还是找个彼此都有空的时候比较好吧。」

「就是说啊。既然都约好暑假见面了,也没必要下星期特别挤出时间吧?是说,未波跟青柳原来还在交往啊。我还以为你们早就分手了。」

田中连忙说着「唉,美玲」并拍了拍中田的肩膀。

「呃,但说不定暑假时未波会跟你们约不成……」

没办法跟她们说明事情原委实在令人焦躁不已。而且就算可以解释,她们也不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

「为什么啊?未波又没跟我们说过这种事。」

「不,所以说……」

我拼命思索,却也想不到要怎么讲才能让她们接受。田中一脸费解地看着提出这种奇怪要求的我,中田更是投来瞪视般的眼神,让我觉得很不自在。

「我们等一下还有事,你只是要讲这个的话,我们就先走了。」

中田语中带刺地说。我放弃说服她们,改而向她们问道:

「那不然,你们知道还有谁国中时跟未波很好吗?有的话,希望可以告诉我对方的联络方式。」

两人面面相觑,并同时歪过头想了想。

「啊!」的一声,这时田中像是回想起什么似的发出惊呼。

「我记得她跟小梓满要好的。而且未波跟小梓国二时也同班。」

当田中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时,中田就说着「省省吧」并伸手制止。

「你是要问梓能不能跟未波约出来玩吗?又没有说明是什么理由,你有点奇怪耶。」

一声「走吧」,中田就拉着田中的袖子起身。田中虽然有点顾虑我,但还是留下一句「抱歉喔,没能帮上你的忙」就走出店外了。

我趴在桌上抱头苦恼。中田说的对。突然收到一个国中时也没有特别要好的家伙传来联络,而且也不说明原委就提出莫名其妙的要求。她们会拒绝也无可厚非。

为了尽量不让死期将近的未波留下太多遗憾,我才下定决心这么做。至今都没能替未波做到什么事情,我至少想让她幸福度过剩下的这八天。

说不定这其实也不是为了未波去做,而是为了自己。或许只是想要逃避明知未波会死,却只能视而不见所产生的罪恶感罢了。

事到如今,我才发现自己只是想把这个行动当成免死金牌,好让自己在未波死后不要那么后悔而已。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抬头一看,幸也就在刚才田中跟中田坐的地方坐了下来,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总之我先找看看梓。平岸梓。虽然没跟她说过话,但也只能找找有没有人知道她的联络方式了。」

我拿出手机,试着一个个打电话给可能会知道的人。虽然一开始都没人接,我还是继续问了几个人,总算拼凑出平岸现在就读的高中,而且她现在正在校内参加社团活动的情报。

「谢谢。我去一趟看看。」

结束通话后,我就立刻动身前往车站。

把脚踏车停在附近的车站后,就搭上当我一通过剪票口就立刻进站的那班电车。幸也当然也与我同行。

「就算你跟刚才一样被当成怪人我管不着喔。」

发车之后,幸也就悄声这么说。因为旁边有其他乘客,我也不能做出回应。相对的,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说到怪人是彼此彼此吧」当作出一口气。

电车搭了半小时左右。出了车站再走十五分钟,就能看到平岸就读的那所高中。我没有掌握到她的社团活动是到几点,但因为是女校,要踏入校内总觉得还是不太好,便决定在校门口等她。

现在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多。早上仰望天空时还有部分是蓝天,现在整体都被灰色的云层覆盖了。天空看起来乌云密布的,什么时候下起雨都不奇怪。

「那位平岸小姐都没有出来呢。」

等了一小时还是没有看到平岸的身影,看起来比我还快失去耐性的幸也便开口说。这段期间虽然有好几位学生走出校门,但每个人离开时都对我投向狐疑的眼光,让我差不多想离开这里了。

「总是会出来的吧。是说我之前就想问了,每个死神感觉都像你这样吗?」

「这样是怎样?」

「感觉很冷漠,而且外表看起来也像个国中生。」

第一次见到幸也时,就觉得他的外表一点也不像死神,说真的我直到现在也觉得难以置信。

幸也遥望着某处远方,并感觉厌烦地说:

「我之前也有说过,就如同人类当中有着各式各样性格的人,死神也是形形色色。外表当然各有不同。也是有戴上骷髅面具,手中拿着玩具镰刀的死神。」

「那种家伙是怎样啦?绝对是在搞笑吧。」

「据说那比较有说服力。」

「幸好找上门的不是那种死神。」

我同时暗忖着,如果既不是那种家伙也不是幸也,而是更正经一点的死神来跟我宣告就好了。

在跟幸也这样聊着的同时,我也持续传讯息或打电话给其他以前跟未波有交流的人,总之就是一个个问。

不久后,总算有一个人接了电话。

『喂?』

「啊,山本?好久不见。那个,抱歉我知道这很突然,但我们几个国一时比较要好的,要不要在下星期的六日之类聚一聚?办个类似小型同学会那种活动。」

由于国一时我跟未波同班,所以打算召集那时候的同学们来参加聚会。我记得未波有说过她最喜欢国一时的那个班。就算没办法全班一起相聚,只能找到几个人一起办场小型同学会都好。

我抱持满心期待等着山本的答复,手机的另一头却传来一声叹息。

『你到底是怎么了?大家从刚才开始就在群组里说青柳好像在联络很多人,说些奇怪的话耶。』

「咦?不,我才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只是在问大家有没有空约出来玩……」

『听说你还要中田她们取消原定计划是吧?我跟你讲啦,现在大家都忙于社团活动或是打工,怎么可能随时都能相约聚在一起。你可能觉得反正才高二而已大可放心,但也是有人现在就开始在拼命努力念书准备大考,根本没有出门玩乐的时间,你不要觉得大家都要配合你的时间好吗?』

山本一股脑地讲个不停。我都还没能反驳,他又继续说下去:

『而且为什么是约国一的同学啊?如果是一起毕业的班级我还能理解。但我们也没有特别要好吧?难道那场聚会真的有重要到不惜让大家取消原定计划都要参加吗?』

被说到这个地步,我就不知道该做何回应了。我自己也很清楚这是在强人所难。但我只是想让未波开心而已,为什么非得被责怪到这种地步才行?懊悔跟悲伤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让我拿着手机的手都不由得加重力道。

『你倒是说点什么啊。反正我没办法啦。你也不要只顾着玩乐了,认真一点吧。』

「烦不烦啊。我也很拼命好吗!」

一直单方面听对方滔滔不绝地指责,也让一股怒气从心底翻涌上来,我忍不住语气很差地骂了回去。山本虽然又继续反驳,但就在这时,我等了很久的平岸梓总算现身。

「抱歉。这件事下次再说。」

我强硬地结束通话,便跑去唤住总算离开学校的平岸。她跟另外两名女学生走在一起。

「那个,你是平岸同学对吧。我是跟你念同一所国中的青柳,你还记得我吗?」

我一说完,她们三人同时转过头来。另外两个人还悄悄说着「咦,是要告白吗?」。

但我要找的平岸倒是冷淡地说「喔喔,三班的青柳同学」。

「呃,突然这么问真的很抱歉,但你下星期哪天有空呢?平岸同学,你以前跟未波很要好吧。我在想要不要三个人一起去哪里玩……」

「……抱歉。我下星期有点忙。而且我还要有社团活动。」

「但是,一天就好了,你能不能跟社团请个假呢?未波说她很想跟你见个面。」

我还以为这点程度的谎言是可以被原谅的。我记得平岸是从国中开始就有参加管乐社。

「什么叫一天就好,你能不能别说得那么轻松?暑假前有一场演奏会,现在大家都在拼命练习,根本没有那种时间。而且我跟高坂同学也没有特别要好,并不会想要不惜跟社团请假也要去跟她见面。」

她接着像在补刀般又说了一句「何况国中毕业后一次都没有联络过」。

我总不能因为这跟刚才得知的消息有所出入就反过来责怪她,只是都来到这里了,我也不能空手而归。

「但即使只是还算要好,我也希望你可以跟她见个面。未波已经没时间了……」

「没时间是什么意思?」

平岸皱起眉紧盯着我的双眼。我的视线则是往站在身旁的幸也瞥去。

「我之前就说过了,不得向任何人说出这件事。如果说了,你跟未波小姐都会死。」

看出我意图的幸也大声地说。听他这样讲的瞬间,我只好把原本涌上喉头的话吞回去。

「我不能解释太多,但可不可以拜托你抽点时间呢?」

我对着平岸低下头去。既然不能说明原委,也只能尽全力表明我的诚意了。

「我下星期很忙,抱歉。」

当我抬起头时,平岸的背影已经渐渐远去。另外两个人则是时不时回过头,目光看起来就像在瞪我一样。

「我就说吧。」

幸也悄声喃喃道。

「你闭嘴啦!」

不管做什么都不顺利,让我忍不住把气出在幸也身上。

走在几公尺前的平岸她们回过头,不屑地小声说了一句「真可怕」就快步离开。

好想立刻回到家。特地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说些强人所难的话然后被讨厌,却还是没有任何收获。我到底是在做什么啊?想着都有点鼻酸。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我还宁愿窝在家里看少女漫画。

我垂头丧气又一声不吭地踏上回头路。

「……你也说点什么吧。」

陌生的街景跟今天的丑态让我感受到强烈的孤独与寂寥,现在就算对方是死神也好了,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话。

「因为你刚才叫我闭嘴。」

「……对不起啦。」

「嗯。」

结果对话还是没有延续下去,我们就这样搭上电车回到最近的车站下车。离开车站时,外面已经下起雨了。

「咦?找不到我的脚踏车……」

没看到刚才停在车站的自行车停放区的脚踏车。就算找遍整个辽阔的停放区,都还是没有看到。

「是被偷走了吗?」

「不会吧,我有上锁……咦?」

不管我怎么翻找口袋,里面都没有脚踏车的钥匙。可能是刚才太匆忙了,我忘记上锁,钥匙也还插在上头。

「该怎么说呢,今天真是多灾多难呢。你好像也没带伞……」

就算想搭公车回家我钱包里也没剩多少钱了。

我喃喃自语了一句「太绝望了」,无奈之下也只能在雨下个不停的状况下走回家。

「抱歉耶,连你都得跟着淋雨走路。」

「我完全没关系,你别介意。」

仔细一看,幸也身上那件纯白大衣完全没被雨淋湿。我想通地说了句「也是啦」,就没再吐槽。我已经连这样的气力都没有了。

「咦,小康?」

听见这道柔和的嗓音,回头一看,发现撑着一把红伞的未波就在几公尺前的地方。她好像刚走出便利商店,一手还拿着雪派。

这个瞬间,我整个人顿时松懈下来,眼眶自然泛起了泪水。

「未波?」

「小康,你怎么了?全身都湿透了耶。没带伞吗?」

未波跑了过来,立刻把伞伸到我的头上。

「总之发生了一些事。是说你不是要打工吗?下班了?」

「嗯。今天排早班,所以刚下班喔。我们一起回家吧。」

「嗯。但我身上没有钱……」

「我借你啦。」

「……谢谢。」

两个人一起撑着一把伞走到公车站。未波还把雪派分了一半给我。

现在就很庆幸有下雨了,因为可以掩饰我的眼泪。

就怕被未波发现,我一直别开脸悄悄落泪。

星期一早上。直到未波死前只剩下八天。

昨天的疲倦感沉沉地压在身上,我比平常还要晚了一小时才起床。姐姐好几次跑来房间想要把我叫醒,但我骗她身体不舒服,她这才死心。

「你今天不去上学吗?」

已经起床的幸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一边说。

「等一下就去。」

对幸也这么说完,我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张纸,躺回床上看了起来。

写下未波暑假想做的事情的笔记。我从中一一寻找有没有感觉可以实现的项目。

「双重约会啊……」

未波也提过好几次的,与仁志川跟花丘那对情侣的双重约会。这种活动让我觉得很难为情,她每次约的时候我都拒绝,但如果是这个感觉可以简单实现。

当我找起还有没有其他感觉可以做到的项目时,放在枕边的手机就突然响起。

〈小康,你睡过头了吗?〉。

是未波传来的讯息。我回了一个表示现在刚起床的贴图就关上萤幕。

「好,那就走吧。」

跟幸也说了一声,我就开始打理仪容。因为脚踏车被偷了,我只好借妈妈在骑的土气淑女车代步。

「你睡过头啦,青柳?」

看准第一堂课结束的时机点,我进到教室一在座位上就坐之后,坐在后面的仁志川就讪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对啦。但不管这个了,你今天有空吗?」

「嗯?我跟女朋友约好要去玩,所以没空耶。」

「哦,那正好。」

「什么正好?」

我向仁志川提出双重约会的邀约,他立刻很感兴趣地说着「好耶」,还拍了拍我的肩膀。昨天一直被人接连拒绝,今天对方却这么爽快地答应,总让我觉得有点没劲。

「但是青柳,你平常那么嫌弃双重约会,现在是怎么啦?心境上产生什么变化了吗?」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偶尔这样约会一次也可以。」

他心情大好地点头说着「这样啊、这样啊」,就往花丘的座位走去。未波的座位就在花丘旁边,她们正在开心地闲聊。仁志川介入两人之间,在跟她们说了几句话之后,未波就惊讶地转头朝我看过来。仁志川想必是提了双重约会的事情吧。

「未波小姐看起来很开心呢。」

幸也在背后低语。我没有回应他,并假装要开始预习下一堂课的内容而翻开课本,借此掩饰害羞的心情。

放学后,我们四个人跟一名死神一起走出学校,一边想着要去哪里。午休的时候我们有先讨论过了,当时大家说要去看电影或唱歌之类,意见各有分歧。再加上未波五点就要去打工,既然只有一个半小时,很快就剔除了看电影这个选择。

「青柳同学,你有想做什么吗?」

迟迟没办法决定目的地的状况下,花丘把话题抛来我身上。其实我在上课时就有思考腹案,打算如果到最后都没能做出决定就提出这个意见。

「要不要去吃甜点吃到饱?车站前新开的那间。」

我回溯跟未波互传的讯息时,发现两个月前有看到一句话。未波两个月前就有跟我说改天想一起去吃甜点吃到饱,但我直到回顾那些讯息之前都完全不记得这件事情。

未波的表情顿时喜形于色。

「我也想去!」

未波语带雀跃地说。仁志川跟花丘也都赞成,这趟约会的目的地也就此决定了。

我们赶紧前往那间餐厅,在找到一桌四人座的空位之后,就在飘散着香甜气味的店里逛了起来。四周大多都是女性客人。

「我要每一种都吃到!」

拿着拖盘的未波这么放话道。对她这个小鸟胃来说,这或许是一项不可能的任务。仁志川跟花丘则是感情很好地一起去挑甜点。

我拿了水果跟冰淇淋之后,很快就回到座位上。我不太喜欢吃蛋糕那些甜食。

「是你自己说想来吃甜点吃到饱的,结果几乎都是拿水果嘛。」

圆盘上杂乱地放了几个甜点回到座位来的仁志川这么说。相较之下花丘盘子上的甜点就摆得很平均又整齐。他们感情很好地并肩坐在一起。

「我就是想吃水果啦。」

我把拿了特别多的麝香葡萄送进嘴里,同时随口撒了谎。主要是为了未波这句话我怎么样都说不出口。

「我回来了~」

未波像个孩子一样,带着纯真的声音跟表情回到座位来。盘子上放了各式各样不同种类的蛋糕、泡芙、布丁以及果冻等等,堆成一座小山一样。

「你的嘴巴旁边沾到鲜奶油了喔。真的很可爱耶。」

仁志川宠溺地说着,并且拿出手帕替花丘擦掉嘴边的鲜奶油。他从刚才开始就不断说着好可爱、好可爱的,看到他开口闭口都在称赞女朋友的样子,连我都觉得难为情了起来。

花丘平常在教室里也是给人比较冷漠的印象,现在却整个人超黏仁志川,我都有点看不太下去。

「你们两个感情真的很好耶。我来帮你们拍照。」

未波放下叉子,手机镜头也对准了仁志川他们。两人面对镜头,把脸贴在一起并各自单手比出一样的手势,合在一起就拼成一个爱心。令人不忍直视的照片就这样完成了。

「未波,你等一下再把照片传给我喔。我也来帮你们拍一张。」

花丘像要报答般拿起手机对着我们。未波朝着我的身体靠过来,但我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凝视手机的镜头而已。

她给我们看拍好的照片,只见上头倒映着满脸笑容地比出V字手势的未波,以及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头的我。当然,照片上并没有留下站在身后的幸也的身影。

「交往了两年,果然就会变成这种感觉吗?」

趁着未波离开座位去拿甜点的时机,花丘对我问道。

「哪种感觉?」

「该怎么说呢,你们两人之间好像很有距离感。」

「我们打从一开始就是这种感觉喔。」

仁志川嘴里吃着蛋糕,同时补上一句「因为他是个无情的家伙啦」。我对此也有自觉,所以无法反驳他。

「你可以像翼翼这样多赞美一点,或是做些表达爱意的事,来讨未波开心比较好吧?」

「……我考虑看看。」

「照青柳先生的个性来说,这是不太可能的吧。」

幸也在背后插嘴道。花丘所建议的表达爱意之类,确实是我最不喜欢做的事情之一。

我刻意大声地清了清嗓子,盖掉幸也还有话想说的声音。

仁志川他们后来依然毫不客气地在我们面前晒恩爱,这场两对极端情侣的双重约会也在一小时左右结束。我觉得这已经近乎一种酷刑,甚至很后悔做出这种提议,不过看到未波感觉心满意足的样子,那也就罢了。

「明天见~」

走出店外之后,仁志川就跟花丘手牵手离开。

我本来也打算跟他们一起回去,却被花丘悄声骂道「你送未波去打工啦」,结果就变成要送她过去了。

「那两个人感情真的很好呢。」

看着仁志川跟花丘的背影,未波脱口喃喃道。她的眼神中感觉也带有一点钦羡。

「你也是会羡慕那种相处模式吗?」

「咦?啊,不,我不是希望你要那样做喔。毕竟小康不喜欢那样黏紧紧的嘛。」

未波连忙否认。我本来就知道未波其实从以前就很喜欢牵手,或是挽着手臂走在一起的那种肢体接触。然而未波总是配合着我,几乎不会把自己的意见说出口。

比起我这种人,未波想必更适合跟仁志川那种很会宠女朋友的男人交往。未波究竟是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那我们走吧。」

未波转过身,走在我的前面。我踢开脚踏车的脚架,一边推着追上未波娇小的背影。

要是没有脚踏车,就能跟她牵个手了。

想是这样想,我应该还是不会跟她牵手吧。我甚至已经回想不起最后一次跟未波牵手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喔。听说是小康提议要双重约会呢。」

未波回头朝我看过来,用满脸幸福的表情笑着说。每当我看到那副笑容就会觉得心痛。

「没什么啦,我也只是一时兴起。」

「而且你还记得我说想去吃甜点吃到饱对吧?」

「不……嗯,是没错啦。」

面对未波那副灿烂的明朗神情,我实在难以否认。

走了一阵子之后,就可以看到未波打工的那间家庭餐厅近在眼前。

「谢谢你送我过来。今天玩得很开心喔。」

在店门口伫足之后,未波愉快地说。

「嗯。」

「那我要去上班了。」

未波挥了挥手,心情很好地踏上石阶。

「那个……」

未波转过身反问「……嗯?怎么了?」裙摆随着她的动作飘动起来。

「……啊,不。没事。打工加油喔。」

未波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扬起微笑并点点头。

目送未波进到店里之后,站在我身边的幸也凑过来端详我的表情。

「总觉得看起来很寂寞呢。」

「啊?我才没有。」

「可是表情看起来就是有的样子。」

「烦不烦啊。我要回家了。」

我背对幸也跨上脚踏车,在那片感觉还没这么快要日落的天空底下一路骑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