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关掉手机闹钟在耳边响起的刺耳音效,我闭着双眼伸手摸索着按下停止键。

微微睁开眼睛就看到萤幕上显示出七月五日的日期,让我才刚起床就觉得很忧郁。

印象中好像作了一场开心的梦,却在这一瞬间全都烟消云散了。

每天早上看到手机萤幕上显示出来的日期,就会有心神被一点一点磨耗掉的感觉袭来。未波的忌日,也就是七月十一日就近在眼前,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让我打从一早就觉得很不舒服。

「早安。真是个爽朗的早晨呢。」

站在窗边的幸也根本没在顾虑我的心情,悠哉地这么说,反而让我更加不快。

「我之前就想问了,你在家里还穿大衣都不觉得热吗?」

打从幸也刚出现在我面前时,即使正值仲夏,他都还是一直穿着这件纯白大衣。而且连兜帽都是一直戴着,让人看了都觉得热。

「我没有觉得热或觉得冷的感受,所以请别担心。」

「我也不是担心你才问。但既然也不会冷,又为什么要穿大衣啊?」

「只是穿搭的一环。有什么问题吗?」

「呃,是没有啦。」

就在这时,手机闹钟再次响起。因为有设定每隔五分钟就响一次,我还得解除剩下的闹钟才行。

「咦?有未读讯息。」

我到现在才发现有一则未读的讯息。好像是在昨天深夜传来的。

看到萤幕上显示出「铃井结贵」这个名字,我想了几秒才回忆起她这个人。我几乎没跟铃井说过话,但从幼儿园一直到国中都跟她念同一所学校,而且未波跟铃井在国二时还曾经同班。她跟未波特别要好,我好几次看过她们一起行动。应该说,我从来没有看过铃井跟未波以外的学生说话的样子。

铃井在班上是个不起眼的学生,也很常请假。我还记得她升上国中时,因为被校园阶级上层的女学生霸凌而拒学。

前几天我在联络跟未波有交流的学生们的时候,得到她的联络方式并传了讯息给她。说到跟未波很要好的学生,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铃井结贵。

因为传给她的讯息甚至没有跳出已读,我还真没想到竟然会传来回复。

针对希望她能跟未波见个面这件事的回复。铃井传来的讯息是最后一根稻草,我战战兢兢地点开讯息。

〈对不起。未波应该很讨厌我,所以就不跟她见面了。〉

意料之外的字句,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才好。我难以想像那个滥好人过头的未波会讨厌别人,而且也从来没听说过她们之间有发生过什么纠纷。

「铃井结贵……」

幸也凑过来看了我的手机萤幕并低声喃喃一句,接着就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记事本翻了开来。

幸也更拿出笔在记事本中不知道写了什么,就自己想通地说着「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

「不,没什么。」

幸也阖上记事本之后就回到自己的老位置。我决定不去管他,并输入讯息回应铃井。

〈她应该没有讨厌你,别担心!能不能挤出一点时间呢?〉

我虽然不晓得太详细的状况,但如果只是吵架那种程度的事情,未波想必会原谅她。说穿了,我甚至从来没看过未波生气的样子。或许也有可能是我太漠不关心,但交往这两年来,我也没跟未波吵架过。

当我大致上做好要去上学的准备之后,暂且确认了一下手机,发现虽然跳出已读,但并没有传来回复。

又来了。我放下挂在肩膀上的书包,并坐回床上。她已经是我最后的希望了,为什么会这么不顺利呢?只是出来跟以前的朋友见个面,为什么不管哪个家伙都不愿意答应?我顿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铃井小姐愿意跟她见面吗?」

「谁知道啊。算了啦,那种家伙。反正她好像还被未波讨厌。」

「我觉得未波小姐应该没有讨厌她喔。应该。」

「为什么啊?」

幸也浅浅叹了一口气,便再次拿出放在大衣内侧口袋里的记事本,并缓缓翻开。

「你知道铃井小姐国中的时候曾遭受霸凌吗?」

「……嗯,大概知道。」

当时我跟铃井不同班,不晓得她实际上是受到什么程度的霸凌,但既然会导致后来拒学,大概也不难想像了。

八成是女生才会有的那种既执拗又阴险的霸凌吧。

「当时正是未波小姐保护了受到霸凌的铃井小姐。后来霸凌的目标就转移到未波小姐身上。但你或许没有发现就是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国中二年级的秋天左右。直到升上三年级换班之前,她都持续遭受霸凌。」

就算听他说是国中二年级的秋天,我也没有什么头绪。那时候我跟未波只是偶尔会在校外碰面,但她从来没有表现过这样的迹象,也看不出抱持着什么烦恼。

「未波是真的有被人霸凌过吗?」

「对。记事本上是这样记录的。」

「是喔。也就是说,因为未波保护她的关系而让霸凌的人转移目标,所以铃井才会觉得未波肯定会怨恨她是吧。」

「应该是。」

我不知道记事本上是怎么记录的,但既然死神是这样讲,大概就是事实。毕竟要找出幸也说谎的理由还比较困难。

「未波真的没有怨恨铃井吧?」

我把放在地上的书包背回肩膀,再向幸也确认一次。

「应该是。」

「很不干脆耶。算了。就当作是这样吧。」

没等幸也回应,我就走出房间。骑脚踏车前往铃井家不用十分钟的路程。以现在这个时间来说,我相信她应该还在家里,于是决定直接去她家一趟。

出门之后过了十分钟。一边喃喃自语着「应该是这里吧」,我就把脚踏车停在一栋老旧的独户住宅前。门牌上挂着「铃井」。

这时刚好就跟在二楼阳台晒衣服,看起来应该是铃井母亲的女性对上眼,我总之先对她点头致意一下。

「难道是结贵的朋友吗?」

应该是铃井母亲的人从阳台的栏杆探出身子问道。

「啊~呃,对。」

「那你再等一下喔。她应该就快出门了。」

我说着「谢谢」并再次点头之后,她就回到家里去了。

等了几分钟后,玄关大门开了几公分的缝隙,有一张小小的脸从中微微探出来。

那个人肯定就是铃井了。整体来说虽然是短发,但就只有刘海特别长,甚至都遮住眼睛了。脸色也很差,容貌跟国中那时没什么两样。

她注视着我并愣住几秒之后,脸就退了回去并关上大门。可以听见门后传来有人在对话的声音,又等了几分钟后,大门这才再次敞开。

她动作生硬地关上大门,低着头就从我面前小跑步离开。

「啊,等一下!」

我连忙骑上脚踏车,从她身后追了上去。接着骑到从中途开始就尽全力奔跑的她身旁,出声对她搭话道:

「铃井,关于未波的事,我想她并没有讨厌你,所以能不能跟她见个面呢?」

她什么都不回答,只顾着把我甩掉而不断奔跑。她虽然跑得很拼命,但我骑着脚踏车,轻松就能追上她。

「国中的时候你们两个很要好吧。未波最近在说想跟以前的朋友见见面。我想说跟她最要好的人,应该就是铃井了吧。」

我说到这里,她才总算停下脚步,双手也抵在大腿上喘个不停。由于铃井是就读跟我和未波不一样的高中,身上穿着我从没见过的制服。大概不是这附近的学校吧。

「你是因为保护你的未波后来也被人欺负,才觉得她会对你怀恨在心对吧?未波完全没有因此生气,你别担心啦。」

铃井抬起低下的头,反问「这是真的吗?」。

「真的。」

「未、未波真的有这样讲?」

「啊~嗯,有这样讲。」

我打死也不能说是死神讲的,所以只能稳妥地这样回答。

铃井一脸沉思地用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水之后,重新拉好领子向前走去。我则是跳下脚踏车,跟她并肩而行。

「就算只有一下子也没关系,能不能跟未波见个面呢?」

铃井什么话都不说,只是重新背好肩上的书包,并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去。

这次也约不成啊。我沮丧地等着她的回答。即使走到已经可以看到车站的地方,她还是不发一语。

说到头来,未波会不会想见到铃井也很难讲。这只是我自作主张,她并没有拜托我这种事情。我只是想让未波在死前跟交情不错的老朋友见个面而已,说不定是我太多管闲事,但换作是我,就会想在死前跟要好的朋友见见面。

就在这时,铃井在通往车站的石阶前方停下脚步。我连忙按住刹车。

「……不去了。」

铃井脱口喃喃道,但她讲得太小声了,我听不清楚。只见一道汗水滑过她的脸颊,并沿着下巴滴落地面。

「你说什么?」

「我今天不去学校了。」

「那要跟未波见面吗?」

「你、你如果请我喝一杯咖啡,我再考虑看看。」

她这么说着,就伸手指向马路对面的一间咖啡厅。现在都还没八点,似乎已经开始营业。

「好。一杯而已喔。」

铃井点点头,在闪烁起来的绿灯期间跑过马路。我也推着脚踏车,急忙跨越斑马线。

一进到店里,铃井就在最里面的四人座坐下来。这个时段穿着制服来这里难免醒目,因此这个位子正好适合。

我在她的对面坐下之后,幸也就理所当然地在我身旁坐了下来。我已经太习惯了,甚至不觉得有哪里奇怪。

「啊,请给我冰咖啡。」

虽然有些结巴,铃井还是点了一杯冰咖啡。因为她讲话太小声,说到第三次店员才总算听清楚,勉强完成点餐。她从小说话就有气无力的,发音也有点含糊不清。

「我要姜汁汽水。」

中年的女性店员用狐疑的眼神盯着我们两个一早就来咖啡厅的高中生猛看,冷漠地回应一句「好的」便转身离开。现在是早上八点多。在这时段穿着制服来到咖啡厅果然还是不太好。

「你不去学校真的没关系吗?」

我们点的饮料都送上桌之后,我问她。

「没关系,反正我也不太常去学校。何况今天也是睽违一星期走出家门。」

她完全不对上我的眼睛,就只是微微低着头回答。仔细一看,她的左手手腕上还缠着绷带。

一阵尴尬的沉默笼罩着我们。虽然她不去上学的理由跟手腕上的绷带都很令人在意,但总觉得这些都像是地雷一样,我根本问不出口。

「铃井小姐到了高中也是遭受霸凌。她手腕上的绷带……应该不必多说,也能明白这个意思吧。」

幸也察觉我的想法并这么补充。那绷带底下应该有着割伤的痕迹吧。不用多问,也大致上可以猜到。

「是、是说,未波真的没有生我的气吗?」

铃井感觉有些害怕地问道。

「没有生气啦。就算只有一下子也好,我真的希望你能跟她见个面……」

「我、我会认真考虑一下。」

「因为没什么时间了,希望你能尽快做出决定。」

听我这样讲,她只在一瞬间朝我看来,但在对上眼之后又立刻撇开视线。可能是不习惯跟异性面对面说话吧。仔细想想,我也从来没有看过她跟男学生讲话的样子。

对话持续不下去,无论过了多久,彼此都只是一直小口小口喝着自己点的饮料。要是连饮料都喝完,可就真的很尴尬了。我一边想着,还是用吸管喝了一口姜汁汽水。

「是个举止怪异的人呢。」

幸也开口打破沉默,但我总不能做出回应,便轻咳一声表示同意。

「未、未波曾是我最要好的挚友。」

铃井突然开口了。不晓得是终究受不了这股沉默,还是很想倾吐内心对未波的一些想法。见我没有回应,她便继续说下去。

「国中二年级的时候,我跟未波分到同班,她主动跑来跟总是落单的我说话,是我第一次交到的朋友。」

她不知为何热泪盈眶地说着。可能是未波去找她说话这件事,让她格外开心吧。但那也有可能是她觉得自己背叛了这样的未波,而从罪恶感中翻涌上的泪水。

「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说说你和未波之间的回忆吗?」

我想说只要让她讲话就不会那么尴尬,于是抛出了这个话题。而且我也很想知道未波是怎么度过那段时期的。

铃井点点头,先是喝了一口冰咖啡,便向我缓缓道来。

她们是在国中二年级的黄金周(注1)过后开始便得要好。铃井自从升上二年级,好像一整个月来都没有任何人跟她说过话的样子,这时候主动找她攀谈的人就是未波。

注1:日本从四月底~五月初由多个国定假日组成的连假,最长可达一周以上。

包含我在内,未波跟铃井也是念同一所国小,但她们直到国中二年级为止都没有同班过,国小的时候好像也没有交谈过的样子。

未波可能是看到铃井在班上被孤立,就觉得不能坐视不管吧。无论有没有实际上采取行动,每个班上至少都会有一个像这样正义感强烈的学生。

「未波虽然让我加入跟她很要好的那个小团体,但我完全没办法融入其中。还因为这样给未波带来麻烦……」

当时未波好像跟其他三个人是经常一起行动的小团体,但让铃井加入之后,小团体的关系就顿时恶化。带头的那个女生对于不合拍的铃井感到抗拒,这让顾虑到未波的铃井因此退出了小团体。

这时候未波选择站在铃井这边,两人总是会一起行动。但未波也因此跟其他三个本来很要好的朋友变得疏远了。

听着她说的这段过去,我不禁觉得换作是我绝对不会这样做。竟然特地选择少数派,实在活得很不灵光。

未波从小就是这样的人。就算自己会吃亏,只要别人开心就会觉得心满意足,还会抢先去抽下下签的那种家伙。

铃井在国中二年级的夏天,开始被班上好几个女学生霸凌。她自己至今好像也不知道原因究竟是出在哪里。

可能只是看不顺眼,也可能是觉得她从小团体那些人身边抢走未波。差不多就这些原因吧。

虽然班上的女生几乎都因此变得不理会铃井,只有未波一如往常地跟她相处,铃井更说她甚至正面对抗那个带头的女学生,直接对她说「这样霸凌人很不好」。

这正可说是捋虎须的行为。即使未波做的事情确实是对的,但如果想在学校这个社会中好好活下去,这样的行动未免也太欠缺考虑。

果不其然,接下来,未波变成被霸凌的对象。

「打、打从那一天开始,未波就被霸凌了。像是把她的课本或室内鞋藏起来,而且也被大家无视。未波明明是那样挺身保护我,我、我却没能替未波做到任何事情。」

铃井说到这里,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她急忙拿湿毛巾压在自己的眼睛上。虽然拙于言辞,但她的后悔深切地传达过来,我听了都觉得越来越难受。

因为害怕自己再次成为霸凌的目标,所以在那之后,她都不再跟未波有所牵扯了。

铃井哭着悲叹,直到现在还是对那时候的事情深感后悔。她想必也是被折磨得很痛苦,所以无可厚非。我这个局外人无法因此责怪她。

「未波那时候光是家里的事情就已经够难熬了,我还害她受了更多委屈。」

「……家里的事情是指什么?」

听到铃井说出这番别具深意的话,我忍不住反问。她一边用湿毛巾擦着眼泪并答道:

「国二春天的时候,未波的妈妈因为生病过世了。她们家本来就是单亲家庭,所以未波只好搬去亲戚家住。」

「这件事是真的吗?」

「你不晓得吗?未波在亲戚家好像没有容身之处的样子,那时候都因为不想回家而苦恼不已。」

我第一次听说这件事,一瞬间都觉得有点晕眩。仔细想想,未波从来没有说过跟自己家人有关的事情。我甚至现在才得知她原本是单亲家庭。

或许是未波刻意不跟我提这些不开心的事。只是因为我从来没有问过,所以她才没有说,而不是刻意隐瞒的吧。

未波之所以平日跟假日都排了那么多班,说不定是因为不想待在家里的关系。

「升上国三之后,我跟未波就不同班了,所以后来都没再跟她说过话……未波现在过得好吗?」

「啊,嗯,还行……」

我脑子里一片混乱,顿时没办法好好回应她。尽管是在跟眼前的铃井说话,但我的心思都在脑海里回头追寻过去跟未波之间的记忆。

也有可能是我没有认真听未波说话,但就算是我,应该也不至于不记得那么重要的事情才对。

我甚至开始觉得至今看过的未波的笑容,会不会都是装出来的?她在我面前时,是不是会因为不想让我担心,而勉强自己表现得很开朗呢?

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在咖啡厅坐了一小时。刚进到店里的时候还因为对话一直讲不下去而觉得尴尬,现在却因为不想再听她说下去,反倒觉得保持沉默还比较好。

她要是再说出更多我所不知道的未波辛酸的过去,我可能真的会承受不了。因为未波只能再活一星期而已了,我想听的是至少可以让人心情变得正向一点的事情。

「我们也差不多该走了。跟未波约见面的事情……到时候会再跟你连络。」

由于店员的视线也很令人在意,我于是付了钱就离开咖啡厅。铃井则说要回家,所以我们就在店门口道别。

「谢谢招待。」

铃井深深低下头,接着就小跑步穿过眼前的斑马线。目送她离开之后,我也推着脚踏车折返回去。

「你不去学校吗?」

背后的幸也这么问。

「我不想去。是说,未波那些事情你早就知道了吧。为什么不跟我讲?」

「因为你没有问。而且我还以为未波小姐家里的事情你本来就知道了。」

我无力地回上一句「全都是第一次听说」。明明是男女朋友,我为什么会一点都不了解未波呢?这不但让我对自己感到失望,也顿时对所有事情都觉得厌烦了。

「未波小姐的母亲没有结婚,并且不顾男方的反对独自生下未波小姐。而她那个父亲现在也没有一个安定的工作,在远方的城镇上到处打工。」

根本没拜托他,幸也就开始说起我根本不想听到的这些事情。当我默默地继续向前走,他更接着说下去。

「未波小姐后来被她母亲的兄嫂收养,却在那里被当成烫手山芋。原本他们兄妹之间的感情好像就不太好,关系较为疏远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幸也补充了未波母亲的兄嫂之间,有个念大学的儿子跟还在念国中的女儿。在那个家里丝毫没有未波的容身之处。

据说当未波的母亲把女儿托付给哥哥的时候,还被骂「既然要死就不要生什么小孩」。

我实在不想再听下去,便对幸也说「已经够了」,就打断他本来还想继续讲的话,并逃避般骑上了脚踏车。

我总算明白幸也不是出现在未波的家人面前,而是跑来找我的理由了。

因为会好好重视未波的人,就只剩下本来打算近期要提出分手的我而已。除了我以外,这世上恐怕再也没有其他重视未波的人。我虽然并不是那么重视她,但就只是再也没有其他更适合的人选了。

这样的未波也太可怜,我一边骑着脚踏车都忍不住泛泪。听到那么多令人冲击的过去,让我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

当我回到家并踏入房间时,幸也已经抢先一步回来,并在房间角落的老位置坐定。事到如今我已经不会再被他吓到。

我也没跟他交谈就躺到床上,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一看,发现有一则未波传来的讯息。

〈小康,你请假吗?翘课不太好喔!会不会是感冒了?最近夏季感冒好像很流行,你也要多注意喔!〉

未波在语尾加上一个猫的表情符号,担心着我的状况。

我只回了一句「别担心」,就拉起被子盖在头上。

那天晚上。我跟家人说要去一趟便利商店就走出家门。时间是九点二十分左右。

我到最近的便利商店买了烟火组合包后,骑脚踏车前往未波打工的地方。

在未波暑假想做的清单当中,有一项就是去看烟火大会。由于那场活动要等到一个月后,只好来个只属于我们的小型烟火请她将就一下。

今天跟铃井见过面之后,我就一直窝在房间里打电动。然而就算打了一整天的电动,早上听铃井说的那些事情还是一直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都到了晚上依然觉得坐立难安,最后还是跑出了家门。

我完全没有事先跟未波说任何事情,说不定会让她吓一大跳。即使如此,我还是深信着她一定会觉得很开心,而骑着脚踏车穿越昏暗的夜路。

我把脚踏车停在未波打工餐厅附近的小公园里。这里是她回家一定会经过的地方,只要在这里等着,未波总是会过来。

我拿起从家里带来的水桶到公园饮水处装水,做好随时都能玩烟火的准备。

然而,无论我等了多久,未波迟迟没有现身。

「未波小姐没有来呢。」

我一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等,幸也则是站在相隔了一点距离的地方,并在黑暗中开口这么说。这时候的时间已经超过十点半了。

「我打个电话看看。」

我把手机贴到耳边,并拨出电话给未波。虽然有响起拨号声,但等了几十秒都没有接通,最后就传来进入语音信箱的通知。

「会不会是在加班呢?」

「这应该不太可能。法律规定未满十八岁的人,晚上十点之后不可以工作。」

「你这个死神还真清楚耶。」

「这点程度的一般常识我略知一二。」

幸也感觉有点自豪地说。我无奈地倒掉水桶里的水,将水桶放回脚踏车的篮子里,并走出公园。

「要回去了吗?」

「我去未波打工的店里看看。」

我把幸也留在原地,踩着踏板前行。家庭餐厅就在不远的地方,只骑个几分钟就到了。

我先从店外往店里张望,却都没看到未波的身影。犹豫了一下子便决定踏进店内,直接询问其他店员。

「请问……高坂未波在吗?」

一个应该是大学生的高挑男店员先是愣了愣,接着就点头说「喔喔,你找高坂是吧」。

「她因为身体不舒服,七点左右就先下班了喔。」

「啊……这样啊。我知道了。谢谢你。」

礼貌地道谢之后,我便离开餐厅。当我推着脚踏车折返,正在犹豫该怎么办才好的时候,手机就响了。

〈抱歉,小康。我身体不太舒服,刚才睡了一下。你刚才打电话给我有什么事吗?〉

是收到未波传来的讯息。

我回上一句『没事。你好好休息』之后,就将手机收回口袋里。

明明就只剩下一星期而已了,今天却没能跟未波见到面。早知道就不要翘课,而是去跟未波见面就好了,但事到如今也已经后悔莫及。

隔天早上,我到学校上课时却没见到未波的身影。班导说未波因为得了最近正在流行的夏季感冒而请假一天。

那天一放学,我就立刻离开教室决定去未波家探病。

「唉,康介。今天要不要一起回家?」

当我在校舍门口换下室内鞋时,就被东城叫住了。她双手抱胸,靠在鞋柜上紧盯着我看。

「抱歉。我等一下有点事。」

「什么事?」

「……未波好像感冒了,我要拿讲义去给她。」

虽然并没有什么讲义,但东城听完虽然略显不满地「哦」地应了一声,还是点了点头。

「好吧。那不然啊,明天的七夕祭典……既然高坂感冒了,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七夕祭典……」

听东城提起,我现在才会意过来明天就是七夕。这么说来,未波在想做的清单上也有去参加七夕祭典这件事。

「抱歉。明天的事情还不太确定,我确定之后再跟你联络。」

我留下这句话就逃也似地离开校舍。一想到东城肯定露出更加不满的表情,我也不想再回头了。

「东城小姐真的很积极呢。」

当我来到自行车停放区解开脚踏车上的锁,幸也就这么说。

「她只是约我出去玩。没有什么积极不积极的。」

尽管有察觉东城对我抱持的好感,现在还是勉强这样说服自己,前往未波的家。

我回想了一下,未波确实在国中二年级的春天有搬过家。在那之前都是住在公寓的未波,搬到隔了两站左右的独户住宅。虽然住到比较远的地方,但她并没有选择转学,而是得到骑脚踏车上学的许可。

当时我并没有特别放在心上,现在回想起来,她应该就是那个时候被舅舅夫妇收养的吧。

我有送未波过回家好几次,因此知地道点在哪里。但至今从来没有进到她家里过。

我在便利商店买了饮料跟优格之类的东西,接着就赶往未波的家。幸也抢先一步抵达,并在玄关前面等待我的到来。

「那就走吧。」

「这不是你该说的话吧。呃,不要先进去啦!」

幸也穿透玄关大门,直接进到未波家中。在离开学校之前我有先跟未波说了会去她家探病,所以总之先按下门铃。

『门没锁,请进。』

屋内传来女性的嗓音。那并不是未波的声音。我一打开大门,一位四十几岁的长发女性就上前迎接。

「你好。我是青柳。是未波的同班同学……」

「嗯,我有听她说了。二楼最里面那间就是未波的房间,请上楼吧。」

「啊,好的。谢谢。」

她应该是未波的舅妈吧。感觉还满亲切的,我姑且松了一口气。

我跟幸也一起走上楼,照着未波舅妈说的来到最里面的房前并敲了敲门,房内就传来未波说着「请进~」的声音。

「啊,小康。你真的来啦。随便找地方坐吧。」

本来躺在床上的未波撑起身子,在伸手整理头发的同时这么说。她身上穿着浅蓝色的睡衣。脸色看起来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差。

给未波住的是大概只有两三坪的小房间。再加上床、书桌跟一张小木桌,感觉起来比实际空间还要再狭隘一点。

未波起来之后,就到我身旁坐下。

「你还是躺着比较好吧。都感冒了。」

「已经退烧了,没关系。而且明天应该就能去学校上课了。」

「这样啊。我买了这些过来。」

我把便利商店买来的运动饮料跟优格一个个拿出来放到桌上,未波就扬起满脸笑容说「小康,谢谢你」。

「我开动了。」

未波马上就打开我买来的优格吃了起来。可能是肚子饿了,她很快就吃完了一盒,并伸手拿了第二盒来吃。

「……昨天啊,我有见到铃井,你还记得她吗?」

「结贵吗?你有见到结贵?」

「刚好碰到就跟她聊了一下。铃井说她想跟你见见面喔。」

「咦,真的吗?我也想跟结贵见面。」

幸也说的对,未波并没有对铃井怀恨在心的样子。未波心情非常好地摇晃着身体,一口接着一口吃着第二盒优格。

「结贵最近好吗?」

「嗯,还好。是说,我都不知道原来你妈妈在国二的时候过世,现在则是跟亲戚住在一起……」

未波的表情顿时显得有些紧绷,但立刻就放松了下来。

「对啊。这么说来,我确实没跟你说过这件事。抱歉。」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都不跟我说呢?」

「我想说这也不是什么要特地拿出来讲的事。」

「但是……你跟亲戚家的人没有处得很好吧。」

吃完最后一口,未波的表情又变得僵硬,并沉默了下来。看来铃井说的是事实吧。

「刚才那个阿姨看起来人还满好的啊。」

「那个人只会在外人面前表现得很亲切。」

难得听她用这么冷漠的口吻说话。光是听到这句话,就能一窥她的家庭环境有多恶劣。

「她好像完全看不到我一样。已经好几年都没有跟我说过话了。我跟表兄妹之间也是几乎没有说过话。」

未波平淡地说。不是用名字称呼,而是说「那个人」,借此就能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了。

「我有跟他们说过高中毕业之后就会离开这个家,所以只要撑到那个时候就好。」

可能是见我一句话也接不上的样子,未波贴心地扬起微笑说道。然而那副笑容看起来就有点牵强,一眼就能看出是在强颜欢笑。

几天后,当未波死了,跟她住在一起的这些家人会做何感想呢?说不定丝毫都不感到悲伤,反而觉得少了一个麻烦而痛快许多吧。说不定连葬礼都不会帮她办。

为什么未波的人生会如此不幸呢?我都想诅咒她这样的命运了。

「小康家的人感情都很好,真棒呢。你姐姐又那么漂亮。我也好想要有个那样的姐姐喔。」

她想要消除这股尴尬气氛的念头强烈地传达了出来。然而这都怪我抛出会让气氛变得这么尴尬的话题,所以该这样做的人应该也是我才对。

「我很不推荐我家姐姐喔。她满脑子只知道谈恋爱。」

「这样很好啊。姐妹俩一起聊恋爱话题的感觉,很令人憧憬耶。」

仿佛从来没有提过刚才那件事一样,在那之后都避开了未波家人的话题,聊起比较正面的对话。未波跟我姐姐也满好的,来我们家玩的时候也常会跟她聊上几句。

就这样聊了一小时之后,我也差不多该离开了。

「唉,小康。我明天休假不用去打工,要不要一起去参加七夕祭典?」

当我准备回家的时候,未波像是突然想到一样地说。在回头看起跟未波之间传过的讯息时,有看到她好几天前就在说很期待七夕祭典的事。她似乎还特地为了这一天,连打工都安排了休假。

「好啊,但你感冒没问题吗?」

「没问题。多亏有小康来探病,我已经好了。」

「这样啊。那就一起去吧。」

说着「好耶」,未波还做出一个小小的胜利姿势。反正也没剩几天了,多少勉强一下应该也没问题吧。

而且七夕祭典对我跟未波来说,也是一场充满回忆的活动。未波是在两年前的七夕祭典上向我告白。因为这样,她总是说着「我们每年都要一起去喔」。

如果死神没有现身,我们今年说不定就不会去参加祭典了。我也有可能在七夕到来之前,就已经跟未波提了分手。

如此一来,未波就会变成在被男朋友甩掉的绝望之中死去。要不是幸也在不知道怎样的心血来潮下来告知我未波将死的事,我应该就会对未波做出残忍的事了。

思及此,总觉得内心深处顿时变得好沉重。

「今天谢谢你来喔,小康。你突然说要探病害我吓了一跳,但我很开心喔。」

未波下楼送我到玄关门口,并害羞地笑着说。

「嗯。总之看你感觉还满有精神的就太好了,那就明天见。」

当我伸手放到大门手把上时,未波就说着「啊,小康」把我叫住。

「那个啊,小康。对不起喔,我一直没有跟你说刚才那件事。我是因为不想让你担心才没有说。但我真的没事啦,你别太放在心上。」

未波像在拼命解释般说道。她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人。就算碰上感到不安的事,或是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都会为了不让我担心而勉强自己,从来都不向我诉苦。

既然我们是男女朋友,再更依赖我一点也没关系,但未波有时候就是怕会被我讨厌而这么做。

「好吧,既然未波都这样讲了。但你还有没有隐瞒我其他事情?像是担心的事,或是觉得不安的事情,什么都可以,如果有就别再瞒着我,好好跟我说。」

考虑到未波平常都不会主动说起自己的事情,我便主动问她。结果未波的双眼极为明显地游移了起来。

她在表现出一瞬间的动摇之后,就笑着摇了摇头。

「不,没、没有啦。谢谢你替我担心。」

听到她这句说得支支吾吾地回应,我都忍不住叹气。我虽然觉得这就代表一定还瞒着什么,既然未波并不打算说出口,我也装作没有察觉地走出玄关大门。

一边推着脚踏车,我向一直保持沉默的幸也悄声说了句「谢啦」。

「谢什么?」

「呃,因为你如果没有现身在我面前,我就没机会像这样了解未波了。」

要是他没来向我宣告未波将死,我就会在一点都不了解未波的状况下与她永别,而且未波也会变得孤零零地死去。

「应该是因为那样吧?未波实在太可怜了,所以你才会出现在我面前对吧?」

「……天晓得呢?」

幸也只回答了这一句话,便独自先向前走去。

七月七日。距离未波死去就只剩下五天而已。

对于一年只能见一次面的牛郎与织女来说,今天的天气绝佳,头上是一整片万里无云的蓝天。

难得一早就有这么好的开始,未波今天却也缺席了。昨天她还说感冒全好了,该不会是又恶化了吧?我有传了讯息给她,但可能是在睡觉,直到午休时间都还没收到回复。

我吃完便当正要去厕所的时候,一走出教室就看到东城双手抱胸地站在走廊上。

「今天应该可以一起去七夕祭典了吧。」

她抬起眼望过来,露出一抹魅惑的微笑,一缕甜美的香水味也跟着掠过我的鼻尖。

「抱歉。我今天跟未波约好要一起去……」

「我听说高坂今天也因为感冒请假耶。」

是听谁说的啊?她投来像要贯穿人一样的视线刺得我好痛。

「是没错。但其实仁志川他们也有约我,如果是要跟仁志川还有花丘一起可以吗?」

我当下立刻撒了谎,只希望她能死心。七夕对我跟未波来说是很特别的日子。就算我再怎么不懂恋爱,也知道这种日子跟东城两人去祭典玩很不好。

「……好吧。这样也可以。」

东城虽然心有不满,但还是接受了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在感到惊讶的同时,我也松了一口气。她好像还有话想说,但我直接转身回到自己的教室。就只把甜美的香水气味留在原地。

去跟在教室里晒恩爱的仁志川与花丘说明这件事之后,他们很干脆就答应了。两人应该是很想自己去好好享受七夕祭典才对,把他们牵扯进来让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回到自己座位坐下之后,我拿起手机正想再传个讯息给未波时,就看到她传来的回复。

〈抱歉,小康。我又发烧了,刚才一直昏睡。真的很对不起,但今天的祭典你就跟其他人一起去玩吧!〉

一点也不像是她会传的讯息。未波是个再怎么勉强自己,这种时候也一定会来参加祭典的人。何况今天还是充满回忆的七夕祭典,同时也是我们的纪念日。

去年暑假未波脚受伤时,她拖着不方便行走的脚也坚持要去海边玩,我都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总算劝退她。

说不定是身体不舒服到连勉强自己的从容都没有了。毕竟她四天后就要死了,如果她是病逝的话,现在会难受没办法出门也无可厚非。

我回了一句『好吧。你多保重』,心里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还是就此关掉了手机萤幕。

放学后,东城就来到我们班上,并跟仁志川、花丘四人一起离开学校,直接前往七夕祭典的会场。

会场里的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能看到家族或情侣一起来,也看到很多穿着我们学校制服的人。

「我不太喜欢人这么多的地方耶。」

走在身边的东城感觉很没劲地抱怨道。她跟最喜欢这种热闹场合的未波是完全相反的类型,我也不禁觉得自己果然跟东城很合拍。

我们四人走在一起逛着各种摊位。玩了套圈圈跟射击等一定要玩的小游戏,后来觉得有点饿了之后,我们就各自去买想吃的东西,并在附近找张长椅坐下。

「东城同学,你平常的兴趣是什么?有兄弟姐妹吗?」

仁志川跟花丘很贴心地积极地找东城聊天。不过花丘说不定是为了未波,而努力阻止我跟东城在一起。我在内心感谢着两人,并随便加入话题聊个几句,就将买回来的炒面一口口送进嘴里。

「康介,要不要去那边看看?好像有挂了很多短册(注2)喔。」

注2:日本七夕许愿时写的狭长纸条,写完后会挂在竹子上。

吃完炒面之后,东城就强势地抓住我的手,把我从长椅上拉起来,并指向路的前方。

神社里面到处竖起好几支竹子。那是特别为了今天这场祭典准备的东西,现在也有一大群人围在那里。

有些人正在把短册挂上竹叶,也有人是凑过去偷看别人写下的愿望,显得格外热闹。仁志川他们为了不让我跟东城独处而跟了过来。东城虽然不悦地皱起眉间,但并没有开口抱怨什么。

「来,康介。我有帮你拿一张了,写一下吧。」

不晓得她是在哪里拿到的,只见东城拿着黄色跟粉红色的短册过来,并把黄色的交给我。可能是完全不把仁志川跟花丘放在眼中,她只拿了我的过来。

「我们也去找找短册放在哪里吧。」

东城跟两人说「放在那边喔」,仁志川他们就为了找短册而消失在人群当中。

东城再次坐在长椅上,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垫着短册写下愿望。

「听说在粉红色的短册写下恋情成真的愿望会很有效喔。」

一边写下愿望,东城感觉别具深意地说。

「这样啊。那黄色的呢?」

「有很多种说法,但好像适合写跟人际关系相关的愿望。想跟哪个人变得要好之类。还有希望谁能得到幸福等等。」

「……这样啊。」

我立刻想到的对象就是未波。但即使希望未波可以得到幸福,我也提不起劲写下这个明知不会实现的愿望。

再怎么认真思索也想不到要写下什么愿望才好,我就只是一直盯着随风摇摆的短册看。

有人写世界和平,有人写恋情可以修成正果,也有人希望可以在社团中抢下先发选手的名额,还有想变成有钱人之类,写在短册上的愿望都各有不同。

「好了!写好啦、写好啦。康介你呢?」

东城似乎在短册上写好了自己的愿望,只见她感觉很珍惜地把短册抱在胸前,并从长椅起身。她的双颊看起来还有些泛红。

「我还没写。你写了什么?」

「这是秘密,我先去挂起来喔。」

东城拼命踮起脚更伸长手臂,把短册挂在我看不到的高处。她写的字非常小,我就算定睛去看也看不清楚。从别的地方拿到短册的仁志川跟花丘在不知不觉间进入两人世界,看着彼此写的短册,亲密地打闹到让人看了都觉得难为情。

就在这时,我发现有个人物在相隔一点距离的一支竹子遮蔽处旁,朝我们这边看过来。是个头戴米色鸭舌帽,将帽缘压得很低,还戴着浅粉色口罩的娇小少女。

可能是注意到我看过去的视线,少女连忙躲了回去。我持续凝视着那边好一阵子,少女又从竹子的遮蔽处旁探出头来,当我们再次对上眼之后,她就小跑步地离开现场。

「那家伙是在干嘛啊……」

刚才那个人肯定是未波。就算这样伪装,我也立刻就能看出是未波。何况她戴的那顶鸭舌帽跟身上的T恤都是未波经常穿戴的东西,就连跑步方式跟举动都跟未波一样,肯定就是她了。

「刚才那个人是未波小姐吧。」

就连幸也都认出来了,我不禁傻眼地叹了一口气。

「抱歉。我突然有点急事,要先走了。」

「咦?等等,康介?」

我合掌对着三人尽可能表达出最大的诚意致歉,就追着逃走的未波跑了过去。

要是害她误会,可得好好解释才行。而且她不是因为感冒而在家躺着休息吗?

我边跑边在脑子里反复思考这些事情。当我追出神社之后,就看到未波的身影了。只见她双手撑着大腿,气喘吁吁地在调整呼吸。

「未波?是你吧。」

我在应该是未波的那个人背后这么一问,她就缓缓转过头来,死心地拿掉口罩,露出沁出汗水的脸庞。

「咦?是小康耶。真巧。你在这里做什么?」

未波立刻挤出笑容,装傻般向我问道。

「比起这个,你不是又发烧了吗?我听说你的感冒恶化了。」

「啊,这你就别担心。我睡了很久,感冒已经好了,而且机会难得,就决定还是出门来七夕祭典看看。」

未波的目光不断游移,而且还滔滔不绝地解释道。她还是一样这么好懂,这让我更加傻眼。

「是说你不回去没关系吗?东城同学应该在等你喔。」

未波感觉很在意地看着我的背后说,但那里只有幸也而已。

「嗯,没问题。反正仁志川他们也在,而且我本来就打算差不多要走了。」

「你有什么事吗?」

「我本来是要去看你。」

「啊……这样啊。谢谢你,小康。但我真的已经好了。」

未波竖起拇指强调自己已经痊愈。她的气色不错,也不像有在勉强自己的样子,看起来确实是满有精神的。

「这样啊。那就太好了。」

「嗯。抱歉,让你担心了。」

我避开神社的范围,跟未波一起走在摊位林立的路上。未波买了鸡蛋糕边走边吃,接着又排进苹果糖摊位的队伍中。

「这么说来,你刚才为什么要伪装啊?」

我向买了苹果糖而感到心满意足的未波问道。结果她又十分明显地心生动摇。

「我、我才没有做什么伪、伪装呢。我是戴帽子是为了遮阳,而且你想,我感冒刚好而已嘛,所以才会戴个口罩。」

「但你一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啊。」

未波说着「哪有~」,就笨拙地吹起口哨敷衍过去。我决定不再坏心眼地追问下去,并相信她只是后来觉得身体状况比较好才会过来。

东城虽然传了好几则讯息,也有打电话过来,但我本来就是想跟未波一起来,没办法以她为优先。

我回传一句『抱歉』并附上小熊道歉的贴图之后,就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小康,你写短册了吗?」

「啊,我还没写。该写什么好呢?」

刚才直接塞进口袋里的黄色短册变得皱巴巴的。到头来还是想不到要写下什么愿望,短册上依然一片空白。

「我也还没写,那就一起去写吧。」

未波拉住我的手,并再次踏进神社里。我一边走着,忍不住一边警戒四周,就怕会遇到东城。

短册好像是在神社的事务室那边发放,未波拿了一张粉红色的短册回来。

「在粉红色的短册写下恋情成真的愿望好像很有效喔。」

我把从东城那边听来的知识现学现卖,未波则是得意地笑着说「但我们已经成真了呢」。

「不然就写别的愿望如何?像是想变成有钱人之类。」

「嗯──那黄色的短册又是对怎样的愿望有效呢?」

「好像是……人际关系吧。」

一边说着,我就在附近的长椅坐下,稍微犹豫了一下便在短册上写下愿望。

『希望未波能得到幸福』。

东城说可以在黄色的短册上祈求别人得到幸福。就算知道不会实现,看着眼前未波那副纯真的笑容,我还是会希望她能得到幸福。

「啊,我也知道一个关于七夕的小知识。跟你说喔,七夕的愿望啊,是要自己实现的。」

「……自己实现?」

「嗯。短册一开始好像是用来写下新年抱负或是表明决心的喔。所以寄宿在短册上的愿望并非依赖他人,而是要靠自己努力达成。」

「……这样啊。」

我注视着自己刚在短册上写下的愿望。虽然希望未波可以得到幸福,但我完全是以仰赖他人为前提而写下。事到如今也总不能重写,我想说算了,就直接挂上竹叶。

「小康,你写了什么?」

「不告诉你。」

「咦?哪有这样的。」

为了避免被未波看到,我刻意把短册挂在很高的地方。这时未波好像也写好了,只见她赌气般噘着嘴,并将短册绑在竹叶上。

「希望愿望可以成真。」

绑好之后,未波双手合十拜了一下。才刚说是要靠自己实现,马上就变成依赖他人的态度,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我们回去吧。」

「嗯。」

不晓得未波写下了怎样的愿望,我忍不住偷看一眼短册上的文字。

『希望小康能得到幸福』。

看到这个愿望的瞬间,我的胸口狠狠抽痛了一下。都要她为自己许下愿望了,未波为什么总是在替别人着想呢?比起我这种人,人生中吃了那么多苦头的她,只要祈祷自己能得到幸福就好了。

「两位竟然都许下彼此能得到幸福的愿望,感情真好呢。」

看了未波的短册,幸也悄声地说。确实这样感觉就跟仁志川他们那对笨蛋情侣一样。

我看着走在前方的未波那娇小的背影,突然涌现一股很想把她紧紧抱进怀里的冲动。

「小康?怎么了吗?」

未波停下脚步,歪着头费解地朝我看过来。

「……不,没什么。」

我去牵回停在祭典会场附近的脚踏车之后,就一起踏上归途。说着「玩得很开心呢」的未波,确实心情很好地走在我身边。

就在我们穿越某座公园时,我突然回想起来并对未波提议:

「要不要在我家附近的公园玩个烟火?未波,你之前有说想玩烟火对吧?」

「咦,我想玩、我想玩!真的可以吗?」

「嗯,可以啊。今天是交往两年的纪念日,就玩得尽兴点吧。」

未波泪眼汪汪地说「你还记得是交往纪念日啊」。但与其说是记得这件事,会忘记我们是在七夕当天交往还比较奇怪。

让未波坐上后架后,就先骑回家去拿烟火组合包跟水桶。接着再骑脚踏车到附近的公园。

一抵达公园,我立刻拆开烟火组合包,拿出从家里带来的打火机点火,为这场小型的烟火大会揭开序幕。

像这样一个个达成未波想在暑假期间做的愿望清单,虽然很有成就感,却也因为未波就快离世,寂寞感也与日俱增。

每当玩掉一根烟火,本来觉得很高兴的心情也跟着变得消沉。

「总觉得小康很没精神耶。发生了什么悲伤的事吗?」

在我沉默地看着烟火的火光时,未波就凑过来看着我的表情。

「不,没什么啦。」

「小康,你是不是有什么烦恼?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听你说,有什么心事都可以讲喔。」

「不,真的没事啦。来,最后就剩这个了。」

我把最后留下来的一把线香烟火拿给未波。她像个孩子般一脸开心地接过之后,就抽出一支给我。

「小康,谢谢你。」

替线香烟火点火之后,未波没来由地向我道谢。

「谢什么?」

「小康,你在短册写下希望我能得到幸福对吧?我没有要特别看的意思,但不小心瞄到了。」

「喔喔,呃……应该是啦。」

最后的火珠摔落地面,四下也恢复一片漆黑。未波又抽出两支线香烟火,并拿了其中一支给我。

我再次点燃。线香烟火特有的火光也随之迸发开来。

「那让我觉得好开心喔。没想到小康竟然会希望我能得到幸福。」

「这很正常吧。我们是男女朋友耶。」

隔了一拍,未波才小声地喃喃说着「也是呢」。平常觉得会难为情到说不出口的话,换作是现在,感觉全部都能说出来了。

就在这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未波的眼中滴落下来。因为四下太暗了,我看不太清楚,但应该是眼泪吧。她竟为了这样一句微不足道的话而这么感动吗?我装作没有察觉的样子,继续把玩手中的烟火。

即使只是默默地看着线香烟火的光辉,我却好希望这样的时光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点燃烟火,迸发火光,最后火珠轻轻掉落。分明只是如此单纯地反复这段过程,不知为何却能体会到笼罩在幸福之中的感受。

都交往了两年,我直到现在才发现这想必是因为未波陪伴自己在身边的关系。事到如今真的太迟了,但有察觉这样的心意还是让我由衷感到开心。

──我是真的喜欢未波。

凝视着虚幻地消灭掉的线香烟火,我同时感慨万千地重新体认到这一点。最近我总是抱着半吊子的心情在维持这段关系,但我现在可以打从心底抬头挺胸地说出我喜欢未波。

看着她被线香烟火的光辉所照亮的侧脸,我强烈地祈望未波可以继续活下去。

「小康。你真的没有在烦恼什么事吗?你最近都怪怪的,我很担心你是不是碰上了什么严重的问题。」

未波依然低着头,耳语般悄声向我问道。至今都对女朋友漠不关心的男人突然变得这么体贴,她会觉得不太对劲也是理所当然。

「不,真的没什么啦,我没事的。抱歉,让你担心了。」

未波声音有些沙哑地低语说着「那就好」。

烟火都玩完之后,我就送未波回家。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开口说话,却因为心意相通而感到相当自在。

「谢谢你,小康。还特地送我回来。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喔。」

未波在玄关前对我挥了挥手。在她伸手摆上大门手把时,我突然叫住她。

「那个,明天要不要再去哪里玩?你有想去什么地方吗?」

「明天?但明天要去学校上课,而且我虽然也想去玩,可是还要打工……小康竟然会主动这样讲,真的很难得耶。是怎么了吗?」

「没有啦……夏天就是想要到处跑嘛。」

「也是呢。放暑假之后我们就尽情去玩吧。真期待呢。」

就是因为那个暑假再也不会到来我现在才会一直约,偏偏这种事又不能对她说出口,才更是让人觉得焦急却又力不从心。

未波挥挥手说了「明天见」,就转身回到家中去了。

我还想跟她多说说话,却想不到还有什么话题可以留住她的脚步。

这是我第一次对未波产生这样的情感。以前都觉得跟她一起出去玩是一件很折磨的事情,现在却丝毫都不会这样想。要是幸也没有出现,我或许就不会萌生这种心情了。当未波的死已经成了既定事实,我才明白她对自己而言有多么重要,这样的自己实在是太难堪了。

我愣在原地好一阵子,就只是茫然地眺望着未波的家。

──七夕的愿望啊,是要自己实现的。

未波说过的话言犹在耳。要是我没有实现未波的幸福,愿望就不会成真。

「你不回家吗?」

幸也对着僵在原地动也不动的我问道。喃喃应了一句「要啊」之后,我便推着脚踏车离开。

走了几分钟之后,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当场停下脚踏车并回头看去。幸也的脚步也跟着停了下来。

「怎么了吗?」

「是说,你之前讲过也是有拯救未波的方法对吧?」

「对,我有讲过。」

「告诉我是什么方法。」

「当时我就建议过你不要知道比较……」

「反正你告诉我就对了!只要能拯救未波,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抓着幸也的大衣,双脚跪地,仿佛紧紧握着最后一根稻草般恳求道。

「你也有看到吧。她过着这么辛酸的人生,却只能再活几天而已……怎么可以有这么令人悲伤的事情发生啊。」

路上一位带狗散步的阿姨觉得很可疑地看着我,马上就快步离开。在她眼中,我应该是个对着一片黑暗之处不断念念有词的奇怪男人吧。狗还威吓般激动地吠了起来。

「……好吧。」

我松开紧抓着的大衣之后,幸也往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乱掉的大衣。想必是要付出一定程度的代价,但只要能拯救未波,就算要硬撑一下也在所不惜。

幸也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就直视着我的双眼开口:

「如果想要拯救未波小姐,要不是你牺牲自己换取她的生命,就是献上别人的灵魂。只能从这两种方法当中做选择。」

在彻底陷入寂静的夜路上,幸也的声音清楚地回荡开来。

微微透出的那道希望之光,转瞬间就消灭无踪了。